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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戌本《石头记》核论

作者: 潘重规  收录时间:2004.04.30

 

一.引言

  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原为大兴刘铨福所藏,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胡适之先生在上海购得。胡先生影印此本时,有一段跋文说:

    我在民国十六年夏天得到这部世间最古的《红楼梦》写本的时候,我
    注意到首叶前三行的下面撕去了一块纸:这是有意隐没这部钞本从谁
    家出来的踪迹,所以毁去了最後收藏人的印章。我当时太疏忽,没有
    记下卖书人的姓名住址,没有和他通信,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这部书在
    最近几十年里历史。

      胡先生提出这一缺撼,实在也是每一读者渴望了解的事实。四年前我回台北照料先母的疾病。由於医院和国立中央图书馆相邻,曾有机会借阅华阳王秉恩雪澄先生日记手稿三十一册,其中第二十九册,光绪二十七年(一九O一)二月初十日日记云:「朱强甫来看自上海,言合肥前以增祺与俄私订密约,奏参褫职
。又云:「俄有要言二:不惩祸首,不请归政,二言真狡计哉!石遗谈俄人谓约可蹔缓,江鄂硬争之力也。」在此叶日记之前,粘贴一张朱丝栏笺(附照片)记云:

    脂研堂批红楼原稿,其目如林黛玉寄养寄荣国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与现行者不同。闻此稿廑半部,大兴刘宽夫位坦得之京中打鼓担中,
    後半部重价购之,不可得矣。朱平有云:秦可卿有功宁荣二府,芹听
    余恕之。」又云:「秦钟所得贾母所赏金魁星,云:『十余年未此物,
    令人慨然』。」是平者曾及见当日情事。

  这一条记事所提到的朱批红楼原稿,可能就是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所引朱平二条:一条见第八回,一条见第十三回,都是甲戌本独有的批语。刘宽夫是刘铨福的父亲,此抄本是从京中打鼓担中得到,而且说明是前半部四十回,这是向来闻所未闻的。王雪澄先生精於目录校雠之学,黄冈王毓藻校刻的严可均所辑全上古三代六朝文,即经雪澄先生手校。他在广东张之洞幕中,曾为张校刻《广雅丛书》。他本人藏书也颇不少,我曾获得他所藏张香涛手批《钱竹汀日记》一册,对旧版善本书流传踪迹,极为熟悉。与他同时的藏书家,以及学人名士,他都交往还甚密。雪澄先生这条光绪二十七年二月间的记录,很可能是听见朋友的传述,因此脂砚斋写成脂砚堂;所引批语,也是多撮述大意。这至少可证明在胡先生得到这个本子前廿余年,一直很受当时文士所重视。胡先生得到这个残本後,珍藏了三十多年,直到民国五十年(一九六一)五月,才在台北影印问世。胡先生屡次撰文,一再指出甲戌本是「最古的《红楼梦》写本」,「海内最古的《石头记》钞本」。研究《红楼梦》的学者也多承认胡先生的看法。不过近年来反对的也颇有人。据我所知,海外第一个力持异议的是吴世昌先生。他的所著英文本《红楼梦探源》中,称甲戌本为Ⅵ,己卯本为Ⅶ,庚辰本为Ⅷ,中文译为脂甲本、脂乙本、脂丙本。庚辰本现藏北京大学,他称北大藏本为「第三本」,已经引起误解,以为他把庚辰本的年代定在十六回残本之後(〈吴世昌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七十八回本)的构成、年代和评语),民国五十四年八月,《文史》第六辑,页二七三);因此,他又把庚辰本定名为脂京本,甲戌本定名为「脂残本」,由卅八回钞配成为四十回的己卯本,则称为脂配本(见前文,页二一七)。他极力抨击胡氏说(见前文,页二一五、二一六):

    我们必须在这里郑重地指出,胡适首先以干支年份定各本名称的办法,
    完全违反事实,已经造成了考订各本年代的严重混乱,先以他的所谓
    「甲戌」本而论,其所根据的底本中,即有丁亥(一七六七,见第一
    回页十後夹评)和甲午(一七七四,同上页九前眉批)两个年份,前
    者比甲戌晚十三年,後者晚二十年,这是指朱批,还可说是後来钞上
    去的。至其墨笔正文的前面,也用墨笔大字钞的所谓「总评」,其钞时
    当然在每回正文之先,但如第十三回:目後题前的三条「总评」,其第
    二条虽已残缺,仍可对出即是此本(规按:「此本」指「庚辰本」)同
    回眉批而截去句首「奇文」二字。第十四回前的各条「总评」,也是此
    本同回眉批。第十六回前「总评」第三条乃此本同回双行小字评语,
    第四条为此本眉批,并有畸笏署名。又如第二十六回後的总批八条,
    除首二条及末一条外,其中最长的五条,都是这个本子的同回眉批。
    其第六条末原有「丁亥夏,畸笏叟」,则可知这个残本的墨书正文部
    分,至早也在丁亥(一七六七)以後所过录。胡适直至一九六一影印残    本时,仍把  它称为「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以维持他的「世间    最古的《红楼梦》写本」的神话。对於此本有甲戌以後十三年(丁亥)
    乃至二十年(甲午)的脂评这一事实,他全不管,可谓自欺欺人,达
    於极点。

  最近赵冈先生出版了《红楼梦》一书,也有一节(香港文艺书屋,民国五十九年七月初版,赵冈、陈锺毅《红楼梦新探》,页一二O至一三六)专攻胡先生定名「甲戌本」的错误。由於这一抄本,有定名《红楼梦》的纪录,有曹雪芹删削原稿痕迹,有一切抄本所无的凡例,有脂砚斋抄阅重评的年份;批语中提及曹雪芹的卒年,和他的旧作《风月宝监》,又提及曹雪芹有弟名棠村等等,这一抄本关涉红学的问题实在太重大了。所以这一抄本的性质和年代,确有讨论辨明的必要。因此,我在细心观察此一抄本的面貌和内容之後,提出我个人的意见来和海内外红学家共同商,希望能得到客观持平的结论。

