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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不女 男不男--破解红楼梦怪癖人物妙玉之谜

作者:刘心武     收录时间:2006-03-09

    妙玉讨人嫌

  只用1000多字,
便塑造出一个鲜活的艺术形象,并给阅读者留下极其广阔的想像空间,这是我们不能不膺服老祖宗曹雪芹的地方。

  我指的是他笔下的妙玉。在“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妙玉排名第六,比王熙凤还靠前,是惟一一个既无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血统,又并非嫁给这四族任何一家做媳妇的女性。在现在可以看到的真本《红楼梦》(绝大多数情况下,它的第一符码是《石头记》)里,妙玉的“正传”,只有第四十一回中的1000多字——按庚辰本逐字计算,是1325字;这段文字现存各抄本字数似无差别,异文也寥寥——虽然第七十六回她还有一次亮相,但那段情节里的主角是林黛玉和史湘云,只能作为她的“别传”看。其余与她有关的文字,都属“暗场”,而且把元妃省亲时“忽见山环佛寺,忙……焚香拜佛……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的含混交代也计算在内,统共也不过四次。

  在1325字的妙玉正传里,妙玉的性格主要是通过十次“台词”体现出来的,共321字。其中最凸现她性格的,是黛玉问她:“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她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不用多分析,读者试把这些字句读上两遍,一个天性怪僻的人物,已恍在眼前。

  前几天和王蒙通电话,他问我正在做什么,我说正写“红学”探佚小说《妙玉之死》。他很直率地说出他的直觉:“我讨厌妙玉。”我想如果曹雪芹能听见这样的考语,会很得意。他仅用了1325个汉字,便能使阅读者在情感上有所付出。其实在真本《红楼梦》即前八十回的脂评抄本里,曹雪芹已通过书中另外的人物,表达过妙玉一定会为人所厌的性格悲剧。一次是第五十回,李纨宣布:“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她。”一次是六十三回,与妙玉曾为邻十年,号称与妙玉乃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的邢岫烟,虽然对妙玉的来历和想法提供了一些信息诠释,却也批判她“放诞诡僻”,“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

  不过,许多读者嫌厌妙玉,是受了高鹗续书的影响。按高鹗的思路,妙玉是个“假正经”。早在清朝,如裕瑞这样的评家,就看出来高续是违背曹雪芹原意的,他在《枣窗闲笔》中指出:“伪续四十回……妙玉走火入魔,潇湘馆鬼哭等处,皆大杀风景。”今周汝昌先生更指出:“妙玉是雪芹书中抱着悲愤心情而重彩描绘的一个最重要最奇特的女性……乃是一个异样高洁(虽然有点矫俗太过)而不肯丝毫妥协的少女,对她的评价,在全书中恐怕应居首位。”(见《红楼梦的真故事》)我想周先生的看法是对的,因为在第五回关涉妙玉的《世难容》曲里,明写着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她的结局:“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风尘”在这里是“俗世”而不是“娼门”的意思,“肮脏”在这里要读作kǎng zǎng,是不屈不阿的意思;如果曹雪芹那八十回后的真本尚存,一定会有与第四十一回相呼应,却又把对妙玉的“观感”平衡过来的笔墨,应不至于再产生出对于妙玉的“误读”。这里且不拟就“厌玉”与“尊玉”的两派观点孰是孰非展开讨论。我想强调的是,曹雪芹在其亲撰的第四十一回“妙玉正传”中,仅用1325个汉字,就活跳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且在人物关系上、悬念设置上、命运结局上,给阅读者留下了那么宽阔的想像空间,以至不仅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且是嫌厌者有其“理”,而珍颂者有其“据”。这样的文笔,实在太了不起了!

  现在我们中国内地当代作家,特别是年轻一代中,不少人谈及自身创作所受影响,言必及乔依斯、卡夫卡、福克纳、马奎斯、博尔赫斯、纳博柯夫等等,既是真实状况,也从中体现出改革开放后,我国当代文学创作的营养来源愈趋丰富。但我觉得,曹雪芹的文笔,实在更应成为我们营养源的首选。毕竟我们是用跟曹雪芹一样的符码——方块汉字——进行写作,上述的“言必及”者,所阅读到的诸西方大家的作品,也大体都是译成方块汉字的“符码重组”,所谓深受启发云云,其实恐怕首先是深受汉译者文风的启发。

  我们这些曹雪芹的后人,有谁还能仅用不到1500个方块字,在十次“道白”中,便令一个艺术形象活跳出来,并引出阅读者强烈的感情反应,及对角色命运发展的强烈好奇呢?

