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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归智:《红楼梦》探佚

作者:      收录时间:2006.04.25


    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红学家梁归智先生。

    “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这是清朝乾隆、道光以后社会上“热读”《红楼梦》而流传的口头禅。《红楼梦》的艺术魅力经久不衰,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后30回原稿丢了,成了断臂维纳斯,这给红迷们留下无穷的艺术想象与探佚的空间,以至续书不断,探佚也成了一门学问。请梁先生演讲《断臂维纳斯——红楼探佚》,大家欢迎。

    我今天来现代文学馆讲《红楼梦》探佚,很高兴,而且有一种神秘感。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几月几号?我说的是阴历。对了,是四月二十六日,这是贾宝玉的生日,也是曹雪芹的生日。《红楼梦》中为宝玉设计了“三王号”,第29回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说前天四月二十六是遮天大王的圣诞,这其实是隐喻贾宝玉的生日。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与中华文化》及《文采风流曹雪芹》中都有专章专文作了严密的考证,从小说文本的隐喻象征悟出了这一点,还考查了从康熙到乾隆的所有芒种节,证明贾宝玉的生日是芒种节,是四月二十六,同时也就是曹雪芹的生日。这个考证结论不说铁证如山,也是妙证如水。

    所以,红楼探佚,是考证、义理、词章三者相结合的,是小说文本的“内证”和文献的“外证”相结合的,是艺术感悟和逻辑推理相结合的,缺少了哪一方面都不行。这就对探佚者的素质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这是清朝乾隆、道光以后社会上“热读”《红楼梦》而流传的口头禅。“诗”指《诗经》,“书”指“书经”——也就是《尚书》,这两部书属于“五经”——《诗》、《书》、《易》、《礼》、《春秋》,而“四书五经”(“四书”是《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是1919年“五四”运动以前中国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经典”。把《红楼梦》抬高到和四书五经一样的地位,说明当时《红楼梦》影响力巨大。

    没想到过了二百五十多年,这部小说仍然是社会关注的热点,欣赏、研究这部小说已经成了一种专门的学问——红学。为什么会这样呢?可以说出很多原因,但其中一个很重要原因是《红楼梦》有探佚这部分内容。

    什么是《红楼梦》探佚?“佚”就是丢失。探佚就就是探讨《红楼梦》原稿佚失部分的内容。我们都知道曹雪芹原著只留下前八十回,成了断臂维纳斯。但八十回以后的原稿并不是压根没存在过,而是“佚”了,丢失了。佚的原因有多种说法,今天不讲这个。暂且接受脂批的说法,即“被借阅者迷失”。探佚就是要探讨这个“被迷失的世界”,把它的大体轮廓勾勒出来,看看曹雪芹原来的整体构思是什么样子,小说原著的整体风貌是什么模样。很自然,也就会比较曹雪芹原著八十回后的内容与现存的后四十回续书有什么区别。再进而比较这“两种《红楼梦》”的思想、艺术、哲学、审美和文化的内涵和特点,看二者有什么区别。

    但原稿既然已经“佚”了,我们根据什么来“探”它呢?是不是胡乱猜谜呢?探佚怎样来保证它的严肃性和科学性呢?探佚最主要的根据,还是来自于《红楼梦》的文本本身。因为曹雪芹写小说时采用了一种奇特的方法,就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前八十回的确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谶语”“影射”等伏笔,根据这些伏笔的确能探索出后文情节发展的基本轮廓。第二,就是通过对前八十回的分析,对作者的思想倾向、艺术手法、审美风格、结构法则、悲剧观念等作深入的研究,看看那文章的必然走向,小说情节和人物命运发展的必然趋势是什么。第三,脂砚斋等曹雪芹的亲友写下的批语中有一部分涉及八十回后佚稿的内容,甚至有具体的文句,比如说原著写黛玉死后潇湘馆的情况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是和前八十回的描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前后对仗的。第四,《红楼梦》有很强烈的“家史”“自传”性质,所以小说的“生活原型”也就是曹雪芹家世的研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探讨原著的某些情节可能怎么写。比如曹家有两个女儿是王妃,其中一个是平郡王纳尔苏的妃,另一个也嫁了某王子,《红楼梦》中贾元春和贾探春分别是皇贵妃和海外王妃,当然小说是作了艺术加工的。第五,是清朝至近代的不少野史笔记记载了一种“旧时真本”《红楼梦》,说到八十回以后的一些情节情况。虽然至今没有一个本子被发现,但历史记载言之凿凿,如流入日本的儿玉达童本就说探春是“杏元和番”,用陈杏元比喻贾探春。以上就是探佚的五大根据,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一种和第二种,也就是对《红楼梦》文本的深度阅读。探佚学涉及版本、家世等“红外学”,但从本质上说,它是地地道道的“红内学”。当然,这五种根据或者方法是相辅相成的,是互相结合的。

    下面重点讲一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奇特创作方法。

    这是一句“脂批”——脂砚斋的批语。脂砚斋是笔名,是和曹雪芹关系亲密的一个亲友,曹雪芹创作小说的时候,同时就有一伙“圈内人”在他的小说抄本上写“批评”——批语和评语,其中脂砚斋写得最多最有代表性,后来研究红学的人就把所有这些“圈内人”写的批评叫“脂批”——或者“脂评”。

    这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脂砚斋等人不只写了一次,而是写过好多次,有时候表达方式略有变化——写成“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伏后文”……等等。一言以蔽之,这是曹雪芹写小说时采用的一个基本的、全局性的艺术手法。

    那么这句“写作手法概括”,究竟是什么意思?“草蛇灰线”是两个比喻。“草蛇”是说一条蛇从草丛中蹿过去,不会留下脚印——画蛇还不能添足么,但蛇有体重,还是会留下一些不明显但仍然存在的痕迹,比如某些草棵可能会歪倒一点。“灰线”是说拿一条缝衣服的线,在过去烧煤烧柴后的炉灰里拖一下,由于线特别轻,留下的痕迹也是恍惚隐约的。“草蛇灰线”就是比喻在小说写作中到处留下对后文情节发展的暗示、伏笔,所以说“伏脉千里”、“在千里之外”。

    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写作方法!神奇在这种手法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几乎在每章、每节、每句中都存在。如果我们能看懂这些“草蛇灰线”,是不是会增加我们阅读的兴趣呢?因为人人都有一种“预知”、“猜谜”的癖好。反过来,如果你对这些满布文本字里行间的“草蛇灰线”一无所知,麻木不仁,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你能说你已经“读懂”了这部神奇的小说吗?

