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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灿——才是周汝昌寻找的脂砚斋   

作者:马永葆  收录时间:2020年10月14日 星期三 上午10:41


  脂砚斋是谁?红学界一直争论不休。迄今为止,各方仍未达成共识,主要观点如下:一是认为脂砚斋就是曹雪芹,二者是同一人,前者是作者的化名;二是认为脂砚斋就是畸笏叟,这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化名;三是认为脂砚斋是女性,即史湘云的生活原型,曹雪芹的表妹或妻子,其真名叫李兰芳;四是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嫡堂兄弟或从堂兄弟,或曰即是曹顒的遗腹子曹天佑或曹颀的儿子;五是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父,或曰真姓名是曹硕,字竹磵;六是认为脂砚斋即是曹頫,曹雪芹的叔叔兼养父或生身父亲等。找到破译《红楼梦》谜团的密钥后,发现脂砚斋是清初著名女诗人、一品诰命夫人徐灿。

  一、徐灿的生平简介

  文献对徐灿的生卒年月说法不一。据赵雪沛女士考证,徐灿大约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或四十六年(即1617年或1618年),卒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以后。目前,这一说法被许多网站和文章引用。

  徐灿小时候家住苏州城外支硎山下一座山庄内。徐灿的父亲徐子懋是明代天启、崇祯年间的光禄寺丞。光禄寺是负责皇帝及皇宫膳食的机构,级别不算高,为从六品。徐子懋经史皆通,家学渊源,是文学世家。徐灿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是明末清初著名女诗人、女画家。

  徐灿于崇祯初年嫁陈祖苞之子陈之遴。陈之遴(1605-1666年),字彦升,号素庵,出身海宁名门望族。陈之遴侄儿陈元龙所撰《家传》称,“素庵公原配沈夫人早世,请继室于徐。时素庵公举孝廉三年矣。徐公故有二女,夫人其季也,有贵徵,遂许婚焉”。徐灿嫁至陈家后,同陈之遴曾在杭州居住。“既结缡,事舅中丞公(指陈之遴父祖苞)、姑吴夫人至孝”,可见徐陈二人是表亲关系。陈之遴是明末清初知名诗人。夫妻二人在文学上志气相投,互相吸引,经常有诗词唱和之作。

  陈之遴举孝廉(举人)后,于明崇祯元年(1628年)、崇祯四年(1631年)、崇祯七年(1634年)先后三次应进士试,均未考中,崇祯十年(丁丑,1637年)以第一甲第二名高中进士(榜眼),授翰林院编修,踏入仕途。

  陈之遴在《拙政园诗馀序》中追述,他自“丁丑通籍后”,与徐灿侨居都城西隅。然而,好景不长。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冬,清军破长城,攻入今河北衡水一带,陈祖苞时任顺天巡抚,因守备不周,坐失城罪,被捕入狱。据传,陈之遴得知父亲即将被处斩后,买通狱卒,暗中下毒,“陨其父命于刑部福堂”。崇祯皇帝认为陈祖苞自尽是企图“漏刑”,盛怒之下,迁怒于陈之遴,罢了他的官,“永不叙用”。崇祯十二年(1639年),陈之遴携徐灿黯然扶柩南归。这次变故使徐灿对宦途险恶产生寒意,让陈之遴对明皇室大为不满。

  明朝灭亡后,陈之遴于清顺治二年(1645年)十二月主动向清浙闽总督张存仁请降,表示愿意为新朝效力。他在《念奴娇·赠友》一词中表示,“行年四十,乃知三十九年都错”。对于陈之遴降清,徐灿内心充满矛盾,她虽对丈夫的贰臣身份不以为然,但又不能直面抗争,也无法左右其决择,只能与其同命运。

  顺治四年(1647年)陈之遴被任命为秘书院侍读学士,次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他靠着阿谀奉承之术,巴结多尔衮的亲信,尊称多尔衮为恩主。多尔衮死后,顺治皇帝亲政,因爱陈之遴才华而信任有加,一再升他的官。

  顺治八年(1651年),陈之遴升礼部尚书。不久,又加太子太保。顺治九年,授弘文院大学士。徐灿随即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陈元龙在《家传》中讲述,徐灿嫁到陈家后,并无倨傲之气,妯娌们几乎想不起她是一品夫人。徐灿还曾替丈夫纳妾,体现了旧时贤媛遵循的“妇德”。

  顺治十年(1653年),陈之遴因参与南北党之争,被参劾。顺治皇帝并没有降罪于他,只是调其任户部尚书。陈后又受到陈名夏案牵连,顺治皇帝下诏从宽处理,削官衔二级,罚俸一年,仍供原职。顺治十二年(1655)又官复弘文院大学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顺治十三年(1656年)三月,陈之遴因朋党之争再次受到严厉查处,差点被革职且“永不叙用”。不料顺治皇帝法外开恩,将其以原官身份发往盛京(现沈阳)居住,徐灿及家人随行。仅仅过了七个月,顺治皇帝又命陈之遴返京。

  返京后,陈之遴以行贿方式结交内监吴良辅,试图以非正常方式再次重获顺治皇帝重用。当时朝廷官员多为他的政敌,此事很快就被揭发出来。顺治十五年(1658年),陈之遴锒铛入狱,吏部查实后,拟罪正法。最后,顺治皇帝免其死罪,减等为革职,籍没家产,全家八口遣戍尚阳堡(今辽宁铁岭市开原县东)。

  康熙五年(1666年)陈病死于戍所,随其流放的四个儿子有三个死在关外。七年之间连失丈夫和三子,徐灿的痛苦心情可想而知。

  康熙十年(1671年),康熙皇帝第一次东巡祭祖。为面见皇帝,徐灿一次向皇宫敬献千幅观音像,从而获得向康熙皇帝面陈的机会。康熙皇帝驻跸奉天时,徐灿跪迎道边喊冤。康熙问:“岂有冤乎?”徐灿说:“先臣惟知思过,岂敢言冤。伏惟皇上覆载之仁,俯赐先臣归骨。”获康熙皇帝同意后,康熙十一年(1672年)徐灿及三子奋永(卒于1691年)扶陈之遴棺柩南还海宁,葬先夫于祖茔。

  南归后,因“故第已不可复问”,徐灿只好卜居海宁新仓小桐溪边南楼(后称阁老楼),晚年号紫?氏。经历巨大的家庭变故后,徐灿受到沉重的精神打击,内心之痛苦可想而知。她努力在佛法中寻求情感的归宿和心灵的解脱,“布衣练裳,长斋绣佛”。

  徐灿暮年写过二首《感旧》:“人到清和辗转愁,此心恻恻似凉秋。阶前芳草依然绿,羞向玫瑰说旧游。 丁香花发旧年枝,颗颗含情血泪垂。万种伤心君不见,强依弱女一栖迟。”徐灿随陈之遴来到尚阳堡后,也写过一些诗词,受家庭变故的影响,她“虽吟咏间作,绝不以一字落人间矣”。一般认为,《感旧》可能是徐灿留在世上的最后诗篇。

  徐灿著有《拙政园诗馀》三卷,由其夫陈之遴编次于清顺治七年(1650年),由其子坚永、容永、奋永、堪永付梓于顺治十年(1653年),本名《拙政园诗余初集》,但未续出二集,以后虽有所作,今已散佚;诗集《拙政园诗集》二卷,凡诗二百四十六首。徐灿的同时代人、已未词科翰林学士陈维崧(他就是史湘云的男性原型)认为,徐灿“才锋遒丽,生平著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词,娣视淑真,姒蓄清照”。

