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红楼品茗-> 红楼文库-> 红楼梦诗词中的民族主义思想浅析
本站首页   红楼E书 ∣ 金陵十二钗 ∣ 红楼文库 ∣  古典图库  ∣ 我的推荐  ∣ 2002版 ∣  给我留言 ∣ 站长紫云
 

  原

  创

  作

  品

 
 

红楼梦诗词中的民族主义思想浅析

作者:朱光东  收录时间:2006-02-17

    【内容提要】
    红楼梦里被看作贵族青年玩弄辞藻、抒发闲情逸致的诗词,大部分是爱国主义、民族主义诗篇。它们抒发了亡国悲痛,谴责统治者腐败无能,歌颂民族主义、民族气节和民族英雄,是爱国主义的赞歌。诗词中多用“北风”、“雪”来形容清统治者,用大雪中的酷寒形容人民遭受的苦难。“一夜北风紧”就是形容清兵入侵。“交趾怀古”是呼唤民族英雄。梅花诗、菊花诗是歌颂敢于反抗、敢于斗争的民族精神。

    红楼梦的大量诗词,大都被看作贵族青年的玩弄辞藻、闲情逸致。但是,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作者自称“字字看来都是血”就是虚言。所以对这些诗词的理解,依然是红楼梦研究中的重要问题。

    笔者在《红楼梦吊明反清思想管窥》[1]和《红楼梦是一部民族主义作品》[2]中指出,红楼梦的主题思想是民族主义。下面再对作品诗词的民族主义思想作进一步分析。

    一、抒发亡国悲痛

    中华民族是个民族大家庭。但是,中华民族是经过长期的民族冲突和战争逐步形成的。从炎黄族与九黎族的战争到西周的灭亡,从汉朝与匈奴的战争,到清兵入关,汉族与少数民族,尤其是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冲突贯穿于整个中国历史。

    当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时,无论是北宋亡于金,还是南宋亡于元,在当时人们看来都是亡国。虞集在《挽文山丞相》中写道:

    “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宁知汉祚移。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不须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洒泪时!”

    林景熙在《题陆放翁诗卷后》写道:

    “床头孤剑空有声,坐看中原落人手!青山一发愁蒙蒙,干戈况满天南东。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

    这两首诗的最后两句是说:宋时还有半壁江山。南宋一亡,一寸土地都没有了。所以产生了“大不如前洒泪时”和“家祭如何告乃翁”的悲叹。

    明亡于清,与宋亡于金、元没有什么区别。“大不如前洒泪时”和“家祭如何告乃翁”的悲叹同样适合清朝的情形。

    毛泽东同志在《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明确地把宋亡于元、明亡于清看作民族危亡。他说:

    “我们的敌人大概还在那里做元朝灭宋、清朝灭明、英占北美和印度、拉丁系国家占中南美等等的好梦。这等梦在今天的中国已经没有现实的价值,因为今天的中国比之上述历史多了一些东西”(《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第一章)。

    因此,如果红楼梦是一部民族主义作品,是一点不奇怪的。

    也许人们会问:红楼梦的诞生,据明亡已有百年,那时的人们还会有民族主义、爱国主义思想吗?其实,亡国悲痛不仅存在于亡国之初,而且贯穿于整个少数民族的统治时期。如陆游的《示儿》一诗就作于北宋灭亡八十年之后。元朝统治中原一个半世纪,但汉族人民恢复中原的愿望也从未泯灭过。朱元璋在告北方官员、人民的檄文中就说: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治天下者也。……

    “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率群雄奋力扩清,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

    此“文告发生了巨大的作用,北伐军所到之处,山东河南州县纷纷降附,名城如济南、益州、汴梁、河南府都不战而降。”北伐取得巨大胜利。可见民族主义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号召力。

    终清一朝,汉族的民族主义、爱国主义就没有泯灭过。清初有史可法、顾炎武等代表人物,诞生了《杨家将》、《说岳全传》、《桃花扇》等民族主义作品。而在清中晚期,洪秀全提出了“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虏之天下也”的口号;孙中山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民族主义口号。可见在整个清代,民族主义从没泯灭过。

