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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的新闻学     

作者:二十四笔  收录时间:2005-11-07

    “《红楼梦》里会有新闻学?怎么可能!”
    完全可能。不信您再翻翻《红楼梦》。在下以为,曹雪芹懂得新闻,他有非常超前、即使在今天来看也不落后的新闻价值观,他甚至对当今颇为时髦的新闻学边缘学科——受众心理学也有颇深的理解。

    一、《红楼梦》中多处谈及“新闻”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多次谈及“新闻”。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内就有两处。
    头一处是贾雨村第一次出场,与甄士隐打招呼: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街市上有甚新闻么?”
    二一处是甄士隐开解了疯跛道人的《好了歌》之后,便随跛道人飘飘而去。“当下哄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
    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你道是新闻不是?”
    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黛玉见了这个景况,……又握着嘴笑,却不敢笑出来,便招手儿叫湘云。湘云见他这般,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看。”
    第三十九回,村老老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听。’ ”
    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薛姨妈爱语慰痴颦:“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吧!’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了,真是新闻!’”
    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闹了两天,忽又从金桂枕头内抖出个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肋肢骨缝等处。于是众人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
    第九十三回,“水月庵掀翻风月案”中,有人在荣府大门上贴传单,上写: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中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第一百十七回,“欣聚党恶子独承家”,林赖两家子弟到衙门里头去打听事,回来向贾环、贾蔷、贾芸、王仁等说起贾雨村被拿问的事来。“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
    在古代汉语里,“新闻”与“新文” 是一个意思。因而《红楼梦》中有的地方以“新文”出现,但意思仍是“新闻”——
    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是日,(尤氏)……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第四十八回:“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就拉宝钗悄悄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文没有?’宝钗道:‘我没听见新文。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 ’”
连同后四十回,总共十处。

    二、曹雪芹的新闻观

    关于什么是新闻,不同国家、不同报人有不同的论述,但也不是没有共同点。新闻首先是发生的“事”;其次,构成新闻的“事”应是新近发生的,或者是虽距发生已有一段时间了,但尚未被人所知;再次,所发生的事具有某种新奇性,可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使人们产生某种兴趣。一个西方报人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新闻观: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如果从积极的方面去理解这句话,那就是说:反常规的、奇特的、不寻常的事物,才是新闻所具有的特性。
    曹雪芹虽然没有给新闻作出定义,但他使用“新闻”一词的方法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他对“新闻”一词的理解。
    首先,曹雪芹说的新闻,是指最近、刚刚发生的事情。第四十八回,平儿去薛宝钗处讨药,悄悄地问宝钗:听见我们的新文(在《红楼梦》里,新文等同于新闻)没有?她们家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贾琏挨了他父亲的打了。毫无疑问,这里的“新文”,就是新近发生的事情。第二回中,贾雨村在扬州酒肆中忽遇都中故人冷子兴,因自己久居扬州,故极想了解都中的情况, “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意思非常明白,以前的事情当然不必说,“请你说说近期发生了哪些事情。”——由此可以看出,在曹雪芹的字典里,“新闻”这个词条,已经强调了它的事实性和时间性。尤其是第八十回出现的那次,金桂的枕头里抖出个纸人来,众人当作新闻,先报于薛姨妈。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刚刚发生、刚刚看明白,马上就去向薛姨妈报告。这种“抢时间、争时效”的精神,跟现代记者几无二致。
    其次,曹雪芹说的新闻,具有新奇性。冷子兴说,“这(贾)政老爷的夫人王氏,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多字迹!你道是新闻不是!”人生下来嘴里就衔着一块有字迹的玉,怎么可能?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事情,一定会让许多女士惊呼:“噢,我的天!”——因为它太反常、太不可思议了,是典型的“人咬狗”。
    所谓新奇性,还包括变化突然、出人意料。甄士隐,一个有知识的人、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一个有妻室的人,突然跟着一个疯道人飘飘然出家去了,街坊邻居觉得不可思议,因而“当作一件新闻传说”(第一回)。在荣国府里,贾母、王夫人念佛是很正常的,贾宝玉平常是不信佛的。当他听说林黛玉夜里咳嗽好些了,忍不住念了句佛,紫鹃听着新鲜,所以说:“你也念起佛来了,真是新闻!”
    曹雪芹对新闻的衡量标准还有一条:有趣味性,能吸引人。所以,第一回中,当贾雨村见甄士隐倚门伫足而望时,便问:“敢街市上有甚新闻么?”那潜台词是:敢是街市是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么?如果没有,你老先生在看什么呢?这就是曹雪芹对新闻趣味性的诠释:能吸引人伫足而望的,必然是有意思的事;有意思、能吸引人的,才能算“新闻”。相反,第五回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吃喝之外无非在园子里消遣消遣,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也就“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第三十六回,林黛玉隔着纱窗,看见贾宝玉随随便便睡在床上,而薛宝钗坐在宝玉身边做针线,旁边还有一个轰苍蝇的白犀麈——从表面上看,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无微不至的体贴,已超出了一般的姨表姐弟的关系,所以有的版本作:“黛玉见了这个景况,早已呆了”。半日,她大概相信:这不过是个误会,因而才觉得好笑:“连忙把身子一藏,握住嘴笑,……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以为她看见了有意思的情景——“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看;一看,确实有意思,于是也要笑,“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
    第九十三回,用张贴传单来披露新闻,揭露荣国府中不肖子弟干的坏事,还真有点“舆论监督“的意思呢!

