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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钟之死

作者:刘世德  收录时间:2001-08-28

  《红楼梦》的版本问题是相当错综复杂的。
  在各个脂本之间,谁比谁早,谁比谁更接近于曹雪芹的原稿,谁和谁可以归属于同一系统,——这些问题远非寥寥几句话所能说清。而在某一个脂本内部,这一回大体上接近A本,那一回却与B本基本上相同,怎样解释这类现象,又煞费口舌。
  因此,我想,从微观着手,选择若干具体的问题和事例,逐个地进行研究和探讨,以期求得一些比较明晰、比较准确的结论,然后再从总体上加以论证,或许不失为目前的一个可取的方法。
  我已在这方面进行了一些初步的尝试,并先后发表了《红楼梦版本探微》系列论文《薛蟠大闹学堂》【注 1】、《迎春是谁的女儿》【注 2】以及札记《读红脞录》【注 3】、《读红琐录》【注 4】等。这种方法是否可行,结论是否科学,是否具有一定的说服力,盼望能得到方家的指正。
  现在请让我再从第十六回的结尾谈起。

二 字数的不同

  第十六回结尾的故事情节是秦钟之死。而这在各个脂本和程本中,彼此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差异,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和探讨《红楼梦》版本问题的比较典型的事例。更为凑巧的是,在现存的十二种脂本之中,除了郑振铎藏本(它只残存第二十三回、第二十四回两回)以外,全都保存着第十六回【注 5】。原始资料可以说是相当充分的。
   第十六回叙述秦钟之死,始于——
    
  与麝月按住芳官膈肢,“那晴雯只穿葱绿苑绸小袄,红 小衣,红睡鞋”。脂本多出末三字。裹脚才穿睡鞋。祭 晴雯的芙蓉诔终于明写:“捉迷屏后,莲瓣无声。”小脚: 捉迷藏,竟声息全无,可见体态轻盈。此外只有尤二; 姐,第69回见贾母……脂本多出“鸳鸯又揭起裙子来”: 一句。揭起裙子当然是看脚,是否裹得小,脚样如何, 是当时买妾惯例……第59回春燕母女都会飞跑,且是 长途竞走,想是未缠足……


终于全回的结尾。十一种脂本以及程甲本、程乙本的字数颇不一致,兹统计如下【注 7】:

舒 本—— 957字。
蒙 本—— 919字。
甲戌本—— 918字。
戚 本—— 918字【注 8】。
杨 本—— 822字。
己卯本—— 820字【注 9】。
庚辰本—— 819字。
程乙本—— 772字。
梦 本—— 750字。
程甲本—— 750字。
彼 本—— 747字。

从字数上看,舒本独多。与之相比,蒙本、甲戌本、戚本彼此基本相同,次之;杨本、己卯本、庚辰本少一百四十字左右;程乙本少一百八十馀字; 梦本、程甲本、彼本则要少二百字以上。
  但,字数的不同,甚至相差得比较悬殊,这只能初步证实我已经指出的,上述版本在第十六回结尾上存在着差异的现象,还不足以直接判断它们的系统归属及其底本成立年代的早晚。

三 结尾的四个类型

  虽然都是写秦钟之死,它们却有不同的写法。因之产生了细节上的差异。
  为了说明问题方便,不妨把这一大段情节细分为若干要点如下:

一、宝玉准备去探望秦钟。
二、茗烟来报信,说秦钟“不中用”了。
三、行前,宝玉禀明贾母,贾母嘱咐早回。
四、宝玉乘车,来到秦钟家中。
五、宝玉失声痛哭,李贵劝解。
六、宝玉叫秦钟,秦钟不睬。
七、鬼判来捉,秦钟魂魄不肯离去,百般求告。
八、鬼判叱咤秦钟。
九、秦钟央求鬼判放回,以便和宝玉说一句话。
十、都判官听到“宝玉”之名,慌张起来,喝骂众小鬼。
十一、……

  从一到十,各个脂本和程甲本、程乙本的情节基本上一致。它们的歧异是从十一开始的。
  试对上述各种版本进行仔细的校勘和比较,可以发现,它们描写秦钟之死,从十一开始,实有甲、乙、丙、丁四个类型之分:

甲(七种)——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
乙(一种)——杨本。
丙(二种)——舒本、彼本。
丁(三种)——梦本、程甲本、程乙本。

