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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时真亦假——浅析甄宝玉

作者:绿荑   收录时间:2006.04.25


    《红楼梦》一书最容易达成共识的一点,莫过于书中“反面着笔”、“背面敷粉”、“正话反说”、“名贬实褒、名褒实贬”等手法。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是也。开篇以甄士隐、贾雨村最先出场,就暗合所谓“将真事隐去”“用假雨村言,敷演出来”之意;正文大量隐晦曲折的象征、暗示、灯谜、诗谶等等,目的则是要将主旨含而不露地传达给读者,“真”、“假”等词句,也是作者的提示用语之一。书中还写到了“甄”、“贾”二府,两府中又各有一宝玉,而贾宝玉是作者着力刻画的主人公,贾府是故事展开的主要舞台,以“真”对“假”,其中隐含了作者的良苦用心,一望而知。
    但是通读《红楼梦》前八十回,着笔于甄府、甄宝玉的笔墨确实不多,以至于给人的感觉是作者仅仅将甄宝玉作为贾宝玉的影子而写,虽与主人公非常相像,其神采风貌、喜怒哀乐却远远没有贾氏宝玉来得生动真切 。再加上后四十回一些不符合原著描写的误导,使得理解甄宝玉这个人物乃至理解曹雪芹的意图都有了较多困难与偏差。很多人认为,甄宝玉与贾宝玉童年时代宛若一人,成年后却貌似神离,一成了地主阶级的接班人,一成了封建势力的叛逆者。典型代表如护花主人的《甄宝玉赞》云:
    “太上忘情,其次多情,其次任情,其下矫情,矫情而不可问矣。甄宝玉不能为太上之忘情,不失为其次之多情也。自经济文章之说中之,而矫情矣。则甄宝玉者,世俗之伟人而实贾宝玉之罪人也。……”
    自护花主人之后,这种观点还是时时可见诸红学界著作中 ,但以笔者拙见,这其实是对原著的误解,误解主要来自后四十回的改写。阅读前八十回,我们有理由相信,甄宝玉与贾宝玉从外貌到内心乃至人生遭遇均十分相似,并将对贾宝玉产生重要影响。

    一、甄宝玉与贾宝玉形象应是一致的

    前八十回中,提及甄宝玉的文字只有两处,而且都从旁人口中道出,本人并未见影踪。都是为了强调两个宝玉的相似。
    一次在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由贾雨村讲出,同贾宝玉一样都是秉“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同时引出甄府,也是诗礼簪缨的大族而且是贾府的老亲。依照书中逻辑,这种人“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可见甄宝玉应该是与贾宝玉一样的“情种”,“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断乎不会走封建正统道路去为官做宦,“甘遭庸人驱制驾驭” 。换言之,都是地主阶级的叛逆者。这一回还特别提及两个宝玉对女子的尊重体贴(象征对封建正统文化的否认)以及两府女子的不俗,可谓相映生辉。
    另一次提及在第五十六回,甄府进京,由去贾府的女仆讲出,仍是强调两个宝玉的相似,达到难分彼此的地步。贾宝玉到这时才知道有一个与自己如此相像,连名字都一样的“对子”(史湘云语),后来得了一梦,梦中见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宝玉,然未及说两句话,梦便醒了,一场梦境,是是非非,似是而非,就这样收煞了。后来贾宝玉拜见了甄夫人,证实了甄宝玉确有其人。在梦中,曾有丫鬟的问语“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是可以作为两个宝玉人生追求的目标与遭际也相似(以爱情体验为中心)的证词来读的。
    甄宝玉与贾宝玉人生遭际的相似,还体现在其家族命运上:甄府与贾府一样经历了由盛而衰的过程,身在其中的叛逆者也一步步走向成熟。
    从前八十回中另外五次在贾府人等中提到甄府的内容可以推知这一点。五次提及,前三次渲染甄府的富贵、与贾府关系密切,后两次讲到了甄府的没落衰败。
    分别见于第七回:凤姐回王夫人“‘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去罢?’王夫人点头”,点出甄府与贾府、甄府与皇室的密切;第十六回:“赵嬷嬷道:‘……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哎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泥土,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与“贾蔷道:‘(采买女戏的银子)竟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进一步凸现描绘“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第七十一回:“凤姐儿道:‘……(送给贾母的寿礼)只有江南甄家的一架大围屏十二扇,是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是甄府富贵的又一次展现;接下来的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时,探春独具慧眼:“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甄、贾二府的自取灭亡与由盛转衰之势的不可挽回;马上,第七十五回:“(尤氏)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做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
    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大厦已倾,甄家“烟消火灭”已成定局,并预示着贾府不日也将走上这条道路,才正是“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依据脂评推测,八十回以后甄宝玉将正式登场,并直接与贾宝玉往来,早在元春省亲点戏本时,脂评曰:“《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惜乎脂砚斋评及“四事”中的其余三事(贾家之败与元妃、黛玉死)尚好猜测模拟得之,独“送玉”全无巴鼻,而地位在脂砚斋笔下又是堪与家败人亡相提并论的“大过节、大关键”,可见前八十回对甄宝玉的描写实在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后必有奇文,可惜不得见了。