    二.甲戌本概况

  胡适之先生购藏的甲戌本《红楼梦》,原书标名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残存第一回至第八回,第十三回至第十六回,第廿五回至廿八回,共计十六回。第一回前三叶,载凡例四条及总评一条题诗一首,全回计十六叶,第二回计十三叶,第三回计十七叶,第四回计十二叶(末半叶残,胡适补钞六行。)第五回计十八叶,第六回十六叶,第七回计十六叶,第八回计十四叶,第十三回计十一叶,第十四回计十二叶,第十五回计十一叶,第十六回计十七叶,第廿五回计十七叶,第廿五回计十七叶,第廿六回计十六叶,第廿七回计十四叶,第廿八回计二十叶,共计二百四十三叶。每半叶十二行,每行十八字,正文和回前回末批语都用墨笔,双行批眉批,夹批都用朱笔。正文,批语都用楷书,是同一抄手的笔迹。每一叶的中缝标明书名,回数、叶数、抄阅者,如第一回第一叶的中缝,便写作「石头记 卷一 一 脂砚斋」(一回或称一卷,故称为卷一),抄书纸写明斋名,足见此本的主人便是脂砚斋。後来庚辰本,有正本,乃至最近看到的列宁格勒的脂亚本,它们抄写的纸张,中缝都没有标明藏书的人名或斋名,这也是甲戌本的底本早於其他各本的证据。原书似乎是每四回分钉成一册,故第一回、第五回、第十三回、第廿五回的第一行,都标明「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其他各回则否。此本的型式,大概是回前有概批,和题诗一首:回末有题句一联。如第七回末题云:「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傍有朱批云:「原来不读书即惷物矣」。根据批语,可见回末题句早期便已具备。至於回前回後批,有些本来只是眉批、夹批,由於位置不够,或其他原因,写在回前回後,过录的人把它各正文一律用墨笔抄写,以致混杂不清。其实只有像第一回、第二回一类的回前总批,才是甲戌以前原来的总批。其它许多回前回後批都和眉批、夹批的性质并无不同。闲有後人增加的批语,也还是可从笔迹办别得出来的。

    三.甲戌本回数的推测

  甲戌本现仅残存十六回。胡适之先生影印此本时,写了一篇跋文,他指出曹雪芹在乾隆甲戌年写定的《石头记》初稿本止有这十六回。他说:

    ……故我现在不但回到我在民十七的看法:「甲戌以前的本子没有八十
    回之多,也许止有二十八回,也许止有四十回」。我现在进一步说:甲
    戌本虽然已说「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其实止写成了十六回……故我
    这个甲戌本真可以说是曹雪芹最初稿本的原样子。所以我决定影印此
    本流行於世。

  这段话对甲戌本的看法,可以说是胡先生的晚年定论。但是,胡先生此论一发表,俞平伯先生(俞平伯〈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後记〉,《文史》第一辑,页三O一。民国五十一年八月出版。)赵冈先生(《红楼梦新探》,页一二O至一二二)陈庆浩君(陈庆浩〈胡适之红学批判〉,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红楼梦》研究小组出版,《红楼梦研究专刊》第八辑)都有驳诘的文章;而且,反对的理由和证据都非常坚强,似乎胡先生这一看法是站不住的。俞先生文中根据此本刘铨福的跋语:「惜此存八卷,海内收藏家有副本,愿抄补全之则幸矣。」指出「八卷只能作八本八册解,依现存本情况说,书四册,每册四回,共十六回,如为八册,便有三十二回。」可见刘铨福所得的不全本是经过遣失後,所存的三十二回,到了胡先生手中,又遣失一半,只剩下四册十六回了。俞先生又引了甲戌本特有的脂评,如:

    又夹写士隐实是翰林文苑,悲守钱虏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一回。(第一回夹批,十二页下。)
    「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後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第六回夹批,说
    到刘老老事,二页下。)

「慕雅女雅集吟诗」是本书四十八回的回目。第六回的评语又提及「数十回後」的伏线,可见甲戌本的问题必定超过四十八回。从本书正文「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这句话看来,照理应有一部成书,而且这部书已经评过,又重抄再评,自然不会断断续续只得十几回的残书。还有,王雪澄先生日记提到「此稿廑半部,大兴刘宽夫得之京中打鼓担中,後半部重价购之,不可得矣。」似乎甲戌本脂评《石头记》,还是八十回的本子,胡先生的看法,认为十六回是最初稿本的原样子,恐怕是根本不能成立的。

    四.甲戌本批语的类型及条数

  甲戌本第一回提到「脂砚斋抄阅再评」,书名又标作「重评石头记」,既称「再评」、「重评」,当然还有初评。此本正文下用朱笔填写的双行批注,可能是初评在内。还有回前总批,可能也是初评的文字。我们看第二回的总评後的题诗:「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诗旁有朱笔批云:「只此一诗便妙极,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长,余自谓评书,非关评诗也。」由此批语,可推知总评出现的时期必然很早。此本批语的数量极多,有前总批、回目後批、正文下双行批注、行间夹批、眉批、回末总评诸类。据陈庆浩君统计,全部批语共一千六百条(陈庆浩〈红楼梦脂评之研究〉,《红楼梦研究专刊》第五辑)。计回前总批三十条,双行批注二百二十五条,行间夹批一千一百三十三条,眉批一百八十六条,回末总评廿三条,其他三条。不过,由於过录者的误分误合,所以很难得到完全正确的数字。例如第一回「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诗下批云:「此是第一首标题诗,」似乎是一条双行批注。同叶隔了很远的书头,又有一条批语:「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似乎是一条眉批,又提行「今而後惟愿造化主……甲午八日泪笔。」似乎又是一条眉批。其实这几句话正针对「一把辛酸泪,谁解其中味」而说的,应该和「此是第一首标题诗相连贯。原稿双行写在「谁解其中味」下,没有定位,就提行写在书眉的空白处,因此一条批语便变成不同类型的三条批语。试看靖应(昆鸟)藏本另纸录出的批语,这三条正是连写的一条批语,可为确证。又第三回:「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此本夹批:「若见王夫人。」「於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此本夹批:「直写引至东廊小正室内矣。」此二批应相连作「若见王夫人,直写引至东廊小正室内矣。」因提行之故,被抄手误分为二条。像这类的情形,还须细加核算,方能得到精确的条数。

    五.甲戌本正文下双行批注与庚辰有正本之比较

  我们观察带批语的《红楼梦》,照一般的情况,必然是先有正文,然後才有批语。因此,最初抄录正文时,只是一气抄下,决不会预先留下批语的空白位置。故初期的批语只能以眉批或行间夹批的形式出现於书中。间或也可在回首或回末,成为总批的形式。由於批书者是随阅随批(见影印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二回二页反面眉批),并无预定计划,故行间眉上,信笔书写,自不免凌乱混杂。除非是经过整理誊录,方可能将眉批夹批,改成双行批注,系於适当的正文之下。但批书人可能陆续加批,他们也可能在整理过的批本再加批语,新的批语又以眉批、夹批的形式出现。如是再经整理,又将眉批批改成双行批注。因此整理次数愈多,双行批注的数量自然愈增。这是客观共许的事实。

