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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的悲剧

作者:何威 罗琰  收录时间:2007.05.14

 
    近读红学,始信一部书养活一代人之说不谬。曹公红楼,充分体现了东方文化隐讳暧昧的艺术风格。闺阁谈笑每藏草灰蛇线之笔,富贵气象多伏颓败倾覆之虞。雪芹先生对笔下诸般女子,多怀爱惜,温柔敦厚妩媚风流等赞誉之语颇多,纵然不喜亦不直言,寥寥数语隐讳描述而已。红楼女儿的口舌之争,亦罕有明刀执枪,至多冷笑讥诮而已,略微心直口快如晴雯,就已被形容为“爆炭”了,因此她们之间的矛盾难以简单判断,甚至难寻蛛丝马迹。今附前贤骥尾,略呈几点偶得愚见聊博一笑耳。

  《红楼梦》中,贾母是人际关系的一个核心,也是一座桥梁。说核心,是指众人都簇拥着她,使一个勾心斗角的场面成为一个集体和整体;说桥梁,是讲大观园中的善与恶、爱与恨、灵秀之气与世俗之气皆通过这位老太太相遇、相博,最后定个胜负。

  贾母最终还是一个悲剧,而且这个悲剧的深刻程度决不亚于宝玉和黛玉的情爱结局。因为林黛玉是她亲自接来的,谁也不会忘记黛玉初进荣国府,这位鬓发如银的外祖母一把把她搂入怀中的情景,那心肝儿肉叫的哭声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贾母也更没有想到自己原来是要给可怜的黛玉更多快乐和幸福的,可后来竟然成为一个真正的戕杀者,不仅戕杀了宝黛的爱情,而且也戕杀了自己内心中原有的善良愿望。这一点和她在大观园所做的一切是一致的,她为了避免悲剧的行为恰好加剧和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她所看到的正是她最害怕的和最不愿看到的,她给自己最爱的人带来的恰恰是最悲惨的结局。

  值得一提的是,贾母至死毫不糊涂,对于大观园命运的悲剧心知肚明,对于大观园人与人关系的角角落落了如指掌,谁也瞒不过这位老太太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持和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大厦而已─她对大观园内外众人命运的体恤上,包括对刘姥姥这样的乡下村妇也无例外。在贾府里,凤姐无疑是钗裙中的伟丈夫,可贾母则要比凤姐强上百倍。她比凤姐有着更辉煌的人生经历,更广阔的世面见识,更丰富的理家经验。凤姐充其量不过是她理家的一个缩影而已。其实,她喜欢和重用王熙凤也没有什么大错,王熙凤是个贪婪之人,但是也确实能干,贾母早就看出了她的“辣”,而且直言不讳,但是她也明白,比起邢夫人和王夫人来说,凤辣子不仅对她更善解人意,而且更明事理。在这小小的大观园内,这位被儿孙们象祖宗牌位一样供起来的老太太还能依靠谁呢?

  在这里,与其说贾母是贾府地位极高的权威,不如用一个泥塑木胎的偶像来形容更为贴切。与贾母同辈的人物都相继去世后,贾母已被作为一个辉煌时代的象征而供奉了起来。在这个封建大宗族里,贾母也只能在纲常名教的体制束缚内,行使着她有限的“权威”。这个封建家族的“老祖宗”,一副老祖母的慈软心肠,她总是不断地在周围制造着欢愉的笑声与轻松的气氛。看样子,她连快乐都还嫌少,哪里会再去制造悲哀?