  对于徐灿的画,清代张庚在《国朝画征录》中评论说,“善画仕女、工净有度。晚年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她曾手绘五千零四十八幅观音大士像,为婆婆祈寿,笔墨精妙,世人争相收藏。

  二、对徐灿两个号的考证

  (一)徐灿的号叫湘蘋

  刘双庆在硕士论文《徐灿考论》中写道:徐灿的字号、籍贯说法不一,成书于康熙年间的《众香词》云:“字湘蘋,江苏长洲人”,《国朝杭郡诗辑》说徐灿“字明霞,号湘蘋,江苏吴县人”,《吴县志》引《正始续集》言“字湘蘋”,徐乃昌《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二集:“徐灿字湘蘋,一字明深,吴县人。”施淑仪《清代闺阁诗人词人征略》:“徐灿,字明霞,号湘蘋,江苏吴县人。”《清史稿》亦言“字明霞”,谭正璧《女性词话》云“一字明深”,《徐灿词新释辑评》简介云:“字湘蘋,长洲(今江苏苏州西南)人”,陈元龙《家传》亦言其“字湘蘋”。“深明”的说法符合徐灿在大士观音画像的落款,如上所述“钤印三:佛容为弟子、徐灿之印、深明”,而笔者在浙江博物馆查到的《白描大士像轴》钤“灿字深明”朱文方印,则已经明言。故其字当为“深明”,有的说“字明深”则是错误的。

  刘双庆认为,徐灿的号当为“湘蘋”,陈之遴和其他与徐灿有过唱和的人都称呼徐灿为湘蘋,她称呼之遴也是称其号“素庵”而非其字“彦升”。“晚号紫?氏”出自《宗谱》,晚年更号,也说明之前有号,“号湘蘋”的可能性最大。籍贯上虽然在明朝吴县和长洲作为苏州府治同城而治,吴县和长洲县的衙门也都设在苏州城内,但仍然实行分境而治。徐灿在《吴县志》和《海宁县志》中已明确记载,《长洲县志》无载,《国朝杭郡诗辑》和《清史稿》等绝大多数也都认为是吴县人,故应以“吴县”为准。

  刘双庆认为:徐灿字深明,一字明霞,号湘蘋,晚号紫?氏,吴县人。

  (二)脂砚斋取自徐灿的晚号紫?氏

  笔者认为,徐灿晚年取号紫?氏,典出唐代诗人钱起《与赵莒茶宴》诗:“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

  徐灿将第一句的“竹”和“言”合为?字,组成紫?。《康熙字典》对?的解释是,《广韵》大箫也,又省作言。《尔雅·释乐》大箫谓之言。第二句中的羽客指道士,徐灿信佛,自称佛弟子,也深谙道教,流霞又暗合她的字——明霞。最后两句道出了她南归海宁后的生活和心理状态。

  紫?就是紫竹箫。徐灿《青玉案·吊古》一词中有“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的描写。《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写宁国府过中秋,“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

  徐灿批阅《红楼梦》时使用的别号——脂砚斋取自紫?氏。脂和紫谐音,砚和?谐音。脂取胭脂之意,暗隐批者为女性。胭脂颜色很多,多为红色、红紫色,与紫字对应,暗隐批书时用朱笔。砚指砚台,第二十二回贾政所作砚台灯谜后两句为“虽不能言,有言必应”。?可省作言,和砚字在字义上相通。

  三、书中多处隐写徐灿的姓名字号

  徐灿是《红楼梦》十二金钗李纨和史湘云的女性原型之一,作者巧妙地将其姓名字号镶嵌在小说的正文中。在首次出现徐灿名字号的地方,都留有脂砚斋的批语。

  第一回,写甄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此处有甲戌侧批:“八字正是写日后之香菱,见其根源不凡。”

  徐灿批书时一定知道“深明”二字隐写自己的字,所批“根源不凡”除寓意香菱身世外,也有暗示自已身世的用意。

  第七回,写宝钗要看宝玉的通灵宝玉,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甲戌侧批:体。】灿若明霞,【甲戌侧批:色。】莹润如酥,【甲戌侧批:质。】五色花纹缠护。【甲戌侧批:文。】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

  作者用“灿若明霞”四字直接写出徐灿的名和字,脂砚斋在批书时只写了一个“色”字。如果读者不知道脂砚斋就是徐灿,字明霞,如何破解得了这四字中隐藏的秘密?

  第十七回,写怡红院室内装饰:诸如琴、剑、悬瓶、【庚辰双行夹批:悬于壁上之瓶也。】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庚辰双行夹批:皆系人意想不到,日所未见之文,若云拟编虚想出来,焉能如此?】

  作者在正文中用了“瓶”、“屏”、“平”三个同音字,“相平”和“湘蘋”读音相同。脂砚斋选在此处作批,强调悬瓶就是“悬于壁上之瓶”意在引起读者注意。

  第二十三回,写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此处有庚辰侧批:“虽是混话一串,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此誓新鲜’。”

  小说中写宝玉对黛玉发毒誓,现实生活中徐灿确实是一品诰命夫人。

  仔细阅读小说还发现,书中的诗词、灯谜、匾额、酒令多处隐写徐灿的姓名字号。

  第三回,写贾府荣禧堂悬挂着一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日月二字合起来为明字,明字与联尾的霞字可组成明霞,即徐灿的字。

  第十八回,林黛玉所作《世外仙园匾额》后四句为:“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因频和蘋是同音字,取香频,谐音湘蘋。

  “蘋”字在《康熙字典》里只有一个读音,即[pín],指多年生水生蕨类植物,亦称“大萍”、“田字草”(第五十回灯谜“一池青草草何名”由此而来)。蘋字只有在指蘋果时才读[píng]。从小说使用的谐音分析,徐湘蘋的蘋字即读[píng],也读[pín]。

  第九回,贾政问宝玉在家塾学习情况,李贵回答:“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李贵看似不经意的回答,实际上暗隐着六个人的姓名,其中“浮萍”的“萍”指湘蘋。“荷叶浮萍”在《诗经》中原句为“食野之苹”。《象形字典》解释说:苹是萍的本字,当“苹”的“浮萍”本义消失后,再加水另造“萍”代替,强调生长在水域。《简化方案》用“苹”合并了“蘋”(近年来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又收录了“蘋”字)。由此看来,繁体字中的苹、萍、蘋三字有相同之处,也各有所指。

  第二十三回,宝玉所作《春夜即事》首联出句“霞绡云幄任铺陈”中有霞字;《夏夜即事》颔联出句“窗明麝月开宫镜”中有明字,合起来为明霞。《春夜即事》尾联出句“自是小鬟娇懒惯”中有自字,谐音紫,对句“拥衾不耐笑言频”中有言字,合起来为自言,谐音紫?。《秋夜即事》首联出句有“绛芸轩”,《红楼梦》最初钞本“绛芸轩”写作“紫芸轩”,也可取紫字与言字组合成紫言。此外,《夏夜即事》颔联对句“室霭檀云品御香”中有香字,谐音湘,和“笑言频”中的“频”字可组成香频,谐音湘蘋。

  第二十八回,贾宝玉的酒令有“深闭门”和“挨不明”,取深明,为徐灿的字。

  第四十回,行牙牌令时,?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取“香”和“屏”,谐音湘蘋。

  第五十回,邢岫烟咏红梅花诗颔联对句“霞隔罗浮梦未通”的“霞”指明霞。李纹咏红梅诗尾联“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暗含徐灿的名“灿”和晚号“紫?”的“言”。薛宝琴咏红梅花诗颌联为“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有落霞”典出唐王勃《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霞指明霞。宝玉咏红梅花诗首联对句“到蓬莱”指徐福去蓬莱岛求仙采药,暗指徐灿的姓。颌联出句“不求大士瓶中露”点出观音大士,与同一回灯谜“观音未有世家传”互为补充,暗指徐灿善画观音大士像。