  现在我们把甲戌本和庚辰本的批语作一比较。甲戌本只残存十六回,庚辰本前十一回又无批语,我们姑取两本共有的第十三至十六,廿五至廿八共八回的批语对看。甲戌的双行批注最少,第十三回十四回无双行批注,第十五回有七条,第十六回有廿五条,第廿五回有十一条,第廿六回有十五条(最末一条形似双行批,实是「且看下回」句夹批),第廿七回无双行批注(末一条「诗词歌赋如此章法为写於书上者乎」,形似双行批,实是葬花吟夹批。),第廿八回无双行批注(「此唱一曲为直刺宝玉」写在曲文下,形似双行批,实夹批。)。总共八回有双行批注五十九条。这五十九条双行批注,庚辰本、有正本也全是双行批注,没有一条例外。这五十九条当中,庚辰本有四条署名脂研(见第十六回),可见这五十九条是甲戌年脂砚斋整理系入正文的脂批。同时,庚辰本有双行批注一百八十四条,有正本有双行批注一百八十七条,除五十九条和甲戌本双行批注相同,其余一百二十多条双行批注,有一百零六条是甲戌本的夹批,有两条是甲戌本的眉批。这现象显示出己卯、庚辰、有正诸本的底本远在甲戌本底本之後。它们根据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把许多夹批、眉批系属在正文之下而成为双行批注。第十六回甲戌162a夹批「所谓好事多麽也」,庚辰323作双行批注,句末有「脂研」二字;又甲戌165b夹批「独这一句不假」,庚辰329作双行批注,句末有「脂研」二字。又甲戌166b夹批「补前文字之未到,且并将香菱身分写」,庚辰330作双行批注,句末有「脂研」二字;又甲戌173a夹批「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短处」,庚辰340作双行批注,句末有「脂砚」二字,又甲戌173b夹批「阿凤欺人处如此,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庚辰作双行批注,句末有「脂研」二字,又甲戌176b夹批:「调侃宝玉二字极妙」,庚辰346作双行批注,句末有「脂研」二字。可注意的,这一百零八条双行批注,有署名的,也只「脂研」一名。可能这些双行批注都原是脂砚斋早期的评语。至於棠村,畸笏(见靖藏本)、梅溪、松斋(见甲戌本)、诸人的批语,都见於後期的眉批、夹批。似乎脂砚此书在前,诸人批书都在脂砚之後。至於甲戌本双行批注没有一条署名的评语,脂砚之名反见於庚辰本,这并不一定是甲戌本采录自庚辰本而脱录署名。因为甲戌的底本是脂砚斋整理的(抄本的中缝写明「脂砚斋」字样。表明是属於脂砚斋的藏书),照惯例,批书人批阅自己的书籍并不需要署名。况且「脂砚斋甲戌抄阅重评」的《石头记》,书中已叙明评书人的主名,书叶的中缝又写明「脂砚斋」,原书出现的朱笔评语,自然都是属於脂砚斋的,所以不需要多赘上批者的名号。反而後来过录甲戌评语的本子,却有添缀「脂砚」署名的可能和必要。

    六.甲戌本是过录本及其过录的时期

  甲戌本的正文和批注都抄写得很工整,比对字迹,看得出是同一个抄手所抄。虽然字体很工整,但正文和批语中多有不通的误字。如「炼丹烧衣」误作「炼丹烧水」,「有一池沼」误作「有一池沿」,「赵妪已堕术中」误作「赵妪已堕街中」,「一洗小说窠臼」误作「一洗小说巢臼」;又有为了认不清较草率的字迹,便索性空白不抄,如「更衣盥手」抄作「更衣□手」。由抄本中这些事实,证明了这抄手识字程度很差,认不清底本较草率的字迹。可是此本并非手稿,只是过录。

  至於过录的年份,我们从署明日期的批语看来,大概是甲戌以後的过录本。我们检阅甲戌本一千六百条脂批,署明日期的只得二条:一条是第一回眉批,署「甲午八日泪笔」;一条是第一回行间夹批,署「丁亥夏」。丁亥是乾隆卅二年(一七六七),後甲戌十三年;甲午是乾隆卅九年(一七七四)後甲戌二十年。如果根据此条甲午批语,则甲戌本过录抄写时期,应当在乾隆卅九年或以後。不过近年发现了靖应(昆鸟)藏脂评本(周汝昌〈红楼梦版本的新发现〉,载民国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香港《大公报》),夹有一叶夕葵书屋本的脂批云:

    夕葵书屋石头记卷一

    此是第一首标题诗,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
    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
    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後愿造化主再出一脂一芹,是书有口
    (成),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原矣。甲申八月泪笔。

  据周汝昌(〈红楼梦版本的新发现〉):「考夕葵书屋为全椒吴鼒斋名,吴晚居杨州,则可能与靖先生先世有交,故得传录此语,或互阅藏书。吴鼒富收藏,精校勘,又为《八旗诗汇》、《熙朝雅颂集》之主要编纂者。其所藏必非常本。」此一条批语,甲戌也有,不过甲戌「此是第一首标题诗」一句批在「满纸荒唐言」一诗的末句,而「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下却远远的批在「只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句的眉端,分开成不同条的批语。文义毫无关涉。过录批语也多误字,如「奈不遇」误作「余不遇」,「甲申八月」误作「甲午八日」。我们知道甲戌本过录人知识水准较差,不识草书,全书误抄之不胜枚举,而夕葵书屋主人「富收藏,精校勘」,他的抄本自然较可依据。细观此条文字,应当依据夕葵书屋本连成一条,文气方可贯串。「甲午八日」也当作「甲申八月」,因为甲申八月距壬午除夕不过一年多,感伤良友新逝,故曰泪笔,也是很合於情事的。况且此条的内容,是提到「书未成,良友遽逝」,自然应该是逝世不久的批语。衡量之下,我是比较相信夕葵书屋抄本的文字的。赵冈先生也认为「甲申」二字是正确的署年,他说(《红楼梦新探》,页九一至九二):「也许有人要问,甲申二字是否可靠?我们相信它是可靠的。在没有看到靖本以前,我们只能从旁处找证据。『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泪笔』等都像是新丧之後至亲们的悼念之词,哀痛之至。如果事隔十多年,即令有所感忆,恐怕也不会如此激动。」假如在「甲申」、「甲午」这两个署年之间,我们监定「甲申」是正确的话,那麽甲戌本过录的年份,应该是丁亥(一七六七)或丁亥以後。

