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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土默熱紅學!

作者: 梅節    收录时间:2007.04.02

 
受了内地朋友的慫恿,花了四十八大圓買了本新出的《土默熱紅學》(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下所注引文頁數即該書頁數)。作者據説是位學者,研究明清史半個世紀,“信奉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教書之信條,靠歷史混飯,靠學生捧場;淡泊名利而名利無缺,活得還算體面滋潤。”(自序)業餘寫點紅學研究,豈料“厚積薄發”,文章一出而天下驚,“不僅中國大陸媒體愈炒愈熱,美國、日本、新加坡以及中國港、澳、臺之媒體也紛紛轉載,各路高人評論熱烈,強烈要求出書”。(自序)土默熱先生俯納輿情,在所撰文章中選出五十篇編成《土默熱紅學》出版。以自己的名字作標簽,像“王麻子剪刀”一樣,當然是出於對自己品牌的信心,當然也想藉產品使自己名垂不朽。他的高足秦軒先生預言,土默熱紅學是“一枚已經出膛的重磅砲彈”,將使“傳統紅學的幾乎全部領域,來了個一鍋端,一勺燴,統統橫掃,全部推翻”;“土默熱紅學大廈”,“終于正式在中國紅壇聳立起來了”。(前言)

洪昇的《紅樓夢》著作權被曹雪芹盜用

土默熱自稱是索隱派。他認爲《紅樓夢》是抒發“明清改朝換代興亡感嘆的作品”。這是新老索隱派蔡元培、潘重規先生等的陳詞舊套,不值得花時間去討論。他的最大突破,是考證出《紅樓夢》作者是清初洪昇 。至於洪昇的《紅樓夢》怎麽會落到北京曹雪芹之手,被他一囘囘抄出來拿去換“燒鴨南酒”吃,(P499)則頗爲曲折離奇。土默熱的故事是這樣的:

洪昇和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私交甚篤。在六十嵗那年,應曹寅約請,帶著《紅樓夢》手稿“行卷”來到南京織造府,在這裡暢演了三天《長生殿》。曹寅看了洪昇的“行卷”後,大受感動,答應為老朋友的作品出版“問世”,有曹寅《贈洪昉思》詩為證。洪昇歸途中酒醉落水而死,手稿從此落在曹家。曹寅沒有完成老朋友的心願也病死了,後來曹家被抄,舉家返回北京。一個甲子後,曹雪芹翻出了洪昇的手稿,閲讀之下感到與自己家事跡類似,產生共鳴,於是開始五次“披閱增刪”,傳抄問世。(P25)

《土默熱紅學》曾六、七次全文引用曹寅《贈洪昉思》,作爲洪昇創作《紅樓夢》、手稿流落曹家的鐵證:
惆悵江関白髮生,斷雲零雁各淒清。
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著書恐懼成。
禮法誰曾輕阮籍,窮愁天亦厚虞卿。
縱橫捭闔人問世,只此能消萬古情。(P18、527)

怪不得土默熱這麼“熱”,原來他發現《紅樓夢》的真正作者!

自從上世紀二十年代胡适的《紅樓夢考證》發表,紅學界和文史界逐漸接受“《紅樓夢》前八十囘為曹雪芹所作”的結論。這有早期脂評及永忠、明義等人的題紅詩為證,秦軒先生說是“約定俗成”,是無知妄説。但胡适的另一個結論《紅樓夢》是“曹雪芹的自敘傳”,則隨著衆多曹家史料的發現而受到懷疑。曹雪芹出生時,曹家榮景已逝,不久又被抄家,他沒有享受過賈寶玉那樣的生活,不具備創作《紅樓夢》的條件。有些“自敘傳”說的信奉者要發掘《紅樓夢》的“原創作者”,黃且、戴不凡、吳世昌諸先生文革中就開始找尋“石兄”,企圖為漏洞百出的“自敘傳”說補鍋。有人還找上蘇州李家、豐潤曹家。但三十年來並無所獲。戴不凡曾找了個沒面目、有姓無名、“生平待詳”的“曹□”,好像複製人,為紅學界所拒。現在土默熱居然在杭州找到了,有鼻子有眼,原來就是鼎鼎大名的洪昇,《長生殿》的作者!“曹雪芹的在《紅樓夢》身上欺世盜名的惡劣手法,使洪昇的著作權被盜用了二百多年,應該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大悲劇。”(P531)土默熱先生終於把這個案翻過來了,“徹底顛覆”了“曹家店”。(前言)