  第六十二回,林黛玉为贾宝玉所作酒令如下:“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酒令第一句典出王勃《滕王阁序》;第二句出自陆游《寒夕》诗:“风急江天无过雁,月明庭院有疏砧”。取“月明”中的“明”和“落霞”中的“霞”,可组成明霞。“落霞”的下一句为“秋水共长天一色”,隐严绳孙的号——秋水。

  第七十回,五首咏絮词中有“香雾”、“香残”、“香雪”,《临江仙》中有“好风频借力”,取香和频,谐音湘蘋。

  第八十七回,黛玉弹琴时所吟第一叠“风萧萧兮秋气深”句中含“秋”和“深”字,第二叠“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句中含“水”和“明”字,组合起来就是秋水和深明,前八十回也曾用这种方法隐写严绳孙(秋水)和徐灿(深明)的字号。

第一百零八回写贾母等人行骰子酒令。鸳鸯道:“这是浪扫浮萍。”贾母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鸳鸯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白萍吟(吹)尽楚江秋。”取湘云的“湘”字,取“浪扫浮萍”或“白萍”中的“萍”字,组成湘萍(蘋)。

  四、认定脂砚斋是徐灿的十大依据

  (一)脂砚斋是个女子

  熟悉脂批的人都知道,里面有很多批语明显是一个女性口吻。

  红学家周汝昌先生认为,脂砚斋原是曹雪芹的红颜知己。理由有三:第一、她是书里人物;第二、她是女性;第三、她和曹雪芹的伦理关系,亲密无比。周汝昌先生甚至提出,脂砚斋就是《红楼梦》中史湘云的原型。

  庚辰本第二十六回有一条行批:“玉兄若见此批,必云‘老货,他处处不放松我,可恨可恨!’回思将余比作钗、颦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

  《红楼梦》第八回、第十九回两次出现宝玉的奶妈李嬷嬷,黛玉和丫头们说:“别理那老货”,“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可见“老货”就是老女人的意思,绝不是某些人解释的“老伴、老婆”。很明显,这条批语出自女人之手。她称作者为玉兄,显然是同辈。脂砚斋在这里只是调侃了一句,她知道《风月宝鉴》原作者吴梅村(增删者严绳孙)在小说中将她比作宝钗、黛玉,并认为这是自己的荣幸。

  第八回,写宝钗忍不住笑着,在黛玉腮上一拧。此处有甲戌侧批:“我也欲拧”。有研究者指出,“我也心疼”、“我也欲拧”、“我也要恼”等一系列批语明显带有女性口气,似乎都在替黛玉说话。

  下面看一看作者是如何借宝钗来写脂砚斋的。第三十八回宝钗作《忆菊》一首:“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冷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迟。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蔡义江认为,“宝钗的《忆菊》就一味地是寡妇腔”。诗中所引“人比黄花病”出自宋著名女诗人李清照的词。李清照晚年孀居,生活困苦。同李清照一样,徐灿晚年也是孀居。该诗明写宝钗婚后寡居生活,暗写徐灿真实遭遇。

  (二)脂砚斋就是书中人物史湘云

  第四十八回,香菱学诗时有如下一段描写: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庚辰本有双行夹批:“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红楼梦’也。余今批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作此一大梦也。脂砚斋。”

  在署名上看,这段评语出自脂砚斋之手。周汝昌先生认为,脂砚斋已明说了自己不但是梦中人(即书中人,梦字承上文书名,乃双关语),而且也好像是特为了作此梦中人而作此一大梦——经此盛衰者。则此人明明又系书中一主要角色,尚有何疑?翻复思绎:与宝玉最好,是书中主角之一而又非荣宁本姓的女子有三:即钗、黛和史湘云。按雪芹原书,黛早逝,钗虽嫁了宝玉也未白头偕老,且她们二人的家庭背景和宝玉家迥不相似。惟有湘云家世几乎和贾家完全无异,而独她未早死,且按以上三次宴会而言,湘云又恰巧都在,并无一次不合。因此我疑心这位脂砚,莫非即是书中之湘云的艺术原型吧?

  周汝昌先生的观点是否正确呢?可以从小说文本中找到答案。

  第三十八回,大观园众姐妹起诗社时,探春对特意赶来的湘云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第二十三回《春夜即事》诗首联出句为“霞绡云幄任铺陈”,颔联首句为“枕上轻寒窗外雨”,取两句的首字可组成枕霞。霞指明霞,“枕霞旧友”与徐灿有关。

  枕字看似普通,实际暗藏玄机。枕,《康熙字典》解释:《说文》卧荐首者。《诗·唐风》角枕粲兮。《汉字字源》解释:形声字,木表意,篆书形体像树木,表示古时枕头多用木制成;沈[chén]省声,沈有程度深义,表示人一靠枕头就沉沉入睡。本意是枕头。由此可知,枕字由沈字而来。再看沈字,《康熙字典》解释:《释文》韩诗云:沈者曰蘋。《尔雅》解释:“沈者曰蘋,有根;浮者曰藻,无根。”

  徐灿(燦)的灿字有时写作粲;枕中又含有蘋的意思,指湘蘋。“枕霞”的意思就是此人名灿、字明霞、号湘蘋。换句话说,“枕霞旧友”就是徐灿,史湘云的女性原型就是少女时期的徐灿。

  第三十八回,贾母说小时家中有“枕霞阁”,有庚辰双行夹批:“看他忽用贾母数语,闲闲又补出此书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钗的一般,令人遥忆不能一见,余则将欲补出枕霞阁中十二钗来,岂不又添一部新书?”脂砚斋声称她可补出“枕霞阁中十二钗”,那么“枕霞阁”在什么地方呢?脂砚斋如何补出“枕霞阁十二钗”呢?

  下面说一说枕霞阁的来历。枕霞阁暗隐苏州著名园林——拙政园。该园由明正德初年御史王献臣所建。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前后,其子一夜赌博将园输给阊门外下塘徐氏的徐少泉。此后,徐氏在拙政园居住长达百余年之久,后徐氏子孙亦衰落,园渐荒废。清兵入苏,园为镇将所占。顺治五年(1648年),陈之遴以二千金购得拙政园。购园后,陈之遴重加修葺,备极奢丽。因居京城十年不归,临死前连拙政园中的一花一木都没见过。徐灿曾在拙政园短期逗留,并在此和江南名媛特别是蕉园诗社姐妹有过交往,这就是她声称可补出枕霞阁十二钗的由来。期间,她写诗填词,留下大量佳作。康熙元年(1662年),拙政园没为官产,被圈封为宁海将军府,次第为王、严两镇将所有。这就是宝钗所说“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的来历。

  湘云和湘蘋仅一字之差。第五十回,众人猜灯谜时,李纨所作两个灯谜均由湘云抢先猜。第一个灯谜是“观音未有世家传”,暗示徐灿善画观音大士像。李纨外号“活菩萨”也与徐灿善画观音菩萨有关。第二个灯谜是“一池青草草何名”。虽然史湘云给出的谜底是“蒲芦也”,从谜面看,“一池青草”也可猜成水中浮萍,宋词中多次出现“一池萍碎”的描述,将湘云的“湘”字和萍合在一起,就是湘萍(蘋)。“草何名”的“名”和“明”字是同音字,暗隐徐灿的字深明或明霞。