    在这样的背景下,红楼梦抒发了亡国之痛是一点不奇怪的。红楼梦第一回有一脂批曰:“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贤之恨,及今不尽,况今之草介乎?”“武穆之二帝”就是北宋的亡国之恨。

    那么作品是如何表达亡国之痛的?我们以“芦雪广即景联句”等为例进行分析。

    “芦雪广即景联句”因吃鹿肉而起。该回回目就叫“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表面上看,“腥膻”是指鹿肉,其实“腥膻”大有深意。因为北方少数民族是游牧民族,食物以牛、羊等腥膻动物为主,故古代常用“腥膻”喻之。

    如宋代主战派思想家陈亮在《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一词中写道: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

    爱国词人张元干在《水调歌头·送吕居仁召赴行在所》一词中也写道:

    “戎虏乱中夏,星历一周天。干戈未定,悲咤河洛尚腥膻。”

    “腥膻”都是指金兵。而金人正是满人之祖先。

    朱元璋告北方官员、人民的檄文中“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的句子,也用“膻腥”喻“胡虏”。

    可见红楼梦中的“腥膻”实指满族贵族无疑。而“鹿”与“虏”同音,所以“腥膻”与“鹿”都指满族贵族。“割腥啖膻”表达了与岳飞“壮志饥餐胡虏肉”相同的思想内容,是红楼梦民族主义思想的铁证。

    既然“割腥啖膻”抒发了对满族贵族的仇恨,那么因“割腥啖膻”而起的“芦雪广即景联句”就不是贵族青年的玩弄辞藻,而应该是一首反清诗。

    全诗以“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开头。“北风”与“膻腥”一样,都是指满族贵族。因为古代多用“北风”、“北人”来形容北方少数民族。如南宋汪元量的《钱塘歌》:

    “西塞山前日落处,北关门外雨来天。 南人垂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

    元代虞集的《挽文山丞相》:

    “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

    这些都是用“北风”、“北人”指金兵、胡人的例子。而元代的张鸣善《落梅风·咏雪》则把元朝统治者比如为“冻杀吴民”的雪。

    在清朝也有这样的例子。如清初思想家颜元:

    “宋人苟安日久,闻北风而战栗”(《习斋先生年谱》卷下六十二岁条)。

    在胡中藻案中,胡诗中的“虽然北风好,难用可如何?”“南斗送我南,北斗送我北”等句,被扣以南北分提,別有用心之罪。

    因此“芦雪广即景联句”中的“北风”和“雪”应该是指清兵,“一夜北风紧”形容清兵入侵。而大雪中的酷寒则形容人民遭受的苦难。

    “鳌愁坤轴陷,龙斗阵云销”是指抗清斗争失败,国家沦陷。“龙斗”形容大规模战争。“坤轴陷”与“女娲补天”出自同一典故,意思是“天崩地解”,实指亡国。

    古人常把亡国比如为“天崩地解”。如张元干在词中写道: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

    “整顿乾坤,廊清宇宙,男儿此志会须伸。”(《陇头泉》)

    “昆仑倾砥柱”即是“天崩地解”之意。“整顿乾坤,廊清宇宙”即是“补天”之意。颜元也这样说道:

    “宋人苟安日久,闻北风而战栗……遂群以苟安颓废为君子,而建功立业欲榰柱乾坤者为小人。”(《习斋先生年谱》卷下六十二岁条)。

    “柱乾坤”亦即“补天”之意。

    而清初爱国思想家黄宗羲就这样批评当时不关心国家民族危亡的知识分子“天崩地解,落然无与吾事”(《黄梨洲文集》“留别海昌同学序”),直接把明朝灭亡比如为“天崩地解”。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是把明朝灭亡比喻为“天崩地解”,“补天”就是指挽救民族危亡。“无材补天”的惭恨就是亡国惭恨。

