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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神话与母亲原型 

作者: 刘继保     收录时间:2006.03.10

 
    “母亲”一词对人类具有特殊意义。远古的人类心灵中都具有一种对母亲的特殊依 恋,这种特殊依恋成为人类的种族记忆而投射在人类文化的天幕上。在源远流长的中西文 化传统中,都有关于母亲原型的神话,如西方的夏娃和中国的女娲。按照神话原型批评的 创始人之一卡尔.荣格的观点,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比较常见的父亲原型和母亲原型。父 亲原型象征权威、力量和尊严,母亲原型则代表保护慈养和救助。表现母亲原型的意象有大地、耕地、花园、岩石、山洞、井等,甚至所有的包容性的器具和小兽等,也都是与 母亲原型密切相关的。古典名著《红楼梦》作为一个具有完整的神话系统的伟大作品,其 中也有母亲原型及其原型意象。由于《红楼梦》具有两个系统──神话系统和现实系统, 所以母亲原型一方面是象征性的原型母题,沉积于人类心灵的潜意识层次,另一方面母亲原型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中人,带有世俗的母爱、多产等特徵。因此本文想通过对《红楼梦》中大观园神话及母亲原型意象的分析,来揭示《红楼梦》长盛不衰的艺术魅力。
    母亲原型在《红楼梦》里有一个古今延续的过程。这个延续的过程从远古的女娲 开始,到小说前面统治全篇的神话人物──警幻仙姑,尔后体现在作品的具体世界──大观园里,就是贾元春。先以女娲说起,她是远古神话的造物神、始祖神。《说文》云“ 娲,古人神圣女,化万物者也”,她有两大盖世奇勋,一是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二是抟土 造人:“天地初天,女娲抟黄土为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横泥中,举以为人”。这个神话内容表明,女娲具有“众生之母”的性质,她的名字跟生命、万物的创造联系在一起,女娲神话作为一个母系社会的文化遗物,它表明了那个时代所具有的特徵:男性狩 猎、捕鱼、防御外来攻击,女性采集果实、分发食物、主持内部事务。由于当时女性的劳 动收获既稳定又可靠,所以在生产劳动中占优势,成为氏族成员食物的主要来源。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女性由此被赋予神奇的创造力的光环,这样女娲神话就具有了母亲原型所具有的两个特徵:一是生殖繁育,二是食物供给。
    警幻仙姑的神话也表现了这两个特徵。她所居住的太虚幻境养育了一大批美貌仙 姑,而警幻仙姑自称“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 ,乃放春山遣香洞洞主”,这里的“放 春山”之“春”与“遣香洞”之“洞”,都是一种隐喻,因为“春”即情欲的别名,“ 洞”乃女性生殖器或子宫的象征,是生命之门,她自称“司人间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实际上已是狄安娜似的爱神了,所以从她那首歌“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里,我们可以领略到母亲对女儿的关怀与教诲。尤其是当宝玉来到太虚幻境时,她给宝玉一杯茶、一杯酒,这两件东西很特别,茶名“千红一窟”: “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酒名“万艳同杯”:“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 之麟髓凤乳酿成”,这一“酒”一“茶”在太虚幻境这一段故事中是具有重要作用的,因 为酒与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具有养身怡性之功能,但一旦出现在男女同处的场合,茶和酒 的性质就发生了突变。