    下面我就告诉大家这些“草蛇灰线”的奥秘,引领大家一步步进入这个艺术的迷宫。“草蛇灰线”一共有五种表现形式:一、谐音法;二、谶语法;三、影射法;四、引文法;五、化用典故法。

    我们中国的汉语言文字是单音节象形文字,一个读音可以有多个字形,在不同的上下文语境(英文叫text)中,含义参差的同音字并不会引起理解的障碍。由于这个缘故,中国文化中的“谐音文化”就特别发达。比如过年前我到南宁、桂林旅游,看到礼品店里卖的礼品玩意有作成棺材模样的,我有点奇怪,售货的小姐告诉我:“棺材”谐音“官财”,表示让你又升官又发财。又比如我们过年在门上贴大大的一个“福”字,要把它倒着贴,也是用“倒”谐音福“到”。如此等等。

    因此我们对语言的使用就特别多一层讲究,有了些忌讳,要让同音字引发美好的联想,避免坏的联想。其实所谓语言文明里也包含这一层意思。要多讲吉利话、“好”话。把“不好”的话也往好的方面理解,其中谐音就是一个重要手段。

    古代的等级制度特别严重,有所谓“避讳”,就是对尊长的名字要避免使用以表示尊重,而用读音或意思比较接近的字来代替。《红楼梦》里就有一个例子:林黛玉的母亲叫贾敏,第二回她的家教贾雨村说:“怪道这女学生读凡书中有‘敏’字,他(不要改‘她’,清朝还没有这种区分)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时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

    曹雪芹不愧是一个大天才,他就把这种谐音的民俗运用到小说创作中,成为“草蛇灰线”的一种重要类型。这主要体现在小说中人的姓名上面。比如小说第一回登场亮相的“甄士隐、贾雨村”,就是谐音“将真事隐去,用假语存焉”(或曰“假语村言”,研究者认为是抄手听音之误),暗示小说中写的贾府故事是以曹雪芹家的“真事”为素材的。所以小说中又常提到一个江南的甄家,有一个和贾宝玉长相、性格都一样的甄宝玉。

    贾家的四姐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脂批明确告诉我们“元迎探惜”谐音“原应叹息”,从命名上就规定了她们的悲剧命运结局。第一回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就是后来的香菱,这“英莲”和“香菱”都是谐音“应怜”。这个乡村财主的女儿,五岁就被拐子拐卖,后来又成了呆霸王薛蟠的小妾,最后被薛蟠的大老婆夏金桂折磨而死,她的命运也真“应怜”了。相反,那个甄家的丫鬟娇杏,则谐音“侥幸”,因为她偶然回头看了落魄书生贾雨村一眼,雨村误以为她有意于自己,作了府太爷后就讨她作了妾,正巧大老婆不久又死了,这个乡村丫头就成了堂堂的“地市级首长夫人”了。所以小说中有两句诗调侃说: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为什么说“一着错”呢?因为按封建礼教,女子走路应该低眉顺眼,回头乱看男人,是不守规矩,犯了错误。曹雪芹这么写,很有点调侃意味,要是死守规矩,不就要失去很多机会吗?

    《红楼梦》里那些小人物的姓名几乎都有谐音的意趣。像荣国府的几个管家:银库房的总管吴新登——无星戥(没有秤星的秤);仓库的头目戴良——大量(浪费);采购的买办钱华——钱花(乱花钱)。再如贾政的清客詹光——沾光;另一个清客单聘仁——善骗人。甚至第一回中贾雨村刚到甄士隐家,“方谈的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这个就出现一次的严老爷,“严”也是“炎”的谐音,是两片火,脂批说:“火将至矣。”暗示了甄家即将遭遇火灾,而烧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人物姓名谐音,暗示了人物的最终命运,情节的未来发展,妙不妙?

    第二种“草蛇灰线”是谶语法。人类对语言的迷信古今中外都一样,因为语言的确是人区别于其他生物的一个重要特征。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有一句名言:“语言是存在之家。”这已经是二十世纪的哲学经典格言了。人总想预先知道未来的事情,又觉得语言这玩艺有点神秘感,这就发展了“谶语”文化,我们现在还能在市面上买到“大预言”一类著作,中国人外国人写的都有。

    中国古代也有不少这一类书,大多是画一幅画,后面配上一首句子整齐又押韵的诗歌,内容含糊朦胧,充满暗示性。比较著名的如传说唐代袁天罡、李淳风编写的《推背图》,传说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搞的《烧饼歌》,都是这一类。也许连萨达姆被美军生擒的事也能从中找出某种影射吧。在《红楼梦》里,曹雪芹点化这一传统,创造了一种谶语法,暗示小说人物和情节的后续演变轨迹。具体地说,谶语法可分为四种类型。

首先是诗谶。我们看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让他看太虚幻境薄命司里的“册子”,上面不就是一幅画配一首诗吗?贾探春要远嫁海外,就画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上一个女子掩面啼哭,岸上两个人放风筝,配的诗则是“……清明啼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贾惜春将来要当尼姑,就画一个女子在寺庙中念经,配诗则是“……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后面仙姑又让幻境的管弦歌舞乐队给宝玉演唱“红楼梦”套曲,载歌载舞,也是一样的诗谶。《聪明误》中不就有形容王熙凤未来结局的名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除了这种类型的诗谶,小说里的才女们搞文学社团,海棠社,桃花社,螃蟹咏,柳絮词,大才女林黛玉更是跟着感觉走,时常长歌短吟,《葬花词》,《风雨词》,《五美吟》……贾宝玉也是个诗人,作《四时即事》诗,晴雯死后杜撰《芙蓉诔》,贵妃回来省亲也要弟弟和妹妹们写诗……。这些诗词曲赋等作品,作家为小说中人物“量体裁衣”,捉刀代笔却让写作风格符合每人的个性,同时还都或多或少地暗示着人物命运和小说情节后文的进展。比如黛玉前面写有《葬花词》,到第七十六回又吟出“冷月葬花魂”的名句,就是前呼后应,暗示黛玉的夭亡。我正在写一本《红楼赏诗》的著作,就是专门研究讲解这方面的内容。

    作诗以外,小说中还经常作灯谜,猜谜语,有的谜语也采用七言绝句的形式。这些谜语,无论是否以诗的形式出现,也都具有谶语性质,这是谜谶。典型的如第二十二回就是“制灯谜贾政悲谶语”。这一回贵妃娘娘贾元春先送回家一个带有诗谜的灯笼,贾宝玉和姐妹们,甚至贾母和贾政,也都作了灯谜,可是却都是不祥之兆,连贾政都有了预感而觉得悲哀。比如元妃娘娘作的灯谜谜底是爆竹,就是我们后来过年过节放的鞭炮,惊天动地,自己却被炸得粉身碎骨,所谓“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这就是贾元春后来在宫廷斗争中遭遇不幸结局的暗示,类似于唐朝的杨贵妃被缢死马嵬驿。

    《红楼梦》里的贾府是个大贵族家庭,听戏赏戏是日常的娱乐活动节目。后来为迎接贾贵妃归省,更从苏州买来小女孩学唱戏,有了家庭戏班子。而清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间,传奇戏曲大为兴盛,并有“花部”(各种地方戏曲)在融合酝酿,即将出现京剧,所以那时各种杂剧和传奇的演出非常普及,老百姓对剧本内容耳熟能详,一些“折子戏”更是家喻户晓。贾宝玉读《西厢记》,林黛玉听小戏子们排练《牡丹亭》,第五十一回薛宝琴新编怀古诗,其中也有《西厢记》、《牡丹亭》的内容,思想保守的薛宝钗提出异议,黛玉就回应说:“……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看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也附和说:“这话正是了。”

    结合这一时代文化背景,曹雪芹又锦心独运,大展奇才,把某些戏曲的名称和内容,与小说情节的演变结合起来,于是有了“戏谶”这又一种“草蛇灰线”。第十八回元春省亲,其中一个重要庆祝节目是演戏,贵妃点了四出折子戏,脂批就针对性地指出:第一出《豪宴》——《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第二出《乞巧》——《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第三出《仙缘》——《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第四出《离魂》——《牡丹亭》中伏黛玉死。并总结性地说:“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这就是用戏曲的内容关合小说未来的重要情节进展。当时的读者对这些戏曲的首尾关目都烂熟于心,一读到这些画龙点睛之语就会恍然大悟,拍案叫绝。当然我们今天的读者要彻底弄懂个中三昧,就得补一补传统文化的课,把这几个剧本找来读一读了。

