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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红楼识‘春秋’-“金玉缘”之谋

作者:一道闪电   收录时间:2006-08-29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问世以来,引发无数感想议论,但是这些议论似乎都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作者创作中使用了“春秋笔法”。
    自从孔子著“春秋”以来,“春秋笔法”就成为史学和文学创作的手段。具体而言就是:用字极简,微言大义,表面客观,意含褒贬。《左传》、《史记》都有继承发展,而《红楼梦》则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把对人物、事件、环境、背景的描写、褒贬、爱憎隐藏在曲曲折折的笔锋中,正面描写为虚,而侧面、反面描写反到是实,明见褒贬,暗藏真实。可称是“草蛇灰线”,“反面春秋”。 这也是《红楼梦》留下众多谜团,引人入胜,百人百解的原因。本文就“金玉良缘”结合《红楼梦》独特的“春秋笔法”作一番探讨。

   “金玉缘”之谋 上篇
    一、宝玉婚姻之虑
    封建时代的婚姻都是政治结盟,宝玉的婚事早就挂在贾府掌权人物的心上,其中王夫人的表现尤其值得主意。当黛玉进贾府时,王夫人就特意嘱咐黛玉,“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这年黛玉六岁,宝玉七岁。由于贾母的宠爱,宝玉、黛玉从小生活起居都在一起,青梅竹马自然产生了感情。这对于王夫人的谋划是个不小的障碍。王夫人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迎薛家进京,对宝玉的婚姻做另外的安排。
    二、“金玉良缘”闪亮登场
    宝钗初到,书中写道:
    (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近因今上……,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薛家打着备选的名义入住贾家,显然是遮人耳目,让老太太和众人不起疑,也免得落人耻笑,说薛家是来送女儿来的。
    凤姐有回骂尤氏:“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 薛家此来冒着很大的风险,王夫人和薛姨妈敲定这门婚事的决心很大,非成功不可。
    薛姨妈和王夫人彼此见过各自儿女后,一拍即合,经过一番商议,引来了宝钗装病这一幕,“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精心准备的“金玉配”闪亮登场
    宝钗这个病好奇怪,早也不得,晚也不得,偏在这个时候。宝钗既犯了病,却神清气爽,安闲自在。“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做针线、聊天、吃酒全不耽误。
    看样子宝钗“病了”好几天了,非等宝玉亲自来探望才能好。宝玉果然来了,把薛姨妈高兴坏了,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薛姨妈恨不得立刻认了这个小女婿。
    宝玉一进宝钗的屋子,宝钗就迫不及待的要看宝玉戴着的那块玉,这里的细节有意思,宝钗“说着便挪近前来”。而宝玉则先摘了下来,供宝钗托于掌上细看。书中写道:“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钗故意只念正面,还连念了两遍,可莺儿在哪儿仍然发呆,于是宝钗回头问莺儿为什么发呆,分明是逼莺儿开口呢。
    下面轮到宝玉要看宝钗的金锁了,可宝钗却不摘下来。于是宝玉忙凑上去瞧,宝玉两面翻看,姿态虽然不甚雅观,但是别有用意。“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毫无疑问,以下必然引出癞头和尚治病的一段佳话,“金玉之说”于是乎神乎其神了。
    初战告捷,宝钗的项圈从此可以亮在衣服外面了,金壁辉煌,“金玉良缘”闪亮登场。
    黛玉这时赶到,打断了宝钗“冷香丸”故事。不过这事从周瑞家的嘴里散布出去,应该是再自然的不过的了。黛玉于是悻悻地讽刺宝钗故意装病卖弄玄虚,黛玉想的是:宝钗你竟然敢夺我的人。说话语气酸酸的,阴阳怪气。宝钗则一直装憨。给宝玉戴帽子这会儿黛玉最得意,特地做给宝钗看,向宝钗示威,表示她和宝玉关系不一般。
    元妃省亲
    宝钗和黛玉在元春命题作诗中,比诗才,比品貌。元妃此举有为宝玉选亲的打算,还有把诗拿去给皇帝欣赏,邀宠的心理。所以元春单说“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宝钗黛玉心领神会,都写了肉麻的“颂圣诗”想得到元春的喜欢,两人平分秋色。
    三、“金玉说”声势逼人
   宝林定亲时机稍纵及失。19回到25回,也就是元春省亲之后,薛家并没有受到贾府重视,“金玉配”也只是小范围有影响,在小戏子入住贾府后,薛家还给她们腾房子。 在这段时间宝玉、黛玉最有希望定婚,第25回凤姐对黛玉半真半假的开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之后宝玉留住黛玉,“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 挣着要走”。这段好奇怪,以后宝林再也没有如此害羞过,在宝玉中魔法苏醒过来后,黛玉念了声“阿弥托佛!”宝钗笑话黛玉:“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元妃赏端午儿的节礼时,宝玉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和黛玉的赏赐应该是一样的。 这一切都暗示宝林就要定亲了,可恰在这时,宝玉突然中魔了。
    风云突变,“金玉良缘”咄咄逼人
    宝玉中魔,百方难治。癞头和尚的出现救活了宝玉,也改变了事态的整个进程。 癞头和尚出现的另一大用处是证明了宝钗金锁之事是真的,宝玉、宝钗都非等闲之人,都受高人指点,姻缘天定,“金玉良缘”是不可违逆的。
这里有个场景特别值得关注:
    “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 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 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
    揣摩宝钗的心事,当宝钗听到有癞头和尚来治病,心中一动,又听到果然灵验,心里欢喜正要感谢神灵。恰在这时,黛玉却抢先念了一遍“阿弥陀佛”,宝钗忍不住回头看黛玉,心想“这人岂不可笑。人各有缘,自有前程,我佛明明为我和宝玉而来,岂是来眷顾与你的?如何你也念得佛,与你何干?”看了黛玉半日,不由得“嗤的一声笑,说到: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宝钗一方面是掩饰失态,另一方面的确得意。姻缘天定,薛家深信不疑,也是宝钗的精神力量,契而不舍、百折不挠。
    这桩事情对贾府震动极大。特别对于宝钗、薛姨妈、王夫人真是又惊又喜又恼。惊的是癞头和尚果有神通,宝玉自落草衔玉本来就不凡,这回更证明宝玉、宝钗大有来历;喜的是“金玉良缘”坐实了,无人不服不信;恼的是偏偏还有一个黛玉。之后王夫人抓紧活动,说服元妃,元春不由不信。宝钗也变着法的接近宝玉。26回,薛蟠请宝玉尝鲜,宝玉回来后,宝钗“ 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黛玉落得闭门羹,黛玉在门外气得落泪。眼看定亲之事要黄了,黛玉开始警觉伤感了,特别对宝玉宝钗的关系过分敏感。 宝钗也有所察觉,第27回,宝钗原本要找黛玉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 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宝钗这样想不符合其一贯做派,前面宝玉、黛玉编“香玉”故事时,宝钗可是进来凑趣的。再以后,湘云来,宝玉、黛玉一起说“贴己话”是宝钗硬拉着宝玉走的。这时怎么反而不愿打扰呢?明显对婚姻大事有成算了,怕和黛玉闹将起来难看。这段时间宝钗心情格外好,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也好得可疑,竟然关心起黛玉的病来,要给黛玉配一种名叫“金刚”的“药”。黛玉却闷闷不乐,总要和宝玉吵嘴,宝玉也有所觉察。但是他是无能为力的。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清虚观打醮回来。
    元妃送端午节节礼,偏偏宝玉和宝钗的一样,这事自然又引起贾府震动。元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金玉良缘”就要实现了。书中又一次用了“春秋笔法”描写宝钗。
    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 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 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 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 一事来,再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 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 ……”
    这时的宝钗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之中,“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这段形容也正是当初宝钗、宝玉比通灵时的形容。宝钗这时总远着宝玉,明显又是“春秋笔法”,若无缘无故的,怎么宝钗会突然总远着宝玉,只能推测宝钗以为“金玉良缘”打断了“木石姻缘”,所以她要避开宝玉和黛玉共处。
    宝钗带着红麝串更奇怪。宝钗一向简朴之人,一向不愿意带这些饰物的,在57回还写道,宝钗因看到岫烟戴着的一块配玉,就说:“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 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 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还有宝钗既要戴,为何只戴了一串?