    因此“坤轴陷”即是暗指抗清斗争失败,国家沦陷。

    “赐裘怜抚戍,加絮念征徭。”描写的是战争场面。
    “苇蓑犹泊钓,林斧不闻樵”等句是借柳宗元《江雪》所描写的酷寒死寂景象来形容清兵烧杀掳掠后的惨象。查继佐在《国寿录》中写道:清兵陷嘉兴时,“城中被屠,郭外数十里无人迹至者”。朱彝尊的“夏墓荡”一诗,描写了夏墓荡在清兵烧杀虏掠数月后,仍然是“飞遍芦花不见人”的惨景。上述两句诗的含义与他们的描写相同。
    “僵卧谁相问”直接描写了人民的苦难。

    “深院惊寒雀,空山泣老鴞”形容清朝统治下的白色恐怖。

    “寂寞对台榭,清贫怀箪瓢”是激励人们穷且益坚,不坠救国之志。

    “欲志今朝乐,凭诗祝舜尧”是呼唤舜尧之再世,救民于水火。因为全诗描写了大雪中的酷寒死寂、万物凋敝的景象,反映了人民“僵卧谁相问”的悲惨命运,因此“欲志今朝乐”是“欲志今朝悲”,无“乐”可言。“凭诗祝舜尧”是呼唤英雄再世,拯救民族危亡。

    “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也是一首与“芦雪广即景联句”思想内容相似的诗。第一部分描写中秋夜的欢乐景象,暗喻清兵入侵前人民的安乐生活。第二部分从“渐闻语笑寂,空剩雪霜痕”开始,描写深夜雪霜降临后的情景,形容清兵入侵后的凄凉恐怖景象。其中“箫增嫠妇泣”、“啼谷一声猿”等句描写的是清兵烧杀掳掠后的惨景。第三部分从“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开始,告慰人们黑夜即将过去,不要过分悲伤(“有兴悲何极”),要以乐观的姿态度过最后的黑暗时刻,迎接灿烂明天的到来(“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所以说“芦雪广即景联句”等诗抒发了亡国之痛。

    二、谴责统治者腐败亡国,缅怀和呼唤民族英雄

    所谓“亡秦者,秦也”。纵观中国历史,造成中原王朝的危机的原因是复杂的,但统治者的昏聩无能、骄奢淫逸却是共同的。《韩非子》里有这么一段对话:“秦穆公问由余:古之明王得国失国何以故?余对曰:常以俭得之,以奢失之。”因此李商隐在《咏史》中这样总结道:“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因此,爱国人士在民族危亡时总是把批判的矛头直指统治者。如赵孟頫《岳鄂王墓》中写道:“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文及翁的《贺新郎·游西湖有感》写道:“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林升的《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白居易的《长恨歌》也是一首抨击统治者荒淫误国的诗。诗的第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就把一个荒淫亡国之君勾勒出来。作为一国之君不思治国安邦,却日思暮想倾国之色。得了美色之后就“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最后酿成了安史之乱,天怒人怨,落得个“六军不发无奈何, 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 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 回看血泪相和流”的可耻下场。

    清初的人们也是这样表达民族主义情感的。如洪升的《长生殿》和孔尚任的《桃花扇》,分别抨击和讽刺了唐玄宗、南明福王的荒淫误国。

    朱彝尊的《岳忠武王墓》也写道:“宋室偏安日,真忘帝业艰。但愁诸将在,不计两宫还。”“相狡妻兼煽,和成主愈孱。”抨击南宋统治者的腐败无能,抒发亡国悲痛。

    红楼梦也通过抨击统治者的荒淫误国来抒发爱国感情。

    书中十首怀古诗,一直被作为谜语来猜。其实,怀古诗顾名思义,是借古抒怀。作者说是谜语,是要读者理解其中的思想内容,而非真是谜语。

    “广陵怀古”是对隋炀帝腐败亡国的讽刺。尽管隋朝不是亡于异族,但隋炀帝腐败亡国却反映了国家危亡的共同规律。

    “马嵬怀古”是对唐玄宗耽于安乐、荒淫误国的抨击。

    “青冢怀古”中“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的诗句,把汉元帝称为无用的“樗栎”,是对汉元帝昏庸无能的讽刺。

