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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真孰假问红楼

作者:二十四笔  收录时间:2006-02-17

    《红楼梦》小说开篇就有“真”和“假”,结尾还有“真”和“假”。因而读此书不可不将“真假”二字的含义、所指及其范围弄个明白。因为如果在这两个字上糊涂了,便无法理解作者的真正意图,可是如果无限扩大了这两个字所指的范围,就可能走到误读的歧路上去,把曹雪芹的意思理解歪了。
    也正因为曹雪芹在小说里说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话,于是一些研究者便在“真假”二字上大做文章,大胆思索、大胆推论,得出一些出人意料甚至难以想象的结果来。比如说“隐藏”的“真事”里有宫廷里的权利之争,有文字狱和政治迫害。更有甚者,说“隐藏”着秦可卿的神秘家世与其离奇死亡之真实原因,更离奇的是,说林黛玉后来作了雍正皇帝的妃子,和曹雪芹一起药死了雍正!其想象力之丰富、结论之奇特,真让人瞠目。导致这类“结果”的错误根源,就在于无限制地扩大了曹雪芹关于“真假”二字的外延。于是,曹雪芹正面讲的所有故事都可以说是假的,而曹雪芹没有讲过的故事都可以说是真的。这类研究者不去正面理解曹雪芹小说的含义和用意,却使劲儿地去发掘故事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许多奇谈怪论就这样产生了。
    曹雪芹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是专有所指还是对整部小说的概括?小说中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清朝人王希廉说:“《红楼梦》一书全部最要关键是真假二字。读者须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数意,则甄宝玉、贾宝玉是一是二便心目了然,不为作者冷齿,亦知作者匠心。”
    笔者认为,王希廉的看法已然接近了问题的核心,但还没有把话说透、说明白、说到位。笔者认为,曹雪芹所说的“真假”二字,是专指“甄贾”二字而言的。就是说,在《红楼梦》一书中,“甄”字等于“真”字,“贾”字等于“假”字。但是请注意,仅仅是在姓氏人名上,可使用这个“公式”,不能推而广之。还有一点:“甄”虽然等于“真”却不等于“真实”,“贾”虽然等于“假”却也不等于“虚假”。也就是王希廉说的“真不是真,假不是假”。
    这么说有点“绕”,容易把人“绕”糊涂。别忙,咱们一步步来。
    先说“甄”等于“真”、“贾”等于“假”。证据何在?第一个证据就在小说开篇的第一回、第一段里。
    小说第一回的回目便出现了“甄贾”二字:“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字面的意思是“甄士隐先生在睡梦中结识了通灵宝玉”。作者在这句话里玩了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颠倒排列一下,就是“识通灵梦幻隐甄士”,“识”应读为去声“志”,“记”的意思。如果读为阳平——认识的“识”,就和“怀闺秀”的“怀”字不对仗了。所谓“识通灵”,就是“记石头”,颠倒一下就是 “石头记”;“石头记”的“梦幻”后面隐藏着“真事”。“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也含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作者)在“风尘”中用“假语村言”回忆当日闺友闺情的故事。风尘,这里指社会地位卑下者的生活环境。作者深怕读者不明白其含义,特别在回前总批中加以说明:“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曹雪芹特地告诉读者,甄士隐就是将真事隐去,贾雨村就是假语村言。可见,“甄”字即是“真”字;“贾”字即是“假”字。
    第二个证据在小说主人公贾宝玉的名字上。“贾”宝玉实际上是“假”宝玉。他的前身本来是块粗蠢的大石头,本应唤作“蠢物” 的,是那和尚大施佛法,将他变成一块鲜明晶莹的美玉,“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此处脂批道:“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可见这个“宝玉”是假的。所以在第二十二回,黛玉笑问宝玉:“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作者借黛玉此问再三告诉读者:贾宝玉者,实为“假”宝玉——“贾”,等于“假”。
    第三个证据在第一百十六回,贾宝玉第二次魂游太虚幻境。这回见那“真如福地”的牌楼上的对联,是“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这副对联跟贾宝玉第一次来时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上回他看到的对联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对联的内容为什么发生变化?因为背景变了,故事发展了。前面那副对联已经向读者宣示了作者的某些暗示,使命已经完成,这里如果再简单重复就毫无意义了。因而,这第二次出现的对联,作者便赋予了新的意义,用来暗示、预告未来故事的发展:真来了,假就要去了;真比假要强。什么意思呢?按照我们前面的“公式”来套:“甄”等于“真”、“贾”等于“假”,那么就是“甄(宝玉)”来了、“贾(宝玉)”就要离去了,而且,“甄(宝玉)”要胜过“贾(宝玉)”。情节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一直存在于众人口中和贾宝玉梦中的江南甄宝玉,终于在第一百十五回现身露面了。尔后,贾宝玉则要离家出走了。“真胜假”是作者对于两个宝玉所走的道路的评判:甄宝玉走的路是对的,贾宝玉走的路是错的。大概作者生怕读者还不明白,特别让甄宝玉的父亲先出来给甄宝玉“打前站”作铺垫,并给甄宝玉的父亲起了个“甄应嘉”的名字。“甄应嘉”不就是“真应假”的谐音吗!您可以把这个名字理解为“甄家是对应贾家的”,也可以理解为“甄家的事应是虚假的”。两个意思其实并不矛盾。无论您怎样理解,都使笔者的论点由此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真”等于“甄”、“假”等于“贾”。
    那么,又怎么理解“真不是真,假不是假”、“甄”不等于“真实”,“贾”也不等于“虚假”呢?还得回到姓氏上来:姓甄的人和事不是真实的,是作者为故事的需要而虚设的;姓贾的人和事,基本上是来自生活的,是实有其人实有其事的。
    出现在第四回的“护官符”里,第一句就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这是作者又一次告诉读者,“贾”并不等于“虚假”。因为“作者自云”中已经交代过了:“石头记”一书中隐藏着真实的故事,只不过是用“假雨村言”“敷演”出来而已。