四 甲种类型

  甲种类型,以甲戌本为代表。它是这样写的: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报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阴阳本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秦钟)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免强叹:“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下回分解。

和其他类型的脂本比较起来,甲戌本这段结尾文字的特点在于:第一,判官已答允,众鬼依从,秦钟魂魄遂被放回。第二,秦钟醒后,对宝玉说了几句话,话中有叹息,也有劝告。第三,回末明确交代,秦钟已死。

五 乙种类型

  乙种类型,即杨本: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的‘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也无益。不如拿了秦钟,一走完事。”判官闻听,连喝不可。于是将秦钟魂魄放回。 (秦钟) 苏醒过来,睁眼见宝玉在傍,无奈痰堵咽喉,不能出语,只番眼将宝玉看了一看,头摇一摇,听喉内哼了一声,遂瞑然而逝【注10】。且听下回分解。

和甲戌本相比,它有三点显著的差异:第一,众鬼先是不肯,后来方才依从。第二,秦钟醒后,没有说出话来。第三,增加了关于秦钟临终之前的细节描写。

六 丙种类型

  丙种类型,以舒本为例:

  众鬼见判官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注11】又报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的见识,他是阳,我是阴,怕他也无益。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阳岂能将势压阴府么【注12】?”然判官虽肯,但众鬼不依,这也没法,秦钟不能醒转了。再讲宝玉,连叫数声不应,定睛细看,只见他泪如秋露,气若游丝,眼往上翻,欲有所言,已是口内说不出来了。但听见喉咙内痰响,若上若下,忽把嘴张了一张,便身归那世了。宝玉见此光景,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伤感,不觉放声大哭了一场。看着装裹完毕,又到床前哭了一场。又等了一回,此时天色将晚了,李贵、茗烟再三催促回家,宝玉无奈,只得出来,上车回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个结尾,既和甲种类型不同,也有异于乙种类型。首先,众鬼不肯依从。其次,秦钟没有醒过来。再次,和甲种类型相比,增添了秦钟临终之前的细节描写;和乙种类型相比,这段描写不是从秦钟的角度着手,而是刻画宝玉眼中、耳中的见闻。最后,增添了一段文字,描写宝玉在李贵、茗烟的催促下,上车回家,作为全回的结束。

七 丁种类型

  丁种类型,以梦本为例: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皆慌了手脚,一面又报【注13】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火炮,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亦无益于我们。”毕竟秦钟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段叙述,字数最少。其他脂本上的几个细节,它都回避了。例如:众鬼到底有没有依从?秦钟的魂魄是不是被放回了?秦钟有没有醒过来?他有没有对宝玉说过话?这些问题,它根本不作明确的交代。甚至到了最后的结尾,秦钟究竟是死是活,它竟给读者留下悬念,要读者到下续的第十七回中去寻找答案。

  一个结尾,四个类型,这说明什么呢?

八 四个类型出现的先后

  四个类型,说明它们的底本有四个不同的来源。
  四个类型,又可以根据它们的底本成立的先后来判断它们出现早晚的次序。
  《红楼梦》的版本可以分为脂本、程本两大系统。而在第十六回结尾的四个类型中,甲、乙、丙种类型属于脂本系统; 丁种类型则既有梦本,又有程甲本、程乙本,表明它介于脂本系统和程本系统之间。
  若按版本成立的时间顺序来说,脂本系统在先,程本系统在后。脂本系统包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舒本、彼本、杨本、梦本等。它们各自成立的时间顺序尚有待于我们作深入的研究。程本系统包括程甲本、程乙本。它们成立的时间顺序,自然是程甲本在先,程乙本在后。
  因此,从版本成立早晚的角度来说,在这四个类型中,以甲、乙、丙三种类型为最早,以丁种类型为最晚。丁种类型则既有脂本系统的成分,又有程本系统的成分,是脂本系统向程本系统过渡的桥梁。
  图示如下:

┏━━━━━┓ ┏━┓
┃甲、乙、丙┣━┫丁┃
┗━━━━━┛ ┗━┛

  这样的顺序,是不是能够成立呢?
  这需要从结尾的内容和文字来判断和检验。

九 秦钟的忏悔

  在第十六回结尾的文字中,在甲种类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秦钟对宝玉所说的一番话。
  这番话,仅见于甲种类型,在其他几种类型中杳无踪影。
  我们知道,秦钟是宝玉的知心好友。关于这一点,曹雪芹曾作了浓墨重笔的描绘。第七回专门铺叙了宝玉和秦钟结交的经过。初次会面时,宝玉、秦钟就一见如故。“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秦钟因之变成了宝玉家塾中“伴读的朋友”。“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显然,他们二人在思想上有着基本上的一致或共通之处。秦钟所想的、所说的,大体上也应当和宝玉所想的、所说的相仿佛。
  现在,秦钟临终时对宝玉所说的话分明含有忏悔的意思。话语的前一半——“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是叹息; 话语的后一半——“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则是劝告。
  宝玉听了秦钟的叹息和劝告后,究竟有什么反映? 由于书中文字已到了一回的结尾,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对秦钟的劝告,宝玉是同意,还是不以为然? 是接受,还是拒绝? 无论在本回之末,或在下回之首,作者都向读者封锁了消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
  古人说: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挚友的最后一次的劝告,如果宝玉的态度竟是如风过耳,无动于衷,那么,作者还着重写它干什么?
  个中必有缘故。这值得我们思索。
  在我们看来,秦钟醒后所说的那一番话,与书中所写的宝玉的思想、性格大相径庭。秦钟向宝玉指出的,是一条“立志功名”,追求“荣耀显达”的生活道路。而这恰恰是宝玉所不愿意走的和激烈反对的。我们记得,袭人曾当面向宝玉指出过,“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做‘禄蠹’”(第十九回)。为此,宝玉对湘云、宝钗都有过不愉快。一次,湘云、袭人和宝玉在一起谈话。湘云对宝玉说,“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委婉的、苦心的规劝,换来的却是宝玉的斥责: “混帐话”。宝玉立刻回答湘云说: “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赃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当场让她下不了台。袭人赶紧打圆场,插嘴说,“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紧接着,宝玉还公开拿宝钗和黛玉作鲜明的对比: “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 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第三十二回)。我们还记得,此前,正是宝钗,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时曾嘲笑过宝玉: “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第十七、十八回)。宝钗和黛玉,一个是宝玉不中意的,一个是宝玉的心上人,泾渭分明,于此可见一斑。
  难道秦钟也是宝玉所鄙视的“禄蠹”一流的人物?
  宝钗、湘云的话都听来刺耳,秦钟这种类似的话又安能引起宝玉的共鸣? 秦钟的话如果引不起宝玉的共鸣,曹雪芹却去渲染地写它,岂不是多此一举? 难道他愿意自己给自己制造矛盾吗?
  怎样理解这个矛盾的现象呢?

十 最早的初稿

  要合理地解释这个矛盾的现象,不能不依赖于我们的一项推测。
  当然,我们的推测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有着一定的根据。
  甲戌本的一条脂批曾说,“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注14】。这就向我们透露了一条重要的消息。曹雪芹《红楼梦》的创作过程,原来有两个不可混淆的阶段。一个是《风月宝鉴》写作的阶段,另一个是《红楼梦》写作和修改的阶段。所谓《风月宝鉴》其实就是《红楼梦》的一部分初稿。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曹雪芹的《红楼梦》则是在他的旧有的《风月宝鉴》一书的基础上增饰、改写而成的。因此,二者的人物和故事都有着若干的重复和交叉。但在重复和交叉中,人物的思想境界和性格特点都会有所发展和有所改变,故事的细节也会有所丰富和有所歧异。
  秦钟自然是《风月宝鉴》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有关他的种种情节,包括他和宝玉的初会,大闹学堂,他和智能儿的恋情,他的逝世等等,甚至包括他的姐姐秦可卿的故事,他的朋友柳湘莲的故事【注15】等等,全属于《风月宝鉴》初稿的内容。
  在《风月宝鉴》中,宝玉无疑也是重要人物或主角。但当曹雪芹构思和创作《风月宝鉴》之初,宝玉的叛逆精神以及他和黛玉、宝钗二人的恋爱、婚姻悲剧故事尚未于头脑中形成,或者尚未于笔底写出,或者尚未作最后的修改、定稿,因而一开始并没有被包含在《风月宝鉴》一书的篇幅之内。也就是说,《风月宝鉴》中的宝玉的思想、性格并不像后来的《红楼梦》中的宝玉那样的成熟、定型。
  我认为,甲种类型中的关于秦钟之死的描写,包括秦钟临终时对宝玉所说的话,正是《风月宝鉴》初稿中的原有的文字。秦钟劝谏宝玉要走正路,不要再浑浑噩噩地、胡作非为地打发日子。这显然是有的放矢,有着一定的针对性。从这里,我们不是恰巧可以窥知宝玉平日的所作所为吗? 而这定然是《风月宝鉴》中原已描写过的内容,但在《红楼梦》成书过程中已被大部分芟除了。
  《红楼梦》的创作过程,据曹雪芹自己说,是“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第一回)。
   当曹雪芹把《风月宝鉴》和《红楼梦》合并,写或写完了以后的宝玉、黛玉和宝钗的恋爱、婚姻悲剧故事时,回过头来再看秦钟之死这一段文字,他必然会发现存在的矛盾,这时,或在这之后的某一个时候,他就决定进行又一次删改。
  如果这个设想能够成立,那么,我们可以说,关于《红楼梦》第十六回回末秦钟之死这一段文字,甲种类型是初稿,乙、丙、丁三种类型是修改稿。而初稿(甲种类型)的作者当然是曹雪芹,修改稿则除丁种类型的程甲本、程乙本外,其他也都出于曹雪芹本人的手笔。

