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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雪袭人?

作者:周小舟     收录时间:2001-09-04

    贾府中有两个"没王法"的,一个是鼎鼎大名的焦大,恨不得当着千二百人的面,"胡沁"主子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还有一个是贾链的心腹小厮兴儿,在尤二姐、尤三姐面前借着酒劲儿把贾府的姐儿、妹儿、奶奶一通解读,于是好。"大菩萨"、"二木头"、"玫瑰花"、"风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姓薛的"……兴儿的话可以说是对"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继续、补充、发展,兴儿的话也比冷子兴有"民间味",听来让人喷饭。
  "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名什么宝钗,竟是从雪堆里出来的。"
  兴儿虽是贾链的心腹小厮,群芳争研的大观园内帏却还是他的禁地,所以提起宝钗他只能说"姓薛名什么宝钗"。比不得对他的主子奶奶王熙凤那样知里知外,大概凤姐肚子里有几根蛔虫他都能诌它一诌。这样看,宝钗冰肌玉骨的雪身是摆在脸上,让人一目了然。 《红楼梦》中宝钗的意象便是雪。
  她住的蘅芜苑"雪洞一般",石兄怀她是"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及至"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一回,六首咏海棠的诗几乎首首里都有以冰雪为意象暗写宝钗的诗句。"雪为肌骨易消魂","出浴太真冰为影","秋阴捧出何方雪"…… 简直雪崩了,满眼都是雪。
  借"雪"看宝钗,切中肯綮也。

  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中最先衰败的是薛家,"薛公子幼年丧父",薛家便只剩下一对孤儿加一个寡母。虽还有"百万之富",也是等着薛蟠坐吃山空。
  在那个时代,光有钱还没能万能,有钱是"不着急,也没办法"。薛蟠两次人命案都不得不仰仗贾家和王家的势力来消祸。夏金桂说得好"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可是一点都没落。
  对于"雪"来说,"化"即意味着死亡,为了阻止这"化势",薛家合家老小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贾家的希望在贾宝玉身上,薛家的希望则在薛宝钗身上。
  不知薛姨妈是不是狠了一下心,也要送女儿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以攀个皇亲国戚当当。说得好听"近因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官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其实要把"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的薛宝钗怎么折腾 ,还难说。
  就是不知怎么搞的,大美人、大才女薛宝钗落选了,一落落到了大观园,宝儿爷成了薛家的一根救命稻草。
  金鸳鸯说:"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薛宝钗正好相反,没嫁成"宝皇帝"便想着嫁"宝玉",也不算下嫁就是的了。

  且说石兄"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正巧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云游至此,石兄千求万要,想两仙人携他到红尘潇洒走一回。仙人答应了,于是好"一段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故事"由此而来。
  即答应了石兄给他一个红尘经历,茫茫、渺渺便不能开空头支票。言及贾宝玉"衔玉而生"时,脂批云"石兄有了着落",两仙人果真把石兄送到了"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这还不算,贾宝玉和薛宝钗比通灵,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癞头和尚?不是茫茫大士还会是谁?原来宝玉和宝钗的"金石良缘"是他个老秃做的好事。
  就此看,宝钗落选是必然,首先一个,"宝皇帝"没有衔玉而生,她不是很听命"金玉良缘"吗?人家没有玉,你有什么办法。其次,即使"宝皇帝"有玉,只要皇帝看不上她,她吃了豹子胆,再借个胆子给她,她也不敢死揪着"金玉良缘"不放!
  "金玉良缘"其实就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
  借住梨香院后不久,薛姨妈就放出风来"我们家宝钗是有金的"。这话如同是一粒孕育着宝钗将成为宝二奶奶之事实的种子,借着一块"金玉良缘"的沃土深深扎根到贾府上上下下的人心中。

