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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随笔(九)白雪歌残梦正长

作者:王根福 冯玉伟  收录时间:2007-09-28

"白雪歌残梦正长"。这句诗,众所周知,是清代张宜泉写的。张宜泉,是曹雪芹晚年最为要好的朋友,曹雪芹去世后,张宜泉极为悲痛,特写下了悼诗。全诗如下:

伤芹溪居士
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年未五旬而卒。
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
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
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鋩鋩。
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山晚照凉。
诗里,我们可看出,张宜泉在曹雪芹的"藏修地",呆了整整一天,此至少说明两人生前的友好关系,非同一般。故张宜泉诗句,对研究曹雪芹生平事迹,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其可信度也远比曹雪芹的一般朋友要高得多。张宜泉诗中,"北风图冷魂难返",这是写曹雪芹善画;而"白雪歌残梦正长",毫无疑问,是写曹雪芹的《红楼梦》,曲高和寡,而且已成残篇。谓予不信,我们可看甲戌本第一回畸笏叟一段朱笔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应当说,此批透露出来的信息量是相当大的,其中最重要的是两点。一点是说曹雪芹"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一点是说批者极其痛心,语句里再三再四哀叹曹雪芹的"书未成"。此"书未成",决非是某些人所理解的"全壁已成",只是个别地方,曹雪芹没有来及进行最后的修订。我们看"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此字里行间,痛惜雪芹的"书未成",意思表达得何等的明白、何等的清楚。

据我"探佚",曹雪芹的《红楼梦》,实写到第一百回,还有十回,曹雪芹没来及写出。从情节进展上来说,是写到了王熙凤之死,但贾巧姐此时还没被刘姥姥救出。(贾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当是在贾府被抄之后,此点在薛宝琴"广陵怀古"中,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贾巧姐被"狠舅奸兄"卖入烟花巷时,贾府并未垮台,刘姥姥救出贾巧姐后,贾府已被抄家。此正是"隋堤风景近如何"的真实含义。)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上面所记重要脂批,有不少人认为是脂砚所批,可我坚持认为此当是畸笏叟所批。为什么呢?其中有一条最为重要的理由,是"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试想,此批如果脂砚批,岂能说出这样的不通情理的话!?明明自己还活着,却要"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逻辑上能说通么?紧接而来的"余二人",理当是指畸笏叟与他老伴(或别人)。--当然,这些都不在本文探讨之内,我们完全可以把它搁置一边。(顺记一笔:"壬午除夕",疑是"癸末除夕"的误记。因为畸笏叟在雪芹逝后多年来作此批时,年已七十一,误记,当极有可能发生。)

我说曹雪芹的《红楼梦》,"全壁未成",除了张宜泉的"白雪歌残梦正长",以及畸笏叟的"朱笔眉批",还有敦诚"悼雪芹诗"可作证。全诗如下:

挽曹雪芹(二)
开箧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
三年下第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
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堪闻。
他时瘦马西州路,宿草寒烟对落曛。
诗中"邺下才人应有恨",包含内容极为丰富。不用说,其中有曹雪芹的"秦淮旧梦",有丧子之痛,有坎坷以终......但,最为重要的是此诗句直接针对于"开箧犹存冰雪文"而来的。"冰雪文",正是指曹雪芹的《红楼梦》,故"邺下才人应有恨",主要含义是痛心曹雪芹的"冰雪文"没有写完,而并非哀叹曹雪芹没来及修订。--毕竟,修订工作不是最难,此无论畸笏叟,还是雪芹生前好友,都有能力胜任。

我说曹雪芹的《红楼梦》并未全部写完,除了以上三条证据,其余还有没有?当然还有。庚辰本二十五回,畸笏叟有这样一条朱笔眉批: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见,何得再言僧道踪迹虚实。幻笔幻想,写幻人于幻文也。壬午孟夏,雨窗。

以上这条脂批,真切地说明曹雪芹的红楼梦,已写到一百回。此"百回",并非是一百十回的简称。因为从红楼梦的情节进展上来讲,王熙凤是死于大观园"第三春",即大观园第三年的冬末。我们看脂本红楼梦,可看出第八十回,正好写到大观园第二春的年末。(从元春省亲开始算。其中不包括二尤故事所占去的两年。宝玉在晴雯死后生病一百天,在时序上来说,正好到年末。接下来,香菱当在大观园第三春的元宵节后死亡,以此照应"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香菱是大观园薄命女儿的一个缩影。香菱死亡,意味着"湘林"死亡,更意味着大观园所有的薄命女儿的"死亡"。)