我一邊看一邊冒冷汗。《楝亭集》我也看過,怎麽就一點看不出《紅樓夢》著作權的竊奪呢?我之不學固不足論,怎麽蔡元培、胡适之、潘重規、王利器等老先生對曹家史料字字爬梳,句句鈎稽,竟也瞧不出來,這是怎麽說?我趕快從書堆中把上海古籍影印本《楝亭集》找出來。《楝亭詩鈔卷四》有這首詩:
《讀洪昉思稗畦行卷感贈一首兼寄趙秋谷贊善》
惆悵江関白髮生,斷雲零雁各淒清。
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恐懼成。
禮法誰嘗輕阮籍,窮愁天亦厚虞卿。
縱橫捭闔人間世,只此能消萬古情。[1]

土默熱做手腳刪改曹寅原詩

開始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土默熱的引詩和曹寅原詩有這麼多異文,而且關係重大:

第一, 土默熱刪改了曹寅原詩的詩題“讀洪昉思稗畦行卷感贈一首兼寄趙秋谷贊善”。土默熱不斷聲訴,洪昇赴江寧帶去一“行卷”,這個“行卷”就是《紅樓夢》原稿。但曹寅的詩題,講的明明白白,洪昇帶去的是“稗畦行卷”,他讀的也是“稗畦行卷”。“稗畦”是洪昇詩集名字,亦兼以為號,怎麽變成《紅樓夢》“行卷”呢?土默熱刪改詩題,看來是要掩蓋某些内容不想讓讀者知道。

第二, 這首詩雖是“感贈”洪昉思,亦“兼寄”同案的另一位朋友趙執信。這很重要。俗語說,“六耳不同謀”, 説明曹詩並非謠言秘語,更無私下承諾;説明洪昇帶去的是“稗畦行卷”,不是“百萬字”的黑書。趙秋谷是二人朋友,等於是見證人。現在土默熱將原題砍去,改《贈洪昉思》,三人變倆,兩人官司,土默熱 “砌生豬肉”, 咬定曹寅收了洪昇的《紅樓夢》行卷,曹寅很難辯白清楚。

第三, 頷聯“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恐懼成”,洪昇年輕見逐於父母,中年見逐於君上,在國子監蹲了二十多年,不得一第,卻去寫院本打戲,曹寅指為“荒唐”,是原則性批評。[2] 但晚年戒慎戒懼,一歸於正,文章有成,不負此生,替他講了好話。“文章”此處指詩文。韓愈《調張籍》:“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3] 與詩題“讀稗畦行卷”扣緊,與上聯之“稱心歲月”對仗。土默熱把“文章”改爲“著書”。“著書”自不能解釋為做詩,聯繫“恐懼成”,就可引申為晚年秘密寫書——創作眷懷勝國的《紅樓夢》。土默熱心思縝密,似不經意就完成了移花接木、掉包插贜的準備功夫。

第四, 土默熱把“縱橫捭闔人間世”改爲“縱橫捭闔人問世”,當衆對曹寅施暴。曹寅末兩句詩表達的意思是,文人無權無勇,在現實生活中做不了什麼大事,但在文化藝術領域,才人筆底,傀儡場頭,卻可施展自己的抱負。揮斥古今,激揚清濁,寫兒女之情,述家國之恫,此亦足抒發我輩之胸襟懷抱,而洪昇做到了。但土默熱不管原詩的意思、不管平仄和詞語結構,改“人間世”為“人問世”。指“縱橫捭闔人”為曹寅,“問世”為曹寅答應資助《紅樓夢》出版,“用來表達我們之間的萬古深情”。(P527)在土默熱導演下,《紅樓夢》“行卷”也就留在江寧曹寅處。曹寅交友不慎,禍延子孫,曹雪芹“十年辛苦”創作的成果,眼看就被轉賬到洪昇名下。