十一 三次不同的修改

  不妨考察一下这三次不同的修改。
  乙种类型(杨本)是第一次修改稿。
  不难看出,它的修改任务在于,舍弃秦钟的那一番话。秦钟的话删掉了,矛盾自然而然地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钟虽然醒转过来,但却说不出话。这就达到了把那一番话语删去的目的。增加的文字,也都是围绕着这个目的。“番眼将宝玉看了一看,头摇一摇”,是写秦钟处于不能出声的状态下的痛苦的表情。“痰堵咽喉”,则是解释秦钟为何不能出声。
  丙种类型(舒本、彼本)是第二次修改稿。
  显而易见,它的修改方案的要点是: 不让秦钟醒转过来。
  这自然是为了弥补乙种类型的缺点。前面预先设下多重的铺垫,结果秦钟仍旧不能出声,未免会使读者感到扫兴。于是,产生了干脆不让秦钟醒转的方案。既然醒不了,也就无所谓出声不出声了。
  乙种类型的结尾与前面的描写略有重复。所以,丙种类型又补充了一个新的结尾,以显示宝玉探视秦钟的全过程的完满的结束。
  梦本、程甲本、程乙本(丁种类型)是第三次修改稿。
  前两次修改都没有彻底解决问题。旧的罅漏没有补苴,又留下了新的遗憾。譬如说,舒本、彼本新添的末尾尽管避免了和上文的重复,却不料又造成了和下文(第十七回开端)的交叉。
  这次的修改带有釜底抽薪的性质。凡是不能解决的疑点、难点,统统抹去,不让它们呈现在读者的面前。这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简单而省事的办法。
  在第三次修改稿中,程甲本是对梦本的因袭,程乙本则是在程甲本的基础上有所修改(添写了都判的“着急”、“吆喝”)。
  梦本的修改稿以及此前的修改稿,我认为,基本上都是出于作者曹雪芹本人的修改。
  为什么说这些修改稿都出于作者之手,而不是出于后人(收藏者、抄书者、阅读者)之手呢? 这有三点理由:
  第一,修改者对整个的创作过程非常熟悉。
  第二,修改稿有批语。有的批语还混入了正文(例如丙种类型)。这足以证明,这些地方出于脂本原文,即作者手稿。
  第三,有七种脂本的文字基本上一致(例如甲种类型)。
  这样说,当然要受到“基本上”三字的限制。因为这并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 尚有个别的字、词出于后人的修改。

十二 舒本先于彼本

  乙种类型(杨本)只有一种版本,也就无所谓先无所谓后了。丁种类型虽有三种版本(梦本、程甲本、程乙本),因有脂本与程本之别,自然是梦本在先,程甲本居中,程乙本在后,毋须再作附赘县疣的推论。剩下甲、丙两种类型,各自有五种或两种版本,还需要一一细辨它们的成立的先后。
  先看舒本和彼本,谁成立在先,谁成立在后?
  舒本和彼本都属于丙种类型。它们的文字,十之八九基本上相同。唯一的例外,是这一大段:

  (再讲宝玉连叫数声不应, )定睛细看,只见他泪如秋露,气若游丝,眼望上翻,有所言, 已是口内说不出来了,但听见喉咙内痰响,若上若下,忽把嘴张了一张,身归那世了。宝玉见此光景,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伤感,不觉放声大哭了一场,看着装裹完毕,又到床前哭了一场。(又等了一回, ……)

它为舒本所有,而为彼本所无。
  谁是原文(有此段文字者),谁是改文(无此段文字者),需要作出判断。判断的标准,主要看: 这段文字是否有连续性? 有了这一大段文字,上下文是否顺畅? 没有这一大段文字,内容是否会使读者感到欠缺?
  舒本的这一大段文字,放在整个上下文之中,显然有连续性,也是顺畅的。而且还和上文互有钩连和照应。
  前面写秦钟“面如白腊”,这里写秦钟“泪如秋露,气若游丝”,都是宝玉眼中所见,都是关于病人临终时的脸部的近景特写镜头,都是运用形象的比喻,一前一后,遥相呼应,构成了有机的组合。
  前面写秦钟“合目”,是一种静态,是宝玉方来时所见,而秦钟并不知宝玉之至。这里写秦钟“眼望上翻”,却是一种动态,是宝玉呼叫后所见,而秦钟已恍惚听见了宝玉的声音。前面,秦钟是不能说话,也不想说话。因为他还有诸多的挂念: 家务、积银、智能等等。这时,他已听见有人说出了“宝玉来了”四个字,他想同好朋友说句知心话,因此向鬼判求情。——这就是“欲有所言”的愿望。然而他是“已发过两三次昏”的病危者,生理的限制使他发不出声,——这就是“眼望上翻”的表现。
  前面写宝玉一见秦钟“便不禁失声”。他想哭,但受到了李贵的劝阻。那时秦钟还没有死去,他只能忍住。这时,秦钟已死,李贵劝阻的理由已不存在,故放声大哭。还哭了两次。一次在见到秦钟想说而不能说之际。一次是装裹完毕,在床前的最后告别。
  这些无疑都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动人的。
  反之,如果没有了这一大段,倒变成不合情、不合理,失去了一次打动读者的机会。试想,知己者去世,既没有号啕的大哭,也没有其他的伤心的表示,这难道符合宝玉此时此地的心境吗?
  因此,有这一大段的方是原文。也就是说,舒本是原文,彼本不是原文。
  那么,彼本为什么要删节这一大段文字呢?
  我们知道,在第十六回结尾的文字上,舒本和彼本基本上相同,这证明它们出自同一个底本。它们同样都保存了一句批语混入正文的文字:

  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

这更是它们拥有同一底本的坚硬的旁证。
  出自同一底本,照例是不会有这一大段文字的出入的。
  舒本和彼本每行的字数不同,前者是二十四字,后者是十六字。它们的底本每行的字数,若与舒本相同,则为二十四字,若与彼本相同,则为十六字。
  细数舒本独有的这一大段文字,不多不少,共九十六字。这真是一个巧妙的数字。它正占据了舒本的四行,或彼本的六行。
  故知彼本的少却九十六字,抄手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粗心大意地抄漏了整整的四行或六行。这是抄本中常见的一种“跳行”的现象。
  它是出于抄手的无意的疏忽,而不是出于旁人的有心的删节。
  在这一点上,舒本忠实于底本的原文; 所以,它早于彼本。