    作者在第一回里,反复强调书中故事的真实性,生怕读者不明白,而在虚构的地方,则一定要用“梦”、“幻”等字标志清楚,以提醒阅者眼目。脂砚斋的批语更是默契配合,以加深读者印象。请看:
    (历来野史)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
    甲戌本在“又非假拟妄称”句侧,脂砚斋批道:“要紧句。”
    再请看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说到贾政时:
    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甲戌本在“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句侧脂砚斋批道:“嫡真实事,非妄拟也。”这些地方反复给读者加深印象:小说中所叙述的贾家的事,不是虚构妄篡的。尤其在第二十二回,凤姐点戏处,有一大段脂批:
    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庚辰双行夹批:写得周到,想得奇趣,实是必真有之。】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庚辰眉批: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庚辰眉批: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悲乎!靖眉批:前批"知者寥寥",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
可以这样说,小说里涉及贾家的事,大都事“嫡真实事”,是作者亲身经历过的;凡是姓贾的人物,也大都是有生活原型的,不是凭空虚构的。胡适等专家学者已经考证出,小说中贾家的事,其实就是曹家的事,虽然红学界争论很多,但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争议的。在小说的作者究竟是不是曹雪芹的问题上,尚有不同意见,但头号人物贾宝玉的原型肯定是曹家的一个公子、并且就是小说的作者,在这一点也是没有争议的。
    既然姓贾的人物不是虚构的,那么推而论之,贾雨村这个人物也不应该是虚构的、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生活原型的。虽然这个人物和甄士隐一样,在小说中起着穿针引线、过渡搭桥的作用,但贾雨村远比甄士隐性格鲜明、形象丰满。真实生活中的雨村应该和作者的姓氏相同——也姓曹,他夤缘攀附,靠作者家族在朝中的影响而升迁,尔后又与作者家族往来密切“沾过好处”;当作者家族倒霉了的时候,此人“怕人说他回护一家,他便狠很的踢了一脚”!如果不是生活中实有其人,小说中的贾雨村怎能如此完整、如此生动鲜活!
    甄士隐这个人物,和那“一僧一道”一样,完全是为了故事的发展、情节的需要而设置的。用他时就出现了,不用他时就云游四方去了。神仙嘛,不比凡人,行无定踪,不需要明白交代他们的所来所去。然而甄士隐这个人物又不是很单薄苍白的。他的出家以前的遭际看起来是那样真实、合理,他出家的结局又是那样令人可以理解,如果不是来自作者对生活的细致观察、高度概括甚至可能是亲身经历,反倒不好解释了。所以有人认为,在甄士隐的身上,有着作者的影子:落魄、贫病、失(女)子,出家可能是作者生前曾经萌生过的一种解脱方法。虽然说这个人物是虚构的,但是大家笔下的人物,尽管是虚构的也呼之欲出,因为到底是大家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句话可翻译成“贾作真时甄亦贾”:贾家的事是真的,甄家的事也就是贾家的事——甄家就是贾家。尤其是那个甄宝玉,简直就是镜子里的贾宝玉。不仅相貌身材举止一模一样,两个人的乖僻性格也都一样,喜欢女孩,讨厌男性,一挨打就乱叫“妹妹”,尤其不喜读书,甚至有些重大经历都相同,都曾经有过梦游太虚幻境的经历。所不同的是,游过太虚幻境之后,两个宝玉的思想轨迹便发生变化了。一个大彻大悟,一个执迷不悟。第九十三回,通过甄家荐来的奴才包勇之口,道出了两个宝玉分道扬镳之始:
    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爱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都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就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玩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
    甄宝玉“老成”了,成熟了,知道应该走正路了, 专心读书,还能帮助料理家务。而贾宝玉还是一成不变,还是“于国于家无望”,家族中的大事小事都指他不上。所以后来两个宝玉会面之后,贾宝玉大失所望,除了相貌相同之外,思想却形同冰火,完全不一样了: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宝钗便问:“那甄宝玉果然象你么?”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宝钗道:“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宝玉道:“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
作者有意地虚构出一个甄宝玉的形象,其实是为了“证”贾宝玉的,是要向读者说明贾宝玉之谬误的;并用甄宝玉这个形象,“证”出贾宝玉应该改邪归正的路线和方向。
    前面的文字只论证了“真假”,还没有涉及“有无”。“真假”固然重要,“有无”也是回避不得的。如果把“有无”直接和“真假” 对应起来看,就是说,有==(等于)真,无==(等于)假。加上前面说过的,真==甄,假==贾,那么就推出了这两个公式:
    假==贾==无; 真==甄==有。
    把这两个公式“代入”到对联当中,第一副对联的下联“无为有处有还无”,就和上联的意思完全一样了:贾家的事情是真的(有的);而甄家的事还是贾家的。
    这样解释,对于“无原有是有非无”也就通了:“贾家的事确实发生过,甄家的事也并非没有发生过。”既然甄家是为对应贾家而虚设的,所以,甄家的遭际是对贾家命运的预演和暗示。贾宝玉第二次在太虚幻境看到的对联,是作者对叙述甄家故事的用意的一种含蓄的注释。第一百十四回,江南甄应嘉因“蒙恩起复”进京来贾家造访。作者特别交代:那甄家也是功勋之后,“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这不就是后来贾政的遭际吗?
这就是:真者,甄也;假者,贾也。甄,不真;贾,不假。仅此而已,岂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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