    附:甲戌本的误抄字

五B  适问二位  案:「问」当「闻」之误。
六B  须得在镌上数字  案:「在」当「再」之误。
八B  好贷寻愁之事  案:「贷」当「货」之误。
一一A  一干人一人入世  案:此句有误。
一一B  好防佳节元霄後  案:「霄」当「宵」之误。
一六A  尔不枉兄之谬识  案:「尔」当「亦」之误。
一九B  指掌笑道  案:「指」盖「拍」之误。
二四A  俱是堂族而矣  案:「矣」当「已」之误。
二五B  聋肿老僧  案:「聋肿」盖「龙肿」之误。
二七B  烧丹炼永  案:「永」当「汞」之误。
三0 A  阮籍稽康  案:「稽」当「嵇」之误。
三0 B  遍游名省  案:名盖各之误。
三四B  即有所废用之例  案:「侯」当「候」之误。
三五B  复职侯缺  案:「侯」当「候」之误。
五一B  彼殴死者  案:「彼」当「被」之误。
五五B  从胎里代来的  案:「代」当作「带」。
六0 B  情知忸不过  案:「忸」,「扭」之误。
六六B  龙游曲沿  案:「沿」,「沼」之误。
六七B  招人膏盲  案:「盲」是「肓」之误。
六九B  有一池沿  案:「沿」,「沼」之误。
七七A  上有苍穷  案:「穷」,「穹」之误。
七七B  与後人欢敬  案:「欢」,「钦」之误。
八二B  则怏掷下  案:「怏」,「快」之误。
八四A  靠萻萨的  案:「萻」,「菩」之误。
八五B  又为候门  案:「候」,「侯」之误。
八八A  告欣不得  案:「欣」,「诉」之误。
九二A  只管告欣  案:「诉」,「诉」之误。
九四B  听我告欣你  案:「诉」,「诉」之误。
一00 B  今李纨陪伴  案:「今」,「令」之误。
一0一A  丫嬛待书  案:「待」,「侍」之误。
一0七A  这候门公府  案「候」,「侯」之误。
一一五A  怏上炕来  案:「怏」,「快」之误。
一二八B  日後按房拿管  案:「拿」,「掌」之误。
一二九A  又无争兢  案:「兢」,「竞」之误。
一三一A  亦发姿意奢华  案:「亦」,「越」之误。
一三二B  事道凑巧  案:「道」,「倒」之误。
一三二B  正□个美缺  案:空白盖抄手不识草书之故。
一三二B  襄阳候兄弟  案:「候」,「侯」之误。
一三三B  忠靖候……锦乡候川宁候  案:「候」,「侯」之误。
一三三B  宦去官来  案:「宦」,「官」之误。
一三四B  伽蓝谒谛  案「谒」,「揭」之误。
一三四B  来□亏了礼  案:空白盖不识草书之故。
一四0 A  至於痰□打担(箒)  案:空白盖不识草书之故。
一四一B  更衣□手  案:空白盖不识草书之故。
一四八A  候晓明……候孝康……忠靖候……平原候……定城候……襄阳
      候……景田候  案:「候」,皆「侯」之误。
一五一B  ( )苓香念珠  案:「 」,「 」之误。
一五三A  一一的告欣了  案:「欣」,「诉」之误。
一五三B  此卿大有意趣  案:「卿」,「乡」之误。
一五四B  从此公候伯子男  案:「候」,「侯」之误。
一五七A  几个心服常侍小婢  案:「服」,「腹」之误。
一六二B  便姿意的  案:「姿」,「恣」之误。
一六三B  皆有得意之壮  案:「壮」,「状」之误。
一六四B  悲喜交接  案:「接」,「集」之误。
一六五B  捻著一把汉儿呢  案:「汉」,「汗」之误。
一六六A  不妨如一个  案「妨」,「防」之误。
一七五B  方认住  案:「认」,「忍」之误。
一九六B  晴雯绮霰  案:「霰」,「霞」之误。
二一0 A  不甚喜幸  案:「甚」,「胜」之误。
二0五A  一张眷宫  案:「眷」,「春」之误。
二0六A  铁纲山  案:「纲」,「网」之误。
二一三B  刁赞古怪  案:「赞」,「钻」之误。
二一四B  司棋待书  案:「待」,「侍」之误。
二一五B  绮霰…待书  案:「霰」,「霞」之误;「待」,「侍」之误。
二三五A  悔教夫婿觅封候  案:「候」,「侯」之误。
二三五A  玉粒金蒪  案:「蒪」,「尊」之误。
二四三A  雪白一段酥背  案:「背」,「臂」之误。

    以上正文误字

八A眉  背面传粉  案:「传」,「傅」之误。
九B夹  开口失云势利  案:「失」,「先」之误。
一0 A眉  余不遇獭头  案:「余」,「奈」之误;「獭」,「癞」之误。
一0 A眉  是书何本 甲午八日  案:「本」,「幸」之误;「日」,
     「月」之误。
一0 A夹  设云应伶也  案:「伶」,「怜」之误。
一0 A眉  今采来压巷  案:「巷」,「卷」之误。
二四A眉  不知被作者有何好处  案:「被」,「彼」之误。
二八A夹  非妄拥也  案:「拥」,「拟」之误。
三九A夹  承欢应侯  案:「侯」,「候」之误。
三九B夹  写阿凤全部转神第一笔也  案:「转」,「传」之误。
四0 A夹  当家的人车  案:「车」,「事」之误。
四三B夹  点缀官途  案:「官」,「宦」之误。
四六A夹  想必有灵河岸上  案:「有」,「在」之误。
五七B夹  一洗小说巢臼  案:「巢」,「窠」之误。
八三A双  出偕声字笺  案:「偕」,「谐」之误。
八五B双  出偕声字笺  案:「偕」,「谐」之误。
八五B双  又为候门  案:「候」,「侯」之误。
九0 B双  好奇贷  案:「贷」,「货」之误。
九四B双  令余几□哭出  案:空白,盖抄手不识草书之故。
一0一B双  曰侍书  案:「待」,「侍」之误。
一0二A双  一人不落一□不忽  案:空白,盖抄手不识草书之故。有正
       本作「一事不忽」。
一一七B眉  花看平开  案:「平」,「半」之误。
一二三B眉  是不作词幻见山文字  案:「词幻」,「开门」之误。
一二八A眉  全犹在耳曲指三十五年矣□□伤哉  案:「全」,「今」之
       误。「矣」下空二字,盖不识草书。
一三一B眉  深得金瓶壶奥  案:「壶」,「壼」之误。
一三八B回前  其祖回守业  案:「回」,「曰」之误。
一五OB回前  此系疑案蓁创  案:「蓁」,「纂」之误。
一五五A双  「(人旁)大」一时之荣显  案:「(人旁)大」,「仗」之
       误。
一五七A夹  开口称佛毕有  案:「有」,「肖」之误。
一六一B回前  是大关健处  案:「健」,「键」之误。
一六一B回前  多少忆惜感今  案:「惜」,「昔」之误。
一六四A双  何不胜哉  案:「不」,「可」之误。
一六四B双  交代清处 案 :「处」,「楚」之误。
一六八B双  持犯不犯  案:「持」,「特」之误。
一七OB夹  又一朴布置  案:「朴」,「样」之误。
一七五A夹  情锺意功  案:「功」,「切」之误。
一七五A眉  丝毫摔强  案:「摔」,「纤」之误。
一八OA双  俏女摹村夫  案:「摹」,「慕」之误。
一八五A夹  赵妪已堕街中  案:「街」,「术」之误。
一九一B夹  如是看为本  案:「本」,「幸」之误。
一九三B眉  若於庄子反语录  案:「於」当作「干」,「反」当作「及」。
一九四B回末  疲道人  案:「疲」,「跛」之误。
一九八A夹  赘见也人生天地间是赘戾况又生许多冤情□债叹  案: 
      「见」,「儿」之误。「戾」,「疣」之误。空白,盖抄者不识草
      书之故。
一九九A夹  若僧经  案:「经」,「繇」之误。
一九九B夹  全何幸也  案:「全」,「余」之误。
二00A双  总是贾云  案:「云」,「芸」之误。
二00A双  总写贾云  案:「云」,「芸」之误。
二一二A夹  被时只有元春  案:「被」,「彼」之误。
二二八B夹  余幼时可闻  案:「可」,「所」之误。