    第二十九回贾母等人去清虚观打醮乞福,所以回目说“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宁国府的贾珍代表贾母到神前拈戏——抓阄看神让演什么戏,结果神的意志是三出戏,小说有一段微妙的描写: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在第二本上也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如果我们知道《满床笏》是唐朝郭子仪封汾阳王,七子八婿都作大官而笏板满床,而《南柯梦》是荣华富贵到头一场空的神话内容,就对这一段描写之“草蛇灰线”的意义发出会心的微笑了。

    还有一种谶语法是语谶。就是小说中某些人物的某些对话也具有“谶语”性质。注意我这里加了两个“某些”作限制词,因为它不像诗谶、谜谶和戏谶的无一不是谶语,而是“某些”。举一个最显豁的例子。第七回刘姥姥走后,周瑞家的找王夫人汇报情况,被薛姨妈抓差,送十二支宫花给贾家三春、凤姐和黛玉。送到贾惜春时,惜春正和小尼姑智能儿一起玩,就开玩笑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把这花儿可戴在那(不要改“哪”,清朝时还没有分别)里呢?”这是小说中第一次描写惜春说话,却直接影射到她最后的结局:出家当尼姑。总之,谶语法包括:诗谶,谜谶,戏谶,语谶。

    影射法是“草蛇灰线”的第三种表现形式。具体如何影射呢?在曹雪芹那一管生花妙笔下,也是婀娜多姿,玲珑八面。清代评点家们说过,晴为黛影,袭为钗副。这就是看出小说中的人物之间,有明显的互相影射。的确,每个读过《红楼梦》的人都能感受到,晴雯和林黛玉的个性比较接近,袭人的思想作风则和薛宝钗有类似之处。显然,这是作家有意为之的,暗合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那句老话。这种写法也就是后来红学家们所说的一个人物是另一个人物的“影子”。

    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写晴雯遭到王善保家的诬告,在重病中被正统而偏执的王夫人所驱逐而悲惨地死去,她是“抱屈”的,蒙受了不白之冤。那一回书写得撕心裂肺,尤其是宝玉和晴雯死别的一幕,更是秋风秋雨愁杀人——这是清末鉴湖女侠秋瑾烈士临刑时的绝笔,借来比喻晴雯之死,却也别有意味。但精彩不止于此,懂了“草蛇灰线”,就明白晴雯之死是“一击两鸣”,是影射着更为惊心动魄的林黛玉之死的。你看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贾宝玉写了一篇怀念晴雯的祭文,刚刚“读毕,遂焚帛奠茗”,忽然听人说“且请留步”,“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来显魂了!’”结果却是林黛玉,黛玉和宝玉讨论祭文的词句润色修改,改来改去,宝玉终于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无形中说到黛玉头上了,以致于“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狐疑,外面却不肯露出”。人物之间互相影射的艺术手法,此一情节就是一个现成例子吧。

    当然,曹雪芹原著佚稿中的林黛玉之死,那是“还泪”以“证前缘”,与后四十回续书“焚稿断痴情”的那种写法是迥然不同的。情节不同,气质不同,境界不同。这是显而又显的一例,至于更加空灵曲折的,如林红玉、林四娘之于林黛玉,如芳官之于史湘云,如十二个小戏子之于十二钗……今天没有机会细讲了。

    影射法的另一方式,就是象征性的以物品影射人了。还记得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十二支宫花给三春、黛玉和凤姐的故事吧?那一回开头有一首回前诗说:“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原来“秦”谐音“情”,而十二花就象征十二钗。在小说中,正、副、又副三等“册子”中的一些重要的女儿,曹雪芹每位赋予一种特色花卉作为“吉祥物”(其实应该叫“薄命物”),第六十三回就揭示了一些:黛玉和晴雯是芙蓉花,宝钗是牡丹花,探春是杏花,李纨是老梅,麝月是荼蘼花,袭人是桃花,史湘云是海棠花。每一种花都有它的讲究。

    再如风筝之于贾探春。第五回中隐喻贾探春命运的“册子”上,画面有“两人放风筝”。第二十二回探春作了一首风筝谜,第七十回放风筝的正面大段文章,那最突出予以描写的放风筝的“正主儿”又是贾探春。这一切,都是探春将来要像断线风筝一样远嫁海外的影射。影射法——人与人互相如“形影”;人与物彼此可“照射”。小说就这样有了“镜子”效应,前章后节一脉贯通也。“风月宝镜”的含义,这也是其中一项吧。

    “草蛇灰线”的第四种形式是引文法。“引文法”——前面一段文章遥遥“引伏”后面一段文章,也就是后面一段文章已经预先在前面那段文章中所“隐伏”。也就是脂批所谓犹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腹则首尾俱应”。

    口说无凭,举例为证。小说第二十一回回目是“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讲的是两个故事。一个是花袭人假装生气要离开宝玉,用感情作要挟,要求宝玉改变不合世俗的思想行为;另一个故事是贾琏和多姑娘偷情,平儿发现了多姑娘的头发却在凤姐面前替贾琏掩饰。有趣的是,在小说正文之前,有一段脂批。这段脂批是怎么说的?请看: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回之妙。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今因平儿救,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运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变迁如此光阴。

    这段脂批告诉我们,原著佚稿后三十回(注意:原著佚稿共三十回而非四十回)中,有一个回目叫“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而这一回的故事是和第二十一回的故事前后对应的。第二十一回中花袭人和平儿是女主角,后面相应的一回则薛宝钗和王熙凤是女主角,这就是“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因为将来宝钗嫁给宝玉,是袭人的女主人,凤姐当然早已是平儿的女主人了。

    第二十一回和后面对应的一回构成一种“盛衰对照”的故事格局。前面袭人“箴宝玉”,虽然宝玉不接受袭人的劝谏,但还顾及和袭人的感情而顺口答应;后面宝钗“借词含讽谏”,那时的宝玉经历了沧桑,其叛逆思想却已经走得很远而“不可箴”了。前面平儿“救贾琏”,凤姐占贾琏的上风,是“阴盛阳衰”;到后面凤姐的地位则已下降,“身微运蹇”,她在贾琏面前已经是“强英雄”,和贾琏的关系彻底破裂而不可挽回,平儿也“不能救”了。总之,家族的盛衰,人物思想、地位和关系的变迁,都已经“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脂批)!“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具体情节虽然已经无从知道,但那大体的情势、情境、情调则是可以仿佛想象的。这一回是第二十一回所引伏、对应的“后文”。

    这种“引文法”,除了完整回目的故事前后“引伏”之外,还有某个情节的前引后应。比如第四十一回中,刘姥姥的外孙板儿,和王熙凤的女儿巧姐,两个小孩互相交换柚子和佛手,脂批针对这一情节批曰:“伏线千里。”“柚子即今香圆之属,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这是告诉我们,板儿和巧姐交换水果的这一情节,是“伏脉千里”到后面贾家败落后,刘姥姥救出落难的巧姐,巧姐嫁给了板儿的故事。