  “回到曹雪芹”,或曰“从曹雪芹再出发”,至少,可以成为一部分中国当代作家的追求吧。

  妙玉之谜

  妙玉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居第六位(第五页);在《红楼梦十二支曲》中,关于她命运暗示的“世难容”一曲,亦安排在涉及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的曲后,仍是第六位,这是很费解的。金陵十二钗中,只有她一人不属于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既非其血统,亦非李纨、秦可卿那种嫁到其中的女子,可是她却不仅名列于基本上由四大家族女性垄断的名册中,并且还排名居中,大有云断高岭之势,这实在值得探究。

  所谓《金陵十二钗正册》以及《红楼梦十二支曲》中的女性排名,并不以辈分长幼为序,更不是先贾氏成员再及其他,而完全是以该女性在《红楼梦》全书中的重要性来排座次的。所以黛玉、宝钗稳居一、二(她们在册中合为一画一诗,在曲中亦合二为一);元春因是关系四大家族,特别是贾氏荣辱沉浮的首要角色,故排第三;紧接着的是探春,她虽比迎春小,且是庶出,但作者极为看重她,该女子是在家族危难时,独能站出来支撑残局的顶梁柱,因此排第四;第五是史湘云,说实在的,把这位与黛、钗一样与宝玉有着不寻常的情感关系,并最后相厮守,且仅前八十回中便有大量篇幅精心刻画、令读者目眩心醉的角色排第五,已有委屈之感(由此也可反证出,探春这一“脂粉英雄”在作者构思中具有多么重的分量);谁该排第六呢?难道不该是王熙凤?“原应叹息”已出其二,难道不该推出迎春和惜春?可是,偏偏连霸王似的凤姐儿,以及正门正户的迎、惜姐妹都“靠边站”,第六位竟是一位不知姓氏为何、真名失传、单知其法号的妙玉!

  曹雪芹著《红楼梦》,在整体构思中将妙玉置于如此重要的地位,一定有他充分的道理。但在现在所留下的前八十回真本中,除去第五回的册页、仙曲中提及不算,妙玉也就出现了六次而已,并且其中四次都是暗出,真站出来亮相,只有两回罢了。

  先说四次暗出。一次是第十七回至十八回中,大观园已造好,并且从姑苏采买的十二个女戏子,还有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忽有林之孝家的来跟王夫人回话,说“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说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于是果然下帖子将妙玉请进了大观园栊翠庵。据此,不少研究者认为,妙玉父母是获罪被除,王夫人此举,是藏匿罪家之女,并是导致八十回后贾氏“家散人亡各奔腾”的原因之一。但是依我的思路,贾氏在此之前已因收养藏匿皇帝政敌的后裔秦可卿,导致了一场大惊恐(第十六回开首,皇帝降旨,唬煞贾氏满门,贾赦、贾政等入朝后,“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在总算安渡此次危机,且进入元妃得宠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筵期,最没有杀伐胆识的王夫人,是不会冒大不韪,作主藏匿一个罪家之女的,更何况还下帖子,留下“铁证”。从王夫人“笑道”的行文来看,她下命令请妙玉时,心态是很轻松的。及至写到贾元春游幸大观园,“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这算是妙玉又一次暗出。她是与元妃见了面的。以元妃的警惕性,是肯定要询问她的来历的。贾府犯不上在元妃眼皮底下再次藏匿罪家之女。第三次暗出,真是暗之又暗,那是在第五十回,李纨罚宝玉去栊翠庵求红梅,宝玉乞得红梅后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第四次是在六十三回,宝玉寿诞,妙玉打发一个庵中妈妈送来一个“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贺帖,宝玉第二天才发现,不知该如何回礼,巧遇邢岫烟,这才知道妙玉在太湖边的蟠香寺修炼时,岫烟与其十年为邻,乃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妙玉是因为“不合时宜,权势不容”,才投到贾府,岫烟深知妙玉“放诞诡僻”,“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自称“畸零之人”、“槛外人”,喜人自谦槛内尘世扰扰之人。这后两次暗出,都使得一些论家推导出妙玉暗恋宝玉的结论,高鹗续后四十回,也顺此思路一路荼毒妙玉到底。
妙玉的正式出场亮相,
    在前八十回中只有两次。一次是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按:本文所引回目及内文,均据庚辰本),可谓“妙玉正传”,虽涉及她的全文仅1500字,但已使她那孤傲怪诞、极端洁癖的性格凸现纸上,过目难忘。她藏有其价难估的文物磁,用梅花上收的雪烹茶,可见其家虽败而财富犹存,其人虽飘零而尊贵气度不减。她拿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斟茶给宝玉,是否可作为暗恋宝玉的佐证?我以为不可,这还是在写她的怪诞奇诡。在这1500字的描写中,因刘姥姥用她给贾母献茶的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喝了茶,她嫌脏不要了,后由贾宝玉讨出转送给了刘姥姥,确是一个“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细节。我很赞同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的真故事》(1995年12月,华艺出版社,第1版)里所作的探佚推测,在八十回后,这只连宫里也罕见的成窑五彩小盖钟,将成为一个重要的道具,它很可能是由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卖给了古董商冷子兴,冷子兴又卖到了忠顺王爷府,后贾府事败,牵连到王夫人陪房周瑞的女婿冷子兴,追索此成窑盖钟来历,牵三挂四,累及妙玉,使其“终陷泥淖中”。