    “五美吟”中的“明妃”与“青冢怀古”的思想内容相同。作者在“明妃”一诗的后面,引用了欧阳修的诗句:“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也就是说,“明妃”和“青冢怀古”与欧阳修的诗一样,是站在民族主义立场上抨击昏聩无能、不能“制夷狄”的封建统治者,抒发对统治者昏庸误国的愤慨。夷狄之论本身就是犯禁的,所以作者引欧阳修“制夷狄”的诗句,是作品民族主义思想的又一明证。

    所以说“怀古诗”里的几首诗,不是谜语,而是谴责统治者腐败亡国、抒发亡国悲痛的诗。

    抨击统治者昏聩无能的还有“姽婳词”。“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的诗句,是对林四娘不畏强暴、敢于抗争精神的赞扬,也是对统治者贪生怕死、昏聩无能的抨击。

    所谓“国难思良将”。每逢民族危亡时刻,爱国人士一方面抨击统治者的腐败亡国,另一方面缅怀和呼唤英雄,寄托民族解放的愿望。如辛弃疾《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就是感叹时无可以抵御外侮的英雄。而“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则是颂扬刘裕北伐的功绩。

    王昌龄《横吹曲辞·出塞》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诗句,高适的《燕歌行》中“至今犹忆李将军”的诗句,是怀念抵御外侮的名将李广。

    文及翁《贺新郎·游西湖有感》的“问中流击楫何人是”是缅怀东晋时的北伐名将祖逖。

    陈亮的“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也是呼唤民族英雄。

    而前面提到的赵孟頫《岳鄂王墓》和朱彝尊的《岳忠武王墓》是怀念民族英雄岳飞。在清初产生了《杨家将》、《说岳全传》等作品。可见在民族危亡时刻,人们总是怀念那些抵御外侮的英雄。

    红楼梦的“交趾怀古”,很显然是缅怀稳定边疆的英雄马援的功绩。马援西击羌族,南征交趾,北逐凶奴,功勋卓著。通过缅怀马援,使人向往马援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业绩,同时也产生“千古江山,英雄无觅”的悲叹。因此,“交趾怀古”抒发的是对英雄的追思之情。

    作者把岳飞坟前之松与孔子庙前之桧并列,而秦桧被称为应劫而生的人物。对历史人物的臧否,表达了作者强烈的民族主义情感,与《说岳全传》歌颂岳飞“精忠报国”的思想相一致。

    三、歌颂民族气节

    作品里有大量歌颂梅花、菊花品格的诗。作品第五十一回引用了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句子,并说“不怕羞臊的”才拿松柏来“混比”。而林黛玉的的住地叫“潇湘馆”。梅、菊、松、竹在古代是崇高品格、气节和精神的象征。作者歌颂这种精神,其目的是什么呢?要理解这个问题,必须理解主人公拒绝仕途经济道路的真正原因。

    笔者在《红楼梦吊明反清思想管窥》和《红楼梦是一部民族主义作品》中指出,主人公拒绝仕途经济道路是因为不仕清的民族立场。下面对此再作进一步的阐述。

    大家知道,作品里的人名、地名多有隐寓,如元、迎、探、惜寓“原应叹息”等。作为主人公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名字和字号,不可能没有隐寓。我们可以看到,贾宝玉外号“怡红公子”。他和他的知己林黛玉的前世今生的名字、住所,都与红色和玉(石)有关,如“怡红快绿”(“怡红院”)、“赤瑕宫”、“绛洞公子”、“绛珠仙子”等等。作者把主人公与红色和玉(石)联系起来,有什么含义呢?