  第三十七回,史湘云所作《咏白海棠》是专门为徐灿量身订制的。第一首诗如下:“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首联出句指徐灿来到京城,对句“种得蓝田玉”典出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一杨伯雍在蓝田无终山以石种玉,得到美好姻缘的故事。书载,“公至所种玉田中,得璧五双,以聘。徐氏大惊,遂以女妻公。”此典意在提示徐灿的姓氏。颔联出句“霜娥”指青女,神话传说中主管霜雪的女神。“霜”又通“孀”,意指徐灿寡居。尾联出句“诗人”指徐灿。徐灿为清初著名女诗人,是“蕉园五子”之一。

  如果说史湘云是少女时代徐灿的化身,那么,李纨就是南归后徐灿生活的真实写照。小说中,李纨以寡妇身份出现,守着贾兰(奋永)过活,她沉默寡言,心如槁木,整部小说仅作一首诗(即《文采风流匾额》),与其清初著名女诗人的地位极不相称,以照应“绝不以一字落人间矣”。反观史湘云,虽然“襁褓中,父母叹双亡”,幼年时生活坎坷,但她充满少女的青春活力,作诗写词的本领绝不在钗、黛之下。只有将史湘云、李纨两个艺术形象合二为一,才能构成徐灿本人丰富多彩、起伏跌宕的人生(关于徐灿是李纨和史湘云的人物原型有专文论证)。

  从上述分析可知,周汝昌先生关于史湘云的原型就是批评《红楼梦》的脂砚斋的判断是正确的。由于他将《红楼梦》的成书年代锁定在乾隆朝,距作者真实生活年代整整晚了一个甲子。很遗憾,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段里,他没能找到真正的脂砚斋。

  (三)脂砚斋常以黛玉语气批书

  黛玉初进贾府,贾宝玉送她一个别号“颦颦”。脂砚斋经常在批语中使用“颦颦”、“颦卿”、“颦儿”或“阿颦”。

  第三回宝玉摔玉,林黛玉哭泣,脂砚斋有一条长批云:“我也心疼,岂独颦颦!”

  第十八回评林黛玉所写《世外仙源匾额》诗,庚辰双行夹批:“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阿颦自是一种心思。”

  第二十三回,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指迁居潇湘馆),庚辰本有侧批:“颦儿亦有盘算事,拣择清幽处耳,未知择邻否?一笑。”

  当徐湘蘋的“蘋”字读[pín]时,和颦不但音同,字形也近似。因此,颦颦暗隐湘蘋。除此之外,潇湘馆的匾额和对联也与徐灿有关。

  第十七回,宝玉为潇湘馆所题匾额是“有凤来仪”,对联是“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有凤来仪”典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有凤来仪”,萧字暗隐紫?。潇湘馆对联隐写竹子,上联“宝鼎茶闲烟尚绿”明确点出茶字。将匾额和上联合在一起,恰好对应“竹下忘言对紫茶”,徐灿的晚号——紫?就出自这句唐诗。

  作为批书人,脂砚斋知道作者将她“比作钗、颦等”,所以,她经常以黛玉的身份或语气对小说进行批评。

  一木在《林黛玉的原型人物是谁》一文中,找出了脂砚斋以黛玉语气进行批评的段落。

  第三回,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甲戌侧批:“真有是事,真有是事!”而此事经历者为黛玉,批者非黛玉安能谁?

  第五回,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甲戌侧批:“此一句是今古才人通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为人,方许他妒。此是黛玉缺处。”这条批语很关键,因为批者自称黛玉,批者应为黛玉的原型人物。

  第二十六回,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甲戌侧批:“我也要恼”。批者明显为女性口气,应为当事人黛玉。

  第二十八回,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庚辰侧批:“有是语。”“真有是事。”这条批语也很关键,因为这仅仅是二人世界的私密话语,批者非黛玉安能谁?

  (四)脂砚斋是个富家女

  徐灿的娘家并不算达官显贵,但她的婆家——海宁陈家自明朝中期以来一直是当地的望(旺)族。

  第十八回说到大观园时,有一段批语:“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亦必写明方妙。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徒以顽石土堆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唯知乱作山石树木,不知画泉之法,亦是恨事。脂砚斋。”这段批语出自脂砚斋之手。徐灿曾是拙政园主人,又是画家,在园中生活过一段时间,太有资格做此番评论了。

  第四十五回,写一个婆子给黛玉送燕窝时,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此处有庚辰双行夹批:“几句闲话将潭潭大宅夜间所有之事描写一尽。虽诺大一园,且值秋冬之夜,岂不寥落哉?今用老妪数语,更写得每夜深人定之后,各处灯光灿烂、人烟簇集,柳陌之上、花巷之中,或提灯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络绎人迹不绝,不但不见寥落,且觉更胜于日间繁华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写出,又伏下后文,且又衬出后文之冷落。此闲话中写出,正是不写之写也。脂砚斋评。”

  海宁陈家是当地的望族,有着很大的宅院。陈之遴升任弘文院大学士后,在京城也有一个很大的宅院。苏州的拙政园即是花园,也是一个大宅院。徐灿曾是这些大宅院的女主人,她作上述批语如数家珍,信手写来。

  第二十五回,(马道婆)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甲戌侧批: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河的混话,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杜撰而有。】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甲戌侧批: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

  徐灿家曾是“王公卿相”之家,脂砚斋说“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当属实情。有研究者指出,“促狭鬼”三字是沪杭方言(念“促卡句”音),南京人不说,满族人更不会说,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作者为江浙人。

  (五)脂砚斋家是都中旺族

  第五十三回蒙府本和靖藏本有回前批:“祭宗祠,开夜宴一番铺叙,隐后回无限文字。忆往昔,宏恩浩荡亘古无。母孀兄失无所依,屡遭变故不逢辰,令人肠断更心摧。积德于今到子孙,都中旺族首吾门。堪悲立业英雄辈,遗脉熟知祖父恩。”

  需要指出的是,批语中使用的是“旺族”,即兴旺的家族,没有用“望族”,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有研究者认为,此处指纳兰明珠家族,纳兰性德去世后,其二弟纳兰揆叙参与了《红楼梦》的增删。明珠夫人觉罗氏早于明珠去世,不符合“母孀兄失”的条件。也有人认为此处指秦松龄家族。康熙南巡后,秦家确实显赫一时,但在都中没有太大名气。秦松龄的父亲秦德藻(1617-1701)只是个贡生,夫人先他下世,更当不起“都中旺族首吾门”的美誉。由于有“母孀兄失”、“屡遭变故”、“都中”、“祖父恩”等条件的限定,笔者认为,此处指陈之遴家族更为妥当。

  陈之遴的祖父陈与相是明万历五年(1577年)进士,官至贵州左参政。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陈之遴的父亲陈祖苞及伯父陈元晖为同科进士。陈元晖官至山东左参政,陈祖苞官至顺天巡抚。陈之遴则是明崇祯十年(1637年)的榜眼,授翰林院编修。获悉丈夫高中榜眼进士后,徐灿满心欢喜,想到陈家祖孙三代运隆势赫,作《满庭芳》词。词前有序:“丁丑春,贺素庵及第,时中丞翁抚蓟奏捷。先太翁举万历进士,亦丁丑也。”

