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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语言艺术——三春个性、家族权势 

作者:陈韵琳  收录时间:2006.03.22

      

    曹雪芹对个性的描绘算是作家中一等一的高手,从贾母,贾政,到贾琏,宝玉,贾环,每一个贾府中常出现的要角都有自己的特性,而且在这麼长的篇幅中,其个性一直相当统一,可见曹雪芹在要写这部小说时,已经在脑海中把这些人物完全鲜活化了。

    但他描绘最成功的其实是女性。从黛玉宝钗湘云,到探春惜春迎春,丫环袭人晴雯小红莺儿鸳鸯... ,任何一回若出现这些人物,从不将人物抽象化一语带过,一定是让那个人的个性充分呈现出来的。

    贾家三个女性迎春探春惜春,在红楼梦前半部都是衬景的角色,曹雪芹著力於描绘贾府最重要的权力核心中的几个人物:精神领袖一言九鼎但不大管事的贾母贾政,实际主政的王熙凤,贾家荣府下一代最重要的传人宝玉,以及跟宝玉的婚姻会有关系的黛玉宝钗,贾政太太王夫人,贾母那边的若干亲戚,并众丫环。

    一直到中间以後,贾府败相渐露,王熙凤生病,贾家金钱入不敷出,重心一转,就郧鼽諿a非权力核心上,包括第二等甚至是第三等下仆的生活、争吵、并他们如何看待贾家与上等家仆的,然後因为男性全因宫中有事暂时离家,宝钗李纨与探春被推出来代理经济家政,这时,迎春探春惜春的镜头就多起来,她们变成主要描述的对象。曹雪芹将镜头转向非权力核心,正是暗指了贾家的败落。

    迎春探春是刑夫人王夫人庶出之女,惜春是宁国府贾珍之妹,因为贾母喜欢热闹,所以全被带进大观园中。在暗指贾府终将彻底败亡的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之前,曹雪芹已透过若干事情的发生,描述出这三个姊妹的背景,这些背景,当镜头指著权力核心时,我们这些读者是完全不知道的。  
    探春最突出,当然是因为她被拱出主持家计,但李纨与宝钗也被拱出,李纨宝钗却不突出,光就这比较,就显出探春有探春独特的地方。探春是庶出,为赵姨娘所生,但庶出的孩子其实是一点地位也没有的,连她的亲兄弟贾环都不被重视,何况她是女儿身,加上赵姨娘基本上就是一个很不识大体不得人尊敬的形象,所以探春不肯随便与赵姨娘有亲,她甚至公开说她只认贾政为父王夫人为母。在这背景下,探春这种表现,显出她其实是很想出头的。她说若她是男儿身,早离开家立功扬名去了。

    当探春被拱出主持家计时,她紧紧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独特。她不仅显出对经济出入的精明,而且当机立断改变贾家很多不必要的开支,不必要的习惯,甚至让大观园变成可以生财之处。这种当机立断的处置,一开始必然会造成已怠惰习惯的家仆们的不满,因此他们采取敷衍的态度,想看看这过去不被重视的小姐会怎麼办!没想到探春个性独特正在这里,她不以和为贵如李纨宝钗般得过且过,她决定找人开刀,而且找的人果真是在刀口上的人:她的亲生母亲赵姨娘,与曾被众仆畏惧有加的王熙凤。

    当赵姨娘又很不识大体的当众要求探春对自己的亲娘宽大一点,多给一点交际费用,探春马上给了难堪:规矩怎麼定就怎麼来,赵姨娘继续当众数落探春,说她对亲娘亲弟弟不好,这就戳中探春庶出的痛处,所以她当众跟赵姨娘翻脸,让赵姨娘下不了台,搞的家仆赶忙把赵姨娘带走。

    随後探春又找王熙凤开刀,一方面是王熙凤不知探春心情,怕探春真的是想多给亲生母亲好处只是不敢,就遣平儿来暗示,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惹到探春了,另一方面也是过去素来王熙凤主政,逮熙凤几个小辩子,就顺便压压家仆。平儿马上发现探春正在找自己(平儿是王熙凤最得力的丫环,熙凤不在都是代表熙凤的)麻烦,马上处处顺让探春,偶而绕著弯儿为熙凤辩解,最後终於有惊无险的把两个可能因此对立起来的女强人,两边都没损伤一点儿颜面荣耀的化解成同一阵线者。

