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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程高本《红楼梦》对前八十回篡改的手段、后果及其政治目的

作者:胡文彬     收录时间:2004.08.12

    在我国灿烂的古代文化宝库中,曹雪芹创作的《红楼梦》是一部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最好的长篇白话小说。这部杰出的古典文学巨著,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当之无愧地享有盛名。而她的不幸的遭际,也是举世罕见的。两个世纪以来,《红楼梦》曾经遭受到封建统治阶级的禁毁,也受到过地主资产阶级新旧红学派的肆意歪曲和篡改。
鲁讯曾经指出:“现在不说别的,单看雍正乾隆两朝的对于中国人著作的手段,就足够令人惊心动魄。全毁,抽毁,剜去之类也且不说,最阴险的是删改了古书的内容。”曹雪芹的《红楼梦》原著就曾一再被人采用这种“最阴险的”手段加以篡改过。这里着重谈一谈程高本《红楼梦》前80回篡改的手段、后果及其政治目的。

一、增、删、改原文
1791年轻人清乾隆五十六年)程伟元、高鹗合作将流传于世的钞本《红楼梦》(80回)和他们搜集、补续的后40回稿子,经过“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付梓问世,世称“程甲本”。翌年,程甲本又经过程高二人“准情酌理,补遗订讹”后,再次印行,世称“程丙本”。据最近发现,除程甲本和程乙本外,曾还有过一种“程丙本”。自从程高本在社会上出现后,它基本上取代了钞本《红楼梦》。使比较接近曹雪芹原著面貌的“脂评本”风流云散,日渐湮没。此后以程甲本为底本的翻印本相继出现,在广大读者中流传。
从钞本到印本,《红楼梦》前80回的原文,曾经过几次大的删改。1791年刊印程甲本时,程伟元、高鹗继承甲辰本(又称脂晋本)“删改原文”的衣钵,对曹雪芹原著再次进行了大量删改。如,小说第一回说到那块“无材补天”的顽石的来历是“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程高本把讽刺当时社会人情世态的文字删改为:“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
所谓“彼岸”,即是佛家所说的西方极乐世界。删改的结果,抹去了原文对封建社会的黑暗统治的讽刺意义。同一回,庚辰本上还有一段写什么“君仁臣良,父慈子孝”的话,表面看来是“称功颂德”,其实“伤世骂世”才是真正旨意。这里不过是作者说反话,打掩护的话。翻开《红楼梦》里面写的是君不仁,臣不良,父不慈,子不孝,恰好说明作者写这一段话的真实思想。程高本将这段文字连同“因毫不干涉时世”七个字一并删去,也说明这段文字是非常刺激封建地主阶级神经的。
程高本增、删、改并用,在大量改动原文的同时,还有大段的增文,特别显著的两个例子是第37回和第70回末的两段文字。第37回开始写贾政点了学差,择日赴任。庚辰本写道:“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8月20日起身。”程高本在这一回开始,首先增加了“话说史湘云回家后,宝玉等仍不过在园中嬉游吟咏不提”的文字,接着写道:
且说贾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拨真才之意。
在这里,删改者用“人品端方,风声清肃”来美化贾政,改变原著对贾政的批判倾向。
小说第70回末,庚辰本只写到宝玉和众姊妹放完风筝,大家散去,“黛玉回房歪着养乏”为止。程高本又在这段话后面增写了一段宝玉回房读书的情节,为其后40回进考场中乡魁埋下伏笔。这段文字虽然很长,但为了使读者一目了然,还是照抄如次:
从此宝玉的功课,也不敢像先竟撂在脖子后头了。有时写写字,有时念念书,闷了也出来合姐妹们 玩笑半天,或往潇湘馆去闲谈一回。众姐妹都知他功课亏欠,大家自去吟诗取乐,或讲习针黹,也不敢去招他。那黛玉更怕贾政回来宝玉受气,每每推睡,不大兜揽他。宝玉也只得在自己屋里随便用些功课。展眼已是夏末秋初。一日,贾母两个丫头匆匆忙忙来叫宝玉。……
如果将这段话和后四十回某些章节仔细对照,不仅思想相同,而且连遣词用字都非常相似。删改者为要把贾宝玉从一个“离经叛道”的封建叛逆者拉回到读经重道的封建地主阶级的接班人,煞费苦心,不惜笔墨地往原著中塞私货。

2 谈程高本《红楼梦》对前八十回篡改的手段、后果及其政治目的