  陈祖苞曾任顺天巡抚。明朝时顺天府设在北京。陈祖苞自杀后,其妻吴氏和陈之遴生活在一起。陈之遴的哥哥陈之遵(一说陈之遴为长兄)当时在山东蓬莱作知县,不知所踪。崇祯十二年(1639年),陈之遴和徐灿从北京返回海宁时,陈之遴有“母孀兄失无所依”之叹在所难免。陈之遴降清后曾任弘文院大学士。顺治一朝,官至一品并担任大学士的汉族官员不足二十人。从家世看,一家三代均为进士且居高官者仅陈之遴等几家。陈家确实担得起“都中旺族首吾门”的称谓。顺治十五年(1658年)后,虽然陈之遴被罢官抄家,但海宁陈氏仍为当地望族。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秋,陈之遴的孙子陈于扆考中举人。在接下来的二百多年里,陈氏后人有多人考中进士,在京担任要职,史有“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之誉。

  “积德于今到子孙,都中旺族首吾门。堪悲立业英雄辈,遗脉熟知祖父恩。”徐灿批阅到“祭宗祠,开夜宴”一回,想到陈家抄家前曾经的风光时刻,内心充满自豪,在批语中发出“屡遭变故不逢辰,令人肠断更心摧”的感叹当属正常。

  (六)脂砚斋有抄家之痛

  徐灿有过两次流放关外并被抄家的经历,在批评抄家文字时,经常声泪俱下。第五回看到巧姐的判词:“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甲戌本有批语:“非经历过者,此二句则纸上谈兵,过来人那得不哭!”同回王熙凤曲词:“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此处有甲戌眉批:“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此处有甲夹批:“见得到。”第七十七回王夫人驱逐晴雯及此前“抄检大观园”、贾母中秋对月生悲等,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此亦余旧日目睹亲闻,作者身历之现成文字,非搜造而成者。”

  第十三回秦可卿临终托梦给王熙凤:“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甲戌眉批:“树倒猢狲散”之语,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

  甲戌本抄成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回溯三十五年,为顺治十六年(1659年)。这一年《红楼梦》增删团队中谁家发生了重大变故呢?令批者“哀哉伤哉,宁不痛杀!”答案只有一个:徐灿家。顺治十五年(1658年),其夫陈之遴因贿结内监吴良辅案在京受审。案件从二月二十六日开查,四月底结案判刑。接着陈之遴入狱,家产籍没,次年(1659年)陈之遴及母亲、兄弟、妻子流徙盛京尚远堡。陈家被抄后,自然会出现“树倒猢狲散”的局面(包括陈之遴的两个小妾都走了)。徐灿看到小说中预示贾府家败的文字,回想起自家的悲惨遭遇,写下痛彻心扉的批语就顺理成章了。

  (七)脂砚斋痛失多名亲人

  第二十三回,“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此处有庚辰侧批:“批至此,几乎失声哭出。”李纨的人物原型是徐灿,贾珠的原型自然影射其夫陈之遴。脂砚斋批到这里“几乎失声哭出”符合情理。

  第三回写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此处有甲戌侧批:“少年色嫩不坚劳,以及非夭即贫之语,余犹在心,今闻此放声一哭。”徐灿生有四子:坚永、容永、奋永、堪永,分别出生于1636年一月、1637年八月、1638年九月、1639年十一月。其中,长子坚永卒于康熙元年(1662年)四月十三日,次子容永卒于康熙四年(1665年)八月二十三日,幼子堪永卒于康熙六年(1667年)五月二十九日。三人去世时年龄均不足三十岁。想起三个早逝的儿子,徐灿“放声一哭”当在情理之中。

  第五回史湘云的判词:“襁褓中,父母叹双亡。”此处有甲戌侧批:“意真辞切,过来人见之不免失声。”从史料看,徐灿的父亲徐子懋是在她出嫁后去世的,徐灿本人并不是幼丧双亲的人。为什么脂砚斋见到“父母叹双亡”会发出如此感慨呢?

  只要换个角度,就可以解释这段批语。以徐灿二儿子容永为例,他于康熙四年(1665年)死于戍所,他的妻子、吴梅村二女儿因“积忧劳久”,于顺治十七年(1660年)五月六日咯血数升而亡,年仅二十三岁,死时留下一对四五岁的女儿,由陈家叔父抚养成人。康熙十一年(1672年),徐灿从关外返回海宁时,这对孙女已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和小说中史湘云的年龄相仿)。第三十八回,宝钗同袭人谈湘云时曾说:“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蒙侧批:真是知己,不枉湘云前言。】”由此可知,作者在塑造史湘云这个艺术形象时,参考了陈容永女儿少年时的经历。

  第二十五回写宝玉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甲戌侧批:“余几几失声哭出。”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甲戌侧批:“普天下幼年丧母者齐来一哭。”同一回宝玉病好后,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有甲戌侧批:“昊天罔极之恩如何报得?哭杀幼而丧亲者。”设想一下,如果容永的两个女儿扑在南归的徐灿怀里,再叫上几声奶奶,她能不痛哭落泪吗!

  前文说过,为体现“妇德”,徐灿曾主动到苏州为陈之遴纳妾。为此,陈之遴曾写词相谢:“劳君拣尽吴山翠,心已三年醉。闺人常作掌珠擎,那得老奴狂魄不钟情。”被抄家后,陈之遴和徐灿带着母亲吴氏还有四个儿子被流放到关外。那些小妾去了哪里呢?小说第三十九回,众人在评论各屋都有得力丫头时,李纨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对平儿说:“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

  (八)脂砚斋是位女诗人

  《红楼梦》各种钞本的回前批和回后批有许多诗词,这些诗词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一时难以判断。小说正文批语中仍有少量诗词,这些诗应出自脂砚斋之手。第八回写黛玉为宝玉整理头发。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甲戌双行夹批:若使宝钗整理,颦卿又不知有多少文章。】【蒙侧批:知己最难逢,相逢意相同。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第三十八回,湘云劝宝玉好好读书,也好将来应酬世务。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蒙侧批:花爱水清明,水怜花色新。浮落虽同流,空惹鱼龙涎。】

  脂砚斋非常熟悉古诗词,作批语时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因凭记忆写出,所引诗句有时和原诗略有出入。第一回写绛珠草来历时,甲戌侧批:“妙!所谓‘三生石上旧精魂’也。”讲到绛珠草要以泪报恩时,甲戌眉批:“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此之谓也。”所引“一石”原为“一竹”。第七回写王熙凤和贾琏白昼宣淫,甲戌双行夹批:“故只用‘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略一皴染。”同一回写秦钟时,甲戌双行夹批:“古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第十二回写贾瑞正照风月宝鉴,庚辰双行夹批:“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唐寅原诗为“好知青草骷髅冢”。第十三回写凤姐和平儿计算贾琏行程。甲戌侧批:“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第十五回写水月庵,甲戌双行夹批:“前人诗云:‘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第十六回写贾母等待入朝的贾政回家,庚辰眉批:“‘日暮倚庐仍怅望’,南汉先生句也。”第二十五回写黛玉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甲戌侧批:【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甲戌侧批:妙妙!“笋根稚子无人见”,今得颦儿一见,何幸如之。】第二十八回写宝玉看宝钗形容,甲戌侧批:“太白所谓‘清水出芙蓉’”。第三十七回在“淡极始知花更艳”诗句后有庚辰双行夹批:“好极!高情巨眼能几人哉!正‘鸟鸣山更幽’也。”