在曹雪芹之前的小说如《水浒传》、《金瓶梅》、“三言二拍” 等,凡写男女作爱之前必有一段茶与酒作铺垫,而且部要引用这两句诗“茶为花博士,酒 是色媒人”,警幻仙姑给宝玉这两样东西是有很强的性意味的,虽然她强调的是一种格调清高的风月生涯,反对淫污纨绔流荡女子,玷辱了绿窗风月绣阁烟霞,但她还是教授宝玉 “云雨之事”,并指出:“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由此看出,警幻是一个特别的仙姑,她“司人间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到处“布散相 思”,她很美,又能懂情,身边的仙女也懂情,如“钟情大士、度恨菩提”等,而她口中 的情,是所谓“古今不变之情”,自有人类以来就有这个东西,所以说:“厚地主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因此警幻仙姑不仅是情爱之神,而且是性爱之神,故此曹雪芹才把宝玉太虚之梦写得富有极强的性色彩和性意味。曹雪芹之所以这样写,我想他是从性生殖、性启蒙方面来展示警幻仙姑所肯有母性意义。据此,我认为,过去红学界把“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解释为“万艳同悲”并不是惟一正确的解释。
    这里的“艳”与“红‘都是作为女儿来特指的,“千”和“万”具有众多之意,关键之处是“窟”与“杯”,这两种都具有隐喻和象征的意义。“窟”与前面“遣香洞”之“洞” 义同,“杯”乃一容具,根据精神分析学说对文学艺术作品的分析,这些是女性子宫母体 的隐喻。根据前面所引的容格的理论:包容性器具也是母亲意象,所以“千红一窟”、 “万艳同杯”本质意义是指孕育了许多生命之意,而其代指的“茶‘与”酒“,又是一种 食物与需求的供给。这样,警幻仙姑就具有“爱”、“生殖”和“食物供给”的特徵。
    和前面两位神话中的仙女一样,现实中的妃子贾元春也具有母亲原型的特徵,甚至 可以说贾元春是神话中的母亲原型警幻仙姑在现世中的转世。这可以从小说的故事情节线 索中得到印证。当第五回写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写到警幻仙姑出场,对其赋以铺张扬 厉的手法、华丽的辞藻,描绘了仙姑的美丽、气势、飘逸的特点,如“容貌”、“华 服”、“良质”、“态度”;突出仙姑的点,如“羡美人良质兮,冰清玉润,慕美人之华 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这些描绘 与铺陈,和大观园落成、元妃省亲时的气氛烘染何其神似。所以我认为,这两个人在神话
    原型意义上是统一的,或者说元春就是警幻,警幻是太虚幻境的主宰,养护着一群美貌而 情纯的仙女:痴梦仙姑、钏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等。而大观园的主宰是元妃,她 也养护了一批才华出众的少女宝钗、三春等,如潇湘妃子和具有女性化特性的怡红公子。
    另外,余英时先生在《〈红楼梦〉的两个世界》里引用了脂砚斋之评并论述了大观园就是 太虚幻境在人间的投影。据此,本文认为,既然大观园是太虚幻境的影子,元春也就是警 幻的影子,都是母亲原型。
   就贾元春的名字来看,它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她生于大年初一,所以叫元春,这在 小说中是特别加以强调的,所以给人印象很深。“元”乃一年四季之首,所以“元春”二 字就有“第一,始也”这意。按照弗莱的《同一性寓言》所分析,黎明、春天和出生方面 的神话,有关于英雄出世的神话、万物复苏的神话、创世的神话以至关于黑暗、冬天、死 亡这些力量的失败。从属的人物有父亲和母亲。由此可以说“元春”这一名字就具有了 “母亲原型”的含义,因为这两个字昭示了春天的到来,万物的复苏,万物的欣欣向荣, 滋生和蓬勃发展之意。所以具有双重象征意义。作为母亲原型,她象征着大自然的高度和 谐且具有一定规律性的发展,另外她又孕育和庇护着无数的人。这个层面上的原型意义通 过象征她命运的原型意象“石榴花”表现出来。在《金陵十二钗册》中,贾元春命运的判 词是:
     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怎及初春景         虎兔相逢大梦归