    这个红麝串内涵不小啊!显然为了取得舆论支持并且暗示宝玉。 还有更奇怪的地方,宝玉也有红麝串子,为什么偏问宝钗要红麝串子看,是宝钗故意显摆,还是这枚串子散发的一阵阵异香吸引了宝玉,惹了宝玉的好奇?宝玉对气味特别敏感。前面已经介绍过,宝钗有好香料,蘅芜院又是长满香草的地方,“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这点谁也比不了宝钗。
    总之宝钗这时是有意识的吸引宝玉的注意。何来“可巧”二字。下面是这段:“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 不觉动了羡慕之心……”。这又是一段奇怪的文字。大家都知道古人都是宽袍大袖。既然宝玉看见红麝串笼在腕子上,要取下串子,怎么非要露出雪白一段酥臂,还容易褪不下来。这分明是宝钗袖子撩得过高,故意露给宝玉看的。宝玉一个少男自然被少女体态之美吸引得神魂颠倒。这时的宝钗,含羞怀春,含情脉脉,其美似媚,胜平日多矣,宝玉遂有惊艳之感。书中没有交待宝玉如何将这红麝串子还给宝钗,宝钗更愿意宝玉留着,两人各持一串可作为信物。作者的笔法的确大有讲究,这就是“春秋字法”,他完全可以不这样写的。如此写来是出于对人物的喜爱。
老太太也看见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四、“金玉议”告寝
    老太太为何厌烦宝钗
    贾母饱经世故,老谋深算,体恤下情,处事果断公平,在贾府威望极高。待人一向是面子给足,大事自断。对王夫人、邢夫人、薛家都是相当热情,给足面子,包括赵姨娘都不把话说绝。但大事自有主张,原则问题不松口。44回老太太断贾琏风流家务案,显示她高明、公平的治家才能,人人敬佩。老太太爱宝玉如命,到了溺爱的程度,在她眼里宝玉没有半点不是,是最得意的孙儿。在她几个子女中,老太太最爱贾敏,爱乌及屋,爱黛玉也是自然的。黛玉被宠得脾气怪异,小性爱歪派人、和宝玉闹脾气也从不顾忌。 宝玉、黛玉的婚事是老太太的头等大事,早就想好了。王夫人看了干着急。
    在薛家进贾府之初,对薛家和王夫人的意图,老太太早就有所察觉,但是如何处理是件棘手的事情,不想得罪薛家,更不能伤了王夫人的体面。眼见薛家有备而来,老太太想着不能让薛家再得机会施展拳脚功夫。于是就有了公布宝林定亲的念头,凤姐何等聪明,宝玉何等明白,于是就有凤姐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劝黛玉当我们家的媳妇,宝林都为此害羞。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宝玉、凤姐两人同时中魔,这事因此搁浅。但是,宝钗那边却是步步进逼了。
    贾母喜欢单纯的女孩,与宝钗却是无语。和宝钗也从来没有亲热过,不知是把她当孩子还是当对手。当对手,宝钗还是个少女,辈份不同;当孩子也不行,宝钗心眼多人成熟,处事老道,能耐不亚于自己。宝钗还对老太太评头论足说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35回)。
    老太太认为宝钗工于心计,做得太出格了。本来宝钗戴着金锁晃来晃去老太太看了就不痛快,更何况又带着麝串子。 红麝串以势压人,露出酥臂太过风流,宝钗天天戴着金锁,金光灿灿,晃来晃去,“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薛家也太不含蓄了!
    当初薛家初来时说:“金锁自己打的,是和尚给的吉利话嵌在上面”现在又改为“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分明是攀亲,碍着老太太不许,拿元妃和和尚来压老太太。贾母看在眼里,心里很不高兴,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哪有你亲戚家到我家强人所难,咄咄逼人,仗势欺人,还以天命压人,夺人之爱,拉郎配,有好东西也要,有好人也要。
    老太太巧解“金玉缘”。
    “金玉良缘”之说,府内府外,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连元妃都赞同了。既是老天作主,又有元妃支持,看来无人可改。 但是老太太毕竟饱经世故,老谋深算,决定将计就计,让凤姐安排在清虚观打醮。
    清虚观打醮是老太太有意安排的,29回这样写:宝钗本来不想去,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这回贾府如此兴师动众,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究竟如何安置,咱们往下瞧。
    在清虚观里,和贾府早有交情的张道士不嫌没面子,没头没脑的当着众人竟然给宝玉提亲。含含糊糊的也没说清那个小姐姓氏名谁,家族根底。这时贾母说话了:“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老太太这话象是比着黛玉说的。有意思的是老太太也说是听了和尚的话,但不知是哪个和尚,明显是搪塞王夫人和薛家,婉言拒绝了和薛家定亲,总之是搁置。下面还有精彩的,张道士拿了那块宝玉下去。一会儿又端上来道士“传道的法器。”大家注意这段:“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 “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这段情节说明一点:这里除了贾母、宝钗外,竟然都不知道湘云有金麒麟。尤其是宝玉头等细心的人,黛玉是第一多心的人,探春一等留心的人 ,事出蹊跷。贾母老眼昏花,能记得必然印象很深,这是明知故问,问有所指。老太太眼睛扫着宝钗,硬逼着她说出口。这下好了,“金玉良缘”也可应在湘云上,既是“金玉良缘”并非你宝钗莫属,你们在贾府掀起的波澜,也自然平息。大庭广众,老太太巧解“金玉缘”。 这可苦了宝钗,不说闹个大笑话,颜面尽失,沉甸甸的项圈每天还得带着,怕招人非议,露在衣服外面不合适,收回去更不合适。
    老太太大功告成,没想到的是如此大张旗鼓却惊动四邻了,争相来送礼。老太太“才后悔起来”,以后几天也推故不去了。可叹黛玉、宝玉傻傻的还不明白,互相呕起气来。直到老太太点破才不再闹腾。老太太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宝林)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29回),黛玉常常顾影自怜,多愁善感。有一大半是性格问题,老太太始终宠着她,宝钗、凤姐都曾经拿黛玉作幌子搪塞人,这从反面证明黛玉在贾府身份有多尊贵,谁也不敢惹。
    顺便说一句,后文书湘云捡到金麒麟有点奇怪,到象是宝玉故意丢下的。恐怕是宝玉担心黛玉多心,湘云疑心。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随后宝黛钗三人见面就有意思了。书里这样写:
    “……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 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宝钗说的两出,是暗讽老太太“清虚观打醮”,“宝林闹玉”。宝钗竟然连贾母装病也捎上了,阴阳怪气宝钗话酸得可比黛玉,和宝玉这时话赶话。宝钗、宝玉的关系要特别注意前后呼应,前面讲宝玉被宝钗露出的一段酥臂迷住了,两人从此有了心病。 这回子宝玉又嘲笑宝钗的生理特征,暗示了自己的态度。前思后想,宝钗又羞又恼,勃然大怒,心想:我是来引诱你的吗?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宝钗反骂贾家仗着元妃的势力欺负人,宝玉可以做杨国忠了。 宝玉试图抵挡宝钗的性感诱惑,一直存着那个念头,这时说出来并非存心挖苦宝钗。对于宝钗的爱情攻势,宝玉总想办法拒绝,虽然伤人心,但总比暧昧强。
    黛玉没有宝钗的酥臂,忌妒了好久的心结,总算心花怒放。作者又故意安排一个靛儿,给宝钗挽回面子。
接着宝钗又讽刺宝玉负荆请罪,宝林弄得很难堪,可这事是老太太撺掇的,这可连老太太一块骂了,老太太心里很不满。宝玉是老太太最喜欢的,谁敢骂宝玉,和这种人联姻宝玉还不受一辈子气。
    五、金釧之死
    王夫人,一个不可小覷的人物。
    王夫人原是“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6回),可是进贾府后,在老太太面前“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35回)。 已经是奶奶辈的人了,在贾母面前还得做大气不敢出的小媳妇,老不死的贾母一天活着,就没有她出头之日。书中又写道: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74回)。王夫人说起话来粗俗、骂起人来刻毒,涵养不深、一旦动情失态就流露本相。虽才智平庸但腹有韬略,暗藏‘杀机’(“风刀霜剑严相逼”)。在元妃和贾政面前装可怜,在老太太面前装孝敬,在黛玉面前强压怒火,在丫鬟面前才露出本相。
    王夫人之忧:一惧老太太,二惧贾政、赵姨娘,三惧邢夫人,四忧无人可用。赵姨娘如此恶毒,王夫人竟然无法挟制,赵姨娘之嚣张,是因为赵姨娘在贾政前得宠。而王夫人为贾政打宝玉之事,还要向丫头探问原因,也不怕下人们笑话,可知王夫人惧贾政甚矣,怕宝玉有个闪失,其正房位置不稳。而邢夫人那边又虎视耽耽,总想拿个错,夺回荣府大权,到时候贾琏听贾赦的,连同凤姐一起转回婆家那边。 王夫人如果大权旁落,必然在贾府一落千丈。薛家到来,正有了相互依靠,宝钗才是王夫人看中的左膀右臂。
