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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精神世界——不甘于庸的宿命悲剧

作者:陈韵琳   收录时间:2001-08-26

    一部作品如果要永垂不朽,一定有其精神境界呈现在其中。所谓的精神境界,就是作者真正企图透过外表情节表达的价值体系,读文学作品,不管是中国的或国外的,最终若不能分析出作者的精神境界,就会使阅读者陷溺于一个个故事中,流于琐碎沒有核心。譬如前一子我们分析红楼梦,一定会让很多人感觉这种恋爱情节的发展,对话,实在是有够瑣碎无聊。如果红楼梦的重心真的就在恋爱,为何连国外的中文研究,都一定要把「红学」列入研究重点呢? 

    因此我们最后来谈谈红楼梦的精神世界。

    超稳定的文化结构

    红楼梦第二回透过贾雨村与冷子兴的对话,说到曹雪芹企图探讨的主题:「与平庸相对的奇才」。曹雪芹用的手法近似庄子的譬喻法。(庄子的譬喻法一直深深影响中国的文学界,这是借用一种奇幻的故事,来说出非常重要的主旨。)曹雪芹以譬喻手法说:「天下有正与邪两种气, 正气所秉,则为尧舜禹.... 等仁人,邪气所秉,则蚩尤桀纣... 等恶者。当正气充斥满溢四海,邪气被趁于沟壑,偶而被激荡溢出,与正气混合,就生出另一种又非仁又非恶的气,此气既聪俊灵秀,又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在富贵之家则是情痴情种,在贫寒之家则是逸士高人,在薄祚寒门则是奇优名娼... 总之绝不会甘作『庸夫』驱策。这样的人有陶渊明阮籍稽康....,陈后主唐明皇...,唐伯虎卓文君...。

    注意,这段话长度只占红楼梦的万分之一,但是红楼梦全文按此主轴发展下去了。所以我们要花一点篇幅谈这一段。

    正与邪,是中国非常重要的思维模式,大则影响历史书的盖棺论定,小则影响小老百姓的祭悼文。

    但是这种思维模式有很大的困扰,一是正与邪往往是在事后评注,所以冷子兴问贾雨村:「照你这么说,简直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了?」二是中国这种论正邪的思维模式,跟中国文化中非常著重伦理关系的文化体质相连了,所以正邪是透过人伦发展来论定,基本上是不探求超越人际之上的正义论的。这就造成个人无法对抗不合理的「人伦」思维,对抗者既无超越人伦之上的正义诉求,对抗本身就永远是不合法的。与上述两者绝对有关的,正邪论的第三个困扰是,在乱世中要趁向治世,只能依凭被动的等候事件自行发展,因为当非正义的情势出现时,既无超越人世的标准,中国的「以和为贵」「维持刚常」模式绝对成为主流。

    在中国,革命家与改革者失败率是非常非常高的。所以金耀基才说,中国是一个「超稳定」的文化模式。

    奇才的无法安置

    在这种文化模式底下,有另一种人,其实是一直延续老庄传承的,就是不甘于在结的正邪论下屈从,但是因著文化的超稳定状态,又无力革命,只好走上另一条路。较好的状况就是看破一切,作脱逸隐士去了,最不好的状况就是犬儒式的讥讽,目空一切,反对一切,永远不相信任何答案。这样的人,其实跟翻滚于正邪论底下的人一样,是中国文化延续许久的一种思维模式。

    红楼梦就是要探讨这个问题──在无力抗拒的传结之下,不甘于被平庸役使的人的挣扎。

    我们要注意,贾雨村说及「奇才」时,所提的人物归类而言,有几个特色:

    都是艺术家型的人物。 中国的艺术以诗与画为主,所以所提诸人不是诗人就是画家。 
    全都是宦場上失意的人或是被盖棺论定为「荒淫」的朝代末期皇帝。 
    都是有名的多情种子。 
    其诗风或画意甚至是生活方式上, 都有浓烈的脱离现世寻求隐逸的特征。 
    有不少女性。 
    分析完这个主轴,我们回来看看红楼梦。