    以上批语误字

    七.甲戌本的底本是整理写定於甲戌年

  现存各种脂评本,都是过录的本子。甲戌本的过录年份,和己卯、和庚辰、有正本,同样都没有明确纪录。但是甲戌本的底本,则确是甲戌整理写定的。此本第一回叙述本书题名,最後说: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题《石头记》。 

胡适之先生根据这句话,断定得抄本是「世间最古的《红楼梦》写本」,虽然颇有语病,如果说这钞本的底本是「世间最古的《红楼梦》」,则并无过失。吴世昌先生指出此本甲戌以後十三年(丁亥)乃至二十年(甲午)的脂评,这尽可说此本掺杂有甲戌以後的评语,并不妨碍它是甲戌年的底本。赵冈先生说(《红楼梦新探》,页一三二至一三三):

    畸笏在整理这个新定本时,重新考虑书名,并且为全书写了一篇序
    言。……这里参加此书命名者一共有两个人。空空道人和情僧,就是
    雪芹自己。另外一个人是孔梅溪,此人就是雪芹弟弟曹棠村的化名。
    这一段文字是雪芹己卯年第五次增删时写成的。此时书的名字已由脂
    砚定为《石头记》。正文中把这段命名的历史略为一提。到了丁亥年以
    後畸笏整理新定本时,在这段文字上仔细推敲了一番。雪芹是作者,
    自然不能把他所提的书名删掉。至於曹棠村的命名,畸笏也决定保
    留。……既然决定把棠村的一段保留下来,他觉得就把此书的整个命
    名历史全部说明之必要。於是畸笏在新定本此处又加上两句:「至吴玉
    峰题曰《红楼梦》」、「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吴玉峰就是畸笏自己,他最欣赏《红楼梦》一名,极力主张以此为正式
    书名。他的建议在甲戌年(一七五四)以前曾被接受,这就是「至吴
    玉峰题曰《红楼梦》的那一段历史。……这个名称在甲戌年被《石头
    记》一名所取代。到了丁亥年後畸笏决定重新将书名正式改为《红楼
    梦》。於是甲戌脂砚斋仍用《石头记》那一段也将成为历史,於是有一
    提之必要。脂砚此时去世,也应该像棠村那样在书中正文予纪念一
    下。……不过,他这个更名的主张在甲戌上并未贯澈。甲戌本的标题
    仍写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诸脂评本只有晚
    出的甲辰本全书的题名才全部改为《红楼梦》。

  赵先生这番话,缺乏事实的根据,颇有商确的必要。假使这段题署书名的序言果然是出於畸笏之手,而且是丁亥年整理新定本的时候完成的。那他应该说明「至丁亥畸笏仍用《红楼梦》作书名」,而标题也应改作《红楼梦》。因为他叙述命名的历史,固然不妨提到过去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而最重要的更必需表明的是现在定名《红楼梦》的事实。举例来说,假如文艺书屋在民国六十一年发行了《红楼梦新探》第二版第三版时,可以记明民国五十九年发行第一版,却断不能不提第二版第三版的时期。这是最显著的事理。至於说更名的主张并未贯彻,标题仍写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话是不合逻辑的,因为畸笏叟既然是最後整理人,则命名、标题,抄写一切事宜,当然都由他处理,既然他主张更名为《红楼梦》,标题就可以改写作《红楼梦》,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譬如文艺书屋决定印行的书名是「红楼梦新探」,断没有印刷厂却标题为「石头记新探」使得出版人不能贯彻他的主张的。摆在眼前的情况,是脂砚斋到了甲戌年把这部小说抄写一通,阅读後再度加以批评。他主张仍用《石头记》作书名,所以他标题就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标题「重评」二字,正和「抄阅再评」一语可以互相印证。这是明确的事实,所以俞平伯在《脂砚斋红楼梦辑评》的引言说:

    事实上各本多出传抄,真正抄写的年月不明,所题干支只是底本的年
    分,如甲戌为一七五四,指底本说,现存的甲戌并非一七五四年抄的,
    远在这个以後。

  俞氏又说(〈俞平伯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後记〉):

    所谓甲戌本指正文说,并不指批注。脂评经过了漫长的时期,其中最
    早在甲戌,或者稍前;最晚的题「甲午八月」,已在甲戌二十年以後,
    距离曹雪芹之死也有十二年了。

因此俞氏举两个实例来证明此本比其他的脂本时代更早,更接近原稿。他说(同前,页三O一至三O二):

  一.作者最初计画写作,也有些未定的情形,有时发现矛盾。如甲戌本凡例    说:「《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照这样说:《红楼梦》当是书    名。但在此本第一回又说:「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至脂砚斋    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最後归到《石头记》,似乎《石头     记》是书的名称。这里有矛盾。以上的引文,在较晚的脂砚斋四阅评     本,如己卯、庚辰,就都不见了。当是作者整理的结果。
  二.从版本方面看,第十三回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    四五页也。(十一页下,此条批语为此本所独有。)这十页正指甲戌本    说的,若照庚辰本,第十三回只有八页,可见此本行的行款格式还保存    脂砚斋加评时的旧样子。

从俞氏所引两个例子来看,我们应承认甲戌是比较接近稿本的。

  同时根据此本正文所说「至甲戌抄阅再评」,很明显的,甲戌本的底本是甲戌年誊清的,那麽,我们理应承认此本的正文早於己卯、庚辰、有正诸抄本的正文;此本部份批语早於己卯、庚辰、有正诸抄本的批语。我们试从此本的字句、回目、评语、内容和特有的文字各方面,来求取证明。

  首先,从此本的字句看:如第三回宝黛初逢,书中写黛玉的形状(参俞平伯〈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後记〉,《文史》第一辑,页三一五至三一二六)

    两湾似蹙非蹙╳烟眉,一双似□非□□□□。(甲戌)
    [注]╳字不明,改作「笼」,原底似「罥」字。□为原有的朱笔方     匡,殆作者写到这里思索未定,故原缺。所填的字出於後人手笔(黑笔    所填补的字,同於甲戌和程甲本;看笔迹,似孙桐生据程甲本所填补)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笑非笑含露目。(己卯)

    两湾半蹙鹅(鹅)眉,一对多情杏眼。(庚辰)

    两湾似蹙非蹙罩烟眉,一双俊目。(有正)

    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全抄本笼原作罥,圈去
    改作笼。下句原作「一双似百态生愁之俊眼」,圈去改作「一双似喜非
    喜含情目」。)

    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甲辰序本和程甲本)

统观这几个脂本,应当说甲戌本还保存一点稿本的样子,己、庚两本都还是「未定草」。至於甲辰本全抄本上的文字,到近来一直沿用的,是否出於後人拟改,抑别有根据,则不可知。比较这一处文字,无论如何,不能不承认甲戌底本早於己卯、庚辰、有正诸本。

