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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材料暴露出来的矛盾

作者:刘梦溪      收录时间:2004-08-12

    这里需要加以说明的是,1986年6月召开的哈尔滨国际《红楼梦》研讨会上,展出了一件新发现的雍正六年六月二十一日总管内务府题本的原件,内容包括山东巡抚塞楞额的奏疏、曹頫的口供等,详细记录了雍正五年十二月曹朋等“骚扰驿站”的经过及处理情况,属结案题本。原件全文如下:
    总管内务府等衙门总管内务府事务和硕庄亲王允禄等谨题为遵旨议罪事。
    据山东巡抚塞楞额疏称;切惟驿递之设,原以供应过往差使而应付夫马,俱以勘合为凭。设有额外多索以及违例应付者,均千严例。然亦有历年相沿,彼此因循,虽明知为违例而究莫可如何者,不得不为我皇上陈之。臣前以公出,路过长清、泰安等驿,就近查看夫马,得知运送龙衣差使,各驿多有赔累。及询其赔累之由,盖缘管运各官俱于勘合之外,多用马十余匹至二十余匹不等,且有轿夫、杠夫数十名,更有程仪骡价银两以及家人、前站、厨子、管马各人役银两,公馆中伙饭食、草料等费。每一起经过管驿州县,所费不下四、五十金。在州县各官,则以为御用缎匹,惟恐少有迟误,勉照旧例应付,莫敢理论;在管运各官,则以为相沿已久,罔念地方苦累,仍照旧例收受,视为固然。臣思御用缎匹,自应敬谨运送,不可少有贻误。但于勘合之外,亦不可滥用夫马,且程仪骡价尤为无稽。臣查访既确,若不据实奏闻,殊负我皇上爱惜物力培养驿站之圣心。伏祈皇上敕下织造各官,嗣后不得于勘合之外多索夫马,亦不得于廪给口粮之外多索程仪骡价。倘勘合内所开夫马不敷应用,宁可于勘合内议加,不得于勘合外多用,庶管驿州县不致有无益之花销,而驿马驿夫亦不致有分外之苦累矣。谨将应付过三起差使用过夫马银钱数目另单呈览。为此谨奏。雍正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题。十二月初四日奉旨:朕屡降谕旨,不许钦差官员人役骚扰驿递。今三处织造差人进京,俱于勘合之外多加夫马,苛索繁费,苦累驿站,甚属可恶。塞楞额毫不瞻拘,据实参奏,深知朕心,实为可嘉。若大臣等皆能如此,则众人咸知儆惕,孰敢背公营私。塞楞额着议叙具奏。织造人员既在山东如此需索,其他经过地方自必照此应付、该督抚等何以不据实奏闻?着该部一一察议具奏。织造差员现在京师,着内务府、吏部将塞楞额所参各项严审定拟具奏。钦此。再,查巡抚塞楞额所奏应付三路送缎人员马匹银钱数目单内开:一起杭州织造府笔帖式德文,管运龙衣进京,勘合内填用驮马十匹,骑马二匹。每站除照勘合应什,外加马十七八匹不等。每州县送程仪、骡价二十四两,家人、前站、管马、厨子等共银九两、十三两不等。俱交舍人冯姓经手。公馆中伙饭食;草料共钱十余千、二十余千不等。一起苏州织造府乌林人麻色,管运龙衣进京,勘合内填用驮马十九匹、骑马二匹。每站除照勘合应付,外加马十三匹。每州县送程仪、骡价二十两、二十四两不等,家人、前站、管马、厨子等共银九两、十三两不等。俱交承差李姓经手。公馆中伙饭食、草料共钱十余千、二十余千不等。一起江宁织造府曹颇,督运龙衣进京,勘合内填用驮马十四匹、骑马二匹。每站除照勘合应付,外加马二十三五匹不等,又轿夫十二名、杠夫五十七名,每州县送程仪、骡价二十四两、三十二两不等,家人、前站、管马、厨于等共银十两、十四两不等。俱交方姓经手。公馆中伙饭食、草料共钱二十余千、三十余千不等。等语。即审询由旱路送缎匹之江宁织造员外郎曹颇、杭州织造笔帖式德文、苏州织造乌林人麻色:“你们解送缎匹于沿途州县支取马匹等物,理应照勘合内数目支取,乃不遵循定例,于勘合外任意加用沿途各站马匹杠夫骡价银两草料等物,是志么说广据曹颇供:“从前御用缎匹俱由水运,后恐缎匹潮湿,改为陆运驿马驮送,恐马惊逸,途间有失,于是地方官会同三处织造官员定议,将运送缎匹于本织造处雇骡运送,而沿途州县酌量协助骡价、盘缠。