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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为何笑打平儿——《 红楼梦》人称代词妙用例谈
    

作者:李德波  收录时间:2006-12-24

 
    《 红楼梦》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 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
这里,晴雯为何要赶着笑打平儿,实是人称代词“他”在作怪。
    词汇学把人称代词分为三类,即第一人称“我、我们、咱们”等,第二人称“你、你们”等,第三人称“他(她、它)、他们(她们、它们)”等,这些词本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由于是指称人物的,因而随着人物身份地位的不同,其用法也不尽相同。在现代生活中,“国家主席”与“掏粪工人”的身份一致,地位相等,因而人与人之间组成了“你—我”式的平等关系。而在《红楼梦》 的礼教社会里,君臣、父子、夫妇、主仆、上下等人物的身份地位有着径渭分明的界限,人们在对话的称谓则甚是讲究的;稍不注意,就有可能闹出笑话。如第三十一回中,晴雯不慎跌断了宝玉的扇子,遭宝玉指责后甚是气愤,这时,袭人便过来劝说。
    (袭人)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尽管袭人与宝玉之间关系不薄,但是她最多也只是一个较体面的丫头而已,无论何时也不可能和宝玉一起成为“我们”的,因此,经晴雯的奚落后,她才发觉“是自己把话说错了”。
    “三纲五常”的礼教思想严重地束缚着人们,因而,“下人们”对自己的主子是不能以“你—我—他”相称的。但《 红楼梦》 作者曹雪芹有时却偏偏违背这个“旨意”,故意的让人称代词对举,实收“以一当十”之效。如第五十五回写探春持家,凤姐料定她要拿自己开刀以压服众人,便嘱咐着平儿要沉住气,配合好探春。且听她们的对话:
    平儿不等(凤姐)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平儿是凤姐的贴身侍女,她本应称凤姐“奶奶”的,却一激动,便“你我”起来,所以,凤姐及时地提醒她;但凤姐似乎并不恼怒,因而平儿才大胆地重复道:“偏说‘你’! ”其实,平儿是凤姐的得力助手,她的乖巧能干是众所周知的,她办事的公正果敢也令下人们信服,因此深得凤姐的器重,私下里,主仆关系不甚分明,偶尔的“撒野”、“冒失”也是常有的。这里,只仅仅一个“你”, 就把俏平儿的“聪慧贤淑”之性、“羞赧娇嗔”之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贾探春在经历“兴利除宿弊”和“抄检大观园”之后,对贾府上下关系看得较为透彻:“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这“一家子”,自然包括了叔侄、妯娌、婆媳、主婢等,他们的身份地位同样是不等的,因而也是不能以“你我”对举的;但现在却差不多“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这“你”与“我”并列泛指,说明的问题是:做主子的,屈身勾结奴才,当奴才的,倚势欺压主子,长幼身份不明,上下地位不分,失礼乱教之言行屡见不鲜。这里,尽管探春的一个对立的“你—我”,一针见血地揭示了“邢王”两派势力的明争暗斗,但她并非是民主主义者,作为主子,她只是“恨铁不成钢”,希望贾府能够“重振家风”,以使“你—我”的关系分明起来。
    《 红楼梦》 中,礼教之数甚少的要算贾宝玉居住的“怡红院”,在这里,上下之间“你—我”称谓司空见惯,就是直呼宝玉之名也无妨(当然,这本身有“好养活”的迷信之意,也有贾母等人的默许)。所以第五十二回中,小丫头坠儿之母不知就里,以晴雯叫了宝玉的名字相威胁,而当场遭晴雯的训斥:“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宝玉对他身边的女孩子,特别是袭人与晴雯,用情至深,平时相处基本是打成一片,私下里的“交心”也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袭人才不留神地说走了嘴,大庭广众之下与宝玉“我们”起来;就是十分精明的晴雯,也如本文开头所举,本应该称“宝二爷”或“宝玉”,但却不经意随口冒出个“他”。万不可小看了这个“他”,表面上是晴雯的随意,而实际上却正是作者用词的老到之处,作者假借平儿之口加以追问:“他是谁,谁是他?”目的可是引起读者的注意啊。这个“他”是指称某个不在场的人物,属第三人称代词,本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我们中国人生活中有个传统习惯,就是在对话时称呼自己或他人的“爱人”或“恋人”,往往不道出名字,以“我的‘她’”“你的那个‘他’”等来代替,尤其是在年轻的群体中。这里,晴雯先前说的“他”,还没有此意,经平儿的追问后,其“情”顿生,因此才出现了两个女孩儿“赶”着、“笑”着、“打”着的嬉闹场面。这一“打”一“闹”,一个“情笃初开、娇羞欲滴”的纯情少女形象就跃然纸上。
    人们常说:“讲不完的红楼梦,道不尽的林黛玉。”黛玉可是个大家闺秀,贾府老太君的“掌上明珠”,按理说,她无须过多的疑虑,出语用词可以随意些;但是,她从小父母双亡,生性敏感多疑,与贾府虽是嫡亲,却总有寄人篱下之感,因而行事说话则甚是小心,希图不给人留下什么话柄,即使与宝玉对话也时常谨慎。第六十二回写宝玉向黛玉介绍探春的持家之道时,黛玉说了这么两句话:“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时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林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从小就生活在贾府,应该说就如同自家,况且又是与宝玉一起长大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这个“咱们”用得无甚不可;但是,把对宝哥哥的爱恋一直深埋于心而不肯轻易吐露的林妹妹,马上意识到“咱们”用得还是有点唐突了,于是又改口称“你们”,似乎又想掩藏起自己的“真心”。对此人称的变化,宝玉仿佛也意识到了,所以他很直率地表露出自己的心里话:“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不仅“咱们”,而且就“两个人”,意义较黛玉的更进一层,其情之专一不言而喻。
    相比黛玉用语的吞吞吐吐,“模样儿有点像林妹妹”的晴雯真够“胆大包天”了。请看第七十七回“俏丫鬓抱屈夭风流”中,晴雯临死前对宝玉说的最后一段话:
    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下,以后就如见了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这里,晴雯的“你—我”对举,我们已无须再细究了,我们要问的则是:这个“他们”指谁?回顾小说“抄检大观园”的前前后后,不难发现,晴雯所谓的“他们”,当首推袭人之流,虽说她同袭人一样,只是个丫头,但她们的“战线”不同,她从不劝宝玉读死书而“沽名钓誉”,这一点似乎与黛玉相仿,因而深得宝玉敬重,视为“知己”, 这当然令袭人们妒忌了。晴雯俊俏的模样,孤傲的谈吐,灵巧的举止,曾让凤姐、王夫人等主子们“心惊胆战”,以为有可能“勾引坏了宝玉”,于是,她们就一口咬定晴雯是“狐狸精”,将其撵出大观园,因此,晴雯的“他们”也自然包括凤姐与王夫人了,这小女子真是“目无王法”。然而,就是这么个正直勇敢、刚柔相济的小女子,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林妹妹”。小小的人称代词,在曹雪芹的手里,竟能演化得如此的绚丽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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