从程甲本问世到程乙本印年,时隔仅七八个月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程高又一次对原著进行了删改。如小说第2回写贾雨村第一次被罢官,上司参他的罪状是:“说他情情狡猾,擅改礼议,且沽清正之名,暗结虎狼之势,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这是对封建官僚贾雨村一段最形象深刻的揭露。程甲本中保存原话,而程乙本却将此句改为:
……说他貌似有才,性实狡猾;又题了一两件狥庇蠹役,交结乡绅之事
经过这一番删改,贾雨村的罪行被减成“一两件狥疪蠹役,交结乡绅之事”了。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篡改者站在封建统治阶级一边来掩盖封建官僚制度的种种罪恶,以美化封建国家机器的反动本质。
程乙本除了从政治上着眼删改原著的内容,还有一些删改使原著艺术上的特色遭到破坏。如小说第27回末,程甲本原诗后仅说“宝玉听了,不觉痴倒”。文字简洁含蓄,读之有味。到了程乙本,则画蛇添足,写什么“一面”又“一面”,“这边”和“那边”,令人读之作呕。
小说第29回是被删改较严重的一回。如贾母等人到清虚观打醮出发时的情景,程甲本同各脂本文字,程乙本则几乎完全重新改写了这一段。原著文字显示了贾府出行时的声势气派,写得生动精彩,如闻如见。程乙本只是通过那些“小门小户的妇女”的眼见来表现这种声势不过是“过会的一般”,显得呆板空洞,失去了原著的艺术效果。
程高本删改曹雪芹原著的手法除了增改外,更重要的手法还是删掉原文。用程高本同脂本相比较,程高本删去原著中反封建的文字最明显,文字量也最多,如第63回删去宝玉为芳官改名为耶律雄奴一段文字达四页之多;第70回删去黛玉放风筝时同紫鹃、翠缕的对话等段计八百余字;第78回删去贾政命宝玉、贾环、贾兰作诗前一段心理活动的描写六百余字及同回删去宝玉写《芙蓉女儿诔》前抨击时文八股和功名利禄的一段话,约有四百多字。除了这种大段删文外,还有一句话、几个字以至一个字的删削。如第4回写薛蟠打死冯渊,“自谓花上几个臭钱……”一句,程高本觉得“臭”字太刺激神经,于是将“臭”字删去。又如第75回删去“便是活佛神仙,没了钱势,就不去理他”和“怨不的他们把钱当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等重要内容。
前柬的例子只是为了说明程高本是如何利用增、删、改的手段删改曹雪芹原著的。由于篇幅的限制,我们无法将更多的例子都写出来。在这里,我们特别要指出的是,过去一些评论程高本的文章中所列举的许多重要例子,实际上在甲辰本上大都已经出现了,从甲辰本与早期脂本的对照结果看,程高本的删改是与甲辰本有一定渊源关系的。我们有理由怀疑程高本很可能就是同甲辰本一个系统的本子。程高本继承了脂晋本的衣钵,并对原著的删改有所发展。这是我们在评论程高本时应当注意的一个问题。

二、削弱原著种种
程高本对曹雪芹原著思想内容的大量删改,从根本上削弱了原著反封建的锋芒。这里为便于说明问题,我们把删改的后果概括成以下几个方面。
(1)“删改”削弱了原著反封建的批判锋芒。
《红楼梦》是一部阶级斗争的形象历史。曹雪芹通过对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衰亡的艺术描写,全面地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政治和封建制度的腐朽没落。小说第1回,作者借空空道人所见“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揭露了所谓“乾隆盛世”的假象。同一回里,作者还描写了甄士隐一家失火后,变卖田产到乡村安身时所遇到的情景:“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搏,难以安身。”完全是一幅凋蔽不堪、动乱不定的封建社会没落时期农村生活的图景。透过这幅画图,我们看到当时农村里农民和地主之间的阶级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抢田夺地”的尖锐程度。它预示了一场推翻地主阶级专制统治的农民革命的风暴,势不可挡地就要到来了!但是,从“今之人”以下十九字和“无非抢田夺地”一段,程高本都做了删改,充分暴露了删改者维护封建统治的立场。

3 谈程高本《红楼梦》对前八十回篡改的手段、后果及其政治目的