  (九)脂砚斋是位女画家

  第三十八回薛宝钗所作《画菊》一诗是徐灿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全诗如下:“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首联出句“诗余戏笔”,意为作诗之余即兴挥毫作画,也可指徐灿所作《拙政园诗余》。对句“岂是丹青费较量”意谓绘画是即兴而作,无须花费心神构思。徐灿是清初著名女画家,擅长画水墨观音像和花草,故此句是写实。颌联的“聚叶”、“攒花”,都是绘画术语,前者指画叶章法,后者指花头画法。颈联“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跳脱,手镯的一种,后引伸为灵活生动。因诗中有腕底二字,兼有二意,说明画菊者为女子,徐灿恰好是女画家。尾联意谓不要把画上的菊花当真菊去采摘,到重阳节时,画家将把它粘在屏风上,聊以自慰。取颈联对句尾字“香”和尾联对句“屏”,组成香屏,谐音湘蘋。可以说,这首诗已将徐灿的画家身份描绘得淋漓尽致。

  第五十回,李纨所作两条灯谜和李绮所作灯谜都与徐灿有关。李纨第一个灯谜强调观音,第二个灯谜强调青草,李绮所作第四个灯谜的谜底是花。这三种题材与张庚在《国朝画征录》叙述徐灿“晚年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的绘画风格完全相同。

  由于脂砚斋是画家,对绘画技巧和术语了然于胸,她在写批语经常运用绘画术语。统计结果表明,前四十回,几乎每回的批语都用绘画术语。

  第一回:甲戌眉批: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第二回:甲戌眉批:然后用黛玉、宝钗等两三次皴染,则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画家三染法也。第三回:甲戌眉批:又从宝玉目中细写一黛玉,直画一美人图。第四回:甲戌侧批:此画家之云罩峰尖法也。第七回:甲戌双行夹批:用画家三五聚散法写来,方不死板。同回:甲戌眉批:余素所藏仇十洲《幽窗听莺暗春图》,其心思笔墨,已是无双,今见此阿凤一传,则觉画工太板。第二十一回:庚辰侧批:纯用画家烘染法。第三十八回:庚辰双行夹批:看他各人各式,亦如画家有孤耸独出则有攒三聚五,疏疏密密,直是一幅《百美图》。第五十二回:戚序本:中一段写黛玉与宝玉满怀愁绪,有口难言。说不出一种凄凉,真是吴道子画顶上圆光。第五十回:蒙回末总批:是作者借他人酒杯,消自己傀儡,画一幅行乐图,铸一面菱花镜,为全部总评。第七十二回:蒙回前总批:此回似着意似不着意,似接续似不接续,在画师为浓淡相间,在墨客为骨肉停匀,在乐工为笙歌间作,在文坛为养局为别调。第七十五回:庚辰双行夹批:前文有探春一语,过至此回又用尤氏陪点,且轻轻淡染出甄家事故,此画家未落墨之法也。

  (十)脂砚斋是个佛弟子

  徐灿一生经历过繁华,也经历过太多的辛酸与苍凉,在她的身上可以看出儒道释三家思想对她的影响。在她的一生中起主导作用的是儒家思想,最终她选择了皈依佛教。

  徐灿的丈夫陈之遴从小就信佛,经常到佛刹礼拜静修,并和一些高僧保持往来。流放关外后,为求得心灵上的解脱,陈之遴成了佛教徒。徐灿早年也信佛,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此时也成了虔诚的佛教徒。顺治十六年(1659年)除夕,徐灿在诗中写道:“八口皈依乞梵王,客心亲梦两难忘。”此外,她还在《同素庵游安平泉时以初度礼佛山寺次东城原题韵》诗中写道:“青云破梦终皈佛,绛雪回颜不羡仙。”在《和素庵写金刚经作》诗中透露:“朝朝探般若,尘念醒心头。渐解经中义,浑忘塞上秋。”?

  吴骞(1733-1813年)《过南楼感旧》诗前小序有云:“南楼在小桐溪上,故相国陈素庵夫人徐氏旧居也……相国得罪,同徙辽左。迨赐环后,故第已不可复问,遂卜居于此。日惟长斋绣佛,初不问外事,人称阁老厅。”《清史稿》本传称徐灿“晚学佛,更号紫?”,其侄陈元龙所撰《家传》称其“晚益皈依佛法”。

  徐灿皈依佛门后,开始批阅《红楼梦》。因此,在批语中留下了大量的佛教用语。有研究者统计,《红楼梦》中约有68 条评语里引用了佛、道词语,或将佛道思想化用于评点。引用方式基本上是摘引,即引用词语或语段。此外,还引用有各类佛典,如《法华经》(第七十八回)、《南华经》(第二十二回庚辰)各提到一次。

  第二回写贾雨村来到智通寺前,猜度“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脂砚斋批道“是翻过来的”、“随笔带出禅机”。

  第三回蒙府本回前批:“我为你持戒,我为你吃斋;我为你百行百计不舒怀,我为你泪眼愁眉难解。无人处,自疑猜,生怕那慧性灵心偷改。”

  第十六回蒙府本:“请看财势与情根,万物难逃造化门。旷典传来空好听。那如知己解温存?”

  第十八回戚序本总评:“且借象说法,学我佛开经,代天女散花,已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与四才子书之作者,同时讨论臧否,为可恨恨耳。”

  第十九回回末蒙府本总评:“真画出一个上乘智慧之人,入于魔而不悟,甘心堕落。且影出诸魔之神通,亦非冷冷,有势不能登彼岸。凡我众生掩卷自思,或于身心少有补益。”

  第十九回写万儿母亲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万不断头的花样,庚辰本双行夹批:“天地间无一物不是妙物,无一物不可成文,但在人意舍取耳。此皆信手拈来随笔成趣,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

  第二十二回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好!当此一发,西方诸佛亦来听此棒喝,参此语录。”同回,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庚辰本双行夹批:“是个善知觉。何不趁此大家一解,齐证上乘,甘心堕落迷津哉?”

  第二十三回,蒙府本回前诗:“群艳大观中,柳弱絮春风。惜花与度曲,笑看利名空。”?同回蒙府本回末总评:“诗童才女,添大观园之颜色;埋花听曲,写灵慧之悠娴。妒妇主谋,愚夫听命,恶仆殷勤,淫词胎邪。开楞严之密语,闭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与石头讲道,悲夫!”

第二十五回蒙府本回末总评:“欲深魔重复何疑,苦海冤河解者谁?结不休时冤日盛,井天甚小性难移。”

  第二十六回薛蟠得到鱼猪瓜藕,说:“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庚辰本侧批:“呆兄亦有此话!批书人至此,诵《往生咒》至恒河沙数也。”

  第五十七回蒙府本回前批,“作者发无量愿,欲演出真情种,性地光圆,遍示三千,遂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画一幅大慈大悲图。”

  五、徐灿为什么参与批评《红楼梦》

  一是徐灿是书中两个人物的原型,一生复杂坎坷的经历让她不吐不快。徐灿的一生,经历明亡清兴的时代鼎革巨变,又随着丈夫的宦海沉浮经历了人情的冷暖,饱尝了生活的酸辛。她从大家闺秀、苏州拙政园女主人、一品诰命夫人,到朝廷政治重犯之妻、戴罪流放关外,丈夫和三个儿子死于戍所、晚年怆然归来,其间所经历的国破家亡、人事跌宕、世态炎凉,足以让她看清人生和历史。

  吴骞认为,徐词“尽洗铅华,独标清韵;又多历患难,忧愁怫郁之思,时时流露楮墨间”。南归海宁后,徐灿一改往昔的生活方式,虔诚向佛,“屏弃词翰,悉心白业,手绘大士像几五千余幅”。对比徐灿南归前后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作为一个具有家国情怀的女诗人,一位“集才情、节操与识见于一身的一代才女”,徐灿在南归后的三十年时间里,除手绘观音像外,难道就无所事事吗?