  我们再举此一本一个特有的「(彳贞)」字,第六回「刘老老一进荣国府」说(参俞平伯《红楼梦研究》,页二六二):

    然後(彳贞)到角门前(甲戌85B)
    然後走到角门前(庚辰139)
    然後蹭到角门前(有正3A)
    然後走到角门前(全抄2B)
    然後溜到角门前(胡天猎影程乙4B)

    刘老老只得(彳贞)上来问(甲戌85B)
    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庚辰13G)
    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有正3A)
    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胡天猎影程乙4B)

    方(彳贞)到这边屋内来(甲戌90B)
    方过到这边屋里来(庚辰14B)
    方蹭到这边屋内来(有正5A)
    方过这边屋里来(全抄5B)
    方蹭到这边屋内(胡天猎影程乙8B)

「彳贞」本京语,集韵有(彳贞)字,释为「走也」;但(彳贞)字罕见,所以庚辰,有正诸本改为「蹭」字。但「蹭」是「蹭蹬失道」之意,不如(彳贞)字意义较正确。程乙本改作「溜到」则大误,坊本或作蹲在角门前,简直不像话。而且「(彳贞)到角门前」有夹批云:「(彳贞)字,神理,」可见用(彳贞)字的文句较早,却因较偏僻,便被後来的抄本改动了。这又是甲戌早於庚辰、有正诸本的明证。

  再从甲戌本的回目来看,第三回的回目很显著的是较为早期的。

  (甲戌本)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庚辰本)贾雨村寅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有正本)托内兄如海酬训教,接外甥(孙)贾母惜孤女。
  (全抄本)贾两村寅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程甲本)托内兄如海荐西宾,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此本「荣国府收养林黛玉,」「收养」旁有夹批:「二字触目凄凉之至。」此句属词较粗率,故其他各本加以修改;而且回目旁有批语,可见甲戌本时期较早,回目经修改後,连批语也被删去了。

  还有第十三的回目,从甲戌、己卯、庚辰、有正以至程刻本都作「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而这一回的回目和正文都是经过曹雪芹删改的;未删改以前的回目很显然地应当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原来的回目,全靠甲戌本的批语保存(靖本也有相似的批语),可见甲戌本的底本确是较各本为早。

  再从此本独有的批语来看,十三回11b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靖本也有此批,但我们不曾见过靖本正文)这十页正指甲戌本说的,若照庚辰本,第十三回只有八页,可见此本的行款格式还保存脂砚斋加评时的旧样子(参俞平伯〈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後记〉,页三0一)。至於己卯、庚辰、有正,以至程刻本根本看不出删削的痕迹,如果甲戌不是较早的底本,断然不会有此现象,也断然不会有此批语出现。

  我们看《红楼梦》的内容,往往因初稿有疏漏或其他的缺点,而後来加以修改,最为人习知的一个例子便是叙述元春宝玉出生的矛盾(参俞平伯《红楼梦研究》,页二六0),第二回:

    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甲戌)
    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庚辰)
    不想後来又生了一位公子(有正)
    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全抄)
    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公子(程乙)

  元春是宝玉的姐姐,第十八回上说「有如母子」,年龄应比宝玉大得多才对,所以从唯理的观点看,从後到前,一个比一个合理。事实上恰恰相反,一个比一个远於事实。原来《红楼梦》有许多前後冲突的地方(故意,还是失检,不得而知),假如要存其真,便不该瞎改。再严格地说改得完全合式吗?也不见得。再多引一点原文看看,便可明白: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
    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
    多字迹。

  这文理很通顺,一点也没什麽错,上用「不想」二字,下边自非「次年」不可。用「後来」勉强还可以,不过文字已经有点软弱无力了。若作「不想隔了十几年」简直可算不通。这现象是後人发觉宝玉年龄有不妥,一再修改的痕迹。同时又看出全抄本根据的底本也是有很早的。

  我们再看第一回叙述石头一段神话,在甲戌上,文字通而罗苏,後来庚辰本改得简要而欠通,到了程甲本改得简要而又通(参《红楼梦研究》,页二五四至二五七)。甲戌本说:

    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别,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问(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到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

  这一段文字,从坐于石边以下四百二十四字(甲戌本胡适批语:「此下四百二十四字,戚本作席地而坐,长谈,见」七个字)各本均无,到庚辰评本相隔不过六年已把他删了。这一段虽长,却不见精采,不过通却是通的。顽石既补天所用,自然大得非常,却依和尚法力,把它缩成扇坠一般(注意:并非它自己会变,像孙行者一般)。六年以後,庚辰本便改成下列的文字:

    谁知此石自经锻练之後,灵性已通(全抄本「通」下有「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全抄本「自」下有「己」字)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戚本作啼,全抄原作「悲号惭愧」涂改为「悲哀」。)惭愧。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全抄本「骨格」作「气宇」),丰神迥异,来至石下,席地而坐,长谈(全抄本原作「而坐长谈」,圈去而」字「长」字。),见一块鲜明莹洁的(戚本无「的」字,全抄本「见」下有「这」字)美玉(全抄本原作「美玉」,抹去改为「石头」),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全抄原作「大小」圈去改为「一般」,无「的」字)可佩可拿。

  这里把五百字缩成五十字,简化得很利害,不过不很通。所以有人说:「上而明说是顽石,怎麽忽已变宝玉了?」所谓「来至石下」当然还是大石,若那时已经变小,此文即不通。到了下文,忽已变小,而且也不提谁叫它变的。要说出於僧道,则二仙并未作法,要说石头自变,上文末曾说明。庚辰本及戚本既同,可见这改本也通行。到了程甲本便改变成:

    谁知此石自经锻练之後,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
    俱得补天,独自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
    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
    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著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
    般,甚属可爱。

  这一改就完全通顺了。第一,他说到青埂下,不说「来至石下」,就无形中减少了一个麻烦。第二,石头既不由僧道作法变化,那它必须自己会变化才行,所以在上文添了「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八个字,这是庚辰本,有正本都没有的,添得都很有理。所以甲戌本是通的,石头本身不会变,叫僧道来帮它变;程刻本也是通的,反正石头自己会变,自无须乞灵於僧道。只有庚辰本及有正本不大通。不过,甲戌虽然通,但是词句太冗长粗率;因此庚辰本加以剪裁,文字变得简洁伶俐,但简化得太过,以致意义有所缺欠。再後到了程甲本,便整理得文字和意义都恰到好处。这也是甲戌本在诸本之前的现象。

  现在,我们要提到此本独有的凡例,此本第一回是以「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这几句话开始的。回前有一篇凡例,又名「红楼梦旨义」,共有五条。我们通常当作《红楼梦》正文发端的三百来字的作者自白(自「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以下三百来字),除最後「更於篇中闲用梦幻等字……」外,都是出於凡例第五条。它实际上是把这条文字删节而成。据陈毓罴的说法(陈毓罴〈红楼梦是怎样开头的?〉,《文史》第三辑,民国五十二年十月出版):