    红楼梦有浓厚的诗风在里面, 从林黛玉薛宝钗到贾宝玉迎春探春惜春,全是写诗人才。 
宝玉从未有问政企图, 甚至是对此相当反弹,可以说是宦場的「无能者」。 
贾宝玉在红楼梦第五回, 又以譬喻法的方式,被点出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要注意的是贾家宁府所有男生,沒有一个不沾女人,但是只有宝玉被称为淫人,因为其余男人沾女人不动情,贾宝玉却是用情很深的人,所以这里所指的淫,是有身为男性却大大用情的「褒」意,也就是说,别的男人根本不配列入风情榜,不配称为淫人的。 
    宝玉跟黛玉与惜春,都有很强的隐逸特质,或许说, 是因不肯屈从于社群约定俗成的人情世故,因而有离群特质。只因隐逸不见容于官宦世家,所以挣扎于其中无法有出路。 
    红楼梦其实是完全以女性为主体的, 它是一个男女不平等的文化中,一群优异表现远胜过男性的女子们的故事。正是因为这样,红楼梦其实也给了很多处理文学中的女性主义的题材与灵感。 
男性世界正与奇的交错互抗

    在正邪论中的「奇人」主轴下,出现了两个世界──「正」与「奇」的交错互抗。在这里,曹雪芹处理了男性式的交错互抗,也处理了女性世界的交错互抗,而其交集,就是贾宝玉。

    我们先来看男性世界中的「正」与「奇」。「正」的典范,首推贾宝玉的父亲贾政。曹雪芹故意將其名字取为「政」,有「正」与「政」两种含意。而贾政唯一的儿子「宝玉」,就人如其名的,反「正」反「官宦」,走向「奇」的道路。

    贾政是中国典型的「儒」。他学而优则仕,并不像贾珍或贾琏,做官全凭世袭。贾政也是中国文化磨塑下的儒士典范。他为国忠心,不贪小利,凡事秉公处理,正直,但是又很迂腐。在持家上,他对锱珠金钱不太有概念,对女眷世界更是懒得涉入,全心把经营放在对儿子的期许上。他曾深深期望过长子贾珠,但贾珠不幸早死,所以只剩次子贾宝玉可以期待,偏偏,在贾宝玉学爬走阶段,在一次测试孩子资质性向的游戏中,宝玉选了胭脂口红类,不拿笔墨书本,而宝玉后来果真只在胭脂淘中厮混,从此,贾政对宝玉的心也冷淡了。

    有一个很明显的父子对照,出现于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同样都是大观园景色,宝玉想的都是风景情趣,贾政想的是念书的好地方,贾政以题对额的方式试宝玉才情,宝玉连连出佳作,贾政却频频骂歪才,众清客拍马逢迎的观察贾政脸色,时而虚捧贾政,时而力赞宝玉,但贾政每逢宝玉被赞,一定扁损一顿,说是「大家不过取笑取笑,你也认真?」又对清客说:「不要纵他。」充分显示中国父亲的权威倾向,后来因宝玉对诗句违反贾政之意的拘泥己见,差点被贾政赶出去。

    宝玉很怕贾政,因为在父权之下,儿子从来就不会赢。但是从宝玉若干「反儒」言论中,可看出宝玉对父亲其实是很不屑的。譬如宝玉就喊那些读书求仕者为「禄蠹」,笑他们除了「明明德」不知有其他书,将一切只有权力欲的男性看成浊物,尤其痛恨逢迎拍马但求为官的清客,厌恶峨冠礼服贺吊往返之事,至于科举必考之学庸二伦孟子五经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文等,简直就无法忍受,说根本无法发圣人之奥,不过是饵名钓禄之用罢了!

    但只要宝玉和贾政同座,宝玉都是噤若寒蝉。以至于每逢佳节贾母想要众孙逗趣,都非得要贾政赶快离席才好。这便暗示了宝玉的「才」性,是斗不过贾政所代表的「正途」的。

    女性世界正与奇的交错互抗。

    曹雪芹已透过「男人皆浊物」,贾家主角其实是「十二金钗」,说出了他对以男性为权利核心下男性表现的不屑,但在曹雪芹勾画女性世界时,一样用了「正」与「奇」两种交错对抗。

    女性中的小姐宝钗寡媳李斗与丫環袭人,就是很典型的「正」型女子。

    宝钗才情聪慧皆远胜过不肖的哥哥薛璠,但是宝钗远离读书事物,努力持侍皍漸败落的家以分擔母亲的擔子,而遇到自己的終身大事,还为矜持一点心事都不洩露的,非得哥哥出面不可。到贾家住宿后,宝钗既勸宝玉好好读书在意經濟仕途,搞的宝玉曾火的一句话不说提起腳就走,使宝钗当众難堪,而宝钗还是寬大海涵了宝玉。另外就是勸黛玉远离诸如「西廂記」等爱情文学,并阻止黛玉耽溺于诗詞以免「移了性情」。宝钗种种表现,一看就知是中国文化下典型的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典范。