    平儿回去後,熙凤也知道其中缘故便决定避避锋头,让探春当家,探春的主政地位终於得以名正言顺。

    因为篇幅不够,此段无法多写,但建议大家若有空,无妨看看这回(第五十五回),曹雪芹描述探春的心理,探春的处事,与平儿在其中的温柔暗藏智慧,简直是高明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至於迎春,其个性最精彩的描述是在第七十三回,是讲到迎春的奶妈先是被抓到犯罪证据,而後迎春家仆又被发现偷拿迎春之物出去典当赌博,後来才发现其实迎春根本就知情,只是迎春很懦弱,从不敢生事。她的态度是最好家仆自己改过,若不改,她也不会上告,但是万一纸包不住火了,她也不会求情,总之,就是以「无为而治」来面对总总不合理的现象。也难怪,这种治理方式下,是她的家仆犯最多偷窃赌博之罪。有一场景是家仆明明犯罪被抓,还不知羞愧,丈迎春好性子,要迎春去讲情,是迎春的大丫环看不过去了,跟家仆吵起来,言词锋利互相来去,迎春竟然无法处理,只好拿本道家的书「太应感上篇」来看,装没听见。

    至於惜春,是宁国府人贾珍的妹妹,宁国府早已是藉贾家之势无恶不作,搞的天怒人怨,惜春在荣国府长大,是宁国府人中,唯一的清流,可能是因为这样,她的个性很善於「撇清」,显的没有人情味。

    就在这三春的个性描述下,我们得以理解以迎春的柔弱,最後嫁给豺狼般凶恶的孙绍祖,必然早死,探春远嫁到蛮荒毫无施展雄才之志,惜春选择出家的种种悲哀结局了。

    前面我说过,七十回後重心转移到三春姊妹,一方面是透过镜头从权力核心移转,表达贾家的没落,一方面是从另一个人际生态来看这庞大家族中的小人物的点点滴滴,一方面也因此暴露贾母荫庇下表面的和乐背後,其实有很多斗争,有些是因不得已的文化势力,如正出庶出男儿身女儿身,有些是因为个性使然。

    而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回应第六十三回贾宝玉生日,大家玩乐抽花签游戏,对贾家急转直下後,几个人物不幸未来的预言。在这些沈重的主题下,曹雪芹竟然还处处不忘烘托角色的处境与个性,透过一个事件的发生,自然呈现冲突与个性,足见其布局巧思与文才的高明。

    所以我们最後来看看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这一事件中,三春姊妹依其个性,各自会出现怎样的反应。

    这一回的开始,是说及贾家家仆渐有被逮到犯罪的情事,这渐渐就引发王夫人的不安,担心宝玉被带坏。在迎春奶妈聚赌被抓後,王熙凤的婆婆邢夫人竟在一智能略微不足的丫环傻大姐手里看到春宫图,据说是捡到的,这大大犯了王夫人的忌讳,更加确证一定有家仆会带坏宝玉,非要查出是谁掉了这春宫不可,这就是抄检大观园的背景。

    抄检大观园前,先有婆子王善保家的,因为晴雯个性火爆傲慢直接,早看不顺眼,就暗算晴雯说,光宝玉的丫环晴雯,就大有问题。再加上王夫人本就不满意晴雯,理由是「长得太美」,而且还加上一句:「长得像黛玉。」透露王夫人也不喜爱黛玉。於是王夫人先就拿晴雯开刀,见到晴雯,马上就说她「浪」,要她小心不准再勾搭宝玉,说的晴雯满腹委屈。然後抄检之事就正式开始了。

    王熙凤授命抄检大观园,与婆子们相约了绝不抄宝钗住处,理由是他们是王夫人的亲戚。但宝钗知情後,没多久就藉故搬离贾府以避嫌疑,这正可看出宝钗圆融善於察言观色的地方。

    他们先到宝玉处,袭人当然是好好配合,至於晴雯呢,把自己的箱子匡啷啷往地上全倒了出来,与熙凤一齐的婆子们王善保家的说他们只是奉太太(王夫人)的命令,大有要胁之意,晴雯哪服气,说这有什麼了不起,我是老太太遣来的(晴雯是贾母给宝玉的丫环,也是贾母喜欢的丫环)。晴雯这麼说,无非是拿老太太压太太,以洩王夫人给的窝囊气。就这部份,便看出晴雯最後一定会被王夫人撵出去的原因了。