历行已久,妄为例当应付,是以加用夫马,收受程仪,食其所具饭食,用其所备草料,俱各是实。我受皇恩,身为职官,不遵定例,多-取骡马银两等物,就是我的死罪,有何辩处”等语。笔帖式德文、乌林人麻色同供;“我二人俱新赴任所,去年初经陆运缎匹,以为例当应付,’冒昧收受,听其预备。这就是我们死期到了,又有何辩处”等语。讯问曹颇家人方三、德文舍人冯有金、麻色承差李姓家人祁住等,“巡抚塞楞额奏称:‘沿途、驿站所给银两俱系你们经手,每站给过若干,共得过银若干?’据同供:‘沿路驿站所给银两俱系我们经手是实,所给数目多少不等,俱有账目可查’”等语。随将账目查看,内开曹颇收过银三百六十七两二钱,德文收过银五百十八两三钱二分,麻色收过银五百零四两二钱。
    该臣等会议得:山东巡抚塞楞额奏称,运送缎匹员外郎曹颇等,于勘合外加用沿途州县各站马匹、骡价、程仪、杠夫、饭食草料等物一案,审据曹蝴供称:“从前御用缎匹俱由水运,后恐潮湿,改为陆运驿马驮送,又恐马或惊逸,途间有失,是以地方官会同三处织造官员定议,将运送缎匹于本织造处雇骡运送,沿途州县酌量协助骡价、盘缠。历行已久,妄为例当应付,是以多支马匹,收受程仪,食其所具饭食,用其所备草料,俱各是实。我受皇恩,身为职官,不遵定例,冒取驿马银两等项,就是我的死罪,有何辩处”等语。笔帖式德文,乌林人麻色同供:“我二人新赴任所,去年初经陆运缎匹,以为例当应付,冒昧收受,听其预备。就是我们死期到了,又有何辨处。”等因。俱已承认。随将沿途索取银两帐目核算:曹颇收过银三百六十七两二钱,德文收过银五百十八两三钱二分,麻色收过银五百零四两二钱。查定例“驰驿官员索诈财物者革职”等语。但曹颇等俱系织造人员,身受皇上重恩,理宜谨慎事体,敬守法律,乃并不遵例,而运送缎匹沿途骚扰驿站,索取银钱等物,殊属可恶。应将员外郎曹颇革职,笔帖式德文、库使麻色革退。笔帖式、库使均枷号两个月,鞭责一百,发遣乌喇,充当打牲壮丁。其曹颇前站家人方三、麻色家人祁住、德文舍人冯有金,虽听从曹颇等指令,而借前站为端,骚扰驿途,索取银钱,亦属可恶。应将方三、祁住、冯有金各枷号两个月,方三、祁住鞭责一百,冯有金责四十板。其曹颇等沿途索取银两,虽有账目,不便据以为实。应将现在账目银两照数严追令交广储司外,行文直隶、山东、江南、浙江巡抚,如此项银两于伊等所记账目有多取之处,将实收数目查明,到日仍着落伊等赔还可也。臣等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该题本原藏大连市图书馆,与第一历史档案馆发现的雍正七年七月“刑部移会”两相照应,对研究曹家在雍正上台后的遭际有一定意义。但有的研究者认为,此一题本的发现,加强了曹家被抄原因的经济罪案说,或更加证实了张书才提出的骚扰驿站说,余以为不然。题本中保留的口供说:“从前御用缎匹俱由水运,后恐缎匹潮湿,改为陆运驿马驮送,恐马惊逸,途间有失,于是地方官会同三处织造官员定议,将运送缎匹于本织造处雇骡运送,而沿途州县酌量协助骡价、盘缠。历行已久,妄为例当应付,是以加用夫马,收受程仪,食其所具饭食,用其所备草料,俱各是实。”这说明运送龙衣时多加一些骡马、草料、程仪,是三处织造会同地方官决定的,历行已久,并不是曹頫胆大妄为。家人方三等在口供里也说;“沿路驿站所给银两俱系我们经手是实,所给数目多少不等,俱有账目可查。”总管内务府查的结果是:“内开曹頫收过银三百六十三两二钱。”则又说明路上账目异常清楚。那末,既是“历行已久”之事,账目又一清二楚,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惩办曹頫?岂不令人深长思之么?此其一。