    袭人是宝玉的貼身奴婢,因宝玉爱惜女子,所以袭人身份自也特殊高其他丫環一等。儘管如此,袭人却是个深知在贾家为僕的要訣的人,她与其他丫環相处和諧,从不頤气指使他人,对宝玉忠心耿耿,也是不斷規勸宝玉的人之一。袭人与宝玉很早就有性关系,但袭人对此事很矜持自重,绝不輕浮,所以儘管其他丫環诸如晴雯等多少知道些真相,也沒人難为袭人。袭人这样的性情,当然是在贾家很容易生存且生存的很好的。所以首先是宝钗看中了袭人,隨后王夫人也看中她,最后是在贾母眼中都比其他丫環特别些。很可以想见,如果贾家沒生變故,袭人一定会變成雖身份卑微但深得人敬重的姨太太。这是丫環在富贵官家能攀上的最高身份了。

    至于女性中的奇才,就是黛玉,与性情与黛玉極像的丫環晴雯。 黛玉与宝钗最大的差别不在才華,因为好几次诗詞競賽,黛玉与宝钗都是在伯仲之間。他们的差别主要在黛玉不甘于受制于社群人际的约束。这使她脱出平庸,走向「奇」的道路。有一次,宝玉做妃子的姊姊要试宝玉才情,命他做几首诗,宝玉倉促間灵感不及,揮汗如雨,宝钗跟黛玉都看到了,宝钗的作法是在宝玉的诗中,改了一个字,并略述及典故,但黛玉则是写出一首完整的诗偷偷擲给宝玉,这暗示了宝钗在人群間深諳隐藏自己的女性角色,而黛玉就算要幫宝玉,也是在做完整的自己,当然对于以长輩以男性为主体的社群,黛玉是不讨人喜歡的。

    黛玉就算是在公众場合,爱恶好憎也是说出来就出来,至于对宝玉的情感,也往往透过「吃醋使性的鬧」盡情表達。这使她在贾家得到性情刁專難以應付的不良印象,而宝钗城府之深,几乎是到了完全沒有喜怒哀樂的地步。这种保護自我与隐藏,其实与「无情」很難區辨,因此曹雪芹故意刻化了宝钗长期服用「冷香丸」,以暗喻宝钗的性情。的確,在中国的人际中周旋,若要面面俱到,最終是会因城府过深而『性情冷淡』,喜怒不藏于色,这是林黛玉绝对不願也绝对做不到的。但宝钗却因此很成功,相云说她是「零缺点」,这话从耿直的湘云口中说出,是代表贾家给予最高的评價了。

    至于说到透过诗詞意境表達自我,宝钗跟黛玉也不同。宝钗即或也能創作诗詞,但她深知这绝非達官贵人專研之路,她表達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表達过诗詞不宜耽溺,她的一切观点,都是:「如何協助丈夫仕途成功。」这种观点,其实是大多數人的观点,因此她沒有孤立于人群之間与平庸者不協調的人际痛苦。

    黛玉却十分多愁善感,每一个季节,每一种花木的變化,她都有可能从其間看到不幸的自我,这就是有名的「黛玉葬花」──由落花中看见自己青春逝去命運悲苦──的情节的由来,这种重感情的性情,難免很容易生出易感掉淚的情状,这是连丫環都已司空见慣的了。

    至于晴雯呢,晴雯的才情与美貌都是丫環中數一數二的,她做事认真,也很有才情,繡工简直是无人能出其右,而且长的很美,但唯一错了的,就是个性孤高不掩好恶,绝不逢迎拍马,其性情之刚烈耿直,也是鼎鼎有名。因此得罪不知多少丫頭。对她的描述最有名的一段,就是宝玉为買晴雯一笑,丟了好多珍贵扇子给晴雯撕,只因晴雯喜歡撕扇的聲音。这段固然白描出公子哥把丫環纵的不像话,但也多少透露出晴雯实在該生富贵家的奇才奇性。这跟袭人是截然不同的对比。

    若比较这两組女子,会发现他们之間的最大差别,就是是否善于以溫柔賢慧隐藏自我。宝钗与袭人每每出现,都绝对不是以自己为主体,要不以长輩贾母王夫人为中心,要不以宝玉为中心,她们更谨守的,是整个贾家家族(也就是中国社群的主体)对女性的期许。但是黛玉与晴雯却不理会这一套章法,她们敢于表现自我,爱恨好恶十分清楚,絲毫不遮掩情緒。他们的性格特质,一定多少干扰了各种人际伦理間的默契与章法,于是社群要作的,必定是壓抑,以维持和諧。