  妙玉在前八十回中的另一次亮相是在第七十六回,当黛玉、湘云在凹晶馆联句,吟出充溢着悲怆不祥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后,妙玉忽从栏外山石后转出,截断了她们的联句,并邀她们到栊翠庵中,挥毫一气将二十二韵联成三十五韵,她所独立创作的十三韵,不消说是值得逐句推敲的——其中一定埋伏着关于她命运走向的密集符码。

  关于妙玉,我所探佚思路,与周汝昌先生有同有异。同的方面是:八十回后,贾府事败,成窑小盖钟牵出妙玉,贾府又添一桩窝藏罪。异的方面是:依我想来,王夫人收留妙玉时,并未蓄意藏匿;且妙玉可能与我所推测出的秦可卿不同,她并非皇帝政敌的后裔,确是父母双亡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女,但她有一段隐情王夫人与众人都不知,她曾与一公子相爱,这种大逆不道的自由恋爱是“世难容”的根本原因,说“王孙公子叹无缘”,那王孙公子不必胶着于贾宝玉,在十四回秦可卿发丧时,送殡名单一大串,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句:“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从脂砚斋评语中我们已知,此处偶现的卫若兰其实在八十回后是一重要角色,且与史湘云有一段姻缘,那么,陈也俊呢?这位王孙公子为何在这里“偶现”?“叹无缘”的王孙公子会不会是他?妙玉的自由恋爱不仅惊世骇俗,更遭到诸如忠顺王爷追索蒋玉菡那样的压迫——逼婚,她只有到“青灯古殿”中躲避,后更遁入一般人难以觅踪的贾府大观园栊翠庵。关于她的命运归宿,把“到头来,风尘肮脏违心愿”中的“肮脏”解释为“不屈不阿”我以为未必中肯,因为如那样她就一定“玉碎”,关于她的册页上就该画着碎裂的玉块,而不会是“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了。周汝昌先生推想她后来因成窑小盖钟的牵引落入忠顺王手中,甚有道理;那王爷很可能便是一个远比贾赦更可怕的色魔,贾赦在未能遂心得到鸳鸯后发狠说:“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手心。”忠顺王爷当然更会针对妙玉发狠说:“凭她藏到天涯海角,也难出我手心。”那当然是个泥垢般的手心。依我想来,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无瑕白璧遭泥陷”,并不是如有些人所推断的落入了娼门,或如周汝昌先生所推想的那样,被拉入马棚、圊厕,配与“癞子”男仆,而是她竟终于不得不违心地嫁给了忠顺王爷,任其蹂躏,而那让她不能“玉碎”只能“瓦全”的原因,是惟其如此,才可挽救贾宝玉的一命!由此,妙玉提供了一个与秦可卿、与其他金陵诸钗全不类同的特殊悲剧,在曹雪芹所总体构思中,这桩个案一定承载着他内心深重的辛酸悲悯,故特地将其排在十二钗的第六位。

  再探妙玉之谜

  在《妙玉之谜》(载1998年6月1日《解放日报》《朝花》副刊)一文中,我已指出,“金陵十二钗”正册里,惟有妙玉不属于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且与他们亦无姻亲关系,却排名第六;薛宝琴在前八十回中戏份多过妙玉,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儿,“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其十首诗里隐喻着诸钗的命运走向与大结局,可见这个角色非同寻常,可是,她却上不了“十二钗”正册,这又反证出在前八十回仅正式出场两回的妙玉,在曹雪芹的整体构思中,八十回后一定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为,只是因为八十回后的真本迄今未能发掘于世,故我们现在只能根据已有的线索探佚求廓。