    凡例中的文字如何会窜入正文呢?如果我们把甲戌和庚辰本对照起来
    研究,便可发现此中秘密。在标明为脂砚斋凡四阅评过的庚辰本上,
    已不见凡例及所附的七律。第一回是以「此开卷第一回也」开头,同
    於今本。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今本中的那一大段文字在庚辰本中分作
    两段抄写,第一段抄到「故曰贾雨村云云」为止,以下提行另作一段,
    文字也和今本有差异,作「此回中凡用梦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
    亦是此书立意本旨,」下面即接抄「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
    这第二段是甲戌本的凡例所没有的,显然是加上去的。我们再看第二
    回的情况,甲戌本上第二回开始以後有两大段总评(「此回亦非正文本
    旨……」及「未写荣府正人先写外戚……」),均比正文低一格抄写,
    放在正文之前。而在庚辰本中,这两段总评均被当作正文来抄写。由
    此可见,庚辰本第一回开始的那两段文字,实系第一回的两段总评,
    由於抄手不察,而误入正文。……後人也当作了正文接受下来,认
    为这就是《红楼梦》的开头。所幸的是:甲戌本仍在,成为坚强的物
    证,而庚辰本中此一大段文字分成两段抄写,也露出了破绽。只要详
    加考察,真相终可大白。

  以上陈氏根据最接近《红楼梦》原稿的甲戌本,指出《红楼梦》的开头和通行本不同。原稿第一回之前,有凡例,文字共五条,由於传抄的人删去凡例,又把总批混入正文,便成了通行《红楼梦》的开端。这一根据事实的推定,是相当合理正确的。赵冈先生说(《红楼梦新探》,页一三五):「畸笏在整理这个新定本时又写了一篇序言,那就是甲戌特有的凡例。」据我个人看来,这只是赵先生的推测,并非根据事实的推定。况且《红楼梦》一名,除甲戌本外,不见於住何抄本。甲戌本正文点明「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而凡例又标明「红楼梦旨义」,并且声明「《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只因「脂砚斋至甲戌抄阅重评」的时候,决定用《石头记》作书名,凡例和「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都被後人删去,以至各抄本竟看不到《红楼梦》这一脍炙人口的书名。俞平伯说(《红楼梦研究》,页二五一):「其他种种异名只是局部的书中的名目,《红楼梦》才是包括一切的大名,是人世间,社会上流传的称呼。我们现时人叫这部书为《红楼梦》,乾隆时候的人、乾隆以後的人皆已呼它为《红楼梦》。」俞氏这一说法确是事实。我们试看庚辰本最早的双行批语:

    《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也。(第十八回)
    世间亦无此一部《红楼梦》矣。(第二十二回)
    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
    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监亦从中所有,故红楼,梦也。余今批
    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脂砚斋。(第四十八回)

  这些批语都叫所批的小说为《红楼梦》。还有甲戌庚辰的眉批夹批也多称此书为《红楼梦》,这正好证明了甲戌本「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以及凡例「红楼梦旨义」所说「《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的说法。这正是乾隆早期一班人称此书为《红楼梦》的根据。这正是甲戌本底本早於己卯、庚辰、有正各本的明显的证据。

  最後,从流传的抄本《红楼梦》看来,我们发现愈早的本子,它夹杂著文言的句子愈多。因此从各本夹杂文言的句子加以比较,那一个本子在先,那一个本子在後,便很容易得到一个客观的事实和结论。现在略举几条甲戌夹杂文言的句子和其他各本相比较

第七回:
    甲戌九七A     王夫人的丫嬛名金钏儿者
    庚辰一五七A    王夫人的丫嬛名金钏儿
    有正一A      王夫人的丫嬛名金钏儿
    全抄一A      王夫人的丫嬛名金钏儿
    程乙一A      王夫人的丫嬛金钏儿
第八回:
    甲戌一二0B    我就没这样之心
    庚辰一九一A    我就没这样心了
    有正四B      我就没这心了
    全抄四A      我就没有这样心
    程乙七B      我就没有这些心
第十五回
    甲戌一五三B    我因为无见过
    庚辰三一一A    我因为没见过这个
    有正二B      我因为没见过这个
    全抄二A      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此处乃简写之个)
    程乙三B      我因为没见过
第十五回
    甲戌一五六A    忙得无个空儿就无来请太太的安
    庚辰三一五A    忙得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有正三B      忙得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全抄三A      忙得没个空儿就没去请奶奶的安
    程乙五A      忙的就没得来请奶奶的安
第十五回
    甲戌一五六A    一个人无有
    庚辰三一五A    一个人没有
    有正三B      一个人没有
    全抄三B      一个人没有
    程乙五B      一个人没有
第十五回
    甲戌一五六A    有无有也不管你
    庚辰三一五A    有没有也不管你
    有正三B      有没有也不管你
    全抄三B      有没有也不管你
    程乙五B      有没有也不管你
第十五回
    甲戌一五八A    也无有的一般
    庚辰三一八B    也没有的一般
    有正四B      也没有的一般
    全抄四A      也没有的一般
    程乙七A      也没有是的

从上举例证,很明显的看见,刻本已经将文言成份淘汰净尽,而夹杂著文言的字句愈多的,便是愈早的稿本。可见甲戌根据的底本文字,必然早过庚辰本和有正本。试想,整理《红楼梦》的人,岂有把「我因没有见过」改成为「我因为无见过」的呢!

  以上我衡量各家说法并多方考核之後,我认为吴世昌、赵冈诸家押後甲戌本之主张,并无可靠的证据和充足的理由。我还是相信俞平伯所说(《脂砚斋红楼梦辑评.引言》):

    所题干支只是底本的年份,如甲戌为一七五四,指底本说,现存的甲
    戌并非一七五四年抄的,远在这个之後。

    八.附论

(一) 甲戌本内孙桐生的批语和圈点

  甲戌本第三回二叶下贾政优待贾雨村一段,有墨笔眉批一条,说:

    予闻之故老云,贾政指明珠而言,雨村指高江村。盖江村未遇时,因
    明珠之仆以进身,旋膺奇福,擢显秩。及纳兰埶败,各推井而下石焉。
    玩此光景,则宝石(规案:「石」盖「玉」之笔误)之为容若无疑。请
    以质之知人论世者。同治丙寅季冬月左绵痴道人记。(此下有「情主
    人」小印)

  据胡适之先生〈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一文考明,「这位批书人就是绵州孙桐生。」「孙桐生,字小峰,四川绵州人,咸丰二年(一八五二)三甲一百十八名进士,翰林散馆後出知酃县,後来做到湖南永州府知府。他辑有《国朝全蜀诗钞》。」「我要请读者认清他这一条长批的笔迹,因为这位孙太守在这甲戌本上批了三十多条眉批,笔迹都像第三回二叶这条签名盖章的长批。此君的批语,第五回有十七条,第六回有五条,第七回有四条,第八回有四条,第二十八回有两条。他又喜欢校改字,如第二回九叶上改的「疑」字;第三回十四叶上九行至十行,原本有空白,都被他填满了;又如第二回上十一行,原作『偶因一著错,便为人上人』,墨笔妄改『著错』为『回顾』,也是他的笔迹。(庚辰本此句正作『偶然一著错』。)孙桐生的批语虽然没有什麽高明见解,我们既已认识了他的字体,应该指出这三十多条墨笔批语都是他写的。