清代是我国封建社会里专制主义集权高度发展的一个朝代。因此,维护封建统治政权的封建吏治更加反动和腐朽。作为杰出的长篇白话小说的《红楼梦》,鲜明的反封建的思想不能不从它对封建的国家机器的反动实质和封建吏治的腐败的揭露上反映出来。小说第4回是《红楼梦》全书的总纲。这一回的回目原作“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一个“乱”字,异常鲜明地反映了曹雪芹对腐朽的封建吏治的批判态度。删改者们却将“乱判”二字改为“判断”磨平了原著的锐利锋芒。接着,删改者又把贾、史、王、薛“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一句中“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九个字删去,以掩盖四大家族之间互相勾结、互相包庇、狼狈为奸的政治关系和贾雨村乱判薛蟠打死人一案的罪行。
曹雪芹为了抨击封建吏治和人情世态,在小说第16回还借鬼判之口说了这样一段话:“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在封建社会里根本不存在“铁面无私”的清官。巨室贵卿是封建官僚们的靠山,而这群封建官僚又是巨室贵卿的走狗。第4回的一张“护官符”,淋漓尽致地暴露了他们之间互相依靠、互相利用的秘密。在封建社会里,“瞻情顾意”、“官官相护”是一种曾遍的现象。鬼都判的话戳穿了这种现象的老底。鬼都判说:“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都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曹雪芹在这里表面上写的是“阴间”鬼判说“鬼话”,实际上揭露的是“阳间”的黑暗政治。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啊!难怪脂砚斋看了这段话后说道:“写杀了”!并在“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句上的眉批中写道:“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又说:“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脂砚斋的话,道出了作者写作这一段内容用心之苦。删改者们看了这段锋芒毕露的文字是十分胆战心惊的,故将它全部删削干净。
(2)“删改”削弱了原著批判三纲五常和仕途经济的锐利锋芒。
《红楼梦》作为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深刻地反映了封建末世意识形态领域内的激烈斗争。曹雪芹愤举如椽的大笔,勇猛地向封建统治阶级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程朱理学发动进攻。小说开卷第1回,作者针对封建统治阶级提倡仕途经济的现状,指出:“今之人……那里有功夫去看那理治之书”,“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看适趣闲文者特多”。这些话反映了当时社会一般人对提倡仕途经济的厌恶态度。程高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上,删去这两句话,妄图为统治阶级鼓吹仕途经济效劳。
“文死谏,武死战”,这是封建道德的最高教条。但是,小说中的贾宝玉却说,因为“有昏君”,才有那些沽名钓誉的“须眉浊物”去猛拚一死的。这就把批判的予头指向了封建统治阶级的总头子——皇帝。贾宝玉说,这“死名死节”“皆非正死”,“究竟何如不死的好”。贾宝玉的这些议论,实质是对封建统治阶级大力提倡的“三纲五常”的大胆否定。正因为这样,程高本中将“所以这皆非正死”七个字删去,并把“究竟何如不死的好”一句改为“便只管胡闹起来”。
读经是为了学优登仕,爬到统治阶级的行列里去。这是封建社会里升官发财的必由之路。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对走什么样道路的重大问题,表示了自己的看法,他把自己心爱的主人公贾宝玉塑造成一个“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封建叛逆者的典型。小说第36回写贾宝玉“素日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交往”,天天在园中游玩。薛宝钗劝他读书立身扬名,他听了之后怒斥薛宝钗“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贾宝玉认为象薛宝钗这样热中功名是“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从表面上看,作者似乎对《四书》还是肯定的。