    王夫人之烦:宝玉的婚事若是自己作主,和薛家联姻,互为依靠,就可牢牢把持住荣府大权。可偏偏老太太、宝玉都喜欢黛玉,不喜宝钗。在王夫人眼里,黛玉一团妖气,狐媚子。黛玉真是碍事。没有她万事皆定,有了她事事不顺。
    王夫人没奈何,只得自己调节,多念念《金刚经》,《金刚经》本是以金刚不坏之志和大智慧之心乘渡彼岸, 情无所寄,主张对现实世界不应执著或留恋。王夫人整天念金刚菩萨竟然还是压不住无名怒火,虽不好对黛玉发作,却时时迁怒于人。
    清虚观老太太巧解“金玉缘”,“金玉良缘”办砸了,想起这事王夫人就一肚子怒火。
    倒霉鬼金釧
    宝玉在贾母面前和宝钗互相嘲讽一番后,弄得灰头土脸,随便乱逛正好到了王夫人上房内。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宝玉上去和金釧调情,书中如此描写道: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 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 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王夫人根本没睡着,正在闭目养神生闷气。金釧的话令人费解,“金簪子掉进井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两者有什么关系?难道金簪子掉进井里容易取吗?金钏说这话文不对题。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于王夫人就别有滋味了,“金簪子掉进井里”是说“薛家掉进自己挖的陷阱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意思是黛玉是宝玉的,别人无可奈何。王夫人回过味来,如同火柴点燃了一肚子的汽油。这时又听宝玉说“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更是“火上浇油”一般。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发作起来,打了金釧,连金釧带黛玉一通臭骂。
    很多人误以为王夫人见不得宝玉和丫鬟调情,这是错误的。25回宝玉躺在王夫人的炕上,拉着彩霞的手和彩霞闹。彩霞吓唬宝玉:“再闹,我就嚷了。”看宝玉在王夫人屋里胆子有多大,若非王夫人不爱管,宝玉哪有这么大胆子。彩云和贾环不清不楚的,王夫人问都不问。其次金簪子暗喻宝钗也是有前例的,宝玉见十二钗图谶时,比喻宝钗的就是一股金簪。
金釧本是王夫人的贴身丫头,但是不了解王夫人的性情,触了霉头,还苦苦哀求。王夫人正气急败坏,哪里肯听,书里又用了春秋字法:“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 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
    金釧跳井正应了“金簪子掉在井里头”。问题是王夫人是个有忌讳的,当初认定金釧在诅咒宝钗,不肯留金釧。这回弄真了,金釧作了替死鬼,王夫人又后悔又感动。于是暗示宝钗拿出自己的衣服来装殓金釧。宝钗毫不介意,回去取衣服,宝钗真是个宽心大度的人。
    这一段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宝玉心情都不好,端阳节过得很没意思,唯有黛玉觉得顺心。宝玉本是多情种子,虽然不爱宝钗但也不愿意得罪人,见宝钗不乐,自然心情也不好。这种不快正发泄在丫鬟们头上,又是踢袭人又是骂晴雯。
湘云到来缓解了各方紧张的关系,黛玉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宝钗听了抿嘴一笑。宝钗暗笑黛玉还在犯迷糊,庆幸自己不再是黛玉头号敌人,湘云将来还可能是自己的同盟。 宝玉见宝钗笑了,也就放了心。
    六、宝玉挨打后,宝钗探望宝玉,两人和好如常
    宝玉挨打这场风波的余波却不断。袭人说琪官的事是薛蟠告诉的,宝钗一时激动信以为真,如果真是这样,贾薛两家根本成不了亲。宝钗想着宝玉的细心和体贴,越发衬出薛蟠的荒疏放纵,宝钗动了真情,一时欠考虑,急急得回去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责怪薛蟠,呆霸王一听就急了。宝钗立刻就明白了,但还是要劝劝薛蟠。薛蟠很不服气,呆霸王在大是大非上并不糊涂。
    呆霸王原本和宝玉不是一路人,也说不到一处,请宝玉就得让人坐陪。而且为秦钟的事闹过一阵,为柳湘琏,为琪官都和宝玉有过争风吃醋,旁人看了都疑心。但是为了妹妹的婚事,却不时主动巴结宝玉,有好处、好吃的马上想到宝玉。妹妹的吩咐从不怠慢,从没有误过事。
    如此巴结宝玉,母女还对他不放心,不满意。把宝玉挨打事赖到他头上,于是急了。说的话没轻重了。干脆点破了说:“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 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 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把宝钗气得直哭。想来薛家因为这话,不知拒绝了多少好亲事。
    宝钗整整痛哭了一夜。
    《红楼梦》里的人物人人自有一本苦经,黛玉性格多愁善感,眼泪流得多点,大家就比较关注,黛玉能哭能闹还不是因为有老太太的宠爱,宝玉的爱护。其实湘云之苦就不亚于黛玉,惜春、迎春比黛玉还不幸,两人虽有父亲,却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关爱。迎春只有抵债换钱时才被想起用到。惜春更悲惨,贾敬从小就不管她,哥哥贾珍想不起有这么一个妹妹,虽然锦衣玉食,不过是一株无人理会的小草,任其自生自灭。惜春即便如黛玉般爱哭爱闹,也未必有人理睬,日久天长,自然人也就冷透了心。而宝钗之苦也太多了。单恋之苦,寄人篱下之苦,父亡兄不成器之苦,千金小姐失身份丢面子之苦,被人猜疑嫉恨之苦,老太太冷眼冷遇之苦。论宝钗的心情处境比黛玉还恶劣,如此热情对宝玉,宝玉心里只有黛玉一人,宝钗已经做到了小姐能做的极限,脸皮都臊没了,被人笑话了,还是无可奈何。 宝钗哭宝玉无情,呆霸王拖累,年龄一天天大了,一天到晚作秀,可还是没有结果。宝钗还肩负重振薛家的重任,有了委屈还不能表现出来,没处诉、没处哭。宝钗远比黛玉强的地方就在于从来不以自己的苦悲怒牵累别人,总是为别人着想,这也是她逐渐得人心的地方,到以后探春、湘云等都偏向宝钗。
    有人说宝钗心冷心硬,这是有原因的,在这种压抑,冷眼、冷遇的境遇下,要想挺过来,人的心肠不“硬”是无法承受的,宝钗对生死、对苦乐都能淡然处之,很多人不理解,认为宝钗显得“冷”。
宝玉、宝钗并非总是对立,也有共通之处。
    用时髦的话说:宝玉和宝钗都喜欢营造和谐社会,通人情事故,心细、知人情冷暖、为人宽厚、识大体能多为别人着想。但是宝钗的原则是:“既要自己便宜,又不能得罪人”。而宝玉则是希望人人快乐。“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宁可自己受苦、吃亏、甚至挨打受罚也从不知报复。在对待刘姥姥的态度上,宝玉比黛玉、宝钗境界高很多。 在宝玉挨打,宝钗送药时,宝钗、宝玉心灵沟通了,袭人说到薛蟠告状导致宝玉挨打时, 宝玉拦住了袭人的话头。宝钗想到“打的这个形象, 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红楼梦里凡是“我们”都可当我讲)。宝玉从来没有对宝钗用心过,仅仅这一次,宝钗就深受感动,甚至是激动。宝钗常常被宝玉气得委屈得心在流泪, 在渴望和焦急中度日,但是她有超强的克制力,反而能以乐观、善意待人,其贤惠、通达、大度非常人可比。这也正是作者推崇宝钗,每每用“春秋笔法”遮掩宝钗之失的原因。
    相反黛玉就很不如,黛玉想到是自己好过,想不到别人,只关心自己和宝玉。
    宝钗出身商人家庭,有商人的处事之道,商人讲求双赢,和气生财,既要自己便宜,又不能得罪人,但宝钗又反对惟利是图,“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
还有一点大家一直误解,认为宝钗敬奉“宋明理教”,守封建礼教毒害很深,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宝钗不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而是充分利用封建礼教的虚伪。探春和宝钗商量大观园改革的问题时,宝钗说探春: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 又说:“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儒家也讲理讲利,但是是先讲义后见利。 但是宝钗却是“噬其利,谈其义”,这是宝钗的实用主义者的理学风范,这从反面揭示宝钗利用了宋明理学的虚伪。 宝钗对于爱情大胆追求一点也不含蓄。口说的理学那套是为了教育别人,下面还会详细论述。
    到是那位二小姐迎春,是个二木头,有貌无才,深受“宋明理学”的毒害,遇到是非避之不及,善良、懦弱,任人摆布,以至于丫头婆子都敢来欺负。宝钗肯当二木头吗?