嚴格說,土默熱自稱索隱,其實是做案。我所以把他的手法和步驟詳細介紹出來,是讓讀者明白他的“紅學大廈”是用什麽料和怎麽樣砌起來的。紅學是當代顯學,趨者若鶩。有些人急於上位,哄擡造勢,不擇手段。他們視紅海為名利淵藪,卻不知風高浪急,隨時可以沒頂。馬克吐溫說過,因爲大家意見不一致,才有賭馬。我們也可以說,因爲大家對《紅樓夢》意見不一致,才有紅學。紅學千門萬戶,共識甚少,是非多多。有考證派,有闡釋派,各有地盤又互相瞧不上。但不論什麼派,有一條行規必須遵守,就是不得作偽。紅壇自可吹牛拍馬,考證儘可“風馬牛”,闡釋“指鹿爲馬”(這仍屬學術範圍),但不能“造馬”。如果你把鹿角鋸掉,裝上一條大尾巴,拍成照片,舉行記者招待會宣佈你發現馬的新品種,這就是“造馬”,構成欺詐罪。紅學如允許“造馬”,紅學就變成“哄學”。土默熱也真夠大膽,可能還是個法盲。他篡改人家祖父的原詩,又據改詩進行“合理推論”,要定人家孫子“盜用”(紅樓夢)著作權之罪,青天白日,這不成了和尚打傘!幸虧曹寅已死,否則反控他盜改文書、栽贓誣陷,土默熱先生不僅做不成什麽紅學家,恐怕要洗乾淨屁股準備坐牢。


讀不懂朱彜尊詩,活活溺斃沈阿翹

洪昇赴江寧並無帶去《紅樓夢》行卷,是土默熱企圖用洪昇的“稗畦行卷”掉包,隔代謀奪曹雪芹的作品《紅樓夢》。我們當然也就對洪昇曾否創作《紅樓夢》深感懷疑。土默熱三番五次拍胸口保證:洪昇寫《紅樓夢》絕對沒有問題,“最有説服力的直接證據是”,(P65)洪昇的好友朱彜尊在康熙四十一年,即洪昇去江寧前兩年,曾經看過他的《紅樓夢》初稿。有詩為証:

朱彜尊《題洪上舍傳奇》
十日黃梅雨未消,破窗殘竹影芭蕉;
還君曲譜難終讀,莫付尊前沈阿翹。(P65、479)

《土默熱紅學》的編者秦軒說他“老師擅長各種文體”,“闡釋如舌燦蓮花,香飄天際;推理如水銀瀉地,透徹明晰”;“辯駁如暴雨狂風,摧枯拉朽”。(前言)但土默熱建立他的“紅學大廈”,更喜歡引用前人的詩詞,可能因爲“詩無達詁”,便於附會。不過,他似乎並不懂舊體詩的格律和平仄,否則他不會把曹寅對仗、合平仄的詩句改得不對仗、不合平仄,“垂老文章(平仄平平)”改“垂老著書”(平仄仄平),三音節“縱橫/捭闔/人間世”改兩音節“縱橫捭闔人/問世”。也因此,他解詩常令人解頤。曹寅詩“惆悵江関白髮生”,他從“江関”聯想到海關如現在的“南京関”,解釋為“洪昇抵達南京,曹寅親自到江邊去迎接”。(P510)按照他的設想,曹寅大概還幫他辦了通關免檢手續,因爲据他考證,洪昇帶的“紅樓夢”書稿“上百萬字”,“有三五千頁”。(P511)“禮法誰曾(嘗)輕阮籍,窮愁天亦厚虞卿”,謂“洪昇的性格比阮籍還要輕蔑禮法,比虞卿得到的朋友幫助還多”。(P527)他解讀《題洪上舍傳奇》尤妙,爲了不影響大家的閲讀興趣,現在原汁原味地端出來讓讀者欣賞:

(康熙)四十一年……初春,洪昇創作的《紅樓夢》初稿終於殺青了。時值朱彜尊來杭,洪昇把初稿拿給朱彜尊看,朱彜尊作了《題洪上舍傳奇》詩記敍此事。“洪上舍”者,洪昇也;洪上舍所作的傳奇,就是洪昇以自己“親歷親聞”所作的傳奇。朱彜尊詩中說,此傳奇内容過於悲傷,令人“不忍終讀”,他勸洪昇把此書“莫付尊前”,就是別拿到眼前,避免像《長生殿》那樣惹禍。最好是“沈阿翹”,即讓你的關於女人的故事最好“藏之深山,投之水火”。此《洪上舍傳奇》應是《紅樓夢》的初稿。(P231)

   土默熱在網頁上有一段解釋,可供參考:

(洪上舍傳奇)這部令朱彜尊不忍終讀的作品,因有干涉朝廷之嫌,朱彜尊詩中叮囑洪昇“莫付尊前沈阿翹”。“尊前”是眼睛的意思,“阿翹”代指女人。意思是別放在眼前給別人看。就讓這本寫女人的書石沉大海吧,千萬不要再給你惹禍了。[4]

   土默熱根本就讀不懂這句詩。“沈阿翹”是唐文宗時宮女,擅舞《河滿子》,“調聲風態,率皆宛暢”。見蘇鶚《杜陽雑編》卷中。土默熱將“沈”作“沉”,將阿翹投之海中,活活淹死。“尊前”是中國古典文學常見詞,“尊”同“樽”,指酒筵前,土默熱解作“眼睛”,“別付尊前”是“別拿到眼前”給別人看。他沒有讀懂朱彜尊這首詩,卻拿來作洪昇作《紅樓夢》的證據。陳熙中先生不久前在《澳門日報》撰文《立足於無知的考證》,已予以揭露。
   

洪昇創作《紅樓夢》純屬捕風捉影

   認爲《洪上舍傳奇》是洪昇寫的傳奇,不無疑問。洪昇雖是老資格國學生,但朋輩均稱之爲“洪昉思”、“洪昇”,亦間稱“稗畦先生”、“稗老”,絕少——如果不是沒有的話,稱之爲“洪上舍”。特別是康熙二十八年因國喪未除搬演《長生殿》,觸怒康熙,革退洪昇國子監生以後,朋輩更不便以“洪上舍”相稱。就洪昇言,怕被誤會為故意揭瘡疤;就今上言,怕被視爲頂風,對斥逐洪昇不服。洪昇更不會以“洪上舍”自稱。朱彜尊序《長生殿》稱“錢塘洪子昉思”,康熙四十年贈詩(金台酒坐擘紅箋),作《酬洪昇》。轉年改稱“洪上舍”,不應輕佻如此,除非他所看曲譜就叫《洪上舍傳奇》。明季吳越民間喜以文字誚謔官長、文士。屠隆、王百穀秦淮狎妓,有撰《白練裙》傳奇述其醜態。[5] 王元美與東南諸名士西湖高會,胡應麟使酒罵座,不歡而散,有撰“湖心亭”雜劇譏刺。[6] 清初猶沿此風。洪昇晚年詞名藉甚,有惡作劇者摭其在國子監“荒唐”事撰為院本,出他的洋相。送給朱彜尊看,朱翻翻就退回,並勸阻不要排演。如果是洪昇自寫其一生事跡的傳奇,朱斷不會如此不假詞色。因此《洪上舍傳奇》很可能是諷刺劇,土默熱反面文章正面讀,認作洪昇自寫其生平的“紅樓夢第一個早本”,(P84)恐怕是上錯墳。不過,筆者不想糾纏在這個問題的爭論,就算《洪上舍傳奇》是洪昇寫的傳奇,如何從朱彜尊這首絕句證明它是“洪昇創作的《紅樓夢》初稿”!(P231)土默熱提出的最有説服力的“直接證據”是:“書中‘竹影芭蕉’的場景,難以‘終讀’的情節,似與《紅樓夢》相同。”(P65)“《洪上舍傳奇》一書,有‘竹影芭蕉’的生動描寫,其内容不忍終讀。”(P84)