    “草蛇灰线”的第五种表现形式是化用典故法。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有书文典籍的历史也有两千多年。从上古神话到诸子百家,从《左传》《国语》《战国策》到《史记》《汉书》,五经四书,二十五史,唐传奇,宋话本,诗、词、曲、赋……文史的浩浩烟海后浪推前浪,其中有无数的大小故事凝聚成美丽的浪花——成语典故。这些浪花是有生命的,长生不老的,我们张口说话,提笔撰文,它们都会像精灵一样时时现身。比如我介绍“草蛇灰线”,就顺口说出“画蛇添足”。《红楼梦》里的人物张口说话,也常常是妙语连珠,俗语,成语,典故,层出不穷。贾宝玉要去学堂读书,林黛玉就调侃他要“蟾宫折桂”了。黛玉葬花,是“飞燕泣残红”;宝钗扑蝶,是“杨妃戏彩蝶”。

    这一笔丰富的遗产,旷世奇才曹雪芹又巧妙利用。除了行文时典故如花,成语如叶之外,一个更让人惊奇的创造是他把典故化用作情节发展的“草蛇灰线”。还是以例子来“举一反三”。

    第三十七回大观园的才女们成立文学社团——海棠诗社,大家说我们都是诗人了,不能再姐妹兄弟的乱称呼了,应该每个人起一个雅号。第一才女林黛玉雅号是什么?那是“蕉下客”贾探春送给她的:“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

    这里探春用的是“湘妃”典故。娥皇、女英是什么人?有什么故事?她们是姐妹俩,是我们的老祖宗上古圣王尧的女儿,第二代圣王舜的妻子。她们曾帮助舜度过种种难关,辅佐他登上王位。后来舜到南方巡视,病死异乡,这两个忠实的妻子前去奔丧,一路哭泣,眼泪滴到竹子上,就有了斑竹。最后姐妹俩痛不欲生,跳进湘江里自杀了,死后成了湘水的女神,就是湘妃。湖南人毛泽东有一首歌颂故乡的诗,其中就有名句:“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帝子”就是说的娥皇、女英,她俩是尧帝的女儿么。

    这个典故用在林黛玉身上,真是妙趣横生妙在其中。因为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她投胎作人本来就是向神瑛侍者——贾宝玉“眼泪还债”的。所以她爱哭,要作“潇湘妃子”。

    但还有更妙处不传的妙言要道呢,你瞧“湘妃”是两位,除了娥皇,还有女英。那么谁是女英呢?我向你附耳低言:是史湘云!史湘云?你一定要吃一惊,然后说:“拿证据来!”那容易啊,证据就是她姓名中那个“湘”字。君不见第五回湘云的“册子”上判词有云“湘江水逝楚云飞”,其《乐中悲》曲子又说“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吗?还有,第七十六回中描写黛玉和湘云在大观园联句咏月,还特意描写两人是坐在“湘妃竹墩”上呢。

    这在怡红院的景点设置上更有微妙的象征。怡红快绿,原来题作红香绿玉,因为一边种芭蕉,一边种海棠。芭蕉——绿玉象征黛玉;海棠——红香象征湘云,第六十三回史湘云的花名签就是海棠花。中间的山石象征贾宝玉,宝玉的通灵玉就是补天不成的顽石么。元春归省,宝玉作诗歌咏怡红院,原作是“绿玉春犹卷,红香夜未眠”,宝钗说你姐姐不喜欢“香”、“玉”两个字,建议宝玉用唐诗“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典故,把“绿玉”改成了“绿蜡”。这是明写。其实还有暗写,就是“红香”改成了“红妆”,这是宋诗之典,苏轼的《海棠》诗中“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正是湘云诗谶的同一首诗。唐诗之典对仗宋诗之典,妙得很!元春不喜欢“香”和“玉”,正隐喻八十回后元春为宝玉选择配偶不选黛玉也不选湘云,而是选宝钗,而“冷烛无烟绿蜡干”的意境枯燥无味,又象征了缺少爱情的包办婚姻之不幸。这个象征多么巧妙,连林黛玉有一次要喝酒,挑个酒杯,也是“海棠蕉叶冻石杯”,把怡红院的景点象征浓缩了进去。

    原来,曹雪芹原著中的写法是贾宝玉经历了爱情婚姻三部曲:黛、钗、湘,而与宝钗的一段是缺少爱情的包办婚姻,只有黛和湘才是他真正的爱人。所以潇湘妃子明用“湘妃”典故,但是用在别号中;而史湘云暗用同一典故,却是在正式姓名中,两位“湘妃”原是平分春色,不相上下呢。

    总之,“草蛇灰线”的奇特方法使《红楼梦》的探佚成为可能,当然还要与其他几种探佚方法互相结合起来作总体分析。有了探佚,就使小说的阅读格外具有了趣味性,挑战性,因为它要求每一个读这部小说的人都要动脑筋,要和曹雪芹共同创作《红楼梦》。这就使这部小说具有了永恒的魅力,成了一个说不完的话题。

    前面讲了探佚的根据,现在我们就按照那些探佚的方法,具体实践一下,讲两个探佚的个案。

    首先,我们看看宝黛钗爱情婚姻故事在曹雪芹原著佚稿中是什么样子。这当然涉及和后四十回续书写法的比较。具体来说,后四十回续书宝黛钗的婚恋故事在贾家抄家之前就已经完成,又和贾家内部家族争夺财产财产的内斗完全脱节,贾母、凤姐和邢、王二夫人一致决定了给宝玉选宝钗而不选黛玉,也就是说宝玉的婚姻与家族的争斗、兴衰那一条主要线索基本上没关系,是不相干的两张皮。而在原著中,宝玉的婚配却是和家族的内斗以及贾家在朝廷中的政治地位的荣衰变迁复杂地交织纠缠在一起的。这就涉及对小说主题、主线和结构的整体认知和分析。原著是以家族盛衰为最主要的线索的,原著一共一百零八回,前五十四回写兴盛,后五十四回写衰败,是风月宝镜的正照和反照。所以到第五十六回就有甄家人进京到贾府,贾宝玉梦见甄宝玉,醒来麝月议论睡觉不能对着镜子的情节,就是象征现在开始反照风月宝镜了,假的结束了,真的开始了,荣华富贵是假,破败毁灭是真。宝、黛、钗的婚恋悲剧是这个家族大悲剧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是受这个大悲剧制约的,从故事情节的构成到其中包含的思想内容都不能离开这个大前提。后四十回的“调包计”,则是个比较单纯的包办婚姻造成的爱情婚姻悲剧。又重蹈了小说第一回曹雪芹抨击的“佳人才子小说”的覆辙,即所谓“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的千部共出一套。

    荣国府最主要的矛盾就是财产的继承权和管理权的争夺。而处在矛盾中心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管理财产的王熙凤,一个是将继承财产的贾宝玉。这两个人才是全书并驾齐驱的两大主角。林黛玉其实是第三号。前八十回经常把宝玉和凤姐并列着写,如两个人一起见秦钟,就是隐喻他们二人将见证贾府的一切盛衰变故,要“证情”——秦钟谐音“情种”,是个象征人物,这个情不仅仅指爱情,而是家族兴亡的一切悲欢离合之情。荣国府的基本矛盾构成是以受贾母宠爱的二房嫡子派为一方,这是主流派;以二房中的庶子派赵姨娘和贾环以及大房贾赦、邢夫人为另一方,这是非主流派。非主流派嫉妒主流派,要争夺财产,目标就是对准两个人,凤姐和宝玉。前面的赵姨娘魇魔法,后面的王善保家的发动抄检大观园,都是这种矛盾的集中体现。这在小说进入后半部,也就是从第五十五回开始,就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和激烈。无论是小戏子和赵姨娘的冲突,玫瑰露和茯苓霜的盗窃案,厨房风波,背后的矛盾都是这两派在争权夺利。基本趋势是两种非主流力量逐渐结成同盟,共同对付主流派。如贾赦借说笑话讽刺贾母偏心,又称赞贾环,说他可以继承荣国公的爵位。所以,宝玉的婚配问题是与这一基本矛盾紧密相联系的。宝玉成家意味着财产权利的再分配,宝玉要正式顶门风了,宝二奶奶要管家了。所以宝玉结婚意味着他要正式成为贾家的财产继承人,要引发各方面的高度关注。各方面的势力都要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来表态,那是非常复杂的。绝对不是后四十回所写那么简单。