    二、续书歪曲了甄宝玉的形象

    脂评又有“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为‘误窃’一回伏线”(第八回)等用辞,四十回续书中贾宝玉丢玉的故事倒不是平白无故编出来的,只是未免牵强,通灵宝玉回来的时候先写甄宝玉与贾宝玉的不和,再写贾宝玉昏聩至不省人事,又写和尚送玉,麻烦了半天,也难给人“甄宝玉送玉”的印象,更不要说“大过节、大关键”了。说续书与原作有许多根本分歧或貌合神离之处,并非虚言。
    尤其难以使人信服的是第九十三回写甄宝玉人生观的转变一节,续书说甄宝玉也梦到了太虚幻境,发现红粉即骷髅,从此改过,成为正统人物。众所周知,太虚幻境是曹雪芹精心创作的至纯至美之境,同情、爱怜、关注人世间“情痴情种”的警幻仙子居住于此,正是她促使贾宝玉走上了叛逆道路。续书将叛逆者“迷途知返”的转变设定在这里,岂非对太虚幻境的亵渎么?再者,“神游太虚幻境”的故事固然给贾宝玉的叛逆思想带上虚幻、神秘、天命等色彩,但更重要的是书中以现实主义笔法所揭示的,叛逆者其实正是在生活环境中接受教育,一步一步成熟,才与自己所属的阶层断然决裂。“叛逆”的形成与发展、成熟,是主客观原因相结合的结果,决不能随心所欲地安排,绰出什么神仙来也不行。简单地把人物性格、形象大转变归咎于一梦,才真是“戏不够,神仙凑”,任是怎么写都是不可信的,这就是原著的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使人感到可爱可亲可敬而续书中的同名形象(后来贾宝玉也曾梦中重游)却给人索然无味之感的根本原因。
    从篇幅上看,后四十回对甄宝玉描写的比重远远大于前八十回,而且本人也亲自出场。前面的甄宝玉是隐在幕后的人物,后书中却站到了前台上,当然给人的印象更深刻、更清晰,但,这是个涂抹化装后的形象,真正的“甄宝玉”被掩盖、歪曲了,对他的误解也就出现了。