  依照薛宝钗的性子,她对自己娘那一干人等极力肯定的"金玉良缘"是绝对的服从,虽然莺儿欲泄露癞头和尚的话时,她嗔她多事;虽然薛姨妈在贾母面前提"金玉良缘"时她总是无趣地走开,虽然贾宝玉打着梦的幌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她还是咬定宝玉不放松,"嫁"就一个字。
  客观点儿说,宝玉对宝钗不是无动于衷,宝钗对宝玉也很有心有肺。在黛玉和宝钗之间,宝玉有一个徘徊选择的过程。宝钗对宝玉感情的逐渐滚热也使"金玉良缘"不再只是一句空洞的理论,毕竟有一方在"爱"。
  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红楼梦》中有好几对可以拿来与宝玉宝钗的婚姻做比较。迎春之于孙绍祖是一场纯粹的金钱交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这样的婚姻悲剧,只能使我悲而不能让我叹,总之,痛苦,迎春一个人承当。她直了喉咙一嗓子:"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说"不信"只是言语中发狠,到头来她贾迎春不相信命运谁相信?
  另一对是薛蟠和夏金桂,无巧不巧一对这样的活宝聚了头。一个一门心思声色犬马;另一个千方百计尊荣养富,还要"炸焦骨头下酒"--我真是开眼界了!薛蟠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三不知地把陪房丫头给摸上了";夏金桂连香菱都容不得,生出"宋太祖灭南唐之意",非除之而后快……薛蟠和夏金桂配成了夫妻简直就是用两个原本分置的闹剧舞台拼成了一张颠鸾倒凤的喜床--更加龌龊不堪,让人一看就要担心着下一个不幸的将是谁,以及这两个活宝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宝玉与宝钗的婚姻的韵味却大大超过了以上两者,宝钗与宝玉之间有一个相当漫长以至充分的情感纠缠阶段。
  要说迎春、孙绍诅,薛蟠、夏金桂之间的婚姻如何单调乏味,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健康婚姻所应具有的内在感情因素。要说宝钗宝玉之间这段近乎反动的"金玉良缘"如何演绎得这样耐人寻味,那便是宝钗对宝玉有了感情--"宿孽总因情"也。
  宝钗对宝玉可以说是日久生情,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宝钗得以接触的异性又极有限,到了相应的年龄,不痴情也怀春。宝玉的外表、才气也足以打动芳心。他虽有点儿痴,却是情痴而非智痴,这种人还是讨人爱的。贾赦老说得好:"自古嫦娥爱少年……多半是看上宝玉了。"
  大观园中对宝玉存爱慕之心的岂止黛钗?晴雯、鸳鸯、以至尼姑妙玉……
  "金玉良缘"获得 "情"的支援,真真应了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倘若宝钗宝玉之间没有感情的纠葛,而是要赤裸裸地赶鸭子上架,强配鸳鸯,那么"木石前缘"胜"金玉良缘"胜得都不壮观,那么《红楼梦》失色肯定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既然宝钗对宝玉有爱那就让我们来耐心看看。"化雪袭人"的奥义也由此可知。
  宝玉挨了老子的毒打,脂胭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批了一段话:"严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之中十分用情……"
  这话可以说是脂胭斋老头点评《红楼梦》的情感落脚点。脂胭斋是《红楼梦》中"宝钗式爱"的书外呼应。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对"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的严父之爱还点一下认同、赞许的头。
  "宝钗式爱"是什么?说白了是将生活上的关心和对生命的关怀简单地且带点儿自负地划一个等号;以自身的价值标准(落后的,反动的)要求别人,从而将只能产生在自己价值体系中的幸福感也幻想到价值站位完全不同的那人身上。
  薛宝钗一直劝宝玉读四书五经,因为什么?因为她爱宝玉,她希望宝玉金榜提名、长安观花。有了功名下半辈子的吃穿用度不愁自不必说,贾府也将因此而继续发扬光大。至于她嘛?宝二奶奶的位置也坐得更货真价实、风光无限些。
  及至宝玉身边"宝钗式爱"的始作俑者、集大成者花袭人,"宝钗式爱"便被演绎得更淋漓尽致。
  有袭人在,宝玉肯定不会冻着、饿着,甚至不会饭后存着食。王夫人夸得好:"你们哪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有造化的能够得她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
  正是因为有了花袭人,怡红院这处理想国最终才会被里应外合地攻破。死了晴雯,出家了耶律雄奴,四儿也惨,"她家的叫来,领出去配人"。贾母说王夫人"老实",其实她害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
  怡红院被一通扫荡,大观园被查抄,花袭人不用再担心宝玉会有"不才之事"了--她早跟宝玉"不才"过!奸喊捉奸,妙!
  宝玉被鞭笞后,宝钗和袭人各说了句近乎一模一样的话。"但凡听我一句话。"(袭人),"听人一句话。"(宝钗)。是啊,早点儿听她们两位大贤大德之人的话……退一步讲,早点儿没听,只要以后听了,宝玉岂止不会被老子毒打,连"正果"都修成了。
  谁修成了正果?甄宝玉!