    “金玉缘”之谋 下篇
    “金玉谋”第二阶段,由明转暗、迂回包抄。
    “金玉良缘”之挫折在于低估了贾母的意志,在贾母跟前没能下够功夫。王夫人、薛家母女经历这番挫折后,改变了策略。
    第一、由薛姨妈陪伴老太太玩乐,继续宣扬“天命论”,老太太岁数大了,总会迷信的。
    第二、继续暗布眼线,拉拢宝玉身边最信任的人。观察、劝戒宝林,防备宝林有越轨之举。这点王夫人对袭人说得明白,“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47回宝玉对柳湘莲说得清楚:“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 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
    第三、加强精神文明建设,高举“理教”大旗,扫黄打非,清除危险分子。
    七、袭人转投王夫人
贾府的丫头还有一个潜在任务,充当主子的耳目。莺儿是宝钗的耳目,鸳鸯是老太太最忠心的耳目和内政主管,平儿是凤姐的总钥匙。袭人原本是老太太的眼线,老太太通过和袭人关系密切的鸳鸯了解怡红院的情况。作为耳目,干得最出色的是莺儿。莺儿嘴快、任性、不好惹远不如宝钗豁达,但是心灵手巧、机灵和干练在丫鬟中无人可比。
    丫头们当耳目大多数情况是公开的,宝玉出门,黛玉和宝钗就常常派丫头探望宝玉回来没有,宝钗好几次在宝林共处时正巧出现,薛蟠请宝玉尝鲜,宝玉至晚方回,只宝钗去怡红院略坐一坐,就不知让丫头跑了多少趟。黛玉的丫头也是如此,宝钗、宝玉比通灵,宝玉送湘云金麒麟,黛玉恰好出现,要不是黛玉派丫头婆子望风,不会那么巧。如莺儿辈见机行事便和怡红院里的丫头厮混得烂熟,把人脉关系理得清清楚楚。因为宝钗有心又有钱,发展眼线就十分顺利,小红本来在怡红院里不得意,正好被莺儿发现利用。小红去凤姐那里,这层关系就被带过去了。
    莺儿不光自己是宝钗的耳目,连莺儿的娘也成了耳目,莺儿娘和茗烟娘老叶妈关系极好,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由此宝玉在外面的活动宝钗尽知,这是后话。
    宝钗也亲自发展耳目,金釧就穿过宝钗的衣服,袭人是宝钗发展的重点,21回,宝玉一起床就去看湘云,袭人生气了。宝钗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 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之后袭人就倾向宝钗了,宝钗帮袭人做针线,袭人更是感激不尽,自然和宝钗贴心,再不会站在黛玉一边了,几次宝林冲突袭人都没往好的方向调解,反而有推波助澜之嫌疑。也有眼线用得不好的,贾琏和鲍二家的偷情,派两个丫头望风,反而露了馅。凤姐那么能干,竟然邢夫人也收买了细作在凤姐屋里,凤姐当两个金项圈,得了400俩银子,邢夫人马上就知道了。
    袭人的小心思
    奴婢之争
    身为奴婢,大多想着哪天改变身份地位也成为主子,主子对奴才态度的一点变化,都意味着奴才地位重新排序。奴才们对天生主奴关系能接受,对于半路冒来的主子不能忍受,昨还平起平坐,今儿就得磕头伺候,奴才最见不得别的奴才受宠。芳官骂赵姨娘说“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儿”。晴雯说:“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奴才们还有一个先来后到的次序问题,小红仅仅因为给宝玉倒了回水,就引起晴雯、秋纹、碧痕极大气愤。四儿因为被宝玉叫上来,就引起袭人辈的嫉妒。这层关系宝玉也深知,平常使唤丫头也格外小心,生怕引起丫头们互相嫌恨。
袭人身为宝玉身边地位最高的大丫头,仍然免不了旁人的嫉恨,眼见袭人得宠,晴雯闹是必然的。第20回,李嬷嬷借故骂袭人,宝玉说了句,
    “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晴雯却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丫头奴婢们的相互嫉恨是难言的。
    袭人对未来当主子的日子充满了向往。这种迫切心情,时时能表现出来。第31回对袭人的心理活动刻划得最细致, 在宝玉误踢了袭人之后,袭人晚上吐血。书上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那天晚上,宝玉尽心服侍袭人,袭人整夜未眠,想入非非了。 第二天劝晴雯时,心思全带出来了。晴雯呢,昨晚知道宝玉倾心服侍袭人,心里早就愤愤不平了,只想着发作闹一场。书中写道: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 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 原是我们的不是。”
    这段话特别能反映袭人的心理活动,袭人昨晚享受了主子的服侍,浮想联翩,自我陶醉,故发此问,这是为那一脚踢得迷惑了,这时的她竟以主妇自居了。碰上晴雯冷嘲热讽,袭人脑子还没清醒,又说了一句超越身份的话:“好妹妹,你出去逛逛, 原是我们的不是”。这下遭到晴雯更激烈的反击。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就常人而言,尽在关键场合捅刀子的人,如何不恨呢?袭人拦住宝玉不去回王夫人撵晴雯走,她有她的理由:“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她心底里却存着这样的念头:“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 77回)这话最能体现袭人对晴雯的态度。晴雯被赶出大观园,虽然袭人没有起主要作用,但袭人肯定是有份的。抄检大观园后,王夫人不会不向袭人打听怡红院里的动静。袭人就把芳官、四儿还有晴雯种种“不良表现”细述一番,这几个人都是和宝玉关系最密切的,仗着宝玉喜欢,不把袭人放在眼里,早晚要夺了袭人的位置,袭人焉能容得下他们。
    顺便说几句晴雯,晴雯想高攀当主子的心思和袭人没有什么大不同。宝玉不在,晴雯躺在宝玉榻上,宝玉问她:“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她则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晴雯仗着长相比其他人好些,平常是霸道、蛮横惯了的。 王善保家的说她:“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 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晴雯性格刚强、外露,聪明、伶俐,心比天高,除了宝玉容不得别人,言语无所顾忌,很能刺伤人心。 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甚至于宝钗和黛玉。
    晴雯的缺点还在于她远不如袭人通人情世故,宝玉把袭人打发出去,让晴雯去看看黛玉,晴雯却回:“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一件事。”,宝玉想了想,递给晴雯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晴雯还是不解。由此可知,晴雯根本不懂宝玉的心思,也看不透宝林这层关系。若换了明白点的,没事还会生出许多事来。晴雯做不了宝林之间的红娘,也得不到宝玉的宠爱。宝玉对袭人和晴雯的感情有天壤之别。
    最后,晴雯之失还在于,她没有做好本职工作,好高骛远,懒。袭人说她:“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 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 ”如此一来,连鸳鸯到老太太都不会喜欢。
    袭人之忧
    第三回如此介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袭人本是贾母的人,被派到宝玉身边。这里暗示袭人不再把老太太的吩咐当一回事,给以后的另攀高枝埋下伏笔。古人云:大奸似忠。袭人这个名字就不好,第五回袭人的图谶更是不堪。那图画的是一床破席,席子本是或坐、或卧、或踏之用,何况还是破的,作者如此荼毒袭人,真是费解了。
    如同平儿一样,袭人目前的处境很微妙, 妾不是妾,丫鬟不是丫鬟。一旦得罪主子之一就会被赶出贾府,那可真没活路了。还是鸳鸯说的明白:“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 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袭人能把握宝玉的心理,玩弄手段控制宝玉不成问题。但是袭人要想在贾府混出头,还必须得到王夫人的赏识,袭人看得清形势,转投王夫人是必然的。
    袭人对宝玉婚姻的态度
    要是黛玉当了宝二奶奶,袭人是不会有安全感的,袭人对宝玉经常光顾黛玉、湘云住处很不满,21回,宝玉送他二人(黛玉、湘云)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一早,宝玉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湘云帮助宝玉梳洗的,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之后袭人对宝玉示威、罢工。最后宝玉只好屈服。
    作为奴婢,袭人对宝玉的婚姻根本没有发言权,但是袭人有自己的方便之处,她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从几次宝林冲突看,袭人没有起到调解劝和的作用。22回,黛玉因为湘云说小戏子象她,和宝玉生了气,看袭人的表现:
    “宝玉不理, 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 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 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 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 ”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 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
    袭人不劝宝玉和黛玉和好,反而提起宝钗。是想引起宝玉对宝钗的好感,忘了恼人的黛玉?宝玉在愤激下写的东西,拿给黛玉看是很不妥当的。万一有对黛玉的偏激言语,两人的误解就更深了。袭人如此通人情世故,这点谨慎都没有吗?