    三、甄宝玉在书中不可或缺

    毫无疑问,《红楼梦》的中心人物是贾宝玉,无论是钗婚黛死的爱情、婚姻悲剧、众多薄命少女少妇的不幸还是四大家族乃至整个封建统治势力的腐朽、没落,都从贾宝玉(亦即“无才可去补苍天”的石头)心中眼中感受体会。可以说,《红楼梦》是以贾宝玉为纲,以形形色色的人物活动为线,织就了一幅封建末世百态图。
    或许还有人认为作者每每提及甄家必言“江南”,其含义是“江南真家”,也就是曹氏家族,赵嬷嬷讲“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时,甄家曾接驾四次,这也与康熙南巡六次有四次都住在曹家相合,因此《红楼梦》实际是曹雪芹将自己身世写成的小说,云云。
    当然作家创作时,自己的遭遇命运不可避免地会对作品产生影响,《红楼梦》又确实是曹雪芹将自身经历提炼、升华的结晶,书中有曹雪芹、曹家的影子,不奇怪。但若仅仅将《红楼梦》作为曹氏家族的历史来读,那委实是太小看这部杰作了。真正的艺术家,也不屑于将自己的作品仅仅作为现实的简单影射。因此,对甄宝玉、甄氏家族的理解,不应是胶柱鼓瑟的猜笨谜,只有从艺术分析的角度看去,方可明白作者的苦心。
    表面看来,对甄宝玉的着墨寥寥似乎显得作者对他很不重视,甚至有点闲文碎墨的感觉。确实,若将前八十回中提及甄家的段落全都删去,对文章的行笔、故事的讲述都不会有任何影响。曹氏大手笔,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况且只是寥寥几段,连“凑篇幅”的字数都不够,若非经过深思熟虑,这种文字是决不会出现的。
    其实,甄士隐的出场已经预示了这一点。人们都知道甄士隐是“真事隐”的谐音,依照下文来看,若理解为“甄氏隐”,那么就可以理解这种对甄府、甄宝玉隐而不露的写法:甄家“隐”去,但“隐”不同于“无”,时不时仍要被提及:正是书中所写给人的印象。至于为什么“隐”,后文如何由“隐”而“显”,这样写究竟有什么意图,答案显然要细心剔求才能得到,而且也不免见仁见智,各执一词。
    以笔者愚见,甄宝玉是一个“光明”的形象,他对贾宝玉选择“悬崖撒手”,与家庭彻底决裂这一道路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鲁迅曾言:“悲凉之雾,遍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这指的是贾宝玉,但甄宝玉等形象的出现,使人感到,其实叛逆者并不孤独,更不是“先知先觉”之类世人无法理解的圣哲。而是立足于坚实的社会基础上,有众多同声呼应的伙伴,代表着新生的力量。
    就像夜空中的星辰,虽然黑暗势力是那样强大,它们的光亮是那样微弱而且彼此无法照应,“撒天箕斗灿”的风景,究竟与漫天黑暗只有一颗星不同,前者给人希望,后者令人怜悯。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不仅是要为忽喇喇倒塌的封建大厦唱一曲挽歌,更要给人希望,鼓励叛逆者在人生道路上不停地进取。所谓“虚无主义”的思想,其实与作者意图不符。因此虽然书中以贾宝玉为代表的一方处于绝对弱势(这在黛钗力量对比上格外明显),但真正无力的却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必将彻底灭亡;虽然贾宝玉等人最后也经历了人生的大苦难、大悲剧,却可慷慨悲歌。
    甄宝玉在第二回由贾雨村道出时,雨村先这样讲:“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名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的人物。”又是“两个异样孩子”(“两个”为“颇有几个”的意思,万毋以为是确数),又是“这一派的人物”,可见雨村见得不少了,也可知叛逆者已经在封建母体中渐渐发展起来了。
    由此,可以推知甄宝玉在后文中的活动了,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席间由宝钗提议,芳官唱了一支《赏花时》,恰恰就是选自《邯郸梦》的曲目,而且庚辰本等版本均将全曲录下,及至程甲本等版本仅写了几句说明曲目了事。众所周知,曹雪芹善用隐喻法,但是由于后书的失落而使很多伏线都成了无底的谜。这一支曲子之所以在程甲本等版本中有如此大的变动,唯一的解释是高鹗、程伟元拿到的书稿中,这条线索已经断掉,看不出它的重要性,才会将它马马虎虎交待过去。夜宴中的酒令是群芳命运的又一次展现,这支曲子则是贾宝玉命运的谶语。所以文中特意点明:“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宝钗抽到的诗签),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隐喻他将来娶宝钗为妻、被甄宝玉“度化”的命运。
    为什么说是甄宝玉“度化”了贾宝玉呢?主要可从《邯郸梦》中找到答案。《邯郸梦》讲的是吕洞宾度卢生的故事,而卢生恰是“梦中人”——书中亦经常这样称呼贾宝玉。《赏花时》正是表现何仙姑盼望吕洞宾度化卢生回天宫替她扫花的心情(“扫花”的工作,又与“神瑛侍者”身份暗合),宝玉听到这种召唤,安能另有一语?再看脂砚斋对“甄宝玉送玉”的评价,这件事对贾宝玉的影响,可以与失却皇宠、家族灭亡、情人夭折相提并论,甄宝玉起到的作用,不问可知矣。
    莫仅仅把“封建势力的叛逆者”的光环罩于贾宝玉身上吧,甚至加入林黛玉等人也还不够,封建社会已到穷途末路,叛逆者乃是层出不穷的人物(写法上当然会是写主要人物之外涉笔其余形象,但又不能喧宾夺主,所以在前八十回中甄宝玉才那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每个叛逆者周围都有巨大压力而他们的力量又很薄弱,但当他们彼此有所沟通、联合起来之时,就会对正统势力大声说:“不”!使贾宝玉成为“真宝玉”,真正与自己的家族彻底决裂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甄宝玉的影响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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