    据书中描写,“怡红快绿”的意思是“蕉棠两植”,“红”指海棠,“绿”指“蕉”。但从“千红一窟”来看,“红”又指女子。“悼红轩”应该是指悼念死去的女子,而不可能是吊花。所以把“红”理解为花是不对的。但是,把“红”理解为女子,“绿”又没有着落。所以,“红”的含义既不是花,也不仅仅是指女子,而是另有含义。

    大家知道,红色在当时有映射“朱明”的意义。因此,我们把“红”理解为指明朝,引申为民族情感;“绿”理解为指清朝,问题就解决了。因为“绿”可读成“虏”音,意又与“青”相近。而“快”与“脍”同音,“脍”指把鱼、肉切成薄片。因此,“红”映射“朱明”,“绿”映射满族贵族。“快绿”即“脍虏”,与“割腥啖膻”是一个意思。

    而玉(石)代表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书中林黛玉就说:“至坚者玉”。因此,红色和石头代表了坚贞不屈的民族精神。

    因此,根据作者暗示,主人公是一位民族主义者。

    在第六十三回,有宝玉这样一段话:

    “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姓名。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这段话经常被用来证明作品的民族主义思想。因为夷、狄、戎、胡、番等词在古代都是相通的。岳飞“渴饮匈奴血”,就用“匈奴”代金兵。《说岳全传》等书都把金兵叫“番兵”。所以作者说“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实际是谴责一切入侵中原的少数民族,当然也包括金人、满人。作践小番是抒发一种民族仇恨。

    而“大舜之正裔”是反驳雍正的华夷无别论。因为雍正用“舜为东夷之人”来说明华夷 无别。他在《大义觉迷录》中说:

    “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

    而作品的“大舜之正裔”论,正是针对雍正这一言论的。因为“舜”虽为“东夷之人”,但“东夷之人”最先与炎、黄部落融合,成为华夏族的组成部分。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中写道:

    “黄帝族与炎帝族,又与夷族、黎族、苗族的一部分逐步融合,形成了春秋时称为华族、汉以后称为汉族的初步基础。”

    可见“东夷之人”早就与炎、黄部落融合,成为华夏族的组成部分。自古以来,尧、舜、禹就是中华民族祖先的代表,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和象征,具有民族凝聚力。陈亮“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的诗句就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说只有汉族才是“大舜之正裔”。既然汉族是“正裔”,那么满族就是非“正裔”。这正是朝廷禁止的“华夷有别论”。

    “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是说反话。“咱们”是指“大舜之正裔”,即汉族。而“当今之世”之汉族,已经为满族贵族所奴役。因此“幸得咱们有福”是说反话,是要唤起民众的民族意识。

    因此这段话说明贾宝玉是一位民族主义者。而贾宝玉的民族主义立场,主要表现在不仕清上。

    清贵族入主中原,遭到汉族及其他民族人民的激烈反抗。清朝统治者一方面实行军事镇压,另一方面对汉族地主官僚阶级和知识分子进行利诱,缓和他们的反抗。而科举就是笼络汉族知识分子的主要手段。陈怡山在《海滨外史》中透露出其中奥秘:

    “大清入中国,经略洪承畴教以收拾人心之策,以为‘中国所以俯首归诚,实缘贪图富贵。若辈作八股文者,苟得富贵,旧君固所不惜。’于是甲申即位,乙酉即行乡试。”

    可见科举是对汉族知识分子进行利诱、笼络的手段。部分汉族知识分子经不起利诱,走上了与清朝合作的道路。雷瑨《说梦》对顺治三年乡试情况作如下记载:
    “鼎革之初,诸生多抗节不应仕者。後文宗按试出示云:‘山林隐逸,
    有志进取,一体收录。’诸生乃相率而来。好事者乃为诗曰:一队夷齐 下
首阳,六年观望太凄凉。顶上整齐新结束,胸中打点旧文章。当日义不食周粟,近日翻思补鞑粮。早知薇蕨终难咽,悔煞无端谏武王。”

    但由于民族主义思想的影响,一开始应仕者是不多的。据《清史稿·选举四》记述:
    “顺、康间,海内大师宿儒以名节相高,或廷臣交章论荐,疆吏备 礼
    敦促,坚卧不起,如孙奇逢、李顒、黄宗羲辈。天子知不可致,为叹息不置,仅命督抚抄录著书送京师。康熙九年,孝康皇后升祔礼成,颁诏天下,命有司举才品优长、山林隐逸之士。自後历朝推恩之典,虽如例行,实应者寡。”