  可悲的是贾母周围或明或暗存在着封建教义造就的这样一批人物,她们可以为扑杀一只苍蝇而大动慈悲之心,但她们的一个意念便可以给人间平添许多的眼泪和血渍,却丝毫不能震醒她们的昏沉和麻木。因为,她们根本就不觉得那是一种罪恶。任何时候,她们总是真诚地相信着,她们是道德与秩序的化身,是给人间带来善和福祉的使者。她们用旧生活旧习惯支配着自己,同时也以此支配着别人。看来,她们有时愚蠢得可怜,有时也免不了被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所烦恼、所痛苦,甚至使我们觉得不屑与她们计较仇恨。但是,黑暗世界的顽固和保守,正是在这种人的身上取得了可靠的支持。《红楼梦》中的贾母、王夫人等正是这种人物。

  这就是为什么恰恰是她们,而不是荣国府中最专横、最残暴的统治者,绞杀了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和生命,而且是在这样一种“爱护”的、“不得已”的形式下绞杀的。

  贾母出身侯门,曾历经大富大贵,她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是宁荣两府辈分最高的长辈,膝下儿孙众多,又有一个嫡亲孙女贵为皇妃,整个家族正处于烈火烹油之势,此生至此,夫复何求,不过豁达随缘、安知天命罢了,惟一的心事不过是宝玉的婚事、黛玉的归宿而已。

  以贾母对凤姐、宝琴以及晴雯的喜欢与欣赏,其审美观可想而见。她喜欢晴雯的灵巧美丽,凤姐的机灵风趣,宝琴的出类拔萃,而从这三人身上,我们都不免会看到黛玉的影子。贾母喜欢宝钗不假,但她似乎更偏爱凤姐、黛玉那种能说会道、有棱有角的性格类型。陪侍贾母的鸳鸯不是好惹的,而从贾母那里出来的晴雯也是敢笑敢骂,锋芒毕露。第七十八回贾母对王夫人说:“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们那模样儿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而对王夫人挑中的袭人,贾母则认为“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并不十分喜爱。尤可注意的是,晴雯是黛玉的“影子”,贾母挑中晴雯“给宝玉”,正暗伏她桃中黛玉与宝玉相配。她虽然也赞赏宝钗的稳重平和,对李纨那种温和贞静的性格也曾予赞扬,可宝钗显然非她喜爱的类型。当她看了宝钗房里朴素的陈设,就连连摇头,说“使不得。虽然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她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她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可见,贾母对于宝钗的素淡很不以为然。由此不妨推断,贾母心目中的女孩子应该是美丽活泼,聪明伶俐的,像她说凤姐的话“我喜欢她这样,况且她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她从神儿似的作什么。”而不要像宝钗,小小年纪就学着一副“罕言寡语,藏愚守拙”的处世态度,反倒失去了女儿天真未凿的个性。

  愚一直相信贾母对黛玉始终抱着对爱女远嫁早逝的深深遗憾。黛玉初进荣国府祖孙初遇的那一番话就显得颇有意味,“我这些女孩儿、所疼的独有你母亲,今一旦先我而亡,不得见面,怎不伤心!”因此, 贾母对自己膝下这唯一的外孙女怜爱有加,在她身上寻找昔日欢乐的影子。其实,论亲疏远近,从家族上看,宝钗与黛玉一样是近亲,一个是姑舅亲,一个姨表亲,而且以父系社会的角度,似乎还是黛玉亲些。从血缘上从看,自然是贾母和黛玉更亲。但现实是,黛玉父母双亡,而薛家不仅属于金陵四大家族之一,且与王家也有姻亲关系,三个家族之间凭借联姻结成了错综复杂关系网。从这点上看,黛玉不如宝钗。贾母是个有经历的人,深知这一点,因此对薛姨妈和宝钗,始终以贵客礼待,甚至连湘云在她眼里也是客,但贾母却从未将黛玉视作外人。书中很少直接描写贾母如何疼爱如何喜欢黛玉的,除了黛玉初进荣国府时曾搂着她心肝儿肉的大哭。但从一些细节上仍可见这个外祖母是多么溺爱她的外孙女儿。比如张道士提亲后,宝玉因心里不自在,黛玉又中了暑(中暑是托词,否则后面还有那么大精力吵闹,其实也是因为提亲而不自在),第二日都不愿逛去了,而贾母先前那么有兴致的人,也因了二人的不去,便执意不去,老人家是多么体贴两个玉儿!其后,宝黛之间闹了一场极大的风波,惊动了贾母和王夫人,急得贾母抱怨“我这老冤家偏生遇着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惹得宝黛两人似参禅般,细嚼此中深意。再有第五十一回末,贾母与王夫人、凤姐商量姑娘们吃饭的事,因天寒地冻,凤姐建议再添一个厨房,单给姊妹们做饭。凤姐的理由是“……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须知,贾母早有此念,却顾及媳妇们不好提及,凤姐这么一说,直说到贾母心里去了,惹得贾母当众对凤姐好一番称赞。还有每次聚会,留神看去,凡贾母一席,无论其他人怎么变化,总是有宝玉、黛玉承欢膝下,比如湘云在,就是宝玉、黛玉、湘云和宝钗四人;有薛姨妈同席时,就是宝黛与薛姨妈、宝钗四人;后来来了个宝琴,就变成宝玉、黛玉、宝琴和湘云。可见黛玉在老祖宗心里的分量,她早已将黛玉视作自己人了。