    这里把石榴花同元春的命运等同起来,主要是因为石榴花的文化内涵与元妃的命运具有某 种内在联系。如果就外在观赏而言,石榴开花如火如荼如霞,光彩夺目,遍染群林。梁元 帝《咏石榴》云:“涂林(石榴别名)应未发,春暮转相催。燃灯疑夜火,连珠胜早 梅”。这种灿若云霞、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气势不正像她归家省订一样吗?又石榴内果 籽众多,一般为红色,由薄膜隔开为数室。这种特徵更符合在她庇护下的贾府,而贾府的 子孙们就是果内之籽,而元春就是这层厚厚的包皮,保护着繁衍众多的子孙。这种石榴多 子的意蕴早在六朝时代就已经有了。据《北史》记载,北齐高延宗纳赵郡李祖所收之女为 妃,后来当他临幸李家时,妃子的母亲宋氏以两个石榴相赠。高宗不解其意,大臣魏收 说:“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矣!”后世以石榴喻多子多福即成为习 俗。后来传说潘岳作了篇《石榴赋》,其内容能喻示出母亲原型所具有的特徵:
    “若榴者,天下之奇树,五洲之名果也,是以属文之士或叙而赋之。遥而望之。焕若 隋珠耀重渊,详而查之,灼若烈宿出云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御饥疗渴,解醒止 醉。”
潘赋道出了石榴的三个功用:御饥疗渴、多子多福、解醒止醉。实际上这构成了母亲原型 的某种特徵,这三个功用表明了“石榴树”是一棵“生命之树”,人们可以依靠石榴生存 (御饥疗渴),如同伊甸园里的苹果树,人们吃了它,既能填饱肚子生活,又能繁衍子 孙,同时还能清醒地面对现实,所以石榴花或树的意象体现了母亲原型的供养特徵,也体 现了母亲的性能力、生殖力健旺的特徵。因为生殖、多育、供养反映了母亲原型的最根本 特徵。
    除此之外,从贾元春身上还表现出一种母爱,女性意志和家庭主妇的特徵。母爱 最集中地体现于她对宝玉的感情上。她自幼教育、爱护宝玉,即使身在深宫也经常托人带 信关心宝玉,所以两人虽名为姐弟,却“情同母子”,尤其是在大观园省亲时,将宝玉叫 到跟前,一把揽入怀内,抚其颈说道:“竟比先前长了许多……”,一语未毕,泪如雨 下。这是何等强烈的母爱之情。另外,元妃还表现出一种家庭主妇似的勤俭持家,反对奢 侈浪费的特徵。当她回到贾府时,见满地锦绣、奢华张扬,坐在鸾舆中的元妃暗暗感叹 “太侈华了”,所以她把“天仙宝境”这一具有人间极贵然面张扬的名字改为十分朴素、
典雅的“省亲别墅”,又一再嘱咐贾府上下以后千万不可花费太过。这些只有一个会持家 理财的母亲才能具有的品性。当然作为帝王之妃,依荣格的观点分析,妇女原型意象有好 几种:伟大的母亲、善良的母亲、大地母亲,可怕的母亲以及意气相投的人,这里的元妃 是一种伟大母亲的原型。因为她虽是贾府后裔,贾母的孙女,贾政的女儿 ,但是因其是帝 妃之尊,这些人又不得不向他行跪拜礼,尤其是当她母爱之情从心底泛起的时候,她为自 己母性的失落而流泪,面对家庭的团圆气氛,她无限伤感地对父亲说:“田舍之家,盐布 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对此,贾政的一番回话颇值得研究:    
    贾政含泪启道 :“臣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 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 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典,虽脑肝涂地,岂能报效万一”。而作为她女儿的元 妃则亦嘱以“国家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
    这里,“天恩、祖德、山川日月之精华”等都是贵人所赐,当然恩泽所及,直至 贾府。贾政对女儿的恭顺与女儿的居高临下的嘱咐,过去人们一直认为这是皇妃代表着帝 王的缘故,其实从原型意义上看,这其中流露出的是对统治世界的神秘的女性意志的敬 畏,而这种统治世界的女性意志,正是母系社会母亲统治力量的表现。   
    在大观园神话里,成为母亲原型意象的是花园和水的意象。《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本来就是太虚幻境在人间的现实化,而且它非常象西方神话传说中的伊甸园,总的来说它 们都是花园原型。花园原型的意义是:天堂,天真无邪,未损失的美(特别是女性的 美),多产。所以大观园是一个和平、宁静、幸福的天地,体现出母亲形像的慈爱、安祥的性格特徵。它不仅具有保护性,而且具有养育性,而这些又是有母亲意义的贾元春所给予的、所具有的。