    因为在人际伦理環環相扣的社会,「和」与「人际对應下的礼」,才是「正」的标准。因此大至为官者,小至奴婢丫環,都被他人所约束。「才」与「情」在这里是不被品鑒的。有才者错雜于平庸者之間,其因才情而兼有的特殊性情導致的「无礼法」,反而成为有才者最大的致命傷。 人际伦理对奇才的壓抑

    所以曹雪芹透过爱情三角,与长輩定亲,来透露这种文化特质对奇才的壓抑。 这么多长輩喜歡的女性中,宝玉心中真正鍾情的是黛玉,他说只有黛玉不说「混帳话」,两人相知相惜,深知彼此是这「正」字当道的时代中非常稀少的人物。而对丫環,宝玉雖依賴姊姊般的袭人,却最疼爱晴雯。

    宝玉最痛恨的就是官宦清客之間的虚偽逢迎。这在众人視之为礼,在他则是无聊至極的活动。但他却很不幸的就是活在官宦之家,因此他把所有的寄託全放在了与黛玉的相知相惜上。但是宝玉一直有一个揮不去的梦魘,就是「金玉良緣」的传结。对他而言,金玉皆为媚俗的俗物,是与发達官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的身份證明,他竭力要要抗拒这种平庸,偏偏宝玉出生就有玉,宝钗却有金鎖片,这成为他与黛玉之間最大的心灵痛苦,因此在情感浓烈下的爭執,屢屢因对金玉配的敏感而起。因此,贾宝玉才会在梦中喊:『你们都说是金玉姻緣,我偏偏要木石姻緣。」木与石,根本就是山野之物,与官宦世家不相配的。这是宝玉永远抗拒不了的事实。

    宝钗跟黛玉这种差异性,当然造成黛玉漸漸落宝钗之后的结局。起初黛玉初到贾府,贾母因懷念死去女儿,深疼黛玉,让黛玉与宝玉居住于自己住所里,但宝钗后来也到了,众人就把重心漸漸挪移到宝钗身上。后来做妃子的元春首先表明更喜歡宝钗,而后众女子輩中,耿直的湘云也代表平輩的,表達对宝钗的敬重,基于湘云个人个性之故,湘云甚至与黛玉起过衝突。最后,连最心爱黛玉的贾母,也表示了看中宝钗作贾家媳婦。有好几段,出自丫環或家族人的口,都说黛玉性情乖戾(其实就是有强烈自我不合群的意思)。因此悲剧就在宝玉与黛玉挣扎无效下发生了。这不只是情感的重創,也是奇才在中国的人际伦理文化下的不斷重蹈覆徹的命運。

    黛玉雖不免悲剧,但因其身份的特别,贾家等于是用婚姻来做裁定,不直接審判她。但丫環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当贾家漸漸败落,僕人中漸有不良操守,宝玉的母亲王夫人第一个要整的,就是晴雯,理由只因她太美,对宝玉有不良影响。其实这对晴雯真是很不公平的。她既无勾搭宝玉的行徑,也无偷懒犯错的記錄,王夫人无法容下她,真正的原因只是她太特别太不平庸罢了。因此晴雯被逐病死貧困的家后,宝玉写了一首很长的詞祭悼晴雯,詞中充满憤憤不平之气,无可奈何之意,还有隐隐的不安,这不安,正是对黛玉未来的一語成讖。 黛玉曾以诗寄託己情,诗上描繪的是五个女子:西施,虞姬,明妃,綠珠,红拂,黛玉因见古史中有才色者最終际遇让人欽羨悲嘆者甚多,写作此诗,无非是借诗表達对自己命運的不安。諷刺的是,此诗作成沒多久,宝钗恰跟黛玉規勸诗詞不过是閨中游戏,女孩还是不要这些才華的名譽好,曹雪芹以此襯托了黛玉的命定结局。其实不只林黛玉,在男人世界岌岌營營于权势,庸庸碌碌于仕途的游戏規则里,贾宝玉又何嘗能一輩子被贾母保護著,不面对无法生存下去的现实呢? 于是透过三角爱情,曹雪芹完成了一大控诉:文化体系中的一种超稳定却不完满的状态,正是中国历史上某类不甘于轨道的人爭脱不了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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