  而从其他人的反应也可窥见贾母的心思。最善于揣摩贾母心事的莫过于凤姐了,第二十五回凤姐对黛玉开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官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凤姐笑道:‘你别做梦给我们家做了媳妇,你想想’,便指宝玉道:‘你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还是根基配不上?模样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那一点玷辱了谁呢?’……”甲戌本有脂批说“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庚辰本有脂批说“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我也要笑。”可见宝黛之配已为贾府诸人所公认,那首先当然是得到了贾母的默许。如果贾母反对宝黛恋爱,那么那样精明和善于逢迎贾母的凤姐,怎么会公然拿宝黛恋爱开玩笑呢?李纨称赞风姐“诙谐是好的”,正因为宝黛之配合府公认,尤其合老太太之意,风姐的笑话十分聪明而对景。很多人以为凤姐关于茶叶的玩笑话,是在反讽黛玉的门第与根基的不配,不然,因为若论起黛玉的门第来,决不在宝钗与湘云之下,反而更清贵些。林家四代封侯,至其父如海,便从科第出身,乃前科探花,因此林家不仅是钟鼎之家,还是书香之族。不像贾府,贾政本人倒是想弄个科甲出身的,只因皇上体恤,额外赐了官衔,但到底称不上“书香”二字,美中不足。所以凤姐怎么可能就门第一事来论事呢?更何况黛玉的生母是史太君唯一的掌上明珠,林家若非簪缨诗礼之家,怎么可能娶得到这颗明珠呢。因此凤姐开这个玩笑,实在是因为她太了解贾母的心事了。但是自元春赐珠以后,凤姐显然觉察到了元春与王夫人的心意,此类明显的玩笑话就不见了。再者就是贾府的上下诸人,都信定宝黛是一段好姻缘,从李纨、宝钗到薛姨妈都给颦儿开过类似的玩笑,而兴儿在尤氏两姊妹面前,也毫不掩饰对这段姻缘的笃信。第五十七回“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中薛姨妈向宝钗说道:“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第六十六回兴儿回答尤家姐妹询问宝玉情况时说“只是他已有,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大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这些描写无非说明宝黛之配已为贾府上下人等公认,“故每每提及”,以便为将来“岂其不然, 如何心事终虚化”的反跌作铺垫。