十三 甲戌本最早

  再看甲种类型的五种版本,谁成立在先,谁成立在后?
  从种种方面来看,当然以甲戌本的成立为最早。这不妨用正文、批语作证。
  在正文方面,可以举三个例子。
  例一: “又记挂着父母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父母”,己卯本、庚辰本作“父亲”。我认为,“父母”出于初稿,“父亲”则是后改的。
  秦钟早年丧母。第八回结尾写道: “这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当秦钟与宝玉结交时,秦母已死去甚久。所以,己卯本、庚辰本等的改文“父亲”是对的。甲戌本虽错,却是初稿。不可能本来对,反而改得错了。甲戌本产生错误的原因,可能有两个: 一是笔误,二是按照作者原先的设计,秦钟的母亲并未早亡,后来改变了设计,但又忘记将这里的文字作相应的改变。
  例二: “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 “李贵忙劝道”。“李贵”,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作“李景”。我认为,“李贵”出于原文,“李景”则是形讹造成的。
  李贵是“宝玉的奶母之子”。他在第九回首次登场。而在第九回,不论是甲戌本,或是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全都一无例外地写作“李贵”。误字当然出现于正字之后。
  例三: “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腊。宝玉叫道……”。“面如白腊”之后,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均有“合目呼吸于枕上”七字。我认为,为甲戌本所无的这七个字倒是后添的。
  宝玉看到秦钟的脸,就不能不看到秦钟的眼。何况下文说是“连叫三声,秦钟不睬”,总不能张着眼而不理睬吧? 有了这七个字,才算补足了当时的情景。而且这七个字还为下文的“微开双目”四个字预先埋下了伏笔。
  和正文一样,在批语方面,也可以引申出同样的结论。
  在甲戌本里,在“秦钟之死”这一部分,针对着正文“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也无益于我们”,有一条行侧批说: “神鬼也讲有益、无益。”这条“行侧批”形式的批语,在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里却变成了“双行小字夹批”形式的批语。属于这种情况的批语,包括这条在内,一共有九条之多。
  另外,甲戌本还有这样一条行侧批: “调侃‘宝玉’二字,极妙。”到了己卯本、庚辰本,不仅转化为双行小字夹批,还在句末添加了“脂研”的署名。
  往抄本上写批语,在一般的情况下,行侧批是可以随时写上去的。双行小字夹批则不然。它的存在,必须在抄手的誊清之前。也就是说,行侧批可以由批者自己直接题写在原抄本上,而双行小字夹批却必然是由抄手缮写在清抄本上的。因此,同样内容、同样文字的一条批语,行侧批要早于双行小字夹批。
  这就证明了一条规律: 凡是A本某一“行侧批”转化为B本“双行小字夹批”的,必然是A本的成立早于B本。
  基于上述理由,可以断言,甲戌本早于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

十四 晚于甲戌本的四种版本

  在甲种类型中,己卯本、庚辰本、蒙本、戚本都晚于甲戌本。
  这四个版本可以分为两组: 己卯本、庚辰本为一组,蒙本、戚本为另一组。从它们的成立来说,己卯本、庚辰本要早于蒙本、戚本。
  请先看一个有典型意义的例子,是都判所说的话:

  “俗语说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阴阳本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甲戌本
  “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没有错了的。”——己卯本
  “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庚辰本
  “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别管他阳,没有错了的。”——蒙本、戚本

  在这四种异文中,只有甲戌本是初稿,也是曹雪芹的原文。关键在于它独有的一句: “敬着点没错了的”。这句属于一种调侃的笔墨,用以解释都判自己听到“宝玉”二字之后的惊慌,意通,字也顺。
  庚辰本的“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未免略显牵强。“没错”或“没有错”本来是指“敬着点”。“把他放回”又有什么错不错的问题呢? 而且上文已有“放了他回去走走”的说法,下文尚有“只得将秦魂放回”之语,何其冗沓乃尔! 可知这是出于甲戌本之后的改文。
  至于蒙本、戚本,它们把“没有错了的”和“别管他阴,也别管他阳”捏合在一起,语气毫不衔接,比庚辰本更牵强,更没有道理。它们也是改文,更出于庚辰本之后。
  己卯本的异文最值得注意。它似乎起了一种中介的作用。它的文字同于庚辰本,但,却没有其中的十一个字: “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 同时,也没有另外的十个字: “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它虽然没有这十一个字和那十个字,却分别保留着十一个字和十个字的空白地位。请看,它的空白之处,恰好是甲戌本和庚辰本,以及庚辰本和蒙本、戚本发生异文之处,这难道会是偶然的巧合吗?
  特别是蒙本、戚本,它们的“天下官管天下民”,那个“民”字是旁人或后人的填补,昭然若揭。把不相干的两句捏合在一起,正显示出对作者的原意缺乏深入的体会。己卯本残留了一个不完整句: “别管他阴也”。实际上,底下还应有一个“罢”字,也还应再有“阳也罢”三字。“也罢”是助词,这里连用两个“也罢”是表示不以“阴”或“阳”为条件。蒙本、戚本却把“阳”、“也”二字生硬地拆开,与原文的距离实不可以道里计。
  说蒙本、戚本晚于己卯本,并且受到了己卯本的影响,大概是不会冤枉它们的。
  再看另外一个小例子。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报怨道……”其中“报怨”的“报”字,是曹雪芹那个时代的通俗的写法。在《红楼梦》早期抄本中曾屡屡现身。蒙本、戚本却将它更换为比较正规的“抱”字,正暴露出后改的痕迹。我估计,这很可能出于抄手之所为。
  总之,这四种版本都晚于甲戌本; 其中,己卯本早于庚辰本,庚辰本又早于蒙本、戚本。