29回,宝林为玉的事闹个不休,渐渐的大家都好了,袭人又多了句嘴:“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 “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
也许这是袭人的好心,但是宝玉渐渐疑心袭人,特别是宝玉派人探望黛玉要支开袭人。和芳官、小燕商量的事情又瞒着袭人,免得刺激她。
    32回,宝玉那次走了神,把袭人当黛玉说了一通疯话,“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 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袭人想: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 袭人的目标和王夫人、薛家完全一致了。
    袭人投奔王夫人,王夫人大喜过望。
    袭人来投之前,王夫人算来算去只有一个真正的心腹,就是周瑞家的。宝钗肯定说过袭人的好话,袭人主动来投,王夫人大喜, 赶着叫了声:“我的儿”。袭人向王夫人进言,列举有两类人对宝玉影响不好,其一是“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那些人是哪些人,不过是金釧、晴雯一类的,这类人是要遭到王夫人严厉处分的。接着袭人先担忧了一回宝二爷的名声,然后列举的第二类人是“林姑娘宝姑娘”。袭人说:“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说宝姑娘是假,说林姑娘是真,36回宝姑娘在宝玉睡觉时,闯入卧室,袭人竟然避出去了。
    这下说到王夫人的心坎上,书中写道:“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 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
在贾府,男主子的名声不在这里,他们一个个荒淫无耻,早就臭名远扬了。而小姐的名声才是重要的,袭人把宝二爷的“名声”看得如此重要,不同寻常。尤其这话由袭人来说,更不让人信服。
    总之袭人投靠了王夫人,成了王夫人的耳目。成了薛、王的一支新的力量,袭人明确对宝玉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 只回了太太就走”(36回)。但是王夫人留了个心眼,暂时不把袭人明收为屋里人,王夫人说“……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袭人在王夫人的牢牢掌控之中。
    “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 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袭人见自己的地位又有了保障,为了避开晴雯等的嫉妒,就让出位置,从此晚上由晴雯照料宝玉。晴雯以后也就不再同袭人作对了。

    八、薛姨妈、宝钗稳住黛玉
    自从黛玉听到宝玉说的关于“仕途经济”的一番话后,认定宝玉是自己的知己,而宝钗、湘云永远不是,既然是知己,也就放了心,从此见到宝钗对宝玉的单恋。也就不再吃醋。有时还自鸣得意,幸灾乐祸。34回,宝钗那天晚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去家里见母兄,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 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第36回,宝钗在宝玉床前绣鸳鸯,“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黛玉想着让宝钗出丑,湘云不依,黛玉冷笑两声,只得随他走了。第62回,宝钗用“射覆”暗指宝玉的婚姻必然是选择宝钗,黛玉也并不恼她,还找宝钗说话,同宝钗同饮一杯茶。
宝钗用封建礼教约束黛玉
    在宝玉不会被别人夺走的前提下,作为千金小姐的黛玉当然不愿意丢身份,失面子,招惹人非议。这时宝钗不失时机的提醒黛玉注意个人言行,灌输了一大套封建礼教。第42回,宝钗把黛玉领进蘅芜院,
    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 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了戏词,前面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
    黛玉一时懵了,老实承认了。不过前面书中也曾暗表,那两句词也是黛玉听小戏子唱的。黛玉如果死不承认,宝钗又能奈如何?黛玉一时羞红了脸,真心听宝钗教诲。以下宝钗教导了黛玉一大通封建礼教,被众多学者认为这是宝钗的封建伦理观。实际上宝钗最要紧的就是一句话:“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是劝黛玉不要学莺莺和张生。这正是王夫人、薛姨妈最最耽心的。黛玉似乎接受了规劝,从此自尊自重。57回紫鹃就对宝玉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宝钗不失时机的占领道德制高点,以后越发得了意,一时聪明过了头,竟然教导起宝琴有两首谜语诗,“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当场反驳:“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这回连探春、李纨也跟着反对宝钗。看来大观园里的牧师也不是随便当得的。以上情节也说明作者对宋明理学并不赞同。
    宝钗、薛姨妈生活上关心,精神上安慰黛玉
    这段时间,宝钗非常关心黛玉,送黛玉燕窝,有人说这是宝钗有意害黛玉,早晚燕窝会被贾府接手,惹人讨厌。 我看这事并非那么简单,贾府主子不会在乎这点小事。宝钗不会这么没水平,这也不是宝钗的处事之道。 宝钗的关心有更深的含义,把黛玉当妹妹看待也符合其一贯为人。
    黛玉的婚事,紫鹃是最关心的一个,黛玉的处境她看得更明白些,生怕有变,于是就有了“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紫鹃的意图不过是催逼宝玉早点定下亲事,免得夜长梦多,不想宝玉被刺激得犯了病,惊动整个贾府,薛家更增添了不少担忧,薛姨妈决定“以退为进”先稳住黛玉,就有了“慈姨妈爱语慰痴颦”,认黛玉做女儿,还表示要给黛玉提亲。第57回薛姨妈来看望黛玉,说:
    “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 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 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我虽没人可给”。薛姨妈明确表达了没有把宝钗给贾府的意思,接着表示有把黛玉说给宝玉的意向,黛玉听了这话当然开心。但是且慢高兴,薛姨妈前面的话和这话是矛盾的。前面薛姨妈说:
    “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 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 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 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以薛家时时宣扬的“天命论”,怎能不知道宝钗的婚姻在哪儿呢?要说婚约啊,誓言啊,爱情啊,父母之命啊,全不如月下老人的红线管用。黛玉认真想想,“人算不如天算”才是薛姨妈说话的真正含义。
    这以后,黛玉也真把薛姨妈当了亲人,心静若水,在老太太、王夫人每日入朝随祭时,薛姨妈就搬到黛玉房去。这样一来,薛姨妈到是把黛玉看牢了,即便老太太、王夫人不在家,宝林也出不了是非。
    九、宝钗暗恋宝玉,继续向宝玉婉转表达。
    宝钗相信“天命论”,始终想到的是那块玉,给宝玉做了不少针线,宝玉穿戴在身早晚会知道是宝钗所为。
但宝玉讨厌和尚道士,他嫌和尚道士不干净,也不信和尚道士的话。35回,莺儿手巧,宝玉让莺儿打络子,说到宝钗,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 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 “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宝钗来了正好打断莺儿,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 看来黛玉剪掉的穗子还没补上,被宝钗利用了,时不时的提醒宝玉“金玉良缘”。
    36回,宝玉正在睡中觉,宝钗进入宝玉的卧室,这已经不合大家闺秀的身份了,恰巧,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姻缘。遮掩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这里又是“春秋笔法”,哪里是只顾活计,明明是顾的是宝玉,宝钗不由自主,想的是自己的美满婚姻,和睦家庭,诗情画意,天伦之乐。这时宝玉被笼罩在宝钗的爱意中,如果宝玉没睡着,那么他必然要想法抗拒、拒绝,不然以后彼此存着心事,再难面对钗黛。书中这样写:“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玉的话,无疑是晴天霹雳,把宝钗从梦中惊醒,心情格外沉重。宝玉深爱黛玉,“天命论”对宝玉不起作用,无法说服他,这可怎么办?这也事关薛家脸面,宝钗耿耿于怀,必须让宝玉心服口服。
    第62回,宝钗射覆正和宝玉对了点子。宝钗就射了一个“宝”。宝玉回答是“钗”。如果宝玉猜的是“钗”回答就是“玉”,古人的那句诗“敲断玉钗红烛冷”把宝钗宝玉连结得很紧,这岂不是命中注定,聪明的宝玉怎能不懂,喜欢诗词的宝玉如何不信,这也是对宝玉梦话的反驳,如此护身符、和尚、道士、古诗都作了证,“金玉良缘”岂能是假的? 这一系列谶语给人强烈的心理暗示,最后又是宝玉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不由人不服。
    大庭广众之下,宝钗选了这套射覆,也是迫不得已。我想宝钗这时的心砰砰乱跳,怕宝玉猜不到,更怕别人笑话她。 宝玉既说出口,两人岂能不脸红。幸亏有湘云解围,焦点转到湘云。 这射覆用典是:“此乡多宝玉”和“宝钗无日不生尘”香莲嘴快,如果让宝玉说出来,两人岂不是羞死了。这里奇怪的是湘云那么大诗才,又听过香菱念诗怎么就忘了? 作者安排红香圃寿宴就是为了引出“玉钗”这段故事。