  所以宝钗好固是好,可是总不如自己的亲外孙女亲,总不如亲上加亲的好。虽然贾母曾数次表扬过宝钗,但不知大家可留意否,这总是在薛姨妈在的场合下,焉知不是对亲戚的客套话?宝钗及笄之后不久,元妃即赐珠暗示与宝玉配对,随后张道士向贾母提亲,被贾母拒绝,理由是宝玉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些再定,又说要选模样性格好的,这其实是给王夫人及薛姨妈的信号。照普通人看来,宝钗就算是模样性格好的吧,似乎是最符合贾母心意的。可是面对这样一个上上人选,贾母没有半点松口,却定下了“不早娶,等等再说”的基调,难道她不知宝钗还年长宝玉一岁么,再等宝玉长大,宝钗又何以堪?再者,真是这么好的女孩子,难道就不怕被别家先订走了?细细想来,真是奇怪之极。唯一可解释的就是贾母根本就没有看中宝钗!若不信,还有一事可佐证,就是宝钗的堂妹宝琴一来,贾母就非常喜欢,有求配之意,后因宝琴已许配梅家作罢。这一段也颇有意味,在我看来至少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是没有看中宝钗,否则宝钗入府那么久,又有元春与王夫人暗示在先,何以迟迟不提婚配之事,反而宝琴一来就提?二是明确彰显了自己喜欢的女孩类型,书中描述宝琴“年轻心热,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俨然一稚年的黛玉,况宝琴一来,就与黛玉亲敬异常,像亲姊妹一般,而贾母的公然喜爱,惹得素来沉稳的宝钗也忍不住了,说宝琴“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此种酸语,在宝钗也是头回吧,反而是黛玉与宝琴却惺惺相惜起来。三是贾母向宝琴提亲其实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书中叙及薛蝌兄妹之所以进京,就是为宝琴发嫁一事,且与凤姐之兄王仁一路同行,想以贾母之才智,凤姐之耳目,焉有不知宝琴已有婚约之理。何况就是真不知道,也要先打听清楚再提,岂有作碰墙之举的。所以我以为贾母是故意的,明知宝琴已许配了人,偏做提亲之举,无非是想告诉薛姨妈、王夫人之流我史氏还是没有看上你们眼里的宝姑娘,你们不要再生妄想之念了。

  可是贾母的心事又有谁能明白?倒是有一个凤姐,可惜在宝玉的婚姻大事上,她凑趣可以,要作为对抗元春、王夫人的力量则不足论之。凤姐本人主观对黛玉的看法,书上没有提到,实际上凤姐虽然一字不识,看人却很准,也很爱才,回写到凤姐笑评人物“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宝姑娘是不干已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黛玉人品、才情都是出类拔萃的,愚意以为,就凤姐本意而言,她是扬黛抑钗的,又看出黛玉与宝玉的情意,加上老太太的疼爱,凤姐总喜欢拿他两个说笑。凤姐与黛玉,一个大俗,一个大雅,彼此都看得透透的。但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凤姐最后用了“掉包记”是符合她的性格和作用。须知古代的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黛玉父母双亡,谁来为她做主?即“父母”这一方有谁能担此责任?“媒妁”又请谁来进此一言。贾母实在有太多的无奈,正因为把黛玉视作己人,有了私心,反而更不好为黛玉说话,而唯一疼爱的女儿早逝,二个儿子,一个太胡闹,一个太端方;二个儿媳,一个到处生嫌隙,一个则一味装愚,都不足以与之谋事,更何况装愚的那位也藏有私心。有许多人都奇怪,宝钗进京是为选秀,何以一入贾府,此事就只字不提。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薛姨妈极想攀附这门亲事!书中借宝钗之口明确说过“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可见在私下里,这对王氏姐妹对于宝玉的婚姻问题不知作过多少讨论!对于元妃赐珠那段,大家想必记忆颇深,那是全书第一次对宝黛钗三人关系的暗示,而且这暗示来自皇宫,代表的是贾府外无上的权威(另一个权威是贾府内的史太君)。须知那时宝钗进贾府时日不多,元妃省亲时还对薛林二人青眼有加,说是“非愚姊妹可同列者”,何以到了后来赐珠时就有了明显的偏好? 须知,元妃此后再未见过薛林二人,这显然又是王夫人的功劳了,王夫人对黛玉的不满在她评述晴雯时可见一斑。而作为皇亲国戚,是可以每月进内省视一次的,贾母年事已高,这每月内省的活路显然落在王夫人头上,何况她毕竟是元春生身母亲,王夫人的见解与意见,元春岂有不重视之理。而以贾母的心智世故,又岂有不知元春、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心思?正因为知道,更觉心事重重,因为元春与王夫人的意见在宝玉的婚姻问题上分量太重,若是依着自己的意思让宝黛成亲,不是不行,而是要顾及各方关系和大家庭的和睦。所以贾母只能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每每读到书中贾母关心宝黛是否和睦相处,希望他们一处玩耍、不要怄气的情节,就会生出许多叹息,印象中的贾母,鬓发如银,就像个老母鸡似的始终翼护着宝黛,只可惜老人家年事已高,也有身不由己的苦恼。一言以蔽之宝黛的悲剧命运,也不是贾母所能主宰的,贾母能作主的,大概也只有那个“离了她饭也吃不下”的鸳鸯了,而鸳鸯在贾母死后就上吊了,这大概不仅仅因为要殉主吧?揣曹公之本意,也许贾母先逝于黛玉之前,所以黛玉的命运就真的成了薄命桃花,叹今生谁舍谁收?无人做主,又不甘随波逐流,最后只能质本洁来还洁去,花魂鸟魂总难留。