   這裡要作小小的糾正,土默熱又改了人家的詩句。朱彜尊原詩:

   十日黃梅雨未消,破窗殘燭影芭蕉。
   還君曲譜難終讀,莫付尊前沈阿翹。[7]

   他把“殘燭”改“殘竹”,合成“竹影芭蕉”。 “殘燭影芭蕉”《紅樓夢》似乎沒有,“竹影芭蕉”應該有。難終讀“情節”不明所指。土默熱不愧是高手,過去可能管過宣傳。筆者也在宣傳機構混過一段日子,深知這一行的必殺技是改人家的文章不改名字,把自己的觀點加進去當作者的。土默熱到紅壇打野火兒,可能還不熟悉學術的遊戲規則,所以連古人的詩文也敢改。但“破窗殘燭”也罷,“竹影芭蕉”也罷,能證明什麼呢?難道《洪上舍傳奇》“有竹影芭蕉的生動描寫”,就能證明它是《紅樓夢》初稿?土默熱不妨試試,帶同秦軒,捧著“破窗”、“殘燭”、“芭蕉”等詞語外加《土默熱紅學》,上法院申請《紅樓夢》的著作權看。我想法院大概會建議他應該先上醫院。須知,《紅樓夢》的詞彙有兩万多,更何況他們現在攥在手上那三五個詞語還是朱彜尊的。“破窗殘燭影芭蕉”,是朱彜尊自己的書齋即景,與洪昇和《洪上舍傳奇》扯不上關係。
   
人們看到,《紅樓夢》一景之“竹影芭蕉”,是順手牽羊,還動了手腳;《紅樓夢》行卷之流落曹家,是將無作有,栽贓誣陷。用科學考證檢驗,所謂“洪昇為《紅樓夢》真正作者” ,連影都沒有,只不過是土默熱的“洪昇妄想症”的自說自話。
   

土默熱的“外證”可入紅壇笑笑錄
   
《土默熱紅學》五十篇文章、六十萬字,支柱是曹寅、朱彜尊兩首詩。這算“内證”。還有“外證”,讀者亦不可不知。道光十年(1830年)俄國第十一屆傳教團從聖彼得堡來華,團中有一位學生叫庫爾梁德采夫,在北京買了一套《石頭記》,帶囘俄國。這就是已影印出版的《列寧格勒藏鈔本石頭記》。此書封面的背後,有兩個筆跡笨拙的漢字“洪”。俄國學者認爲,這個“洪”字“顯然是庫爾梁德采夫的中國姓”。[8] 小庫或許以“洪”和“庫爾”(KYP)音近。土默熱對此提出新解。他說:“洪”字雖是庫爾梁德采夫寫上去的,但不是他的姓,而是《石頭記》作者的姓:

他在購買小説時,必然向出售者詢問作者姓名;出售者告訴他是“洪昇”。他的中文水平不高,所以只寫上一個歪歪扭扭的“洪”字。(P449)
   