    随後他们到黛玉处,还好黛玉已睡,否则依黛玉个性一定哭哭啼啼,说没爹娘遭人欺了。(曹雪芹因为现在把焦点挪到三春,所以用这方法避过必须处理黛玉与宝钗的镜头)。但曹雪芹仍稍稍交代了抄检黛玉丫头的箱子,发现许多宝玉的贴身之物,以此交代两人关系的亲密。大人是觉不妥,但熙凤为之担保。曹雪芹又用这一笔之带,衬托出成人世界以宝钗合宜,黛玉不妥的原因: 就是黛玉与宝玉的感情表达太过直接了。  

    然後就来到探春住处。依探春的个性,她会如何反应呢?曹雪芹说,探春只让婆子们搜自己的箱子,不肯让他们搜丫环的,说:「若我丫环们是贼,我就是贼主,擒贼先擒王。」她这麼说,不只是因为爱惜丫环,也是要给一个大难题:「你们到底信不信任我?」然後她说了语重心长的话,是曹雪芹透过她布的局:「今早你们才说甄府被抄家了要小心,现在别人还没抄我们,我们自己就先抄起自己来了。可见像我们这大家族,外人要灭是不容易,但若自己灭自己,可就会一败涂地了。」探春根本就是指著贾家富则淫,为官则胡作非为的事实。说的熙凤忙与婆子使眼色。然後说:「既是小姐会管丫环我们就不用搜了。」探春却毫不给熙凤情面,(这两个女人还真是王见王),说:「你倒卖乖!你明明翻过我的箱子。你给我确定了有没有嫌疑,免得明天又生事说是我护著不让翻。」

    结果婆子王善保竟然做了一件找死的事,她见探春是庶出,又只是个姑娘,自己还是邢夫人的陪房呢!便嘻皮笑脸翻探春衣襟,说:「连小姐身上我都搜了。」结果马上挨一巴掌,被探春臭骂:「狗仗人势。」这段,把探春描写的简直像是要从文字间跳出来。

    其後还有的就是探春丫环侍书与王善保的对骂,话讲绝了却不带一个脏字,熙凤说:「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反嘴:「我们做贼的是会三言两语,就是不会背地里调唆主子。」最後是熙凤好话说尽,又服事探春睡下,才敢离开。王熙凤彻底怕了探春了。

    光凭王善保家的与探春的针锋相对,就知探春必须这麼厉害才能生存的症结。  
然後熙凤到惜春处。先说惜春自己就被吓得半死,还得熙凤哄,然後竟然在惜春丫环箱里收到男人东西,丫环入画说是哥哥的,其实说的是实情,但这时就看出惜春善於撇清的个性。惜春说:「我绝不知此事!这还了得!赶快带她走,要打她我是听不惯的。」凤姐打算查明再说,惜春却不要凤姐饶她,还透露传递这些男人物件入园的家仆。总之就是竭力撇清,但求证明自身的清白。(由此可推知,惜春後来出家,也是想跟贾家撇清。一种彻底自私的退隐。)最後查明的确是入画哥哥之物,唯一入画的错,就是偷偷传递进来未报明,大家都觉没严重的错,但惜春却是死也不肯要这丫环,说是只有她丫环生事,丢脸至极。弄得入画哭哭啼啼磕头离开贾家。

惜春随後还跟嫂嫂,也就是宁国府的尤氏说她也要跟宁府撇清,(宁府的乱象坏名声已越来越严重了),说:「我只管保住自己,你们别累我就成了。」说的尤氏叹息:「四小姐心冷嘴冷,真叫人寒心。」但因自家的确有恶事需隐,也无法争辩下去就是了。

    这段也是把惜春刻画入微,在一个腐败家庭中,一个弱女子想要出污泥而不染,不得不心冷嘴冷把情感撇清的心情。

    在一个大家族中,你如何看出其中的权力关系,这权力关系,使属个人性的界定?家族成员间的默契?还是中国文化本就赋予的合法性?