    我们具体分析一下各方面的代表人物。第一看贾母。从前八十回的“伏线”看,贾母不会择钗弃黛,黛玉是她的亲外孙女,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留下的惟一骨肉,宝钗的关系要远得多。当然作者也写过贾母喜欢“会做人”的宝钗,那是作者用笔玲珑八面,我们不要受后四十回影响而误读。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后,贾母流泪,薛姨妈说要向贾母给宝玉和黛玉提亲,已经暗示了贾母的倾向性。另外贾母对王夫人说只有晴雯可以给宝玉作妾,晴为黛影。贾琏的小厮说宝玉必然配黛玉,将来贾母一开言,再无不准。许多伏笔非常清楚。但贾母希望王夫人主动提出来,因为古代讲究父母之命。

    可是王夫人偏偏不主动说,因为她不喜欢黛玉,而喜欢宝钗。这在前八十回中的“伏线”非常多。如对金钏儿,对晴雯,都是影射黛玉的。金钏儿死后王夫人对宝钗说没有新衣服作装裹,只有准备黛玉过生日的两套,而黛玉“是个有心的,又三灾八难的”怕黛玉多心。客气说法中流露的是对黛玉的不满。宝钗立刻拿出了自己的两套衣服,王夫人于钗黛的亲疏好恶十分明显。王夫人骂晴雯是“病西施”,而这正是黛玉的绰号。等等。本来无论从亲戚关系的远近,家庭的背景,身体情况,特别是思想作风,王夫人喜钗厌黛都是顺理成章的。

    凤姐呢?她在后四十回被写成“调包计”的主谋,是非常不合情理的。首先,凤姐最主要的靠山是贾母,一切都迎合老太太的意思。既然老太太属意黛玉,凤姐一定会站在老太太的立场上。所以前八十回有凤姐开玩笑说黛玉应该嫁给宝玉。还有小厮兴儿对尤二姐和尤三姐说贾母一定会让宝黛相配。兴儿当然是听贾琏和凤姐的口风。更重要的,是凤姐从自己的切身利益出发,她会拥黛反钗。为什么呢?因为凤姐是大房的儿媳妇,却借到二房管家,成了二房嫡子派的代表人物。她压迫赵姨娘,不受公婆贾赦和邢夫人所喜,这都很明显。那么对未来的宝二奶奶人选,凤姐就要从自己的利益考虑了。如果是黛玉,由于黛玉身体不太好,又主要是沉浸于诗人式的精神生活中,她当了宝二奶奶,凤姐继续在荣府管家的机会还很大。如果换了宝钗,凤姐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凤姐的根本特点是贪财又爱揽权,所以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她一定会拥黛而不拥钗成为宝二奶奶。

    荣府的两种非主流力量,赵姨娘、贾环和贾赦、邢夫人,他们主要是从争夺财产的角度考虑。对宝玉娶黛还是娶钗都无所谓。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挑二房嫡子派的错,把他们占据的主流派地位颠覆,自己取而代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因为赵姨娘看到没有了黛玉的话宝玉就会受到致命打击,所以她就造谣诽谤说宝与黛有“不才之事”,企图把宝玉搞臭甚至搞死,因为一旦黛玉受诬陷而死,宝玉也会活不成。总之她的目的就是除掉宝玉让贾环继承财产,而她能抓住的把柄就是宝和黛的关系。邢夫人等大房势力因为嫉妒二房,也会与赵姨娘一鼻孔出气。

    所以,探佚的结果是:八十回后宝玉择偶,以及黛玉和宝钗的命运等都是和家族内斗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是简单的包办婚姻故事。大概的情节轮廓是:八十回后贾家日益内外交困,经济入不敷出,在朝廷中的政治地位也走下坡,前八十回末描写凤姐、贾琏找鸳鸯借当,太监来敲诈,凤姐梦见另一个娘娘夺锦缎,王夫人说七事八事都不遂心,等等,都是伏线。而家族内斗愈演愈烈,这从第五十五回就开始铺垫,从最下层的老婆子小戏子,一直到最高层的贾母和贾赦。剑拔弩张,山雨欲来。非常明显。抄检大观园就是大房向二房的一次挑衅和决斗。所以八十回以后,这种内斗更加尖锐复杂。贾母突然病危甚至病故,没有了贾母这块“镇石”,斗争就变得公开化。赵姨娘诬蔑宝、黛,邢夫人附和,王夫人把宝玉搬出大观园,宝玉与黛玉隔离,后来随着其他事故,宝玉更离开贾府,黛玉在对宝玉的担心和思念中眼泪还债而死。王夫人借助元春的力量给宝玉定亲宝钗,这样王夫人既加强了自己的力量,也是一种在家族内斗中的反击举动,反击赵姨娘和邢夫人等对二房嫡子派的攻击。

    当然这里面也就有了关于黛玉结局的探佚。

    黛玉是受到诬陷诽谤而死的。因为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晴雯就是“寿夭多因诽谤生”,而贾宝玉怀念晴雯念诔文时,又是黛玉出来和宝玉谈论诔文的文句修改,最后宝玉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而黛玉“心中有无限狐疑”。

    诽谤她的人是赵姨娘、贾环一党,前面已经说过,他们要争夺财产继承权,要搞臭贾宝玉,就造谣说黛玉和宝玉有“不才之事”,嫉妒二房的大房贾赦、邢夫人等也随声附和。宝玉曾错把袭人当黛玉而“诉肺腑”,袭人担心得流泪;抄检大观园时在紫鹃房里抄出宝玉旧物,王善保家的就“得了意”等,都是暗示。

    当然黛玉和宝玉受攻击诽谤,还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贾母病危甚或病死了,宝玉、黛玉和凤姐都失去了靠山和保护,正像紫鹃替黛玉担心过的:“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

    黛玉是“眼泪还债”而死的。后来贾家内外交困,贾宝玉被搬出大观园,和黛玉隔离了,再往后甚至离开了贾府,黛玉为了宝玉的安全,日夜思念,眼泪洗面,终于泪尽夭亡。她是充满对宝玉的爱与痛而死的,没有后四十回中的“焚稿断痴情”,没有误解,没有怨恨,而是自我牺牲式的为爱而死,正像宝玉曾歌咏过的林四娘捐躯为恒王一样。因为黛玉前身绛珠仙草欠了宝玉前身神瑛侍者的人情债。她是“还债”不是“讨债”。脂批说黛玉死时“证前缘”,就是这个意思。这一点就涉及佚稿和后四十回宝黛爱情悲剧的两种不同的精神气质。也就是说,“眼泪还债”是以“爱”为终极价值的,而后四十回的钗黛争婚、黛死钗嫁是以“恨”为终极价值的。

    黛玉可能在死前听到王夫人为宝玉订婚宝钗的消息,这增加了她的心理痛苦。但也有可能像电视剧所改编,是黛玉临死前私下嘱咐宝钗,要她在自己死后照顾安慰宝玉,因为黛玉知道在当时宝玉受到攻击污蔑的情况下,只有宝钗最能给宝玉带来实际的好处。黛玉对宝玉充满了关心,一切为宝玉着想,是小说中反复强调的“知己”这一精神亮点的体现。