《紅樓夢》的早期抄本都不著作者的名字,乾隆末年程偉元、高鶚整理出版一百二十囘本時已不知作者為誰。四十年後,一個賣書人竟知道作者是“洪昇”,這不神了?土默熱爲了使他的“新解”顯得“多麼合理,多麼貼切”,又盡展他的樸學真章、考證功架,把庫爾梁德采夫在北京購得此書時間提前到“乾隆後期和嘉慶前期”。(P448)小庫原彼得堡大學歷史語言系二年級學生,推薦他隨團來華的是他的老師、近東語言大師先科夫斯基。先科夫斯基生於1800年即嘉慶五年。[9] 就是説,他的老師還未出生,庫爾梁德采夫已搶先在北京購得洪昇的《石頭記》!信口開河,胡揪亂扯,《土默熱紅學》的許多“考證”就是如此,唯一用處是收入《紅壇笑笑錄》或《閙紅竹枝詞》,留作笑柄。

   翻閲過《土默熱紅學》,頗有點感想。土默熱先生說,他業餘研究紅學三十年。(P75)筆者也差不多。涉足紅壇後,曾參加過大大小小的論辯,遇到過形形色色的對手,奇奇怪怪的議論。但意見儘管不同,雙方都尊重事實;詮釋的路數有別,大抵還基於文獻。從未見過像土默熱先生那樣,爲了立論的需要,公然篡改文獻,而且“使銅銀(贋幣)兼大碌聲(聲大兼惡)”。俗語說偷來的鑼鼓敲不響,不是敲不響,是不敢敲太響,怕行藏洩露,被人當賊拿住。賊仍有羞恥之心,尚可望治。土默熱師徒卻大吹大擂,有恃無恐。難道他們以爲天下人都像那位“責任編輯”,只吹喇叭不讀書,不會拆穿土默熱的紅學西洋鏡嗎?國内最近有百多位教授學者聯名發出呼籲,反對學術腐敗。我想最可怕的腐敗,是學術規範被普遍蔑棄,踐踏者不以爲非,輿論視之為好樣的,快爛到根了。
   
秦軒先生已經無限深情地代表《紅樓夢》、代表“紅學”,代表“千千萬萬的紅友、紅迷”感謝他的老師:“您的勞動使作品更加燦爛輝煌”;“您的貢獻使學術更加多彩”;“您的耕耘使《紅樓夢》欣賞成爲更加賞心悅目的高雅享受。”(前言)並給他獻上“紅學舊秩序的掘墓人”、“新紅學境界的奠基人”的尊號。据北京一份報紙透露,土默熱原是東北某師範大學教師,學而優則仕,後來當官。[10] 依我的推測,可能不用多久,在長春或杭州,便會有上尊號的儀式。我這位生活在海角的年近八旬的《紅樓夢》業餘研究者無限感慨。我還能說什麼呢?

   還君《紅學》雙淚垂,土默熱先生,還是“老老實實做人”罷!
  
2006年3月18日於香港青衣夢梅舘

注 釋:
[1] 曹寅《楝亭詩鈔》卷四(《楝亭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頁11。
[2] 洪昇國喪未除家演《長生殿》,為黃六鴻所劾。時都中口號云:“國服雖除未滿喪,何如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三分錯,莫把彈章怨老黃。”“秋谷才華逈絕儔,少年科第儘風流。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輿論亦謂洪、趙輩非無過失。見阮葵生《茶餘客話》卷一。
[3] 錢仲聯《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頁989。
[4] 土默熱《洪昇初創紅樓夢始末》(2003年8月1日《紅樓藝苑?百家爭鳴》網站)。
[5]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59),頁676。
[6] 同上,卷二十三,頁584。
[7] 朱彜尊《曝書亭集》卷二十,四庫全書集部(上海古籍出版社複印文淵閣本,1987),1317冊,頁621。
[8] 《列寧格勒藏鈔本石頭記》(北京,中華書局,1986),李福清、孟列夫《列寧格勒藏鈔本石頭記的發現及其意義》頁10。
[9] 同上,頁24。
[10] 北京《華夏時報》記者周懷宗《紅樓夢不是曹雪芹寫的》,2005年12月30日《文娛?亮點》版。

《红樓》200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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