十五 简短的结论

  一,第十六回的结尾,异文较多。它提供了一个例证,可以判断各个版本成立的先后。
  二,脂本十一种和程本两种,由于结尾的文字不同,而呈甲、乙、丙、丁四种类型。
  三,四种类型成立的先后顺序为:

┏━┓ ┏━┓ ┏━┓ ┏━┓
┃甲┣━┫乙┣━┫丙┣━┫丁┃
┗━┛ ┗━┛ ┗━┛ ┗━┛

  四,脂本十一种的异文基本上都出于曹雪芹的初稿或修改稿。
  五,十一种脂本和两种程本各自成立的先后顺序,图示如下:

              ┏━━┓
            ┏━┫庚辰┃
┏━━┓   ┏━━┓ ┃ ┗━━┛
┃甲戌┣━┳━┫己卯┣━┫
┗━━┛ ┃ ┗━━┛ ┃    ┏━━┳━━┓
     ┃      ┗━━━━┫ 蒙 ┃ 戚 ┃
     ┃           ┗━━┻━━┛
     ┃ ┏━━┓
     ┣━┫ 杨 ┃
     ┃ ┗━━┛
     ┃ ┏━━┓ ┏━━┓
     ┣━┫ 舒 ┣━┫ 列 ┃
     ┃ ┗━━┛ ┗━━┛
     ┃ ┏━━┓ ┏━━┓ ┏━━┓
     ┗━┫ 梦 ┣━┫程甲┣━┫程乙┃
       ┗━━┛ ┗━━┛ ┗━━┛

             一九九四年 四月


            ——摘自清华BBS精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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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薛蟠大闹学堂》一文系为“1986年哈尔滨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而写,曾在小组会上宣读。后应友人之约,改订为《解破了〈红楼梦〉的一个谜——初谈舒本的重要价值》,发表于《红楼梦学刊》(文化艺术出版社,北京)1990年第二期。
【注 2】《迎春是谁的女儿? 》载于《红楼梦学刊》1991年第四期。
【注 3】《读红脞录》发表于《红楼梦学刊》,自1991年第一期起连载。
【注 4】《读红琐录》发表于《红楼》(贵州省红学会,贵阳),自1992年第一期起连载。
【注 5】这十一种脂本是: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舒本(舒元炜序本)、杨本(杨继振旧藏本)、彼本(俄罗斯圣彼得堡藏本)、蒙本(蒙古王府旧藏本)、戚本(戚蓼生序本,包括有正书局石印本、张开模旧藏本、泽存书屋旧藏本三种)、梦本(梦觉主人序本)。
【注 6】引文据甲戌本。
【注 7】不包括标点符号,也不包括后笔旁添或圈点涂抹的文字。
【注 8】戚本三种,在第十六回结尾上,文字基本相同,故不再对它们作进一步的区别。
【注 9】其中有空白两处,占据二十一个字的地位。
【注10】“逝”,原误作“游”。
【注11】“面”,原误作“回”。
【注12】“阳”下,旁添“间”字;“势”下,旁添“利”字。这都出于后人的手笔。据彼本,可知“阳”下夺一“人”字。
【注13】“报”,程甲本作“抱”。
【注14】朱笔眉批,见于第一回。
【注15】《红楼梦》第四十七回写宝玉和柳湘莲的对话,提到了他们各自为秦钟上坟的事。但在现存《红楼梦》各回文字中,并没有写到过秦钟和柳湘莲的交往。估计这样的内容已在《红楼梦》的创作过程中被曹雪芹删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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