其实,我们把“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这句话,同第19回里贾宝玉说过的“除‘明明德’外无书”的话串起来,并联系贾宝玉一贯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对《四书》也是否定的。因为“明明德”是《大学》里的一句话,贾宝玉说“除‘明明德’外无书”,实际上就把除《大学》外的《论语》、《中庸》、《孟子》都给否定了。而《大学》的中心思想上讲“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包括了“仕途经济”学问。贾宝玉对“仕途经济”学问是深恶痛绝的,所以我们认为贾宝玉实际对《四书》是全部否定的。曹雪芹在当时的条件下,采取了一种比较隐晦曲折的手法,逐层剥皮,如果不前后联系起来看是容易误解其本意的。

4 谈程高本《红楼梦》对前八十回篡改的手段、后果及其政治目的
鲁讯先生说过,读经是为了学会“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①但是,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反对读经博取功名的。小说中的贾宝玉不管贾政如何耳提面命,要他把“带注”的《四书》讲明背熟,但他“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了。在小说第78回,贾宝玉写《芙蓉女儿诔》之前有一段议论,对封建统治阶级提倡的功名利禄进行了直接的攻击。贾宝玉说:“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诸如此类的议论,充分表现了贾宝玉反对走科举道路的叛逆精神。可是,在一心想“上大罗”的高鹗等人眼里,贾宝玉的言行是对封建统治阶级的大逆不道。于是他们便将“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半篇只语”、“带注”,以及“奈今人”以下等大段文字全部删去。总之,程高本无论是删改还是增写,其目的都是要把反对走科举道路的贾宝玉改造成一个热中功名,最后能够高中乡榜的“禄蠹”。这在高鹗们看来才是“非凡间可比”的大事。
“男尊女卑”、“孝悌之道”等封建礼教纲常,是套在劳动人民脖子上的精神枷锁。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不仅塑造了一大批富有才智和斗争精神的青年妇女的形象,并且通过甄贾宝玉的言论,把几千年来“男尊女卑”的封建教条给翻了个底朝天。贾宝玉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他“把一切男子都看混沌浊物,可有可无。”书中甄宝玉还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比呢!”这些话无疑是把那些被封建地主阶级看成与卑贱“小人”同类的妇女同释道的鼻祖名字都一样尊贵的。程高本将这段话删改成“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希罕尊贵的呢”,充分暴露了删改者把妇女当作花草玩物的剥削阶级腐朽思想。
此外,《红楼梦》在揭露四大家族伦理道德方面的腐朽糜烂的同时,还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封建的“孝悌之道”。小说第20回,叙述贾宝玉论兄弟之间的关系的一段话,脂砚斋唯恐读者误认为是作者真意,所以特在这段话上面加了一条眉批:“又用讳人语瞒着看官”。很显然,曹雪芹在这里是采用欲抑故扬的手法,抨击封建统治阶级鼓吹的“孝悌之道”。脂晋本和程甲本中这段文字稍有出入,但到了程乙本时就将“只得听他几句”六字删去了。这样删改结果,把原文改为“颂圣”的意思了。
(3)“删改”掩盖了封建地主阶级代表人物的罪恶,并对之进行了美化。
在《红楼梦》前80回里,曹雪芹不仅给我们塑造了两个封建叛逆者和一大批富有反抗斗争精神的女奴形象,而且还为我们刻画了一群反映地主阶级丑恶本性的反面人物。小说中王熙凤、贾珍等人,就是这幅群丑图中典型的代表。
王熙凤是封建末世的“英雌”。她毒设相思局、弄权铁槛寺、计害尤二姐等罪恶活动,充分暴露了这个反面人物卑鄙丑恶的灵魂。曹雪芹通过揭露王熙凤的虚伪残忍、两面三刀,狡黠贪婪、损人利己的权术,深刻地表现了走向衰亡的地主阶级穷凶极恶的本质。小说第14回,王熙凤因秦氏之丧协理宁国府时,一个仆人上工迟到了,她“登时放下脸来”,不但“革他一个月的钱粮”,使仆人“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这段绘声绘色的描写揭露了“说一句话还要一个利钱”的凤辣子是多么残暴凶狠。她打了仆人又要被打者“进来叩谢”,还要“利”上加“利”!