  凭最简单的物理知识我们就会知道,雪化是要吸取外部的热量的,所以化雪的天比降雪的天冷好多。
  薛宝钗是封建礼教的硕果兼殉葬品,对现实的绝对服从、听命以至固步自封决定了她这雪必然要化掉。可问题没这么简单,临死的总要找个垫背的。贾宝玉便是她为自己寻找的以提供"化"--死亡--的热量的对象。
  她还打着"爱"的大旗,更让宝玉防不胜防,贾宝玉可不是被她吸去了大半条命!罗兰夫人曾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我套用一下:爱!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在和平安全的环境中贾宝玉不需要担心什么大刀、长矛,他绝对不会有生命安全的问题,他的生活也无须为任何物资操心。然而另一方面的威胁却也因此而生。对于叛逆,最难突围的一重罗网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一锏便是"宝钗式爱"。
  "行尸走肉"在存在层次上还算有口气,但在意义层次上却怎么看也不见活气!熟悉中国传统的人都应知道我们对精魂傲骨之畏远远超过了对行尸走肉的忧,贾政发了狠要把宝玉这个叛逆的种子给勒死给打死;贾母、王夫人、薛宝钗、袭人一心想着把宝玉回炉重造,以成正果……
  这是我们的悲哀。

  有人经常开这样的玩笑:找情人要找黛玉那种,讨老婆要讨薛宝钗式的。这我懂!林妹妹有情调,只是身子弱了点儿,当情人真真适合,保准浪漫、激情双丰收。薛宝钗看来是有帮夫运,枕边风也肯定吹得醍醐灌顶,往往能挽成功男人们于失足边缘,壮实丰满的身体也"可持续利用"。
  可情人黛玉、老婆宝钗的前提是你必须和宝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放到《红楼梦》中,你只能是贾政、贾雨村、贾兰(我可是尽量选好的)式的人物,而万万不能像宝玉一样骨子里有叛逆情结,不然你就做好被你的"薛宝钗夫人"给"吸"凉了,"吸"干了的准备吧!

  看宝钗真是不得不捉住她丰美的身体多看上几眼。
  《红楼梦》中林黛玉和薛宝钗在情和欲方面的分工是很明确的。林妹妹神仙妃子下凡,脱俗得一星子尘灰都不沾,质本洁来还洁去。而宝钗?浑身埋满了"欲诱饵",谁稍不留神,就会上钩。她的钓法且大有姜太公直钩垂钓之风,愿者上钩--她总是那样的坦然,似乎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在钓别人,境界恍然比太公还高。
  责备女人不守妇道,常常会用一个词:水性杨花。看得出来曹雪芹在写薛宝钗这个正统榜样人物时有意在这方面做了文章。薛宝钗做为榜样肯定不"水性"非"杨花"。
  为了保持她正统的汁味,又不露声色地顺手一击,曹雪芹为她这个女人选择了特殊的存在样式--雪。 雪依旧还是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再怎么说也还是"水性"。
  女人不是非要像多姑娘儿那样"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且"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才能成为"诱惑中的诱惑"。冰美人薛宝钗"珍重芳姿昼掩门"--多尊重--却"淡极始知花更艳"。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薛宝钗是大贤大德……
  薛宝钗脑子里究竟想的什么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迷,她一直把"不能够移了性情"挂在嘴边上倒是真的。这不得不让人要考察考察她的"性情",谨防口不应心。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回,薛宝钗不仅用金蝉脱壳陷无辜的黛玉于不仁不义之地。那段心理活动更有点儿"泄露天机"的味道。小红和坠儿的谈话怎么也听不出"奸淫狗盗"来,偏偏她那么认为了,若不是她的心里有某种预备。恐怕她反应出"奸淫狗盗"来的速度不会有那么快!
  "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 她可是这样责备黛玉来着,黛玉不过是几句诗:"良晨美景奈何天","纱窗没有红娘报"。她却对"从古至今的那些奸淫狗盗"的人那样痛心疾首,那样"心有灵犀"--小红和贾芸传了块帕子,她便知道人家奸淫狗盗。事实上贾芸和小红并不是什么奸淫狗盗,人家是一见钟情,是自由恋爱。
  在贾府里宝钗处处显露其大度能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但她的骨子里却是刻薄不让黛玉,"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中她一反风格地来了一首讽刺诗:"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众人看毕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
  我不是认为薛宝钗没有权利刻薄别人,我只是认为按照薛宝钗一贯的风格她这么"毒"地讽刺未免有些滑稽,不是把她平时那些给别人的恩惠的老底、真面目全给交代了?
  薛宝钗的内心都被扭曲成麻花了。

  薛宝钗只剩下那丰美的身子"可爱",她也是被害成这样的就是的了。贾元春出来省亲说的第一句梯己的话便是"当日既送我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若不是实在被折腾得吃不消了恐怕元春是不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元春和宝钗在某中程度上是一类人,我总在想倘若薛宝钗当日也被选中,遭了罪后,她是不是也能像元春一样有这么一丁点儿觉悟,还是"胳膊只折在袖子里",牙被打掉了,往肚子里咽……

  我总在想……

二千年牧月十一日
写于姑苏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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