    大观园是为元妃省亲而建的,她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在传统社会里,不仅是 人间极贵的象征,同时也是骨肉团圆、乐享天伦的象征。众少女和宝玉能得入大观园,主 要是贾元春为了“不孤负此园”,“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不使佳人落 魄,花柳无颜”才让他们进去居住。而《红楼梦》最主要的情节和事件都是在这里进行和 发生的,大观园在作者心目中象征着永恒的春的圣地,是少女们在在遭受“女子有行,远 离父母兄弟前”的逍遥乐土,而宝玉和众女儿们逃避长大、抵抗成人社会的价值和罪恶的 避难所。据此可以说,大观园作为众少女和宝玉居住的真如福地,它是元妃提供的,而且他们平时的生活用品和其他赏赐大多也由元妃提供 。这种建造乐园,提供食物、兼护养 育,而显露出人类深沉的母爱,元妃像孵小鸡似的,养育着这一群儿女们。所以大观园作 为一个花园意象,它具有母亲原型的同样特徵。
    《红楼梦》中水的意象也很多。在前面神话系统里,有神瑛侍者为绛珠仙草浇灌愁海之 水,太虚幻境里有酒与茶。但“水”的意象主要笼罩在大观园里。曹雪芹对“水”似乎有 特别的爱好,大观园的结构,几乎处处少不了“水”。他把水的曲折萦纡,支配得井井有 条,这些对大观园的景致平添了不少气韵,如《红楼梦》中写水的造句:青溪泻玉,一带 清流,环抱池沼,得泉一脉,沟开尺许、忽闻水声潺潺,下则落花浮荡,池边两行垂柳、 水如晶帘一般奔入等,所以水在大观园中占了很重要的位置。甲戌、庚辰两本都有同一条 脂评:“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俞平伯《脂砚斋红楼梦辑评》,250页)。从园林美学上讲,流水是动体,也是柔的物体,融合在山石树木之间,正好刚柔相济。它的流动, 遇低则泻,遇窄则激,遇石则溅,遇沼则静。园庭中有水,就如中国画中的空白之处,空 白在画面上比水墨、色彩更重要,缺少水的庭院,好像有酒无肴,有雪无梅那样单调,毫 无韵味可言。但是除了园林美学意义之外,“水”作为一个原型意象还具有特殊的意义。
    贾宝玉有句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 子便觉得浊臭逼人。”这里“水”的意义便突出地为女儿占有了。前面提到过表现母亲的 意象有平和的大海和潺潺的流水,所以大观园神话里的“水”的意象跟母亲原型有关, “水‘的意象作为一个原型性象征,其普遍意义来自于它的复合特性:水既是洁净的媒 介,又是生命的维持者。因此,水既象征纯洁,又象征生命。这种意义表现在泛仪式中, 它是象征着即将开始的精神上的新生,在太虚幻境里,贾宝玉精神上的新生开始于警幻仙 姑所赐的“千红一窟”茶和“万艳同杯”酒被饮之后。后又授宝玉云雨之事(这种事使宝玉成年,是一种成年礼仪式),这也是一种新生。所以大观园里“水”的意象具有一种精 神上的新生的意义,它不仅成为滋润大观园植物生长的源泉,也是大地母亲的乳汁,哺育 了所有的生命。据民俗学家考证,满族人中有洪水神话和水神话,而且对水有一种原型崇 拜,满人认为:“水”是妈妈的“水”,“妈妈的水”是“生命不死的‘不达’ (饭)”,把水看作生命的源泉,满族先民们坚信“大地由水托着,地水没啦,地球也塌 了,人水(血和水份)干啦,人的灵魂就走了”(《论满族水神和洪水神话》,《民间文 学论坛》,1986年第4期)。《红楼梦》是写满族贵族生活的,所以满人的水的信仰
    和大观园水的意象一起印证了“水”在大观园里象征着一种“生命之水”,体现了母亲原 型的抚育、滋养、促进生长与繁衍多产的意蕴。
    最后谈谈和母亲原型相对的另一种原型:父亲原型。这两种原型在《红楼梦》整体结 构中互相对照。小说中的母亲原型是元春,父亲原型是贾政,因为贾政在荣国府象征着一 种理性、秩序和界限。在他所建立的永恒秩序中,只允许存在一种命令、一种欢乐、一种 个体户,用理性和秩序之网笼罩着人类。这方面体现于他和宝玉的父子关系中,他教导宝 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他从来不向儿子说明其中原因,这样,父亲原型的意义就是 一种禁忌,他使人感到神圣崇高、强而有力,又使人感到神秘恐怖,按照威尔赖特的说 法,在个人想象的历史生命里,帝王的形像与父亲的形像总有结合在一起的倾向,这也许是由于对年轻孩子的心灵说来,父亲像是具有无限权力。因此父亲原型总是冷冰冰的、严 肃的、铁面无情的、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在小说中,父亲原型是曹雪芹所要批判的对象, 这种批判又和母亲崇拜结合在一起。