  如果《红楼梦》不隐写其人其事,徐灿未必有兴趣参与《红楼梦》的批评。面对描写家事、身世和国事的一行行血泪文字,她虽然深研佛法,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可以说,批书成了她晚年打发寂寞时光的最佳手段之一。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她可以避开外面的监视和干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国仇家恨,倾泄于笔端。面对清廷严酷的文字狱,她又不能直抒胸臆,只能用曲笔委婉地表达情感。

  批书时,徐灿对涉及自己过去的经历特别敏感,好动感情,有时爱哭,甚至借酒浇愁,写下了许多感情丰富的批语。有研究者总结,脂砚斋在批语中有四哭:

  一为书而哭。“字字看来皆是血”,“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伤心笔,堕泪笔”,“今阅至此,放声一哭”,“我读至此,不觉放声大哭”,“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之文”,“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此句令批书人哭死”,“此时写出此等言语,令人堕泪”,“心血淋漓,酿成此数字”,“读此等文章能不堕泪”,“所谓此书真是哭成的”,“使人读之声哽哽而泪雨下”,“见此一句,可叹,可惊,不忍往后再看矣”,“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

  二为作者哭。“余为作者痴心一哭”,“四字是血泪盈面”,“四字是作者痛哭”,“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此作者刺心笔也”,“可怜、可叹、可恨、可气,变作一把眼泪也”,“作者有多少眼泪,写此一句”,“今读此文直欲拔剑劈纸,又不知作者多少眼泪洒出此回也”,“不忍下阅看完,想作者此时泪下如豆矣”。

  三为自己哭。“作者眼泪同我泪”,“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伤哉,宁不恸杀”,“余几失声哭出”,“是语甚对余幼时可闻之语合符,哀哉,伤哉”,“令我哭一回,叹一回,浑身都是呆气”,“我不仅泪流一斗,湿地三尺”。

  四为天下哭。“为天下父母痴心一哭”,“我为创家立业者一哭”;“过来人那得不哭”,“过来人睹此,能不放声一哭”,“为财势一哭”,“为天下读书人一哭、寒素人一哭”,“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谁家行事?宁不堕泪”,“上古至今及后世有情者,同声一哭”,“为天下年老者父母一哭”,“可怜可叹,余竟为之一哭”,“为天下夫妻一哭”;“此正是为今时女儿一哭”,“哭杀幼而丧父母者”,“为天下慈母一哭”,“为天下父母一哭”,“未丧母者来细玩,既丧母者来痛哭”,“为大千世界一哭”。?

  还有研究者认为,脂砚斋的批语没有金圣叹那么讲究文理,来得比较随意,大多朴素率真,却又似鬼似魅,往往一语中的,有时对书中的情节似乎比作者还清楚。她经常在批语中说“有是人,有是事,有是语,经过见过”。

  二是徐灿的身份和地位特殊,和书中其他人物原型保持着密切关系。有研究者指出,明清时期江南人士好谈乡邦,文化自豪感十分强烈,“江南,尤其东南人文的繁盛,鼓励了东南文化的自我描述。自我描述的积累,复成为文化优越的依据”。研究表明,参与创作和增删《红楼梦》的恰好是以吴梅村、严绳孙为代表的一群东南著名文人。

  有研究者认为,《风月宝鉴》的作者是吴梅村。明崇祯十年(1637年),陈之遴、徐灿的次子容永(字直方)八月三日问世,正好同僚吴梅村的二女儿七月廿八出生。陈之遴之父陈祖苞提议两家结亲。两位榜眼兼知名诗人成为亲家,一时传为佳话。顺治五年(1648年),陈之遴买下拙政园,虽然他本人未曾在园中居住,但徐灿和吴梅村的二女儿曾在此园生活。顺治十七年(1660年),吴梅村路过拙政园,写下《咏拙政园山茶花》。他在诗中叹惜的不仅是陈之遴和徐灿的命运,也隐隐感慨了自己的遭遇。吴梅村在创作《风月宝鉴》时,借鉴拙政园的部分景物,将徐灿、陈之遴的家事写入小说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同样,徐灿在批书时,知道原作者是吴梅村,称其为“玉兄”、甚至语带调侃也就符合逻辑了。

  明亡后,吴梅村一度成为慎交社领袖。徐乾学、尤侗、朱彝尊、严绳孙、秦松龄、顾贞观(均为书中人物原型)等人都参加了慎交社。徐灿出嫁前家住苏州,是江南著名的女诗人,名气很大。出嫁后,徐灿曾是相国继室、一品诰命夫人。吴梅村死后,徐乾学(玉峰先生)成为慎交社乃至东南文人圈的核心人物之一。虽然徐灿不是慎交社成员,由于身份特殊,慎交社许多成员都知道她。特别是尤侗,他和吴梅村是好朋友,和徐乾学、严绳孙、秦松龄等人是翰林院同事,和徐灿是苏州同乡,两人年龄相仿。徐灿南归后,很可能通过尤侗认识了严绳孙、秦松龄等人。

  小说的增删者严绳孙年龄比徐灿小五、六岁,但他很尊重徐灿,经常将她的名号隐写在小说诗词、灯谜的突出位置。如,《春夜即事》诗第一句为“霞绡云幄任铺陈”,霞指的是徐明霞、陈指的是陈之遴;第五十回制作灯谜时,李纨是组织者,且一人独作两灯谜,这两个灯谜都与徐灿本人有关。

  作为第二批书人,秦松龄也很尊重徐灿,曾将她比作金圣叹。在批语中,他还记录了增删团队鲜为人知的往事。第二十二回,贾母蠲资二十两给宝钗过十五岁生日。风姐张罗置办酒戏。吃了饭点戏时,贾母先叫宝钗点,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庚辰眉批:“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庚辰眉批:“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1707年)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悲乎!”靖眉批:“前批‘知者寥寥’,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

  这三句批语引起红学研究者极大争议,大家各抒己见,莫衷一是。笔者认为,凤姐的男性人物原型就是徐乾学和明珠府管家安三(尚仁),脂砚斋是徐灿的别号,畸笏叟是秦松龄。明珠府中的大管家安三不太识字,徐乾学却是康熙朝的探花,当两人合并为一个艺术形象后,凤姐就变成了不太识字的女管家。需要强调的是,批语中所用人名很特别。凤姐是小说中人物,脂砚斋是批书人别号,书中一般不交叉使用。畸笏叟不直接用徐乾学的别号玉峰,却用凤姐取而代之,显然“别有用心”。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五月,徐乾学被人告发,康熙皇帝准其辞官,携书局返回家乡编辑《大清一统志》。当时,江南文人有雅集的习惯。康熙甲戌(1694年)三月三日,徐乾学、徐秉义等人在自家遂园举办耆年会,应邀与会的九位老人包括秦松龄、尤侗。现存史料表明,徐灿并没有参加这次活动,但并不排除她参与其它雅集的可能性。

  合理的推测是,甲戌年前,为探讨增删《红楼梦》相关事宜,秦松龄曾在寄畅园举办过一次小型雅集,徐乾学、徐灿、严绳孙、尤侗等人应邀参加。看戏时(秦家有昆曲家班),徐乾学点戏,徐灿在旁边记录,此情此景被秦松龄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到了丁亥年(1707年)夏天,其他人均已作古,因“知者寥寥”,秦松龄触景生情,于是在批书时写下了上述三条批语。