    但是宝玉始终不爱走仕途经济之路,深负荣宁二老和家族的期望,宝钗在这点上的坚持必然埋下隐患。宝玉曾骂道:“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 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36回)宝玉向来不是这样的,“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对人一向谨慎。 如此动怒是由于他认为这些官场上的人物太虚伪,利欲熏心,尔虞我诈,太肮脏。他绝对不愿意与之同流合污。用他的话说“那里和这些人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但是宝钗不同,宝钗以商人的眼光看世界,要在污浊的世界里游刃有余,从中牟利。虽然她也反感势力小人,只是她采取的是实用主义罢了。在这个问题上,宝玉和宝钗格格不入,宝玉如此动怒一定是对宝钗等动了真气,是诚心让宝钗知道的,不知宝钗如何圜转的?宝钗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婚后见宝玉温存体贴,情投意合,因此不改初衷,相机深劝,故而酿成悲剧。
    十、贾母对薛家和王夫人的举动有所察觉,旁敲侧击
    贾母态度仍然没变。
    老太太对黛玉的态度没变,凤姐与黛玉仍然相好,而奴才们也都明白。66回,庆儿就把这事告诉尤二姐,兴儿对尤氏姐妹说:“ 只是他(宝玉)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奴才们的看法是不会错的。
    老太太对宝钗旁敲侧击
    54回老太太“掰谎记”明显是冲着宝钗的,暗示薛家受了坏书的影响。老太太说:
    “……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 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 也算不得是佳人了。……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
    “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不是宝钗是谁。“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 这说得又是谁?宝玉、黛玉从小在一起长大,而宝钗一见面就拿出金锁来,宣扬“金玉良缘”。“只有紧跟的一个丫鬟”不是莺儿是谁?老太太这些话,宝钗听了如坐针毡。
    老太太接着说: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接着老太太安排座位,老太太叫宝琴, 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老太太安排的座位和老太太喜欢程度有关系,如此安排也和上面老太太的“掰谎记”相合,明显把宝钗给搁外面去了。宝琴、黛玉、湘云都是亲戚,宝钗也是,宝钗却坐在外面。
    老太太宠爱宝琴,有意让宝钗收敛些。
    宝琴这个人物场面虽多,人物性格却不分明,重要性看不出来。我认为这个人物的出现,是为了压制宝钗的光彩。每逢宝琴出场,总是和宝钗相左,而且还被众人和老太太支持,毫无疑问减弱了宝钗的光芒,按探春讲:“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宝琴性格单纯,人小见识也不小,人长得还美。老太太一见宝琴来,就喜爱的什么似的,马上想到要提亲,宝钗对宝琴颇为吃醋,说:“……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 正可拿老太太对宝钗的厌烦程度作对比。宝琴在75回后消失,书中没解释。
    贾母之怒
    46回,因贾赦要强娶鸳鸯,鸳鸯在老太太面前起誓,贾母大怒,却对着王夫人说:“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 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 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老太太是真糊涂了吗?未必,老太太这是装糊涂,敲山镇虎。鸳鸯的事勾起袭人投靠王夫人的事来,老太太耿耿于怀。现在鸳鸯是老太太唯一的耳目,弄开了鸳鸯,自然老太太就好摆弄了,以老太太之明,什么事都瞒不住,为王夫人暗中做的勾当老太太心里有气,更不会同意把宝钗娶进门,这给王夫人等当头一棒。 所以有紫鹃说乘老太太还硬朗赶快和宝玉成亲之语。54回老太太“掰谎记”敲打宝钗。对袭人不满付诸言词,责怪袭人如今拿大了,王夫人的解释老太太更不爱听,还是凤姐机灵,连忙解释袭人要照应“火烛花炮”之类。那边鸳鸯就去探望袭人。鸳鸯回来只会说袭人的好话,老太太这才罢了。
    这以后薛家收敛多了,薛姨妈一直在老太太面前奉承,又认了黛玉当干女儿,极力照顾黛玉,逐步取得了老太太的好感,地位日隆。71回贾母寿礼时,薛姨妈是首席。薛姨妈那套天命理论也有机会向老太太巧妙的宣扬,人老了难免迷信,老太太早晚会受影响。
    王夫人整顿大观园,趁老太太那天高兴,王夫人趁机说明重用袭人,遣散芳官、晴雯的事情。老太太误会消除了,但对于宝玉还是一百个放心,王夫人还是没敢提让宝玉搬出园子的话。
    十一、凤姐的态度
    凤姐一味逢迎贾母,对“金玉缘”一直反对,时不时的打趣黛玉,明显和薛家并不一心。黛玉是个多心的,谁也不敢惹黛玉,唯独凤姐常常打趣黛玉,黛玉却仍然和凤姐交好。
    从书中可知凤姐和黛玉来往密切。抄检大观园,抄到潇湘馆,黛玉在凤姐的安抚下,竟然不吵不闹。事后也没有觉得什么,可见她对凤姐完全放心。50回贾母问宝琴八字,偏偏薛姨妈说宝琴早就许配梅翰林家了,这时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这明着是遗憾宝玉、宝琴无缘,实际是否定宝钗和宝玉婚事,大家想想,现放姐姐在贾府住几年了不谈婚论嫁,到要先顾着初来乍到的妹妹,凤姐奉承老太太也罢了,又何必又当着薛姨妈多言呢,明显是反对宝钗和宝玉的婚姻。
    凤姐说宝钗“不管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宝钗从不是这样的,这是因为立场相左,宝钗对凤姐隔膜很深,很少往来,薛姨妈和王夫人谋划的“金玉缘”是背着凤姐的。宝钗当了二奶奶,自然凤姐就得让贤,所以王夫人不会让凤姐参与其谋。
    凤姐的问题是聪明过头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在贾赦强娶鸳鸯时,邢夫人已经疑心凤姐透了风声,凤姐还在那里巧言令色,怎不引起邢夫人的仇恨。
    聪明过头的人总以为别人是蠢货,凤姐自以为聪明,八面玲珑,不知已经得罪了很多重要人物。邢夫人最终看出凤姐胳膊肘外拐,从此恨起了凤姐。凤姐借刀杀人害尤二姐,虽然不留把柄,然而有了结果总会让贾琏去找原因的。凤姐心狠手辣,聪明过头,早晚事败。她忽略了这点:没有公婆和贾琏的支持,自己就无立足之地。
    十二、矛盾开始激化
    对于宝玉的婚姻问题,最有发言权的还有贾政和元春。
    贾政喜欢赵姨娘,品味不高,连王夫人都无甚学识。贾政学问也不佳,贾政还爱听信小人之言,不识人,也不能用人,是个庸官。
    贾政喜欢宝钗,22回“制灯迷贾政悲谶语”贾政因为看到宝钗的灯谜而感到悲哀。79回香菱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
    贾政关心的无非是家族的昌盛、繁荣。要“功名奕世,富贵传流”。如果贾政以此理规劝老太太,老太太不会不听。
元春身在深宫,时常能见到的亲人只有王夫人,王夫人对元春的影响很大。王夫人在元春面前一定时常诉苦,赵姨娘如何无礼欺人,贾环如何暗害宝玉。在书中看到的是元春对贾环简直是深恶痛绝。宝玉受贾环的暗算,老太太可能被瞒过了,但是王夫人不会不告诉元春。
    这时的王夫人对黛玉已经难以遏制愤怒了。又把怒火撒在晴雯头上。王夫人借扫黄良机,撵晴雯出门,晴雯“春困捧心”之态极象黛玉,在王夫人看来已经是妖孽之类了。王夫人对黛玉肯定常常面露愠色,黛玉之愁之病多为王夫人而来。
王夫人对贾母心怀叵测
    第77回,王夫人为给凤姐治病到处要人参,总算从老太太那里要了二两人参,医生却说这是过期的,已经失去药效了。王夫人要到外头换二两来,特意叮嘱周瑞家的道:“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 不必多说”。如此老太太吃了过期人参,包括黛玉都还不知道。是人情还是心存歹意?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心腹当然不会透露给老太太,王夫人客观上隐瞒了真相。正如老太太说的:“外表孝顺,暗地算计”。此时宝钗在坐,王夫人心事不避宝钗,自然是一党了。
    贾赦、邢夫人
    贾赦、邢夫人试图夺权是《红楼梦》的又一条线索。贾政、王夫人在贾府太风光了,乐事根本没贾赦夫妇,老太太游大观园也没有带邢夫人。 贾赦、邢夫人难免嫉妒,心怀不满。本想收了鸳鸯,事情就好办了,谁知鸳鸯是烈性的,弄得贾赦、邢夫人很尴尬,这以后他俩特别嫉恨起贾琏和凤姐。贾赦还怀疑鸳鸯想嫁宝玉或者贾琏,于是连带着恨起了宝玉。中秋赏月,贾赦一是讽刺贾母偏心,二是拍着贾环的头,赞扬他诗写得好,赏了不少东西,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环在贾府一向是没人待见的,贾赦此举别有用心。对于贾琏,贾赦更不客气,借故着实痛打了贾琏一顿。在贾赦夫妇看来,贾琏夫妻本是自己的儿子、儿媳,但是胳膊肘外拐,实在可恨。邢夫人向贾琏夫妻借银子有警告威胁的用意。有贾赦夫妇的掣肘,凤姐当家就难了,老太太失去一条臂膀。
    薛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宝钗搬出大观园对王夫人说的话,一半有催逼的含义,说“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又说“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这段话大有深意。年岁大了,来往多有不便。是催逼着王夫人定夺,如果真要结亲,在同一园子里恐遭人闲话。同时劝王夫人散了大观园,对宝玉也拘紧些,走仕途经济不要虚度光阴。
    宝琴许配给梅翰林之子,薛科与邢岫烟订婚,薛蟠娶了夏金桂,宝钗的婚事在薛家就成了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夏金桂到薛家后,闹得夫妻不和、婆媳反目、妻妾生怨。于是宁荣二宅之人,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薛家又成为亲戚家的笑谈。原本在亲戚家娶亲就已经够难堪的,又闹出如此场面,薛姨妈和宝钗的心情可想而知。现在的薛家,宝钗成了唯一指望,薛姨妈断不肯让其他嫁,薛家既在亲戚家没脸还不肯搬走,明显是盼着贾家早点把宝钗娶过门。
    封建社会婚姻常作为政治结盟,利益交换。元妃的态度明确,贾政喜欢宝钗,王夫人意志坚决,黛玉毫无根基,又是一个多病的身子,其未来难免不妙,儿女的婚姻,首先发言的是父母,贾赦安排迎春婚嫁,贾母就无奈。凤姐害病,邢夫人又想法整治凤姐,贾赦两口子认为老太太偏心,时时想夺权。贾母孤掌难鸣,有被架空的危险。年老之人又喜欢热闹,贾母也信命。宝玉的婚事贾母未必拗过众人,贾母作为明智的一家之主,不会因为黛玉一人得罪众人。如果贾政等再以祖宗显灵、托梦奉劝老太太以家族功名传流为重,贾母不敢不听,到时候理智战胜感情,把黛玉当了累赘抛弃掉很有可能。
    十三、宝钗和宝玉最终结局应该如何?