  所以身为外祖母的贾母并非不心疼林黛玉,但她选择孙儿媳妇终究要考虑整个家族的利益,顾及家族中的方方面面言论影响。林黛玉的羸弱的身体、孤傲的脾性以及自定终身的越轨行为,在贾府这样勾心斗角的封建大家族中是不可能获得青睐的。贾母在(第五十四回)“破陈旧腐套”回中借批驳“才子佳人书”时,慷慨陈词地说道:“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见了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他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象个佳人?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这正说出了当时封建统治阶级对男女爱情问题的有代表性的统治观念。在那号称“诗书传礼之家”的贾府里,“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是不足为怪的,而自由爱情,则被目为“大逆不道”像洪水猛兽一样可怕的东西。贾府众人所以一时不能对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恋爱断然干预,主要是怕伤害了宝玉。贾母、王夫人等都视这个“命根子”为不可或失的“福气的材料”(鲁迅语)。贾母是一个绝对利己的享乐主义者,她的儿孙成了淫棍、赌徒,只要他们不来搅扰她的享乐,她是不干涉的。她晚年生活需要的是甜、闹和团圆,尤其需要贾宝玉伴随在身边,贾宝玉的任何不虞都将破坏她晚年的安宁。她之所以如此溺爱宝玉,除了隔代亲的心态外;是因为宝玉长得俊美,“可人意儿”,“那通身的气魄”很像他爷爷。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认为宝玉聪明灵秀,是贾府理想的继承人。随着贾家境况的恶化,随着家长要把贾宝玉引上封建正路以挽救家庭颓局的希望日益明确和强烈,家长便把他们的缔结“金玉良姻”的意愿一次又一次的暗示出来;同时,一次又一次的剿杀贾宝玉身边的反抗势力,并且把压迫的圈子越来越紧缩到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当贾母对薛姨妈进驻潇湘馆表示喜悦时,林黛玉悲剧性的命运已经被她不经意地判定;当贾母对王夫人抄检大观园不做出反对的姿态时,等于敲响了宝黛爱情的丧钟。敏感多病的林黛玉挣扎着,一心想得到幸福自由的生活,她曾因自己终身无人依恃而频频想念自己的父母,她还曾幻想过薛宝钗母女的同情和庇护,但环境是那样的虚伪和险恶,她的幻想破灭了,眼泪流尽了,终于怀抱纯洁的爱和对环境的怨愤永远地离开了尘世,实现了她“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的誓言。

  是贾母成就了宝黛的相知相识,也是贾母最终毁灭了宝黛爱情! 而最后摧毁了这一纯洁美丽的爱情,偏偏不是那个使一切感到窒息的封建统治暴君─贾政,却仍然是这个曾经如此为贾宝玉祈求幸福,并且又是对林黛玉如此“口头心头,一刻不忘”的贾母;曾经把他们的生活连接在一起的贾母。

  当林黛玉死后,贾母也“眼泪交流”地说:“是我弄坏了她了!”这一句话好像也透露出一点悔悟,但是,我们的这种感觉,还来不及在心里安放下来就立刻消失了。因为紧接着,贾母还有这样的一句话:“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这就是说,一切责任、一切罪过还是归于林黛玉自己。这在那时,持有这种看法的又岂只贾母一人?又岂只荣国府里的统治者?