    但随着时间推移,应仕者逐步多了起来。《清史稿·选举四》记录:“雍正十一年,诏曰:博学鸿词之科,所以待卓越淹通之士。康熙十七年特诏荐举,得人极盛。”《檐曝杂记》卷二亦载雍正语云:

    “国初以美官授汉儿,汉儿尚不肯受。今汉儿营求科目,足见人心归附,可谓有道之庆。”

    但持民族主义立场的人,是坚决不仕清的。如顾炎武、王夫之、傅山、吕留良等终生拒绝应仕。顾炎武累拒应仕,说:“绳刀俱在,勿速我死”(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碑》),表达了绝不仕清的民族立场。他对晚明士大夫寡廉鲜耻,趋炎附势,在明清易代之时,“反颜事仇”《日知录》卷十三《降臣》)深恶痛绝,认为这是明亡的一个主要原因。他指出:

    “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日知录·廉耻》)

    也就是说,人有廉耻则国可保,人无廉耻则国亡。他痛斥那些投降清朝贵族的人是“狐鼠”,“是阉然媚于世者”(《日知录》卷十三《廉耻》),是民族败类。并作《精卫》一诗,表达了矢志不移的救亡复国抱负和决心。

    王夫之也指出:“不以一时之君臣,废古今夷夏之通义”。评价历史人物,首先以民族利益为标准,以出卖民族利益的罪恶为最大。

    可见应仕与反应仕,是清初民族斗争的重要内容。从雍正“今汉儿营求科目,足见人心归附”的话来看,这场斗争一直延续到红楼梦诞生时期。因此,从时代背景来看,贾宝玉拒绝仕途经济道路的行为,应该看作民族主义立场的表现。他把把热心功名者称为“禄蠹”和“国贼禄鬼”,与顾炎武斥仕清者为“狐鼠”是一个意思。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贾宝玉是一位坚持不仕清立场的民族主义者。

    正因为作者站在民族主义立场上,鄙视仕清,所以也抨击科举。科举文章历来被美其名曰“代圣人立言”。但在民族主义者看来,仕清者没有人格,当然就没有资格“代圣人立言”。所以贾宝玉说八股“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第七十三回)。这是对仕清者的鄙视。

    后四十回一直被看作续书,但是,它暗示了宝玉出家的原因,与前八十回是一致的。

    在一一八回,作者写道:

    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 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前面提到的雷瑨《说梦》中记录的“一队夷齐下首阳”等诗句,把背叛民族立场的仕清者称为“下首阳”之“夷齐”。而贾宝玉“自比夷齐”,并强调“不失其亦子之心”,以“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来明志。很显然,宝玉出家不是什么“悟仙缘”或看破红尘,而是象伯夷叔齐一样,忠于故国。

    宝钗用“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来反驳宝玉‘不失其赤子之心’。作者没有让宝玉直接反驳宝钗的言论,而是在其他地方阐述儒家的圣贤之道。作者借贾代儒的话说:

    “‘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 难道也是‘无闻’么?”

    这样,作者就用“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来反驳宝钗“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的观点。也就是说,不做官也符合儒家思想。儒家主张“达则兼顾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强调做人要有原则,不取不“仁”不“义”之富贵。由于民族主义者认为仕清不符合民族大义,所以认为“遁世不见知”才符合儒家思想。而那些仕清者,违背民族大义,不过为名为利,非君子之所为,所以不符合儒家道德规范。

    在贾宝玉出家以后,作者写道:“圣上”听了贾宝玉的事情后,旨意说,

    “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

    这段话是说:贾宝玉出家是“不敢受圣朝的爵位”,即不受清朝的爵位。因此这段话暗示贾宝玉不做官是因为不仕清的民族主义立场。

    “离尘歌”暗示了贾宝玉离家出走后的志向。《山海经﹒大荒北经》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不咸山即今长白山,肃慎氏即满族人的祖先,“大荒山”是满族人的发祥地。因此“归彼大荒”即“归彼满洲”。“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的意思是:尽管把满族贵族赶回老家“大荒山”去的道路很漫长遥远,但我矢志不渝,决不放弃。因此“离尘歌”表达了与顾炎武《精卫》一诗相同的救亡复国抱负和决心。