  按周汝昌先生考证,妙玉原是犯官罪家之女,迫不得已,改变身份隐于贾家庇下,栖身自保;后贾家事败,所犯罪款中即有窝藏罪家眷口一条;八十回后,妙玉可能对宝玉与史湘云的遇合起了关键性作用,而她自身奇惨,很可能是落于仇家之手。(可参看周先生所著《红楼梦的真故事》一书)这样的思路,有一定道理。但我的思路有所不同。依我想来,贾家在匿藏了皇帝政敌的女儿秦可卿后,一直心怀鬼胎,甚至在已表面光鲜地办完秦可卿的丧事后,一旦皇帝宣召入朝,尚且吓得“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哪知这次宣召竟非祸乃福——“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然后是兴高采烈地建造“省亲别墅”,准备饱享皇帝恩宠;试想,贾家在安渡秦可卿带来的危机后,怎么会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好形势下,再公然藏匿一个犯官罪家之女,且将其安排在“省亲别墅”惟一的尼庵中,让她在元春和宫中太监的眼皮子底下出现呢?(可参看拙著《秦可卿之死》)

  《红楼梦》并不是曹雪芹的家史自传,但其素材皆来自其家族与他自己的经历,这已是人们的共识。在康熙一朝,曹寅家(这是书中贾家的原型)及李煦家(这是书中史家的原型)因为其母都曾是康熙幼时的保母,备受宠幸,把持江宁织造和苏州织造,以及两淮盐政这样的肥缺,并兼文化特务半个世纪,所以只要康熙在,他们的富贵就在;但康熙生子奇多,所立太子又废而立、复而又废,诸皇子大都盯着老皇帝屁股下的那架金銮宝座,明争暗斗,风波迭起,究竟康熙薨逝后“鹿死谁手”,再高明的预言家也难以窥破,甚至于康熙自己,似乎也死到临头仍拿不定主意,这就使得曹、李这样的臣子,必须小心地周旋于各皇子之间,因为从逻辑上推导,哪位都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哪位也得罪不起;而且,即便他们不去招惹那些皇子,皇子却会主动找上门来,这样一来二去的,他们必然会与有的皇子密切些,因此心中也便企盼他们当中将来有能登基的;可是,最后夺到皇位的,偏偏是以往跟他们两家关系最淡的(即雍正皇帝),这倒还罢了,更令他们觳觫不安的是,他们以往交往最密的,如废太子,还有雍正防范最厉的康熙十四子(据传本来康熙是传位给他,被雍正耍阴谋篡了其位),恰是雍正最大的政敌,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这可怎么才好呢?雍正一上台,李煦很快被治罪籍家,曹家这时袭官的是曹寅的过继子(书中贾政的原型),他们这个家族,只能在努力讨好新皇帝的前提下,继续敷衍几位一时尚未被收拾的康熙的皇子,并在迷离扑朔的政治风云中,也不排除为那些仍可能取雍正而代之的皇子皇孙,秘密地做些事情(书中以此写了秦可卿的故事,后怕惹祸,把“淫丧天香楼”大删大改为了“死封龙禁尉”);这样地两面进行“政治投资”,实出无奈。我以为,书中秦可卿的原型,即是被雍正率先治罪的康熙某皇子的女儿,而且,现在书中的贾府管家林之孝夫妇,在有的手抄本里头一回出现时,“林”系由“秦”点改而成,我以为,这很可能是曹雪芹原来的构思里,想把这对家人直接写成来自江南“秦王”家(即秦可卿父亲家),后来随着大删大改关于秦可卿的故事,便将秦之孝也改掉成了林之孝了,不过,那人物关系的原来设计并未彻底改妥,在后面我们发现,林之孝家的女儿林红玉已经很大了,可她自己却又是王熙凤的干女儿,这在书中那样的贵族家庭里,显然是很离谱的事——如果写成秦之孝家的是随秦可卿来到贾家并分匿于荣国府的一个丫头,年龄尚小,为应付可能遇到的盘查,由王熙凤认作干女儿,那就合理得多;原来的合理设计,为避文祸不得不改易为费解的文字。由此我们可以想见,曹雪芹是在怎样苛酷险恶的人文环境下,呕心沥血地“著书黄叶村”的。在他的构思中,妙玉的祖辈,应是贾、史两家的同僚,并与“秦可卿家族”过从甚密;但到妙玉父辈,家道已然中落,后她父母双亡,成为权势不容之遗孤,所以在到了京城牟尼院师父圆寂后,她一方面不得不投奔世交府第以求庇护,一方面自尊心使然,必得贾府下帖子恭请。王夫人对她的底细本是清楚的,只是不知她近十来年的境况,所以听“秦之孝家的”说得差不多了,便不拟再听,立即允诺。
    到书中第四十一回,妙玉才正式登台亮相,这时读者大吃一惊,这位带发修行的破落家族的孑存者,却收藏着连贾府也未必拥有的珍奇古瓷文物。而且,贾母与妙玉的对话极耐人寻味: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贾母一见便道:“我不吃六安茶。”这显然是贾母早年与妙玉祖上甚熟,知道她家嗜饮六安茶,否则此话脱口而出,殊不可解;而妙玉显然也早知贾母的“臭讲究”,所以马上笑应:“知道,这是老君眉。”后来贾家败落,起因应是元妃死于非命,贾赦为古扇害死石呆子等罪愆遭到告发,以及王熙凤的几桩恶行;贾府遭抄家籍没,初时妙玉可能尚滞留荒芜的大观园中,暂无大碍;但很可能是,在清查贾府罪愆的过程中,从王夫人陪房周瑞女婿古董商冷子兴的流水账目里,查出了那成窑小盖钟的来历——妙玉家从“秦可卿家族”那里得来,传给了妙玉,而因妙玉用其给贾母献茶,贾母顺手递给刘姥姥喝干了,妙玉嫌脏,经贾宝玉手,白给了刘姥姥,刘姥姥女婿王狗儿,后来托冷子兴转卖,可能卖到了忠顺王府……而这稀世瑰宝成窑小盖钟原是宫中之物,事情闹大,宝玉竟因此被逮入狱,妙玉闻此,从“槛外”急奔“槛内”,“云空未必空”,挺身而出,自认“祸首”,最后为救宝玉,不惜“风尘肮脏违心愿”,“无瑕白玉遭泥陷”,很可能是,屈从了忠顺王爷那个“枯骨”般的老色鬼,但在宝玉确实脱离险境后,便惨烈地与“枯骨”同归于尽了!