    最终结局的猜测除了书中大量的诗词谶语以外,不能不提癞头和尚、跛脚道士和警幻仙子。
    《红楼梦》开始讲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的故事,那块石头随神瑛侍者一同下凡,但是漏洞在于没有写清宝钗的来历,而宝钗又受过癞头和尚的指点,从后文书其份量明显和黛玉不分上下,就不知她是何方神仙?
    按书中交待宝黛钗三人婚姻命运是天定的。书中开头点明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的目的是“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贾瑞不听道士的话,照“风月宝鉴”,一命呜呼。黛玉不听和尚的话,不肯出家,所以一辈子病也好不了,又进贾府,故而一生不平安。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总在关键场合出现,指引着事态进展。和尚所言对黛玉婚姻命运不吉利,所以黛玉、宝玉都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和尚道士的话。他们两个叛逆性格自然是相信“人定论”的。宝钗则不同,经和尚指点,宝钗治好了自小落下的热病。和尚道士又送吉言,又指导婚姻。宝钗自然是相信婚姻天定的。既是神仙关照指点,宝钗最终结果就不应该很差。
    但是按书中第五回十二金钗隶属薄命司,宝钗的判词来看,又是独守空房,命运可悲,这岂不是矛盾?
宝玉的最后结局又如何呢?警幻仙姑受荣宁二老托付,教引宝玉,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警幻仙子又奉劝宝玉道:“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这正暗合宝钗所为。宝玉不能有所作为岂不是显得神仙无能乎?如宝玉真做了和尚岂不是辜负荣宁二老之托吗?
    红楼梦“春秋笔法”初探
    杜预论及“春秋笔法”,曾举之有五:一曰“微而显”,二曰“志而晦”,三曰“婉而成章”,四曰“尽而不污”,五曰“惩恶而劝善”。 后人体会的“春秋笔法”常常意指使用了“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等“曲笔”手法。
    一、“春秋笔法”赞宝钗
    既然“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那么我们分析一番作者心目中的人物褒贬,就会有宝钗、黛玉作者更喜欢谁? 作者的倾向性问题。
    笔者认为宝钗是作者心仪的人物,作者把宝钗比作牡丹,群芳之冠,很有好感。从对人物的刻划深度、用心程度和对人物未来的关注度-诗词谶语来看,宝钗远比黛玉多得多。 对宝钗的描写很多场合用笔都是曲笔,常常是故意偏袒、美化,如果直描,读者对宝钗的印象就变得很恶劣。作者安排的情节,宝钗总是有理、有利、有节,让宝钗占据上风。
    比如宝玉说宝钗象贵妃,就安排了一个靛儿故意讨骂,让宝钗发挥。明明是宝钗不顾礼仪,见宝玉睡了竟然不回避,在宝玉床前绣花,却解释为见那活计实在可爱。
    (一)、比品貌、比才学、比德行宝钗远胜黛玉
    黛玉也很美,不光是貌美,而且风流袅娜,如仙如画。书中这样写黛玉走路,“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8回)。黛玉行走可称是风摆河柳,婀娜风姿,莲步轻移。呆霸王薛蟠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第25回)。但黛玉各方面都难和宝钗比。
    比才气宝钗盖住黛玉锋芒。
    几乎次次黛玉和宝钗比诗才,总是宝钗给读者留下更深的印象。
    元妃命题诗,宝玉称宝钗是一字师。
    三次诗会“白海棠”、“菊花诗”、“柳絮词”,只有“菊花诗”黛玉赢了,但随后宝钗的“螃蟹咏”又给人留下更深印象。
    从书中诗词看,作者对宝钗的倾慕甚过黛玉。 至于其他杂学,宝钗的知识是最渊博的,黛玉根本没法比。
    宝钗为花中之冠。
    作者爱用花草来比喻大观园中众美女。用花草来形容宝钗最大的特点是香,宝钗吃的药是冷香丸,住的是蘅芜院,蘅芜院最大的特点是味芬香草。形容宝钗也是香花、香草,如酴釄、豆蔻、牡丹,连丫鬟也叫香菱。下面介绍这几种花的特点。
牡丹:“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牡丹国色天香,艳冠群芳,雍容华贵。拿牡丹比宝钗,众人都服气。
酴釄:“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酴釄花色香兼具,花香经月不减。
豆蔻:“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春。”豆蔻是香草可用作香料,常比喻少女。
    作者似乎要把传统女性的优点都赋予宝钗,宝钗于是就有了很矛盾的美感,一方面把宝钗比作牡丹,艳冠群芳,另一方面又自诩为白海棠。“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欲偿白帝凭清洁”,又有淡、洁、雅的特点。
用三个词概括宝钗:“才”,“贤”、“娇美”。 但这也无法概括尽作者对宝钗的喜爱和敬重。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吟成荳蔻才犹艳,睡足酴釄梦也香。”如此如梦如仙的人物,岂能不遮掩其短。
笔者认为红楼梦众多的诗词,最动人的大都是贾宝玉所作,最出色的是《红豆词》,宝玉依元春之命题咏三首也是好诗,都倾注了作者真实炽烈的感情。宝玉诗中多有谶语、隐喻,多为宝钗而来。这都证明了作者对宝钗的倾慕。
    (二)、宝钗心冷吗?