    作品里描写贾宝玉出家的情景也有象征意义。宝玉向贾政辞别时身上披着的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这一行为,与当时反清人士的行为是完全一致的。如傅山坚持民族主义立场,坚决不仕清。为了反抗“剃头令”,他当了道士,并着红色衣服以明志。所以说贾宝玉的行为与傅山等民族主义者的行为是完全一致的。

    上述分析说明,作者塑造贾宝玉这个形象,是要歌颂民族主义。因此,作品对梅、菊、松、竹精神的赞扬,是对民族气节的歌颂,与爱国志士的思想相一致。顾炎武说:

    “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仪,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众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廉耻》)

    所谓“捐廉耻”之人,就是没有民族气节之人;保持松柏精神的人,就是保持民族气节的人。贾宝玉说“不怕羞臊的”才拿松柏“混比”(第五十一回),与顾炎武的思想完全一致,都是抨击背叛民族立场的没有廉耻的人。

    陆游一生主张抗金,收复中原,但始终受到投降派压制。他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诗句,以梅花精神来表达决不与投降派同流合污的坚定立场。而菊花则代表了陶渊明不入仕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清朝则变为不仕清的立场。所以说作品对梅、菊、松、竹精神的赞扬,是对民族精神的赞美。

    “葬花诗”和“芙蓉女儿诔”等也是歌颂民族气节的诗词。

    第三十六回写道:

    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 一个清净洁白女儿, 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也就是说,林黛玉与贾宝玉一样,也是一位鄙视“国贼禄鬼”的民族主义者。而经常劝宝玉走仕途经济道路的薛宝钗、袭人,是作者塑造的丧失民族立场的人物。“葬花诗”诗里的“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诗句,是表明林黛玉坚定的民族信念。

    在宝、钗、黛的斗争中,晴雯站在宝、黛一边,而袭人站在薛宝钗一边。作者用破席来形容袭人,而在“芙蓉女儿诔”中,则称晴雯“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对袭人、晴雯天渊之别的评价,很难用喜欢和不喜欢来解释,而只能是对她们政治品质的评价。因此,“芙蓉女儿诔”是一首民族精神的颂歌。

    “芙蓉女儿诔”称晴雯“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把晴雯与鲧相提并论。鲧的精神来自《离骚》。《离骚》有这样的对话。女嬃劝屈原:“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美好的节操?屈原答道:“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表达了效仿前贤、坚持理想、绝不妥协的决心。可见鲧是屈原效仿的榜样。因此,“芙蓉女儿诔”是对鲧、屈原所代表的刚强不屈、为理想献身的民族精神的颂扬。

    综上所述,作品的大部分诗词表达的是民族主义的思想情感。需要指出的是,作品的诗词很多与书中人物的思想性格无关。如“芦雪广即景联句”很可能是作者或其他反清人士在不同时间、甚至在清初创作的,作者把它们收录在作品里。因此理解作品的诗词不能局限于谁是作者,而应着眼于诗词本身的思想意义。作品这种“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表现方式,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

    此外,作品诗词与整部小说一样,是经过精心伪装的。如“怀古诗”中的“梅花观怀古”和“浦东寺怀古”可能就是掩盖“怀古诗”真实思想的伪装。因为这两个地方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们必须理解作品特有的表达方式,甄别它的真实思想与伪装,才能正确理解作品的思想。

(作者附言:欢迎约稿 E-mail: fczgd@tom.com)

--------------------------------------------------------------------------------

[1] 载《桂海论丛》2004年增刊。
[2] 载《是谁误解了红楼梦》一书,陕西人民出版社 2006年1月第一版。

声明:未经作者同意请勿转载

IE5.0以上&800X600分辨率取得最佳浏览效果 本页文字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