  是的,这个少女的死亡,没有谁为她的忠贞同情侧目,更没有使昏沉愚昧的生活与智慧人性的生活之间得到任何的“和解”。几乎不用甚么证明,我们就可以完全确信,生活中的一切仍是按照固有的秩序在大地上进行。

  这难道是命运吗?也许贾母到死也难解开这个结,就像一百零八回“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中,贾母让鸳鸯掷骰子凑乐,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还有一个骰子在盆中打转,鸳鸯大叫“不要五!”,但是那骰子偏偏转出个五来。

  看来贾母最终也没有从自身的“地狱”中跳出来,她自认为一生“福也享尽了”,就是对宝玉还很担心,殊不知她对宝玉一世的疼爱,恰恰注定了宝玉终身的痛苦和悔恨。就此来说,贾母一直挣扎在儿子和孙子之间,也就是传统的道德规范和个人的性情爱好之间,对于生活实行着双重标准。一方面她渴望幸福,这与她几十年来忍受的苦难和经历的危机有关,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我是极爱寻快乐的”,所以她并不十分喜欢不死不活的道学气;另一方面,她又明白家庭赋于她的责任,脱不开对人对事世俗的价值标准,在人生婚姻大事上,她又特别低估了性情相投的重要性。

  这也暴露了当时社会性情相残的文化气氛。因为在专制的文化气氛中,讲性情和不讲性情并非是个人意愿,而是与权力息息相关。一个人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表现自己性情的空间。处于生活底层,没有权力的人,自然只能唯唯诺诺,用牺牲自己本性的方式来获取生存空间。当然,也有不顾权力压制而坚持和表现自己性情,但是这不可避免地要付出人生甚至生命的代价。这也就造就了性情之间相互残杀的悲剧,有权力的人不仅能活得潇洒,随心所欲,而且能够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以压抑和剥夺他人性情的方式展示自己的生命快乐。
  贾母的悲剧就是这么产生的。她的权力在大观园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能违背她的意思,唯此,她施于宝玉的爱带有强制性,最终伤害了宝玉的性情,酿成了大观园里一连串的人生悲剧。

  所以贾家越是接近灭亡,就越是不能容忍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就越迫切地需要成就贾宝玉和薛宝钗的“金玉良姻”。贾宝玉是贾家子孙中唯一有希望可以中兴家业的继承人,家长们要把他引上正路,就不能不摧毁他和林黛玉的爱情,就不能不聘娶维护封建主义的薛宝钗。陷于困境的贾家不仅渴望薛家金钱的支持,而且急需能干的薛宝钗来治理家庭。贾家男性腐朽不堪,早已是“女性当家”。贾母处在贾家的最高权力地位上,她是家庭中辈份最高的长者,更重要的她是贾家的精神领袖。在她的面前,贾政连教训儿子的权力也被剥夺了。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社会,一个大家庭中出现这种反常现象,便是衰朽的征兆。封建社会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贾氏家族的旺盛发达恰恰经历了五世,这时,它的子孙虽多,却都只知安富尊荣,尽情享乐,竟没有一个运筹策划的人。这个家全靠王熙凤支撑着。王熙凤下台,探春理家失败,后继者就只能是薛宝钗。王夫人请薛宝钗帮助探春理家,已经表现了对薛宝钗的急迫期望。“金玉良姻”体现着贾薛两家的根本利益。封建势力制造了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然而它所强制缔结的“金玉良姻”也没有如愿以偿。贾宝玉的逃遁使得这个婚姻成了千古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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