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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狗尾

作者:张国风    收录时间:2001-09-04

    《红楼梦》问世以后,续作纷纭。现在红学界认为后四十回完全为高鹗所续的人已越来越少。笔者也以为,程甲本的后四十回有前八十回的作者的残稿作依据,所以程甲本的后四十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续作。1791年,一百二十回的木活字本程甲本诞生。至少在1796年,《红楼梦》的第一条续貂的狗尾——《后红楼梦》已经炮制成功。即是说,程甲本诞生仅仅五年,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续作已经出现。
    现在,我们尝试着来剖析一下这第一条狗尾。《后红楼梦》共三十回。正文前有原序、逍遥子序、白云外史散花居士题词、凡例五则、摘叙前红楼梦简明事略、贾氏世系表和世表、目录、绣像六十页、绛珠仙草和炼容金鱼图一页。
    原序是曹太夫人给儿子曹雪芹的家书。关于曹雪芹的资料极为稀少,可是,《后红楼梦》却若无其事地提供了曹太夫人给曹雪芹的一封家书。家书的前面是一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这些话大概是打掩护的,主要的作用是麻痹读者。信的后面才是它的核心内容:
    《后红楼梦》简文温理,信可归结前书,再有第三十回,脱稿即寄回,只此少宕,无为蛇足。很明显,这段话的目的是要坐实《后红楼梦》的作者即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这样一个“事实”。看来,曹雪芹的母亲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她会告诫儿子,写三十回就算了,“无为蛇足”。并不以为越长越好。可是,曹夫人没有想到,这三十回全是“蛇足”,而且是很大的“蛇足”。信中还提到“来字云一日口占一回,无停机,故少冗语”。这一信息说明,《后红楼梦》的写作相当顺利,一天就能写一回。也就是说,《后红楼梦》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完成了。比起那“十年辛苦不寻常”的《红楼梦》来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看来,曹雪芹不仅没有江郎才尽,而且是老当益壮,后劲十足。下面我们再看一下逍遥子的序,看看它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新的信息。只见逍遥子的序中提到:“同人相传雪芹尚有《后红楼梦》三十卷,遍访未能得,艺林深惜之。顷白云外史、散花居士竟访得原稿,并无残缺。余亟为借读。”曹太夫人的家书为《后红楼梦》的作者是谁提供了第一手的材料和证据,逍遥子的序又通过传闻提供了有力的旁证。逍遥子还编织了一个得到原稿的美丽的故事,先是“遍访未能得”,后来呢,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惜这是一个假货。逍遥子谦让的著作权只能还给他自己。所谓“曹太夫人”的赞语、逍遥子的褒奖,诸如“简文温理”、“诙谐跌宕”、“洵为雪芹惬意笔也”之类,当然只能看作是逍遥子奉献给自己的一束美丽的鲜花。
    逍遥子的序后,有凡例五则。凡例的第一则便慎重提出“是书系曹雪芹原稿”,你如果不信,“每卷有雪芹手定及潇湘馆图章”。图章都有了,你还怀疑吗?况且,“间有须修饰处,亦未增减一字,欲全庐山真面也”。这就是说,绝对忠实于原文,即便是原文有错,亦以保全“庐山真面”为重。简直和现在的影印一样可靠。
    现在来看一下《后红楼梦》的正文。小说第一回就告诉读者一个极重要的“事实”:《红楼梦》前书是贾宝玉请曹雪芹撰写的。曹雪芹是宝玉家的塾师。原来是贾宝玉请塾师替自己写自传。这简直是和后来的“自传说”开玩笑!这里还必须说明,逍遥子是把《红楼梦》的一百二十回看作一个整体,可怜他压根儿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个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问题。据逍遥子说,《红楼梦》脱稿以后,薛宝钗对贾宝玉说,你两人享尽荣华,反使千秋万古之人为你们伤心堕泪,于心何安?解铃还须系铃人,贾宝玉就去请曹雪芹再撰写若干回,以作弥补。当夜,曹雪芹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曹雪芹不是神游太虚境,而是到了“离恨天”、“补恨天”。不是遇到了警幻仙子,而是遇见了焦仲卿、刘兰芝夫妇,原来是《孔雀东南飞》的两位悲剧主人公掌管着“离恨天”和“补恨天”。刘兰芝告诉曹雪芹,《红楼梦》前书已存放离恨天,现在请你再撰写一部《后红楼梦》,记叙黛玉、晴雯复活及贾家重兴的故事,以便存人补恨天。曹雪芹醒来以后,想到前面有一些疏漏之处,主要是林黛玉有位嗣兄林良玉未曾写入书中。所谓一僧一道,本不是什么好人。二人图财害人,将黛玉与晴雯的灵魂摄去,并将她们的生魂钉在木偶上,又用迷药拐走了宝玉。这样的一个开头反映了逍遥子的总体设想。我们当然不能否认,逍遥子十分同情林黛玉的悲惨遭遇。所以他在小说一开始就让贾政把一僧一道抓起来。他要采用超现实的情节来让黛玉、晴雯复活。但是,逍遥子是站在十分庸俗的立场出发来同情林黛玉。逍遥子显然十分喜欢《红楼梦》,但是,逍遥子并不理解《红楼梦》。所以他的续作,一诬贾、林,二诬雪芹,只不过表现了他的庸俗和气度的狭隘。他还要让贾家在黛玉的手里复兴,重振家业。可见其昏庸得可以。为了使林家起到这样的作用,逍遥子插进一个林良玉,这个林家的传人本是林如海胞弟如岳的儿子,从小父母双亡,由林如海抚养成人,兼祧两房。良玉闭门读书,十年寒窗,后来当然是一举成名。不仅是林良玉中了进土,林的朋友姜景星还中了榜眼。贾兰中了第八十名。宝玉继他们之后,也中了进士,得授庶吉士之职。后来奉旨和诗,皇上认为宝玉做的好,在林、姜之上,于是,又提升宝玉为侍读学士。接着,惜春被选人宫,成为仲妃。贾政官至工部尚书。贾赦授刑科给事中。完全恢复了当年的兴旺景象,依然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正是贾宝玉最厌恶的仕途经济。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要重振家业,当然只能是走仕途经济之路。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走不走仕途经济之路不是可以选择的道路,而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如果你要重振家业的话。可惜,《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是宁可家族衰落也不走仕途经济之路。到了《后红楼梦》,形势大变,贾家依然拮据,林家大发。不是林家有求于贾家,而是贾家有求于林家。贾家屡次向林家求婚,林黛玉都不曾答应。林黛玉的性格也大变,她居然变得像凤姐似的,恩威并施、以威为主地掌管起家务来。林黛玉成为《后红楼梦》的主角,宝玉、宝钗等则相形见绌、黯然失色,变得无足轻重。
                                        摘自张国风《漫话红楼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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