  我检对甲戌本,第二回第十页正面有孙批一条(胡漏引),第三回有一条,第四回第七页反面有一条(胡漏引),第五回有二十条(胡漏引三条),第六回有五条,第七回有六条(胡漏引二条),第八回有四条,第二十六回有二条(胡漏引),第二十八回有二条。

  胡先生说孙桐生喜欢校改字,除胡先生己举者外:

    第二回35A:「否不但不污尊兄之清操,」否下右侧添「则」字,次     「不」字左侧注改「有」字。

    第五回71A:「情天情海幻情身,」墨笔点去「身」字,改作「深」     字,深字朱笔加四圈,身字左侧朱笔加△。

    第五回74A:「寂寞时,」寞旁注寥字。

    第五回74B:「如何心事终虚话,」虚话二字乃孙桐生改,原文二字涂
          去不能辨认。

    第五回79A:「惟心会而不可言传,」惟字墨笔点去,改可字,惟字左
          侧朱笔注△,可字加圆圈。

    第六回88B:双行批「红楼梦内虽未见,」内上墨加「曲」字。

以上也都是孙桐生校改的

    我们从孙桐生批校的文字,可以推知甲戌本许多墨笔圈点也是孙桐生所加的。如

    五回78B: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也°。  案:此句上有墨笔眉批云:「石破天惊鬼夜哭。」        乃孙桐生笔迹,则此墨笔连圈亦孙桐生所加。

    五回79B:宝玉!再°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          案:此句上有墨笔眉批云:「何减当头一棒。」

    五回79B:此°即°迷°津°也°  案:此句上有墨笔眉批:「孽海         茫茫,何处是岸。噫!沈沦堕落,谁为指迷,谁为援拯
         耶!」

    五回79B:以°情°悟°道°  案:此句上有墨笔眉批:「四字是作         者一生得力处,人能悟此,庶不为情所迷。」

    六回93B: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窗字下有         一心)外°叫°蓉°儿°回°来°  案:此上有墨笔眉          批:「奇峰突起,好笔奇笔,如此方是活笔,不是死笔。」

    六回93B: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後°你°来°再°         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亦°没°有°精°         神°了°。  案:此上有墨笔眉批云:「此等出神入化之         笔,试问别书可有否?其中包藏东西不少,令阅者自会。作         文者悟得此法,则耐人咀嚼,无意平语直之病矣。读此而不         长进学问,开拓心胸者,真钝根人也。」

    七回102B:拿著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
         去°。双行批:「只用柳°藏°鹦°鹉°语°方°知°之°
         法°略°一°皴°染°,不°独°文°字°有°隐°微°,
         亦°且°不°至°污°渎°阿°凤°之°英°风°俊°
         骨°,所谓此书无一不妙。」  案:上有墨笔眉批云:          「所谓行文有宾有主,有虎有鼠,水浒记惯用此法,作者又
         神而明之。此正文及双行批墨圈皆孙桐生所加。赵冈谓这些
         圈都是按原本样画下来的(《红楼梦新探》,页一三一)似         非。

    七回103B: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         戏°。  案:此上有眉批云:「二玉隔房只此一写,化板         为活,令阅者不觉,真是仙笔。

    八回117B:一°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            案:此句上有眉批云:「此香可得一闻否?」

    廿六回207B: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            案:此句上有眉批云:「此层尚虚。」

    廿六回208A:便说道都°睡°下°了°……凭你是谁,二爷分付的一槩          不准放人进来呢!  案:上有孙桐生墨笔眉批。

    廿六回208B: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了°一°          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  案:上有          孙桐生墨笔眉批。

    廿八回240B:给那起混°账°人°去°。  案:上有墨笔眉批云:          「混账人是卿卿什麽人?」

以上据批语笔迹,可以断定圈点是孙桐生所加的。

    (二)从梅桐生批语看脂批的互相问答争辩

脂批中常有一问一答,或互相争辩的现象。俞平伯说(〈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後记〉,页三十八):

    有时朱批在那边打架拌嘴。如此本第一回七页下眉批:「开卷一篇立
    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下边
    另一行,地位稍低,曰:「斯亦太过。」又如同回八页下「因地方窄
    狭」,夹批云:「世路宽平者甚少。」下有「亦凿」二字。像这些都是
    批中之批,批而又批。

赵冈先生(《红楼梦新探》,页一0四至一0五)也举出对答式的批语,有时是彼此表示意见一致,有时又是彼此争辩。例如:

(A) 第八回甲戌本有:
  第一人批:「按警幻情榜……袭人数语,无言而止,石兄真大醉矣。」
  第二人批:「余亦云实实大醉也」。
(B) 也是第八回甲戌本有:
  第一人批:「二语虽粗,本是真情,然此等时只宜如此,为天下儿女一
       哭。」
  第二人批:「批得好,末二句似与题不切,然正是极贴切语。」
(C) 也是第八回甲戌本:
  第一人批:「试问石兄此一托,比在青埂峰下如何?」
  第二人批:「余代答曰,遂心如意。」

此种现象,我们可从此本独有的批语得到解答。此本抄阅後再评的眉批,有云:

    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
    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有脂斋取
    乐处。後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评於侧,故又有於前後照应之
    说等批。

  这批语可能是脂砚所批,脂砚「抄阅再评」时,除脂砚自己外,有梅溪、松斋诸人。所以说「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他又说明,他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他是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故偶有复处。在此处批娇杏那丫头有云:「非近日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之可比。」与第一回写娇杏的眉批「又最恨近之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相复,因此加批说明。此批或称余,或称脂斋,正是一人。如批者不是脂斋,则脂斋便应包括在诸公之内。赵冈先生把这条批书人分为三类(《红楼梦新探》,页一四九),似不甚妥当。姑不论批书人是二类三类,都可以证明问答争辩的批语,是出之於这批批书人。俞平伯赵冈先生所举批者作者的对答,恐怕也只是这班批书人自问自答或互相问答。如第八回「把黛玉腮上一拧」,夹批云:「我也欲拧」。书眉上又有孙桐生墨笔眉批云:「我则爱之不暇,岂忍拧耶?」又如第五回夹批:「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惟批书人知之。」此批眉端有孙桐生墨笔批云:「我亦知之,岂独批书人。」又第五回「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来批云:「非作者为谁。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下有墨笔孙桐生批云:「石头即作者耳。」这些孙桐生的批语,何尝不似作者的口吻。恐怕脂评中所谓作者,也不过是这一类批者的口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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