曹雪芹笔下的男人大多都是无能、好色、卑琐,而作 为父亲原型的贾政虽严谨、正派、勤奋,但在政治上也无甚大的作为,家业上也无贡献, 所以父亲原型显得萎缩而无能。相比这下,母亲原型的都能、贤惠母爱 得到极大的渲染与 突出,如由于元妃的存在与政治上的保护才使贾府显得更加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沸沸 扬扬,而她死后,贾府连遭查抄,这道衰落,而若干年后,贾兰中举,皇上批阅卷宗中发现贾兰和元妃是一家,看在元妃的份上皇恩浩荡,使贾府家道复初。贾元春不仅在活着的 时候是贾府的庇护神,使大观园至始至终弥漫着她的影子,而且死后也依然福佑着贾府的 子孙,和父亲原型的卑微无能比起来,母亲原型显得更加伟大。神话中的原型意象仁慈了 我们无数祖先的典型经验,《红楼梦》中的母亲原型也仁慈了远古的时候先民们回归襁褓 时代所得到的母爱的渴望,同时也表现了人类深层心理中寻求内在和外在双重庇护的希 冀,如同贾元春一样,不仅在政治上是贾府的庇护神,而且又成了大观园中生活的人们心 灵和情感上的寄托。曹雪芹刻意塑造了这个母亲原型,这和他家首衰落、境遇凄凉、渴望被救助和庇护的心灵需求有关。小说中有好几处把母亲原型意象和人物内心深处的家园感 等同起来。第五回宝玉随秦可卿“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 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到: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 愿意。”这是宝玉对太虚幻境的感受,它对我们理解和把握曹雪芹的深层心理是有帮助 的。再回到原话上,“失了家”,指的是失去现实中的贾家,“也愿意”是指在太虚幻境 里愿度一生。为什么自己的家没有家园感,反倒是梦中的太虚幻境更具家园感,以致使贾 宝玉愿以它作为安身立命之所?这是和作者有意识地把太虚幻境及警幻仙姑作为母亲原型和意象对待有关,贾宝玉在此乐居正是可避免《乐中悲》中的“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 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失去母爱的恐惧。可以说以母亲为原型的大观园神话反映出人类 心理中最原始最深层的集体无意识──对母爱的渴望。这个集体无意识,是艺术的真正原 型,它恰似一道流经威信的心理河床,积聚了人类过去的风风雨雨,“都有着人类精神和 人类命运的碎片,都有着我们祖先的历史中重复了无数次的欢乐与悲哀的心理残迹”(荣 格《个体无意识与超个体或集体无意识》1961,据《西方心理学家文论选 》,人民教育出版社,1983年,第410页)。这种原型不仅代表了人类过去,更指向人类的未 来,它对艺术的体验和创作具有决定性意义。荣格指出原型是艺术体验的真正决定力量, 在创作过程中具有非自主性和非个人性的特点,结合《红楼梦》我们看出除了现实中的母 亲原型元春外,其他原型意旬是非自主性的,非个人性地表现的,如荣格的一句名言所说 的:“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同样,在这种意义上 说,正是对心灵的庇护神──母亲原型这一集体潜意识的被“唤醒”与推动,曹雪芹才创 造出《红楼梦》中的母亲原型。《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和不同凡响,正是在于它唤醒了人 类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甚至是远古的母亲原型的幻觉。即使是在今天,母亲原型依然能走 进那些渴望得到保护和翔的内心。所以当我们阅读大观园神话的时候,母亲原型便唤醒我们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引发起“几千年来一直潜藏于我们内心感情深处的这种长期沉睡而 永远令人亲近的情绪”(荣格《论分析心理与诗的关系》)。这就是大观园神话具有迷人 魅力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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