    三、曹雪芹的新闻价值观和受众心理学

    美国新闻学者约斯特认为,人类对事物的好奇心和兴趣,是新闻欲的源泉。所谓新闻欲,就是人们对新闻的接受欲和传播欲。一位日本学者指出,想知道、想使人知道和想被人知道,是新闻传播的基础。想知道的,就是新闻传播中的接受者,想使人知道的,就是新闻的传播者。《红楼梦》中的新闻传播者和接受者各有其人:在第二回里,冷子兴就是新闻的传播者,贾雨村就是新闻的接受者;第三十九回里,刘老老是传播者,贾母、凤姐、宝玉等人是接受者;第四十八回,平儿是传播者,薛宝钗是接受者。在现代传播学中,传播者一般是由报纸、电台、电视台、互联网来充当的,总称为传播媒介;接受者也叫受众。
    那么,既然新闻是要传播给受众的,传播者就要研究受众心理:他们喜欢什么样的新闻?在传播新闻时如何选择报道的角度和报道方式?由于对受众来说,他们对有些新闻会感兴趣、对有些新闻不感兴趣,于是在传播者那里,新闻就有了价值尺度——有些新闻有报道价值,有些新闻没有报道价值;对于一条新闻来说,受众感兴趣,它就有报道价值,感兴趣的接受者越多,这条新闻的报道价值就越大。那么研究受众心理学有什么意义呢?意义在于找到判断新闻价值量的科学依据。因为受众对一条新闻是否感兴趣,只能在传播之后,去检验受众的反应。刘老老讲述了一些乡村中的所见所闻之后,“贾母越发得了趣味”——反应很热烈。而平儿问薛宝钗:听见我们的新文没有?薛宝钗说:我没听见。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反应很冷淡。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却说明,贾琏挨打的事,她“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说明她听说了,只不过没有把它当回事,因为当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打发哥哥出门——要料理,对“你们”——荣国府的事情不是“一概不知”而是一概不关心,现在哥哥出门的事情料理完了,可以过问一下了:“又是为什么打他?”当平儿述说了原由之后,薛宝钗的反应依然比较冷淡:“既这样,你去替我问候吧,我就不去了。”这与三十四回宝玉挨打之后,她亲去送药看望形成鲜明对比。曹雪芹之所以如此描写,说明他深谙受众心理学:对于新闻的接受者来说,他们除了对新奇的、有意思的事情感兴趣之外,还对与他们有关的、他们所熟悉的人的新闻感兴趣;和他们的关系越紧密、新闻事件中的人与他们越亲密,他们对新闻的反应就越强烈。
    现代西方学者曾列举了一些受众感兴趣的新闻类别,诸如:想看到当权人物的升迁或遭贬谪;吸取他人的经验和教训;满足好奇心和成为消息灵通者;想看到他人犯错误或倒霉;满足对丑恶事物的好奇心。《红楼梦》第一百十七回“新闻”一词的出现,就表现了这一点。林、赖两贾家子弟去衙门打听事,回来传播的第一件就是贾村倒霉的消息。众人问“还有什么新闻”时,传播者则说出了一些强盗被擒获、被正法的消息,并连带说有个内地里的人,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拿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贾环道:必是栊翠庵的妙玉。众人问:你怎么知道必是她?贾环说:妙玉这个东西最讨嫌!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可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她我才趁愿呢!贾环的心态具有一定的典型性。社会上有相当那么一部分人,希望看到别人倒霉,尤其愿意听到他们所不喜欢的人的倒霉的消息。