附:畸笏叟朱笔眉批"全部百回只此一见",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含糊。此可见畸笏叟看过雪芹全部手稿,故畸笏叟所批,准确性要比脂砚高得多。有大量证据表明,脂砚批《红楼梦》时,手中仅有八十回。我们知道了这些情况,就可顺利理解脂批"打架"的问题。如脂砚批小红"奸邪婢",畸笏予以纠正。脂砚臆测宝琴、岫烟、李纹、李绮为"副十二钗",金钏、玉钏、鸳鸯、茜雪、可儿等人为"又副册",畸笏均写批予以指正。--当然,畸笏说"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此文字表达有欠精确,容易给人造成误会。畸笏的意思不过是说正副又副钗之类,要到"末回警幻情榜"才见分晓,脂砚在此无需主观臆断,凭空乱猜。不过,在我看来,畸笏说"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可能并非单单是文字表达不够精确的问题,根本原因,应是雪芹没有写出"末回情榜"。雪芹只写出了一百回,"末回情榜,"畸笏可能只知大概,换言之,畸笏只看见过雪芹的末回的写作题纲而已。

红楼梦八十回,写到大观园第二春年末;红楼梦一百回,写到大观园第三春年末,此应是曹雪芹固有构思。大观园第三春年末,王熙凤死亡,曹雪芹已经写出,这有多条脂批可作证。

1、庚辰本二十一回回前,有一大段脂批,我择其所要,摘录如下: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之卅回,犹不见此之妙。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今因平儿"救",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运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变迁,如此光阴。今日写袭人,后文写宝钗;今日写平儿,后文写阿凤。--文是一样情理,景况光阴,事却天然矣。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书!

上面一大段脂批,不仅内容丰富、翔实,而且具体、细致,此决不是畸笏看了看曹雪芹的写作题纲之类即能批出来的文字,它理应是畸笏看过雪芹成稿后的文字才能心有所感,提笔作批。何况,脂批中也明说,"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书"!

或许有读者要说,从此批中我们可看出曹雪芹已写到王熙凤落难,但并不能看出曹雪芹已写到王熙凤之死。这好办,我们可接着看下面一条脂批。

2、靖藏本四十二回,刘姥姥为贾巧姐取名说"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脂批云:应了这话固好,批书人焉得不心伤!狱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实伏线于千里。哀哉伤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此批理应与刘姥姥救贾巧姐有关。因为王熙凤临死前,贾巧姐被狠舅奸兄卖入了烟花巷,她不在王熙凤跟前。故王熙凤"死后性空灵",换言之,王熙凤死了也不能闭眼。根据上面脂批,我们可知王熙凤死前,有刘姥姥在其身边服侍,地点,是在"狱庙"。
附:"狱庙"是庙,而决非监狱。王熙凤死在贾府被抄前,决无入狱一事。试想,贾府被抄后,王熙凤入狱,她岂能"穿堂拾玉",又岂能在贾府"躬亲贱役"?贾府被抄,当被别人霸占,岂有王熙凤入住之理?!总之,矛盾多多。从各方面的伏笔及有关情况综合考虑,王熙凤当死在贾府被抄前,而且没有入狱这一说。因为王熙凤是刘姥姥的"恩人",故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时,虽然贾府已处在崩溃之前夜,王熙凤已落难,但刘姥姥还是毅然决然地去看望她,刘姥姥与王熙凤在狱庙相逢。此时,王熙凤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附记一、王熙凤当死在狱神庙,不然,"此后文字不忍卒读",让人无法理解。可以断定,王熙凤死前,把搭救贾巧姐出火坑的艰难任务,托付给了刘姥姥,而刘姥姥在贾府被抄后,成功地将贾巧姐从烟花巷中救出,此真是"蝉鸣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在贾巧姐的眼里,她进烟花巷到出烟花巷,时间相距仅半年余,然而贾府,已发生了覆地翻天的变化,这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附记二:王熙凤死在狱神庙,是因为她弄权铁槛寺,害死人命。第五回"飞鸟各投林"中说,"欠命的,命已还。"理当是指王熙凤。《红楼梦》的写作,极其细密。她死在狱神庙,与她一上场便弄权铁槛寺,害死人命,正相对应。此绝不是什么巧合,或是我的人工编造,而是雪芹固有构思。(在时序上来说,也是如此,王熙凤害死张金哥一对鸳鸯,时在冬季。脂批对此有云:凤姐恶迹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赃退婚以致人命。另一条脂批云: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平生之作为,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

总之,脂批对王熙凤之死写了很多,很细,也很具体,它充分说明,王熙凤之死,曹雪芹已写出。在回目上,当是第一百回。(脂批称"全部百回"。)

或许有读者要问:贾宝玉"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这些文章,雪芹写出了没有?要我说,雪芹亦已写出。因为"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关系到宝湘姻缘。而宝湘姻缘的发生、发展,事在王熙凤去世之前。