贾珍是贾府的族长。按照封建阶级宣扬的纲常名教,他该是荣宁两府子弟的“表率”。其实,贾珍是一个道地的衣冠禽兽。曹雪芹原作第13回的回目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段情节后来因畸笏叟等人的建议删去了,但我们仍然可以从现存的文字中看到贾珍丑行的蛛丝马迹。在第13回里,秦可卿死讯传出后,“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如果秦可卿因有病而死,为什么又要“纳罕”和“疑心”呢?原来这里作者用了“史笔”,是不写之写。小说中接着写道:“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哭的泪人般”,要尽其所有来为秦氏治丧。这寥寥数语,画龙点睛地告诉读者,秦氏之死是与贾珍有关。特别是第75回写贾敬死时,贾珍居丧期间则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前后对照,贾珍所作所为对封建统治者宣扬的礼教纲常是多么辛辣的嘲讽!程高本不仅把“疑心”改为“伤心”,而且删去“恨不能代秦氏之死”等文字,掩盖贾珍的罪恶行径。

5 谈程高本《红楼梦》对前八十回篡改的手段、后果及其政治目的
此外,程高本通过对原著的增删改移的手段,美化贾政、贾雨村等人。把顽固不化的封建卫道者打扮成一个“居官勤慎”、“人品端方”的正人君子。这方面的例子也不少,前面有所提及,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三、两种思想,两种结局
《红楼梦》前80回原文被大量删改,这是《红楼梦》版本史上的重大事件。程乙本问世的时候,卷首刊有程伟元和高鹗的一篇《引言》,其中说到他们删改《红楼梦》前80回原文是“补遗订讹”,“意在便于披阅”。因此,有人说什么“我们今日有文字比较清顺可念的《红楼梦》可读,应该感激高进士这样细心的校勘功夫。”②
其实,程高的声明,目的在于掩盖他们删改曹雪芹原著的罪责。他们对脂批上明确指出原著第75回中所缺的贾宝玉、贾环、贾兰的中秋诗就根本没有“补”。甲辰本上将“蕉叶覆鹿”之典出于《列子》改为《庄子》;将“惨于羽野”改为“惨于雁塞”等等,这些“讹”他们就没有“订”。事实说明,程高所谓“补遗订讹”完全是假,通过删改来美化封建制度,掩盖封建地主阶级的种种罪恶,维护“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天理”才是真。至于所谓“细心的校勘”,则是以封建地主阶级之“情”程朱之“理”为标准,把原著中那些违碍统治阶级的政治内容统统删改干净。这就是程高的“校勘功夫”!对这样的“补遗”和“订讹”,愈是“细心”,下的“功夫”愈多,曹雪芹原著被破坏的就愈严重。
还有一种说法,说程高删改曹雪芹原著是因为清代统治阶级的文字狱太厉害,为了使《红楼梦》流传下来,才进行必要的删改工作。所以要“感激”程高的“补订编勘刊印流传之功”。这种说法颇有一点以似是而非的道理,也迷惑了一些人。谁都知道,清代康雍乾三朝的文字狱是十分严酷的。乾隆一面严禁有叛逆思想的小说、戏曲,一面又拚命提倡程朱理学,深恐动摇了封建统治的基础。正因为这样,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过程中,才不得不运用巧妙的斗争艺术,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披上“谈情”的外衣,掩护书中“谈政”。但谁也不能否认,曹雪芹正是用这种真真假假的手法,在《红楼梦》前80回中写了大量反封建的内容,真实地反映了十八世纪中叶中国封建社会的阶级关系和阶级斗争。其次,在曹雪芹身后三十多年间,《红楼梦》前80回的钞本已经广为流传。程伟元在程甲本问世时写的《红楼梦序》中,描写当时的实际情形是“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这个事实雄辩地说明,曹雪芹原著虽有反封建的政治内容,但在当时社会上还是广为流传的。高鹗、程伟元与曹雪芹生活在同时代,这用躲避清代文字狱的理由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当然,程伟元、高鹗排印《红楼梦》,对于传播《红楼梦》是起过一定作用,今天也无须一笔抹杀它。但是,我们绝不能由此得出结论,程高本对《红楼梦》前80回原文的删改也成为“功劳”,要人们去“感激”这两位“功臣”。