    黛玉死的时间一说在春末,即《枉凝眉》中所谓“想眼中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春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以及《葬花吟》中“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另一说她死在中秋月夜,根据是她曾在中秋月夜吟出“冷月葬花魂”的谶语式诗句。大的时间背景则是贾家被抄家之前,因为黛玉死后宝玉和宝钗成婚是贾元春赐婚的,元妃尚在,贾府当然还没有彻底败落。

    黛玉最后怎么死的,一说是病死。一说是自知不起后投到大观园里的水池中自杀。后者的根据有:她是“潇湘妃子”,而“湘妃”就是投水而死,《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五美吟·西施》中“一代倾城逐浪花”,黛玉听小戏子演唱《牡丹亭》而联想起“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花落水流红”等等。个别人据第五回黛玉的判词“玉带林中挂”说黛玉上吊自杀,大多数人认为是想入非非。

    再看看贾探春的结局探佚。

    前面说过,八十回以后众女儿的命运结局是和贾家的家族总体命运以及贾家的内斗这两方面的因素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宝、黛、钗的故事更多地体现了内斗,那么贾探春的故事则更多地和外部形势的演变有关。贾元春和贾探春排在钗、黛之后,是两个王妃。元春是国内的皇贵妃,探春是海外的王妃。她们两人的结局更多地体现家族命运的变化。为什么说探春是海外王妃呢?因为有许多“草蛇灰线”的伏笔。

    第五回贾探春的“册子”上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支大船,船上有一女子,掩面涕泣之状”,再加上画后题诗和后面的《分骨肉》曲子,都暗示探春要远嫁海外。

    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探春作的谜语其

    谜底是风筝,谜面是:“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联系她的“册子”上的谶语诗中有“清明啼送江边望”,探春将来远嫁的日子是清明节,大的时间背景是贾家被抄家之前。

    第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各女儿抽了象征自己命运

    的花名签,小说描写探春抽签后,“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这是明显的谶语,探春“也是王妃”。

    所以,探春在原著佚稿中的结局是像汉朝的王昭君一样出国远嫁,不过她不是嫁到北方,而是去南方的一个海岛小国中当王妃。这在第七十回放风筝的一大段描写中有明确的象征。那一回探春放了一个“软翅子大凤凰”风筝,和天上另一个凤凰风筝以及第三个门扇大的带响鞭的玲珑喜字风筝搅在一起,三个风筝断线后飘摇而去。凤凰是帝王家象征,这正像花名签中的“日边”、“瑶池”等词语一样,都是将作王妃的影射。

    第六十三回中,贾宝玉给芳官改名“雄奴”、“耶律雄奴”,说到“历朝中跳梁猖獗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头,缘远来降”,这其实是正话反说的“谶语”,暗示佚稿中会有不再“拱手俯头”的外国势力与“天朝”发生冲突,而最后朝廷和亲,让贾探春当了王昭君的角色。薛宝琴说过一个真真国的女儿,所以也有研究者说探春可能就是嫁到了真真国。当然这里要强调一点,就是八十回后佚稿中写政治甚至写战争都是一种侧面描写的背景,不会有正面的铺张,更不会有武打场面,因为小说的原则是“大旨谈情”,要保持“不干涉时事”的风貌,重点笔墨是落在由某些重大事变引发的众女儿的悲剧命运的描写。

    第五十一回薛宝琴的“怀古诗”第七是《青冢怀古》咏叹王昭君,第六十四回林黛玉作《五美吟》,其第三首也是咏叹王昭君,这两首诗都是探春命运的象征。

    由于前八十回描写探春刚强果断,代理家政,打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所以研究者认为佚稿中探春的远嫁有某种程度的主动性,就像王昭君也是主动要求嫁到外国去一样。当然中国传统社会中,大家的观念是认为离开祖国家园是最大的悲剧,所谓“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所以探春的结局仍然是“薄命”,这和今天大家有了“地球村”概念,都向往欧风美雨想出国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故而不能用今天的思想套古人,说探春出了国又当了王妃是太幸运了,不“薄命”了。

    还有两种和探春远嫁海外作王妃有所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说探春没有嫁到海外,而是嫁给了前八十回中提到过的南安郡王。因为有一次南安郡王的母亲南安太妃来贾府,特别欣赏探春、黛玉、宝钗和宝琴几个女孩子,认为这是南安太妃将从这几个女儿中挑选儿媳妇的暗示。还有一种说法是说探春是嫁给了第七十一回给贾母送寿礼的粤海将军邬家。这当然是见仁见智了,哪一种说法能得到认同,就要每一位读者也来参与探佚,你看看每一种说法的根据,哪一种更有说服力,更能自圆其说。

    这就是说,探佚研究使《红楼梦》的阅读成了一个永远需要读者参与的“召唤结构”、“未知结构”、“空筐结构”、“鸿蒙结构”,使小说审美永远存在艺术空白,从而使《红楼梦》产生永远不会衰竭的艺术魅力。这就是我们的题目“断臂维纳斯之美”的意义。断臂维纳斯比一个不断臂的维纳斯更具有艺术的永恒魅力。所以我主张探佚,而反对各种新的续书。续书那是另一个问题,涉及时代感受、艺术修养、语言功力等多方面因素。应该承认,曹雪芹是不可重复的。可以说,续书一定失败,但探佚永远有魅力,探佚不是续书,探佚只研究大体轮廓,不谈细节,细节交给每一个认同探佚的读者自己在想像中去完成。探佚只是召唤每个读者每一次面对小说时要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参与到小说的体验中去,要求读者调动自己的全部文化修养和艺术想象去与曹雪芹共同创造和完成那佚失的部分,让这一个审美过程在每一位读者那里千万亿次地进行,每一次都是富有个性的,因为每一个读者的具体情况都不一样。因此这种独特的审美过程永远不会完结,永远有新鲜感,永远有挑战性,永远有诱惑性。从传播学的角度说,原稿的残佚引发市场效应,可以在接触环节上吸引注意;对原著佚稿和后四十回续书两种文本的认同差异可以引发争论,也就是在保持环节上保持注意;而探佚所具有的巨大思想和艺术之潜在内涵,则在价值提升环节上提升注意。没有市场效应不能吸引社会注意,缺少价值关怀则不能深刻。《红楼梦》探佚使二者都具备了。这就是探佚的生命力所在,也是探佚的意义所在。它使《红楼梦》成了一个永远的魅惑。

    傅光明:红楼探佚学像红学研究的其他分支一样,也是一门学问。听了梁先生一番“梁言”之后,我们能否感到它并非空穴来风,并非深不可测,并非悬而又悬。当然,探佚能到这样的境界,则完全取决于探佚者的本事了。

    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

    傅光明:即便在今天,都21世纪了,每每阅读《红楼梦》,我们仍常常感叹并钦佩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它具体是如果体现的,又体现在哪些方面,请梁先生接着为我们讲《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

    谈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主要根据前八十回《红楼梦》文本和探佚的成果,因为除此以外,曹雪芹只留下两句诗而已。从小说中可以看到,曹雪芹的思想是一种诗性思维,与后四十回体现的庸俗思维完全对立。这种思维具有逆反、深刻和超前的特点。