狱神庙曾是宝玉剃度出家之所在,故王熙凤临死前,会流落于此。这或许与宝玉的担保、引荐有关吧?此颇费思量,我们不去探讨。我们只是通过脂批,知道王熙凤死于狱神庙,亦通过脂批,知道宝湘姻缘开始于狱神庙。

庚辰本二十回,畸笏叟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在二十六回,畸笏叟又批: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

以上有关狱神庙方面的脂批,其实还有多条,它们实际上都与宝湘姻缘紧密关联。在情节进展上,发生于宝玉弃钗为僧后,王熙凤重病去世前。(有关卫若兰脂批、贾芸、小红脂批,均附属宝湘姻缘)。

至于黛玉芒种节去世的情节,事在宝玉《悬崖撒手》回,即宝玉弃钗为僧之前,雪芹更是早已写出了。畸笏称黛玉之死为《证前缘》回,对黛玉泪尽而逝的深刻意义,畸笏作出了自己的评价。戚本脂批云: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馀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元春升皇后,事在黛玉去世后的五月初一。舒坤《批本随园诗话》记《红楼梦》: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曹雪芹生前如没有写出元春升皇后,舒坤岂能空穴来风,胡言乱语?说舒坤所见红楼梦,乃续书中的一种,非曹雪芹所作,此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

惜春为尼,事在宝湘成婚前,雪芹当早已写出。二十二回,脂批在惜春谜下说: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又戚本五十回,脂批云:最爱他中幅惜春作画一段,似与本文无涉,而前后文之景色、人物,莫不筋动脉摇,而前后文起伏照应,莫不穿插映带。文字之奇,难以言状。--此批对惜春为尼,作了细致的前后对照,其媒介,正是惜春所画的《大观园行乐图》

以上所述,是以王熙凤之死为分界。分界线之前的各大紧要处,我尽量以适当的脂批作依据,证明曹雪芹已将这些情节、内容形成于文章。那么王熙凤死后的情节,比如元春暴亡,探春远嫁,湘云溺死"湘江"等等,曹雪芹写出来没有呢?我认为没有写出。根据是脂批没有提到具体的情节,更没有提到具体的细节,而畸笏叟批语及张宜泉、敦诚诗,也明确说曹雪芹的红楼梦是"书未成"。畸笏对此痛心之极,甚至乞求于上苍。
事实上,王熙凤死后的情节,都发生于贾府第四年,而王熙凤之死,正好发生在大观园第三春的冬末。在回目上来说,正好是第一百回。故曹雪芹有可能认为是一个比较大的自然的台阶,可以稍微松口气。--当然,更有可能是写元春暴亡,贾府被抄,会很快招来文字狱,曹雪芹不可能无所顾忌。曹雪芹犹豫着,思考着,这也很正常。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雪芹爱子夭亡,自己也因此重病不起。红楼梦,由此成了"白雪歌残",未竟华章。

我在上面所说,无疑有臆测成份。不过,此无关紧要。因为我们关心的不是红楼梦为何成了残章,而关心的是红楼梦,曹雪芹生前究竟写没写完。我的论证的结果是曹雪芹写了红楼梦一百回,还有十回,曹雪芹没有把它写出来。

或许有网友说,畸笏叟在评语中提到全书末回的回目简称是《警幻情榜》,又多次提到后三十回、后半部,还提到宝玉是"群芳之冠",黛玉"情情",宝玉"情不情",更有明义《题红楼梦二十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然而,我总觉得证据不够充分,因为红楼梦结尾,谁都能够看出,脂批提到的片言只语,有可能是曹雪芹写作题纲中的一部分内容,而后十回文章,却不定写出。

实际上我心里还有个想法。湘云溺死于"湘江",在我看来是毫无疑问、铁板钉钉的事实。如果曹雪芹全书写完,畸笏无论如何会在批语中提到,哪怕是一星半点也好,然而,影响全无。难道说是我看错?难道说曹雪芹书中的伏笔不算数?我曾经十遍百遍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结果,我认为是曹雪芹的红楼梦没写完。脂砚斋不用说,即使畸笏叟,他也不知道曹雪芹笔下的史湘云最终会溺水身亡。所以,才会造成湘云之死,在脂批中没有任何反映。(脂批仅反映了宝湘成婚。有关卫若兰、茜雪、贾芸、小红的批语是其中一部分)。
元春暴亡,脂批没有具体提及,只有一个大概的结果。而探春远嫁,更是模糊不清,不知所云。所有这些现象,分析起来,只能是因为曹雪芹最后十回,即贾府第四春,曹雪芹没有写出来。

文章写到此,暂告一段落。缺点乃至错误在所难免,欢迎广大网友批评、指正。

王根福 冯玉伟

2007年9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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