还有人认为,程高删改原著是因为删改者与曹雪芹的“个性”和“嗜好”不同。这种观点是值得商讨的。因为,任何人的“个性”和“嗜好”都与他的阶级出身、社会地位、个人生活遭遇有着密切不可分的关系,具有鲜明的阶级性。曹雪芹生长在一个富贵显赫的织造世家中,青少年时代度过一段“饫甘餍肥”、“锦衣纨裤”的生活;后来,由于曹家在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中遭巨变,家道顿落,曹雪芹由一个公子哥儿跌落到“蓬牖茅椽,绳床瓦灶”,“举家食粥”的境地。这样大故迭起的经历,使曹雪芹受到巨大的冲击,思想发生变化。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虽然也流露着他对失去那种“风月繁华”的生活的缅怀情绪,有过“补天”的幻想;但是他亲身经历了贵族之家由盛而衰的过程,看到了地主阶级的腐朽没落,眼见了世人的真面目,饱尝了贫富限人的滋味,因而形成了他思想上对封建传统观念的叛逆和批判,并集中地反映在《红楼梦》这部巨著中。与曹雪芹相反,删改者之一高鹗,虽然有过一段“闲且惫矣”的生活,但他很快就爬到“高枝儿上来了”。高鹗考中进士,授过内阁中书,擢侍读,考选了江南道御史刑科给事中,又充当过顺天府乡试同考官。他的政治生涯虽还说不上是青云直上,红得发紫,但他的境况却非曹雪芹可比。高鹗的阶级地位和思想状况,决定了他参与程伟元发起的对《红楼梦》前80回作了如此删改。
那么,程高删改《红楼梦》前80回原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大家都知道,在《红楼梦》前80回里,曹雪芹通过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衰亡的艺术描写,无情地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和程朱理学的腐朽和反动;热情地歌颂了封建叛逆者贾宝玉和林黛玉,以及大观园内外的奴隶们的反抗斗争精神。与此同时,曹雪芹还通过前80回中的诗词、曲令、诗谜、俗语等形式,预示了四大家族最终是“树倒猢狲散”,“家亡人散各奔腾”,“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个结局暗示了整个封建统治阶级必然灭亡的历史命运。程高站在封建地主阶级立场上,嗅到了曹雪芹原著中强烈的反封建的战斗气味,意识到它深远的社会影响,因此,他们不择手段地删去小说中许多反封建的字句。他们要把“民不安生”的“炎凉世态”,美化成“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理想王国,改变曹雪芹原著所预示的四大家族“一败涂地”的悲惨结局,使他们从“运终数尽,不可挽回”的灭亡命运中,“复初”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去。程高本无论是删改或补增,都是围绕着这一根本目的进行的。但是,历史是绝不会倒退的。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制度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行将崩溃了,想要靠对一部小说的增删修改来阻挡历史车轮前进,是根本办不到的。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程高尽管煞费苦心来删改曹雪芹的原著,《红楼梦》原著中闪耀着反封建的锋芒终究是遮不住的!


鲁讯:《华盖集·十四年的“读经”》
参见林语堂:《平心论高鹗》,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69年12月1日初版。

1993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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