    很明显的,王熙凤或探春掌家的权力,其权力绝不是来自中国文化的合法性,而是半用强势争取,半借助某个特殊机会的自我证明。至於个人界定出来的自我合法性,在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因为中国文化体系讲究人伦关系,每个人都是与其他人相对应的存在。所以绝大多数人,其身份与在家族中的地位,是在出生到这家族就已存在的的了。

    我们现在要看的这回,正是在表现这种被文化界定出来的权力关系,其间的每个人,都相当清楚自身的权限。以文化界定权力,一定会使文化趋於平稳,这是以家族为社会核心的文化,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不过,曹雪芹在处理这回时,仍旧是用了一个事件的发生。每个欲表现出自己权力的人,都透过言语、行动、情感反应等等,描绘的栩栩如生。这就是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受笞挞」。

    这回开始之前,贾家有一个被逐出的丫环自杀了,被逐出的原因是王夫人亲眼看见丫环与宝玉勾搭。这勾搭行为,固然丫环有错,但宝玉平日跟丫环间就不正经,间接鼓励了丫环的轻薄,也是不争的事实。问题是,一旦错误发生,少爷永远没错,都是丫环的错,男性永远没错,都是女性的错。於是,这个丫环羞愤之馀,自杀了。

    随後,贾政正与宝玉说话之际,忠顺王府有人来访。官官相见,必拘泥於礼,贾政忙更衣初见,心中纳闷平日跟忠顺王没有往来,怎麼突然来访?

    而後贾政才知道,原来忠顺王养了个名伶琪官(其实是男性扮成青衣花旦,他就是蒋玉涵,按曹雪芹的伏笔,最终是跟袭人结婚了),最近突然躲著忠顺王府避不见面,忠顺王府据闻琪官近日跟宝玉很近,因此过来要人。这简直就是两个权势家族抢一个「女人」的过程。

    贾政是个迂儒、古板正直的人,对这事深觉违反读书人的道德操守,加上两个官家因此事不合,也违反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原则,因此勃然大怒。宝玉见状,起初死不承认认识琪官,但忠顺王府来人随即抖出宝玉有琪官贴身之物汗巾的情事,宝玉只好说琪官在某处置了房舍(大约是宝玉为让琪官脱离忠顺王府帮的忙)。贾政在忠顺王府人前当场觉得丢脸。

    忠顺王府人去後,贾政正在愤怒中,贾环又摆了宝玉一道。贾环与宝玉父亲同为贾政,只是宝玉是正配王夫人生的,贾环是妾赵姨娘生的。贾环与宝玉的权力分配也是一样,从出生起就界定为不平等了。贾环为此常心生不平。这时遇见贾政,说出丫环自杀事,但把勾搭调情严重夸大成宝玉强奸不遂丫环愤而自杀。

    连生两事,贾政愤怒到极点,也不管事情真相,决定要打。贾政要打前,先命令:「绝不准传信到里头去。」指的就是不能让王夫人与贾母知道。这时众清客知道又是为的宝玉,而且气成这样,个个「咬指吐舌退出」,而贾政则是「喘嘘嘘直挺挺满面泪痕」,至於宝玉被关在厅里,是「在厅上旋转,怎得个人往里头捎信?」光这几句,就写的极其传神,也暗示了宝玉深谙家族间的权力角力,知道是谁可以治贾政,宝玉正是在这权力角力的夹缝下,找到荫庇,才可以无法无天的。

    贾政先叫小廝打,小廝哪敢打重,贾政便抢下棍子自己打,「宝玉未曾经过这样苦楚,起先觉得打的疼不过,还乱嚷乱哭,後来渐渐气弱声嘶,哽咽不出。众清客觉得打的不详了,赶著上来,恳求夺劝」,贾政却不听,於是清客赶快送信到後面。

    於是出现另一种家族间的权力关系。王夫人出现了。王夫人当然得事事依著丈夫贾政的,贾政一看王夫人到,一是气王夫人骄纵的宝玉,一是给个下马威,看她敢不敢阻止,反而下手更重。「火上浇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廝忙松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