    其二,此题奉开头部分山东巡抚塞楞额的奏疏最堪注意。塞疏也承认:各驿站的过往差使因种种原因额外多索以及违例应付的情况,经常发生,是“历年相沿,彼此因循”已久的事情,虽然知道违例,大家也感到“莫可如何”。说明对此类事以前并未深究。何况塞疏说的是一般的驿递差使,至于运送龙衣,恐怕更不好深究了。不仅不好深究,说不定沿途各地方驿站还要主动加马加粮,惟恐拍不上织造官的马屁而懊丧呢。这完全是情理中事——如果在康熙朝,谁敢碰江宁织造曹寅、苏州织造李煦一根毫毛?可是这位塞楞额偏要追究,亲自将三处织造最近一次运送龙衣的情况“查访”得清楚“既确”,要求雍正皇帝敕下各织造官,以后不得多索夫马、程仪,以发扬“爱惜物力、培养驿站之圣心”。而雍正也就立即接受此建议,并表彰塞楞额“毫不瞻徇,据实参奏,深知朕心,实为可嘉”。要不是塞楞额事先已获悉雍正对曹頫一家的态度,他和“圣心”能够符合若契吗?因此所谓曹頫“骚扰驿站”一案,说穿了不过是整治曹頫的口实而已。
    其三,还有更可疑者,固封曹頫房产是在雍正五年十二月,而总管内务府对曹頫“骚扰驿站”案做出判决,已经是雍正六年六月,时间过去半年之久。岂有半年前发生的事情反而是半年后对另一事的判决所致之理?
因此,依笔者愚见,雍正六年总管内务府题本的发现,非但未给曹家被抄的经济罪案说和单独的骚扰驿站罪案说增添论据,反而暴露出此二说的重重矛盾,揆情度理,还是政治牵连说更接近历史实际。
    曹雪芹家族的命运是和康熙朝相始终的。曹寅在世时是它的鼎盛期。曹寅一死,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至雍正五年底被抄家,政治上固然孤立无援,彻底失势,经济上也快淘空了。隋赫德细查曹頫家产及人口的结果是:“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则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件及当票百余张外,并无别项。”另据曹頫于康熙五十四年奏称,曹家在北京还有两所住房和一所空房。1983年新发现的雍正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刑部致内务府的移会,有如下一段记载:“曹頫之京城家产人口及江省家产人口,俱奉旨赏给隋赫德。后因隋赫德见曹寅之妻孀妇无力,不能度日,将赏伊之家产人口内,于京城崇文门外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家仆三对,给与曹寅之妻孀妇度命。”这说明抄家已使曹家彻底败落,曹頫被枷号,成为罪囚,曹寅之妻并雪芹等沦为一介平民。雪芹当时约十三岁左右,已开始懂得人生世事。如果说曹家上世的情况更多的是给曹雪芹提供了一个优良的文学环境,因而对《红楼梦》的创作表现为间接的影响,那末,康熙和雍正的政权交替所给予曹氏家族的打击,则直接构成了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历史契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曹学不仅有存在的理由,而且是红学发展的必要前提。
    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所以读《红楼梦》,应该知道曹雪芹;研究《红楼梦》,需要探究曹雪芹的家世。红学,离不开曹雪。论其世也,是曹学。
    摘自刘梦溪《〈红楼梦〉与百年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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