    《红楼梦》中有一些独特的语汇,有一些关键词,我们要注意。我认为是这样一些词语:痴、意淫、皮肤滥淫、情不情、情情(这两个词语是脂批)、正邪二气所赋、女儿、禄蠹、须眉浊物、知己、真假、风月宝镜。

    先说逆反性,我们前面讲过,曹雪芹为贾宝玉设计了“三王号”。这三王号都是从《西游记》那儿来的。贾宝玉小时候用过“绛洞花王”的绰号,这就等同于孙悟空的第一个称号“美猴王”,有一种无拘无束享乐天真的自由感,可以说是无法无天,因为人在童年时代压根就没有“法”和“天”这类具有约束性的概念。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王夫人对黛玉说贾宝玉是家里的混世魔王,这是作者艺术地赋予宝玉的第二个“王”号。而孙悟空学道归来,就杀了那个抢占花果山水帘洞的混世魔王,其实是标志着孙悟空自己开始作混世魔王了,后来就闹龙宫、闹幽冥、闹天宫。第29回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说前天四月二十六日是遮天大王的圣诞,这其实是对宝玉生日的一种暗示,遮天大王是贾宝玉的第三个“王”号,这又是从孙悟空的“齐天大圣”来的。“遮天”比“齐天”不是更具有反叛气息吗?孙悟空大闹天宫,隐喻对现实封建秩序的反抗,贾宝玉则是从思想上逆反了整个传统的思想价值体系。

    贾宝玉嘲弄那些醉心于功名利禄的人是“禄蠹”,在第32回对袭人和湘云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把社会上那种功利性价值观的说教贬为“混账话”。他又“毁僧谤道”。儒、佛、道是传统上三种具有意识形态权威的思想,所谓儒冠道履白莲花,三教原来是一家。贾宝玉把传统上的正统权威思想全批判和否定了,这样的思想还不超前吗?第36回贾宝玉更猛烈攻击所谓“国贼禄鬼”,说“文死战,武死谏”是沽名钓誉。这种思想即使在今天来说也是很逆反很另类的,文官要敢于犯龙颜提意见,武官上了战场要不怕死,连这些价值观也要批判,难道还不超前吗?所以小说中描写袭人听了说是疯话,说宝玉真有些疯了。小说中好几次描写大家认为宝玉的言行“疯颠”,说别理他,这其实就是说宝玉被传统的价值观认为是一个不可理解的疯子、狂人。要知道再过一百五十年,鲁迅才写出了《狂人日记》,贾宝玉正是前接孙悟空,后启狂人的一个超前的逆反者。

    这种逆反思想从根本上说来自于一种诗性思维。贾宝玉是一个诗人哲学家型的人物,他从天性上就对人生的有限性和价值依托这类问题十分关注和敏感。当然这其实是反映曹雪芹自己的一种情怀意向。小说第一回就通过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之口说“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是人生的根本特征,就是对这种人生的苦难和意义之二律背反的一个精炼概括。第28回中写宝玉听了黛玉吟唱《葬花吟》,就联想到“林黛玉的花容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进一步又联想“斯处、斯园、斯花、斯柳不知当属谁姓。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不知欲为何等蠢物,使可解释这段悲伤”。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宝玉发病,第58回宝玉病愈,清明节看绿叶成阴子满枝,想到邢岫烟已择夫婿,将来红颜枯槁,引发人生命运感而对杏流泪;去看黛玉,黛玉看宝玉瘦,宝玉看黛玉瘦,为卿消得人憔悴,卿须怜我我怜卿。然后是藕官烧纸,宝玉真情揆痴理。这些情节都凝聚着对人生终极意义的痛苦的感受和反思。我们一般人偶然也会想到“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的问题,但很快就会被世俗生活中的油盐酱醋、功名利禄等实际事务所占有,只有具有诗人和哲学家气质的人,才总是对人生意义的问题抛不开放不下,要追根究底。曹雪芹通过贾宝玉的形象思考这个问题,他对这种人生意义的终极依托的答案就是情,通过《红楼梦》创造了一种情文化。贾宝玉的理想人生境界是自己死了以后众女儿的眼泪飘成大河把自己的尸首飘走。这其实就是艺术性地表达用人性化对抗异化的思想,以“情”作为终极理念的价值根据。

    对曹雪芹超前思想的理解,当然离不开探佚的中介环节。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中不区分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说后四十回宝玉最后出家了,原来对痛苦那么敏感的一个人最后变得冷漠无情,连林黛玉的灵柩回乡也无动于衷,因此推论说曹雪芹也没有摆脱中华文化迷恋的“逍遥”,是道家和佛家文化的消极作用,要引进基督教的“拯救”来给中华文化弥补缺陷。美国的一个著名学者夏志清也是这个立场。问题是曹雪芹原著八十回后不是以“色空”、“冷漠”作为价值归宿的。原著写贾宝玉虽然一度有“情极之毒”而“悬崖撒手”(脂批),但并没有止步于此,作者继续写他在空门中没有找到精神归宿,又离开了空门和史湘云结合,尽管经历了抄家和众女儿死亡等巨大的灾难,仍然充满了对人间的爱心,这才是“大旨谈情”。当然具体情节怎么写每个读者可以自己发挥想像力,但大体的精神轮廓是这样的。所谓终极意义或终极价值,说白了也很简单,就是人总得相信点什么。我们面临价值空虚的时代问题,基督教当然可以参照,但应该从中华文化本身中寻找精神资源,曹雪芹就通过《红楼梦》提供了这种资源。所以周汝昌先生说红学是“新国学”,是“中华文化之学”,因为红学其实是关系到国民性的,关系到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之终极价值的。当然曹雪芹是表达得非常艺术化的,不是教条,不是说教。《红楼梦》因此才具有了无限的阐释空间。

    我在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禅学》第一卷发表过一篇《禅、〈红楼梦〉与中国天道》的论文,也谈到了这个问题。曹雪芹的“新人”并没有在劫难的世界中移了“情性”,重新变成了冷漠的石头,那是后四十回的价值导向,不是曹雪芹原著的价值导向。贾宝玉是一个以对于苦难过于敏感为其可爱特质的人,并没有因为经历苦难而变得冷漠之极,贾宝玉的根本特质是“痴”。“痴”是中华文化上的异彩。禅的本意也不是以空无为旨归的,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体现禅意,所谓挑水劈柴就是参禅。佛祖是谁?你家中炕头上的老母就是佛祖,禅其实是倡导一种“慈悲”的情怀,也就是一种对人间的爱心,这就是曹雪芹通过《红楼梦》肯定的“情”和“痴”。后四十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就把“痴情”给“断”了,它的价值根据落到了“恨”上,怨恨宝玉“负心”,临死前说“宝玉,宝玉,你好……”,当然是怨恨为基调了。其实黛玉的前身绛珠仙草是欠了宝玉的前身神瑛侍者的人情债的,这才要“眼泪还债”么。后四十回变成“以怨报德”了,情怀和精神全变味了。所以原著是写黛玉为了宝玉的利益而自我牺牲,就像林四娘捐躯报恒王一样。“两种《红楼梦》”具有不同的价值导向。曹雪芹是要肯定“让人间充满爱”,后四十回的黛玉之死却引向恨。恨要是成了终极价值那就很可怕,那就要导向恐怖主义。曹雪芹是把贾宝玉写成一个“情圣”,是像耶稣基督、释迦牟尼和孔子那种精神高度的终极价值的体现者。曹雪芹用儒家的大圣人大舜王来隐喻贾宝玉,所以黛玉和湘云用舜之二妃娥皇、女英的典故。贾宝玉的“情不情”就是“用情于无情的对象”,他让生气的晴雯撕扇子就是“情不情”,他要去安慰画上的美人更是“情不情”。情是价值根据,也就是所谓“正邪二气所赋之人”的根本特质。“正邪二气所赋之人”是“三类人”:生在富贵人家是情痴情种,生在诗书清贫之族是逸士高人,生在薄祚寒门是奇优名倡。也就是小说中的北静王、贾宝玉、秦钟、柳湘莲和蒋玉菡这一类人。