  三是南归后徐灿在手绘观音大士像同时,有充裕时间批阅《红楼梦》。据赵雪沛女士考证,徐灿生于1617-18年,康熙十一年(1672年)南返海宁时,她才54-55岁。从李振裕《陈母徐太夫人八十二寿序》可知,徐灿至少活过了82岁。换句话说,从辽左南归后,徐灿又活了近三十年。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徐灿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从史料分析,徐灿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礼佛,然后手绘观音大士像。清《秘殿珠林》卷八载有“国朝闺秀徐灿观音像一册。素绢本白描,画款云佛弟子徐灿敬写。第一幅、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识戊子长夏,余俱识戊子夏日。计十二幅。”戊子年应为1648年,即顺治五年。这是目前能查到的徐灿最早作观音大士像的时间。《钦定秘殿珠林续编·乾清宫藏七》收有徐灿“画瓶莲大士”一轴,款甲子冬月,佛弟子徐灿敬写。钤印三佛容为弟子、徐灿之印、深明。甲子年应为1684年,即康熙二十三年。海宁博物馆藏有徐灿一幅缎本《水墨观音像轴》,纵106.5厘米横44厘米,款署:“乙亥(1695年)春日,佛弟子徐灿敬写”,钤“徐灿”朱文方印、“一品夫人”朱文方印。

  徐双庆在硕士论文中写道:《历代观音宝像》中有三幅徐灿的作品,一幅上题“观自在送子图”,并题“佛弟子徐灿敬写,戊辰(1688年)秋日”。画上方有一大篇《佛说高王观音经》,署名“钱邑弟子汪日讫熏沐敬书”。另一幅,画观音坐在一大块山石上,底下是淡淡的云海。在观音前,有一小儿正在莲瓣上嬉戏。署:“佛弟子徐灿敬写,甲戌(1694年)中秋。”第三幅是观音坐在莲座上,有祥云托座,她一手拿着杨柳枝正在施法。下署“佛弟子徐灿敬写,丙子(1696年)秋日”。

  陈氏《宗谱》卷二十七载徐灿“尝以从宦不获亲奉吴夫人甘旨,发大鸿愿,手写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以祈姑寿。”如果从戊子年(1648年)算起,到丙子年(1696年)为止,在将近五十年时间里,徐灿每年要手绘观音大士像百余幅。如果没有充沛的体力、顽强的毅力,很难完成如此鸿愿。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楔子透露,“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目前,有研究者认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初稿成书于康熙朝甲戌年(1694年)。甲戌年前后,徐灿曾手绘多幅观音大士像。既然徐灿有时间和精力作画,也就有时间和精力批书。两者在时间上并不矛盾。

  从距离上看,海宁距无锡陆上仅有百十余公里(走太湖水路更近),两地之间传递文稿十分便捷。

  四是徐灿的批书风格与畸笏叟不同,经常抽取一章进行点评。第二回有一条脂砚斋的批语:“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评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

  这条批语表明,脂砚斋和畸笏叟等人的批评方式有所不同,其他人批阅《红楼梦》一般是从头到尾进行批注,她批注的方式却与常人不同,经常是抽取某一章回进行点评。因此,脂砚斋在重要的章回留下了密集的评注。由于年纪大、记忆力下降、相隔时间长等原因,脂砚斋的这种批评方式有时首尾不能兼顾,畸笏叟只好站出来替她修正错误。

  第十四回写王熙凤在宁国府主持家政,“凤姐即命彩明定造簿册”后有甲戌眉批:“宁府如此大家,阿凤如此身份,岂有使贴身丫头与家里男人答话交事之理呢?此作者忽略之处。”该批语同时出现在庚辰本,但批语后有两条眉批:“彩明系未冠小童,阿凤便于出入使令者。老兄并未前后看明,是男是女,乱加批驳。可笑。”“且明写阿凤不识字之故。壬午春。”第一条批语为脂砚斋所写,后两条批语应出自畸笏叟手笔。壬午春为1702年,当时脂砚斋徐灿因年老体衰已无精力批书,秦松龄发现脂砚斋“并未前后看明”写下的批语,更正了其中的错误。

  第二十七回,小红终于获得了在凤姐面前展示才华的机会,并得到凤姐的常识。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此外有庚辰眉批:“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有也。己卯冬夜。”在该批下面有眉批:“此系未见‘抄没’、‘狱(岳)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很明显,后一条批语是畸笏叟秦松龄补的。康熙丁亥年(1707年),当他看到己卯年(1699年)脂砚斋的批语后,才留下了这段批语。

  五是徐灿曾四度批阅《红楼梦》,直到生命最后一程仍在批书。如果按赵雪沛女士的说法,徐灿到1698年或1699年刚好82虚岁;如果按邓红梅女士在《女性词史》中的说法,徐灿生于1619年,到1700年她82虚岁。不论哪种说法,1699年时徐灿都在世,这一年是乙卯年。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有条批语:“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这条批语为畸笏叟秦松龄所批,丁亥年为1707年,说明脂砚斋最晚在1707年夏天之前去世。

  第一回“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后有甲戌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日泪笔。”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批语,也是争议最多的批语。争议主要集中在以下两点:一是批语出自谁的手笔?一些人认为出自脂砚斋之手,一些人认为出自畸笏叟之手;二是“甲午八日”的落款,靖藏本此处为“甲申八月”。

  笔者认为,批语出自畸笏叟之手,“甲申八月”的落款可信。甲申年为1704年,说明本年八月之前“一芹一脂”(严绳孙、徐灿)已经去世。

  第五十四回有回后评:“噫,作者已逝,圣叹云亡,愚不自谅(量),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可以肯定,这段批语出自畸笏叟秦松龄之手。虽然无法确定作批的具体年份(应在壬午除夕后),从内容分析,当时作者(严绳孙)、批者(“圣叹”徐灿)都已不在人世了。

  据徐灿侄儿陈元龙所撰《家传》记载,徐灿卒于夏天,“迨殁,异香满室,虽盛暑颜色如生”。史料证实,芹溪(严绳孙)卒于壬午(1702年)除夕,尤侗卒于甲申(1704年)六月(初步分析杏斋是尤侗的别号)。从批语的死亡顺序看,脂砚斋(徐灿)去世的年份应在二人之间,即,1702年农历除夕后,1704年农历六月前。

  从《红楼梦》写出初稿,徐灿就开始评阅。康熙三十三年甲戌(1694年)时,徐灿对《红楼梦》进行了第二次批评。康熙三十八年己卯(1699年),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出。第二册总目书名下注云“脂砚斋凡四阅评过”,第三册总目书名下复注云“己卯冬月定本”。一年后为庚辰年(1700年),又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出,原书八册中每册卷首都注明“脂砚斋凡四阅评过”,自第五册起兼有“庚辰秋月定本”字样。

  红学界普遍认为,庚辰本底本年代相当早,面貌最为完整,保存曹雪芹原文《红楼梦》及脂砚斋批语两千多条,脂批中署年月名号的几乎都存在于庚辰本,因此版本价值最大、也最为珍贵。庚辰本第二十回有眉批:“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大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己卯冬夜。脂砚。”这条批语说明,1699年冬徐灿仍在批阅《石头记》。庚辰年以后,她已无力评阅。从某种意义上说,《红楼梦》陪伴徐灿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在中国文学史上,徐灿作为著名女诗人的地位已被肯定,但作为文学批评家的身份竟未被发现。一旦脂砚斋就是徐灿的观点被红学界认可,徐灿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将重新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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