柳湘莲出家,金釧之死。宝钗似乎看得平平淡淡,但这是其人生态度,若是轮到自己也能平静对待。
    宝钗之善表现在总是助人为乐,受到宝钗帮助的有:袭人、黛玉、岫烟、宝玉、香菱、湘云、惜春。其中有的人还伤害过宝钗。
    宝钗对”宋明理学“的态度,反映了明末新兴商人的道德观念。
    宝钗商人家庭出身,商人者,虚伪,惟利是图。也讲求双赢,顺势而为,自己得便宜,别人不吃亏。明末的商人个性解放。推崇市俗文化,大胆追求幸福。这都是值得肯定的,明末商人对理学采取实用主义态度。宝钗也是,她拿礼教来教训人,装斯文,她自己说:“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如果说宝钗虚伪,那么从根本上讲这是理学自身的问题,也是社会的问题。理学理论本身就存在矛盾,对人约束过严,在社会推崇下必然造成人人虚伪,从宝钗所为反而能折射出人性的光辉,这应该是当时的人们在理教重压下既无力回天应采取的态度。否则如二小姐所为,既不可取,也不可爱。
    (三)、从称呼上看端倪
    孔子很讲究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常常用称呼反映对人物的一字褒贬。同样,在《红楼梦》里从称呼中也能看出作者对人物的亲疏远近。
宝钗:宝姐姐、宝姑娘、宝丫头、宝儿(宝玉称呼)。
宝玉:宝二爷、宝兄弟、宝哥哥、二哥哥。
湘云:云妹妹、云姑娘、云丫头。
宝琴、琴姑娘、琴妹妹、琴儿。
黛玉 :大姑娘(王夫人称呼)、林姑娘、林姐姐、林妹妹、林丫头、颦儿。
    从称呼上说,明显宝姐姐、宝兄弟更近,如果黛玉叫玉妹妹、宝玉叫玉哥哥,那么就该是宝林显得更近了,但是从没有人如此称呼黛玉。值得关注的是书中叙述故事时,黛玉还多次被称呼为林黛玉,尤其是在前半部。而宝钗则很少称呼为薛宝钗。特别是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这段,宝钗和宝林发生了微妙的冲突,这里叙述时偏偏称呼黛玉一口一个林黛玉,很不寻常,作者的亲疏远近显得格外鲜明。
    二、红楼梦特有的新“春秋笔法”,或者称为“反面春秋”。
    用侧面描写代替正面描写,割断因果关系链条,略去背景环境, 真相就变得扑簌迷离。比如读者看到黛玉的伤悲就觉得她总在无病呻吟。
    要建立真实地“事实判断”,只能从人物的言行发现背景的蛛丝马迹,从真实角度来看,作者提供的素材,有真有假,主要的人物言行一般是真实的,作者只能略去,不会妄改。最不可靠的是心理活动描写,这是最容易出假的地方。
    第一、作者在创作中有“心中的‘事实’”和“表达的‘事实’”,“心中的‘事实’”是作者原始素材和构思。
    第二、按作者对于古典小说这种文学形式的理解,人物言行、事件、情节本身作为小说中的基本要素、骨干、框架是最主要的部分。作者有意把这个放到和读者阅读、理解、欣赏的基本面,最接近作者“心中的‘事实’”,应该认为这是真实的,否则只能判定为另一部小说。而心理活动和评论则是另一层面的创作语言,属于经过作者的另一轮加工和表达,犹如传统戏剧里穿插了一个丑角在说戏,属于“表达的‘事实’”。 所以,如果一旦和前者出现矛盾,那么只能以前者为实,后者为虚。
    第三、作者在不防碍“基本事实”成立的前提下,出于创作意图考虑,对人物言行、故事情节(“心中的‘事实’”)进行删剪甚至修改,但这种删剪以“基本事实”不出现自相矛盾为前提,读者按作者意图就会得出扭曲的结论,去领会作者“表达的‘事实’”。 但是我们如果拂去上面一层“表达的‘事实’”,我们仍然能得到作者完整的“心中的‘事实’”。
    读《红楼梦》要注意五实五虚
    人物言行为实,心理描写为虚。 作者在对人物进行心理描写时,有意进行了扭曲,这是“春秋笔法”表达自己爱憎的需要,而主要人物的主要言行是作品的基本要素,一般是不能扭曲的,但有取舍删剪的情况。
    故事事件为实,背景环境为虚。 出于作者情感或者社会家庭压力,尽量淡化背景、社会、家庭、政治环境,这是“春秋笔法”的重要特点,事件一般不作扭曲,但是出于某种考虑,有删略的情况。
    结果为实,原因为虚。结果无法更改,也是下一事件的原因。但是作者对这一事件的原因,却可以故意布下迷魂阵,隐恶扬善,最典型的是秦可卿之死。
    主戏为实,垫场、衬托为虚。 对于要表达叙述的重要场景,作者不作扭曲性的“春秋处理”,但是一些铺垫性场景却可以虚构。比如宝钗和宝玉相互讥讽时,突然冒出一个丫头靛儿,被宝钗指桑骂槐骂了一通,用以挽回宝钗的难堪。再比如,宝玉送湘云金麒麟,为了避免读者误解,还特地安排袭人向湘云贺喜,湘云还送了金戒指给鸳鸯、袭人等等。经过这一层层的铺垫就减少了宝玉送湘云金麒麟的敏感程度。
    事实’为实,评论为虚。 出于作者道德伦理观念、个人情感好恶,社会家庭背景考虑,书中所加入的评语,往往不是作者真实思想。
    以下几个例子说明用“春秋笔法”将宝钗的心理活动掩盖,与心理有关的行为也作了取舍。
    第八回,宝玉探望宝钗时,宝钗对宝玉说:“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接下来,宝钗“ 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
    这里宝玉的玉是摘下来了,而宝钗的金锁却没摘下来。明明是宝钗急不可待,想凑近宝玉。而宝玉并没有想凑近宝钗的念头。书中却这样写:
    “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这个动作怎么看都不协调,不合理。接下来,宝钗从衣服里掏出金锁,如果宝钗想摘下来,宝玉不会凑上去托了锁看。更不至于“忙”。
明明是宝钗来与黛玉夺宝玉,书中却说: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明明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却明写“探宝钗黛玉半含酸”。作者出于对宝钗的喜爱,偏袒宝钗作为,总让读者去责怪黛玉的多心、小性。明明是宝钗在宝玉床前绣鸳鸯,却掩饰为:“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反而这样描写黛玉:“……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可说是爱憎分明,褒贬有方。
    按“春秋笔法”,作者褒贬人物又分七种情况。 “曲褒”、“实褒”、“虚褒”、“曲实”、“实贬”、“恶贬”、“虚贬”。
    “曲褒”:故意曲解事实,或者断开因果关系用以褒奖人物德行。 一般来说“曲褒”是出于作者对人物尊敬或者喜爱。
    比较典型的有,王夫人打骂金釧赶出府去,却说:“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 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
    “实褒”:用事实如实赞扬人物,例如薛宝钗讽和螃蟹咏,博得众人由衷称赞。又比如作者夸赞倪二“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虚褒”:例如第三回这样写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这是明褒暗贬,读者读到后来自有体会。
    “曲实”: 这是用了扭曲事实、有意取舍事实,断开因果关系的方法来描写这段故事。如28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一段,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意思的”,宝钗羞笼红麝串。这里没有提到宝钗有意引起宝玉注意的事实。又比如 老太太想要让宝琴为宝玉求亲时,书中如此描写薛姨妈: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作者写薛家母女对宝钗婚事的态度,可以说用尽了“曲实”的方法。
    再比如74回: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
    本来邢夫人送了绣春囊,管到这里就该了结了,但是她开始发难了,派了监军,明显是想看笑话,想夺权。这里是“春秋笔法”,故意表示王夫人大度、无私心、两家并无芥蒂。但是却和此回标题不合:“惑奸谗抄检大观园。”这是作者题目和正文创作不一致造成的“表达‘事实’”的不一致。
    “实贬”:这是作者厌恶的反面人物,对这类人作者一点都不隐讳其恶,如实描写。如46回,写邢夫人: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亻强, 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
    “恶贬”:比较明显的是作者恶意贬低夏金桂,夏金桂妒火太盛故然不对,但主要原因还是薛蟠的荒淫无耻,夏金桂也是受害者。这里却突出刻划了夏金桂嫉妒、泼闹、诬陷他人。
    “虚贬” :最明显的是贾宝玉出场时,描述宝玉的那两首“西江月”。
    红楼梦里的回目总是那么直接了当,远比正文更直白,最接近作者“心中的‘事实’”。这说明“回目”、“正文”并不同时构思,正文经多次修改后,离“心中的‘事实’”越来越远。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品评人物的风气,到东汉三国更是成风,曹魏时,人物按品行分为九品。作者在《红楼梦》里也是如此,自有他的人品榜。
    此外,还应该有个按作者对人物的喜爱程度的排行榜。我们可以根据作者刻划人物这七种描写手段的运用程度和次数,来发现作者对人物喜爱程度的排行表。


    后记:
    “五四”以后,中国文学这种独特的创作手法渐渐被人遗忘,在现代文学里难得一见。但是如果把这种“春秋笔法”而用到修史上呢?又是什么效果呢?嘿嘿……!最突出的就是“清史委员会”里那批“清史专家”。不信大家瞧瞧这篇文章“重新清史,又一部《清史稿》”。
    十年前看电视剧《红楼梦》,由此认真阅读原书,颠来倒去看了有十几遍,记下些批语,写了篇文章《从诗词谶语中看金玉良缘 》,自以为读懂了,也就没了兴趣,以后渐渐的忘了。最近见“红学”又升温了,整理了一番过去的读书批语,写了这些文字,用词未必准确,也懒得看网上的红学文章,不知观点是否还新颖?不算学术论文,大家看着乐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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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红楼梦大词典》
《红楼梦之迷》
《论薛宝钗的性格及其时代烙印》原载《哈尔滨师范学院学报》1964年第1期

一道闪电 于2006年2月1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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