    谈谈曹雪芹的女儿观、性爱观、婚恋观。第58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中,写藕官和菂官两个女戏子演生旦爱情戏,日久生情,有了同性恋感情。菂就是草字头底下白勺的那个字,意思是莲子,与藕构成一种相关的象征。后来菂官死了,藕官怀念她,清明烧纸钱,被老婆子抓住,幸亏贾宝玉庇护了她。贾宝玉问藕官给谁烧纸,藕官不好出口,让宝玉问芳官。后来芳官就告诉宝玉,藕官在菂官死后又和蕊官好了,别人问她,藕官就讲了一番“大道理”:好比男子死了妻子,也要续弦,只是不把死了的忘记就是有情。而这独合了宝玉的呆意。也就是宝玉是赞同这种婚恋观的。我们过去赞美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焦仲卿与刘兰芝,等等,都是殉情自杀。更不用说封建的节烈观念,安徽留下那么多的贞节牌坊。比较一下,曹雪芹的婚恋观是不是更进步,更符合人性,很超前呢?这也隐喻了八十回后的情节,就是贾宝玉在黛玉死了以后先和宝钗结婚,后来又有和妙玉、湘云的感情。藕官象征宝玉,菂官象征黛玉,蕊官象征宝钗,芳官象征湘云。史湘云醉眠在石头凳子上,晚上芳官就醉卧在宝玉身边。小说描写芳官和宝玉像双生兄弟两个,湘云也曾穿上宝玉的袍子让贾母误认作宝玉。湘云白天包一包花瓣作枕头,晚上宝玉和芳官猜拳时也靠着一个花瓣作的枕头。这就是为什么藕官、菂官和蕊官的故事要让芳官来叙述的原因。后来又是藕官、蕊官和芳官都当了尼姑。这些情节都是暗示芳官也是那个情恋格局中的一员,她所影射的湘云将来要和宝玉结合。

    曹雪芹的女儿观也是很独特的。我不说妇女观,说女儿观。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这是把女儿作为一种纯洁的化身,来对抗男权社会。注意曹雪芹遣词造句是极有斟酌的,一个字都不能乱改。所以周汝昌先生说读《红楼梦》要“咬文嚼字”。“女儿”不能说成“女人”,贾宝玉又说过,未出嫁的少女是宝珠,结了婚染了男人的气味宝珠就褪色了,再老了就成了鱼眼睛了。过去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受社会污染比较少,传统社会男人是第一性,是掌权的,所以曹雪芹才用这样的艺术表现。“男人”也是特指的,主要指成年的做了官成为“社会栋梁”的那些男人,还有像贾环那种年龄虽小却已异化的男人。像贾宝玉、柳湘莲、蒋玉菡、秦钟和北静王就不包括在内,他们其实也是“水作的骨肉”。不要把艺术隐喻弄得太僵硬刻板,不要用“形式逻辑”乱套纠缠。曹雪芹的女儿观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激的,他笔下的年青女子都很理想化,予以美化,把许多优秀的品质都赋予她们。像王熙凤,虽然作者不背离写真实的宗旨,写她贪婪和狠毒的一面,但应该说作者是同情赞美为主的,写她的能干,美丽,写她独当一面,支撑那样一个大家族。像贾探春理家,其实是把宰相治国的内容搞进去了。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男人不行,女儿行。曹雪芹对女儿的赞美是由衷的。在他笔下,年青女儿几乎没有一个不好的。像晴雯的嫂子,听了宝玉和晴雯诉衷情的话后就表示理解和同情,说以后你来看她我也不纠缠你,本质很好。程高本就把晴雯嫂子改成一个很淫荡很坏的女子。夏金桂在八十回后到底怎么写我们还不知道。甄宝玉说:“女儿这两个字,比阿弥陀佛和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要尊贵无对呢。”把女儿抬到佛教和道教的祖师爷之上,这种思想立场又多么超前。英国诗人拉什迪写了《撒旦诗篇》,还被伊朗的霍梅尼判了死刑而追杀。程高本就改成“女儿两个字比瑞兽珍禽和奇花异草还要珍贵”,这么一改,女儿就成了男人的玩弄对象了。曹雪芹赞美女儿,同情女儿,因此为女儿的悲剧命运鸣冤叫屈,他把所有女儿都入了“薄命司”。大观园的总体象征就是沁芳——花落水流红,就是指众女儿的悲剧命运。曹雪芹的女儿观很独特很奇特,西方的女权主义可以用来作参照,但不能乱套。

    从反思历史的角度看,曹雪芹也是超前的。他写了家族内部的“自杀自灭”,表达了对传统伦理本位文化既爱又恨的复杂感情,他感到传统的儒、道、佛的意识形态已经不能给中国人的精神提供完全的支撑了。第五十二回写薛宝琴所叙述的那个真真国女孩子,黄发碧眼,是地道的西洋人,能作汉诗,“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朱楼梦就是红楼梦么。胡风说这个情节是曹雪芹借以表达一种思想:热望能够从国际上取得社会人生的理想,替中国人民的命运开拓出一个光明的出路。全身心向国际上追求解决历史人生绝境问题的思想出路的,十八世纪就有了一个曹雪芹,过了将近两百年才有了一个鲁迅而已,而已!也就是说曹雪芹已经有了改革开放的思想,要“别求新声于异邦”(鲁迅)。有人把这当作笑谈,其实胡风的确把握到了曹雪芹的精神实质。当然他把“汉南”这个典故理解成外国不一定对,但这是小问题,很容易纠正,关键是胡风是一个思想者、理论家和诗人,他在被隔离审查时阅读《红楼梦》,读的只是一个程高本,却能一下子就把握住曹雪芹的思想真谛,看出曹雪芹原著和后四十回完全对立的精神取向。我曾经说过一句很让人不高兴的话,我说从思想精神气质的角度,老一代学者只有两个半人读懂了《红楼梦》,理解了曹雪芹,两个是胡风和周汝昌,半个是鲁迅。鲁迅是因为时代的历史局限,那时红学的发展还刚开始,一些基本的前提条件都不具备。鲁迅和胡风都不是红学家,但他们是思想家和诗人,鲁迅的《野草》最能体现这种气质,《野草》学是鲁迅学中最深刻的一部分。这一点就是最本质最要害的。所以大家不要迷信红学专家,他们可能由于某种便利多掌握了一些资料,做出了一些考证成绩,但对小说文本的思想和艺术的进入和理解可能反而不如某些普通读者,因为他们不具备诗和哲学的素质。我因此提出了“人间红学”的概念,民间有高人,真正的曹雪芹的知音在民间,我见得太多了。可能今天在座的就有高人。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傅光明:我在读《红楼梦》,领会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时,也是时常感到并震惊于曹雪芹的思想,非但在240年前是超前的,放在今天,仍然不是滞后的,更远非过时。对照曹雪芹的女儿观、爱情观、婚恋观和男女平等的思想,我们今天做的如何?只有深入曹雪芹的精神世界,才能真正用我们的心灵去感受、领会《红楼梦》的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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