  一般的读者,受了高鹗伪续的影响,往往以为妙玉对宝玉的种种态度,是她在暗恋宝玉,这是大误会;妙玉在大观园里稍微住些时间,便不难知道贾宝玉与黛玉二人的爱情关系,而且薛宝钗的坐等“金玉姻缘”实现,也是明摆着的;她会生出“第四者插足”的想法么?我以为,不会。何况她岁数也比贾宝玉大了许多。她之所以在宝玉生日时派人递贺帖,确如宝玉自己所解:“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什么“知识”?就是:“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他们反“正统”的放诞诡僻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依我想来,妙玉应是暗中鼓励宝黛的“木石之恋”的。那么,太虚幻境那册子里妙玉一幅,判词中“欲洁何曾洁”何所指?以及“曲演红楼梦”中关于她的那一曲《世难容》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等语,该作何解释呢?有人将曲中的“王孙公子”指为宝玉,大谬!宝玉是只爱黛玉一人的,怎会对妙玉有姻缘之想?!依我的思路,妙玉的令世人难容,是她对某王孙公子曾有过大胆的青梅竹马之恋,这甚至连她的亲生父母也不能原谅,所以将她送入燃“青灯”的“古殿”(注意,栊翠庵绝非“古殿”),使她“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而也爱她的王孙公子(韩奇?陈也俊?)只能“叹无缘”。

  第七十六回,悲剧的大终局节节逼近,史湘云与林黛玉的凹晶馆联句,到第二十二韵,她们分别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谶语”道出了各自的结果。后来妙玉从山石后转出,止住她们,把她们引入栊翠庵,一气续成十三韵;妙玉“才华阜比仙”,她同警幻仙姑一样,以诗句暗示出了除已死的秦可卿和史、林这三钗以外的九钗的大结局:“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这是说元春在宫中的好日子将尽;“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这是说宝钗将守活寡,在袭人离去后,“好歹留着麝月”,相依为命;“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这是以喻王熙凤到头来一场空,并兼及贾府众丫头的离散;“犹步萦纡沼”指迎春很快就要掉到孙绍祖的虎口中,“还登寂历原”指探春将登至高处(杏元和番?)却远离家族备感寂寞;“歧熟焉忘径”指惜春早已决心出家,果然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泉知不问源”指巧姐有受其母恩的刘姥姥报答援救;“钟鸣栊翠寺”透露妙玉自己将离开栊翠寺赴难,而“鸡唱稻香村”则喻示贾兰中举而了李纨终获诰封;余下的各句,多从总体上咏叹贾府“树倒猢狲散”后的种种窘境,特别值得注意的一句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是否暗示在贾府被打击而作鸟兽散的同时,却又有柳湘莲等一干人作了强梁,实行着对皇帝的反抗?

  我曾将自己关于秦可卿和元春结局的探佚成果,以小说形式展现,不消说,我关于妙玉之谜的探佚心得,亦将尝试以小说形式,奉献于读者。

  本文选自《红楼望月》,书海出版社出版,刘心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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