    王夫人要如何阻止这事呢?她说:「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炎暑天气,老太太身上又不太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这句话的玄妙处是,先将贾政仍奉为主体,然後奉出皇太君贾母压贾政。至於自己与宝玉,在这句话中「看起来不是重点」。但是无效,贾政说:「你不用说这种话,养这儿子已是不孝,平日教训总有人保护,不如今日结果这儿子以绝将来之患。」说完就拿绳子要勒死宝玉,完全失去理性。

    王夫人赶忙拿出第二招:哀兵。她说:「你真要管教我也不敢深劝,只是你也要看夫妻份上,我已五十多岁,只有这个孽障,你这不是有意绝我?既要灭他,连我一齐灭了,我俩去阴间相靠。」这话有效,贾政住了手,坐到椅上泪如雨下。

    中国有话说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未尝不是因为没有地位,无法达到目的不得已之策吧!

    贾政住手,王夫人才有机会看宝玉伤势,越看越心痛,喊苦命的儿,又想起死去的儿子贾珠,又喊贾珠,搞的贾政更是「泪如走珠般滚下」这时对贾政的描述,也著实让人同情。

    就在这时,忽听丫环说:「老太太来了。」於是出现另一种权力关系了。

    贾母人未见,「巍颤颤的声气」先到,说:「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乾净了。」贾政又急又痛,忙迎出来,只见贾母扶著丫环「摇头喘气」走来。贾政陪笑说:「这麼热的天,有话吩咐就好,何必自己走来?贾母听了,止步喘息厉声说:「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要我跟谁说去?」这话严重,贾政就跪下了。

    就这一段,看见以男性为主体的修身其家治国的读书人社会中,养出不肖儿子与对母亲不孝,是读书人的致命伤。贾政知道,贾母也知道,所以贾母挑厉害话讲,马上权力关系就转到以贾母为主体了。可以想见,王夫人等到在家族中最年长时,也会用这方法取得支配的权力。

    贾政迂回为自己辩驳说:「管教儿子,与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这话如何担的起?」贾母呸了一口:「我讲句话你就单不起,你打宝玉他就担的起了?看来你是厌烦我们了,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乾净。」说著便命人:「预备轿子,我跟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这又是一个杀手见,话传出去,贾政别想在官场混了。

    贾母命令,「家下人只得答应著」。这句话提醒读者,家族权力角力之际,重要下人都在场看著了,但大约是熟练了,也都知道不能当真。万一这时真的有下人听话的去备轿,保证等主子间风平浪静後,就等著讨打。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别哭了,现在疼宝玉,也不知将来他做了官还未必想著你是他母亲呢!」贾母用的方法,一直就把「打宝玉」跟「不孝顺母亲」画等号,这等号一下,贾政在其中就完全失去正在「齐家」与「作父亲」的主权角色。贾政当然是只剩下磕头谢罪的份。

    这时就需要缓解的人,这就是凤姐扮的角色,她这边劝劝那边劝劝,又趁机骂骂丫环婆子,让注意力分散开来,把宝玉抬进贾母房里。这时王夫人还是哀兵,哭哭宝玉哭哭贾珠,贾母也哭,贾政「听了灰心,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也就是贾母赢了)贾母这时便把贾政轰了出去。你们想,贾政以後还敢打宝玉吗?

    最後要注意的,是曹雪芹描述薛姨妈啦宝钗啦湘云啦全在这里围著宝玉,「袭人满心委屈不好十分使出来」。为何这样说呢?依袭人对宝玉的体贴照顾,这时那有不急的道理?但是她终究是丫环,在这要紧时分是没有地位的。袭人的权力,在於在众丫环间的特殊身份,还有就是照顾宝玉的特权,(她因为照顾宝玉,是连宝玉梦遗这等私事,都势必知道的,这就成为袭人知道自己重要的地方。)但现在,当主子们围著宝玉,袭人却一边站做个丫环,当然袭人是满腹委屈啦!曹雪芹神来一小笔,交代了这场环著宝玉的权力争夺战,袭人其实也想加入战局却是不能的心情了。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类似的权力角力过程,在现在的家族文化中,并没有完全消失,还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搬演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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