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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怨东风当自嗟--林黛玉悲惨结局的意义

作者:二十四笔   收录时间:2007-09-19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诸女子玩占花名儿的游戏,林黛玉掣的一根是芙蓉花,上题“风露清愁”,一句古诗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莫怨东风当自嗟”,这句诗出自欧阳修的《明妃曲·再和王介甫》。全诗是: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漂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这首诗是咏叹王昭君的命运的。除了“红颜薄命”这一点外,全诗跟林黛玉没有任何关联。再者,林黛玉掣的签是题着“风露清愁”的芙蓉花,明妃跟芙蓉花也不沾边。曹雪芹为什么选了这么一句诗给林黛玉呢?
    如果孤立地看这句诗,用来说芙蓉花又是很贴切的。这里的芙蓉花指的是木芙蓉,说晴雯做了芙蓉花神,也指的是木芙蓉。木芙蓉属于锦葵科,落叶灌木,秋季才开花。所以诗人说“莫怨东风当自嗟”,意思是:芙蓉春天不能开花不能怨春风。可见欧阳修这一句诗用的是芙蓉的典。那么此典的出处又在哪里呢?在唐朝高蟾的诗《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里: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这首诗是诗人落第后的无奈长叹。意思是自己的命运不济,有如秋江之畔的芙蓉,看着天上的碧桃和日边的红杏在春风中怒放,自己却默默无闻。怨谁呢,不能怨东风,只能怨自己的命运。显然,“莫怨东风当自嗟”,是从“不向东风怨未开”一句化来的。
    林黛玉为何得不到春风的关照?是因为她的命不好么?作者给出的答案是,因为黛玉“无德”。这个意思是在作者介绍李纨时带出来的——李纨之父李守中说:“女子无才便有德”,甲戌本脂砚斋在这里侧批道:“有”字改得好。按照这句话的意思推论,女子有才便是无德的了。在整部小说里,有几个典型的女子:无才无德者王熙凤,无才有德者李宫裁,有才有德者薛宝钗,有才无德者林黛玉。
    为什么说黛玉“无德”?林黛玉时代,衡量女性的道德标准是所谓“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东汉的班昭班大姑,对四德做了这样的诠释: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词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织,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用这四条来衡量,黛玉三德有欠缺:和宝玉之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第十九回,二人在床上的亲昵举动,有悖于“妇德”;言不择词,刁嘴利舌,令人生厌,有违于“妇言”;不事女红,不善针线,有亏于“妇功”。那个时代对女性的要求,四德之外还有“三从”: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就是说,女子不能擅自行动,尤其不能自主决定婚姻大事。因此,黛玉早在十五岁以前就倾心于贾宝玉,一心想嫁给他,在她的那个时代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的。
    小说是文学作品,用故事情节说话。故事情节安排黛玉由情致病、由病而亡,表明着作者的观点和意图。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之后派晴雯给黛玉送去了两方旧帕子。这叫什么?这叫青年男女间的“私相授受”,大人们知道了,是不允许的。黛玉会意,“不觉神魂驰荡”,又喜又悲又惧,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走笔写了三首诗。这一写不要紧——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
    黛玉本来就体弱多病,然而致其命者,却不是病,而是情。蒙古王府本在第三十五回回末批道:
    此回是以情说法,警醒世人。黛玉回情凝思默度,忘其有身,忘其有病;而宝玉千屈万折因情,忘其尊卑,忘其痛苦,并忘其性情。爱河之深无底,何可泛滥?一溺其中,非死不止。
    在第八十九回,黛玉恍惚听说宝玉定亲了,便立定主意自戕,茶饭无心以至绝粒,到后来只剩得残喘微延,已经人事不省了;忽然听说定亲之事不确,她又渐渐好了起来。到最后,得知宝玉结婚的确切消息,黛玉吐血而亡。
“莫怨东风当自嗟”,作者把这句诗安在林黛玉身上,意思是告诉读者:造成黛玉悲惨下场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不仅仅    是她自身的一些缺点,最致命的原因是她犯了“痴情”的错误,尤其是不该痴情于一个不读书、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因而,她的悲剧性结局就是必然的了,不怨任何人。
    作者如此安排黛玉的命运,意在教育当时闺中少女,莫要学黛玉之为人,尤其不要学林黛玉的痴情心病。否则,将落得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孤零零凄惨惨泪尽而亡的下场。
    然而《红楼梦》问世以来的实际效果证明:林黛玉的美貌和聪敏,赢得了几乎所有读者的喜爱。由于喜爱便忽略或者说容忍了她的缺点,甚至觉得:如此聪明美丽的少女,有这些缺点也是应该的、正常的。一些女性读者还把林黛玉当做自己的偶像来崇拜;更有许多男性读者,羡慕贾宝玉的生活,自比宝玉,更把林黛玉视为理想中的红颜知己了。这些读者,错误地领会了作者的原意,辜负了作者写书的初衷。作者的心机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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