    四、曹雪芹对假新闻的批判与揭露

    信息传播,并不是以传达给受众为最终目的的,信息的传播往往有某种目的:有时是为了使接受者满足于了解了一个事实,更多时是为了通过传播一件事让受众认识一个道理、接受一种思想或一个观点。还有时,是为了取悦受众,以达到传播者的某种目的。于是,有时候出于某种需要,传播者可能歪曲事实真相,甚至制造假新闻。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为我们完整地刻画了一个假信息的编造者和传播者的形象——刘老老。
    在第三十九回,“村老老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说到刘老老在贾府中受到破格的招待,又是留宿、又是赐衣、又是赏饭,一时受宠若惊。因为凤姐让她“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听”,她便“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姐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刘老老一见贾母高兴、哥儿姐儿都爱听,而她肚子里存的东西又已搜罗殆尽,再往下说,就只好瞎编了:“……旧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屋门,听见外头柴草响。……扒着窗户眼一瞧,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极标致的个小姑娘儿,梳着溜油儿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子裙儿……”连曹雪芹也觉得不象话了,因而安排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把刘老老的瞎话打断了。这场火把贾母吓得不轻,又是念佛,又是命人给火神爷烧香。这下倒给刘老老增加灵感了。火灾过后,贾母不让说“抽柴火”了,让再说个别的。刘老老想了想,又讲了一个:“我们村东边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让这个九十多岁、本来已于孙子无望的老奶奶,又得了一个粉团儿似的、聪明伶俐的孙子。“这些神佛是有的不是?”这一夕话“暗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曹雪芹在这里向我们揭示了假新闻制造者的心态:为了迎合受众、取悦受众,绞尽脑汁,编造出一些所谓“新闻”来。你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爱听什么我就编什么。深层次的目的,无非是哄得你们高兴,我获得些奖励——别忘了,刘老老此来就是“打秋风”来了!
    假新闻往往编得特别圆全,情节特别生动,因而总能骗住一些人。比如贾宝玉,就被刘老老的假话套住了,一个劲儿追问刘老老的下文。刘老老没办法,只好把瞎话继续编下去,说那小姑娘儿是什么老爷的家的小姐,十七岁时病死了。老爷太太为寄托哀思,就他们村北地沿上盖了一个祠堂,里面给小姐塑了个像,派人烧香拨火儿的,年深日久就成了精了!真是鬼话连篇。没想到贾宝玉却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焙茗几百钱,按照刘老老说的方向地名,着焙茗先去踏看明白,回来再作主意”。焙茗找了一天,日落才回来,哪有什么小姑娘儿的祠堂,只找见一个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曹雪芹让焙茗把制造假新闻的刘老老狠狠骂了一句:爷不知听了谁的混帐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磕头!身为奴才的焙茗当然不敢骂主子,只好说这事情“没头脑”,明眼人不难看出来,真正没头脑的正是贾宝玉:让一个乡下老婆子蒙得一愣一愣的。他怎么就不想想:泥塑的小姑娘儿怎么就能成精?既然成了精,怎么还怕冷、怕冻,去抽人家是柴火?如此荒诞不经,他也信以为真,为什么?因为他不好好读圣贤之书,忘记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曹雪芹也给这类“没头脑”者如何识辨新闻真伪开了一个方子——去实地验证一下!按照假新闻提供的地名坐落,去找找、去看看、去问问,假新闻自然就被揭穿了。
    在这里曹雪芹也向人们提示了一条经验:凡是那些不敢提供准确地点、具体人物,让你无法去验证的“新闻”,十有八九,是“刘老老”一类的传播者瞎编的。
    批判和揭露假新闻,曹雪芹在中国是第一人,在全世界恐怕也是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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