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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万千滋味品红楼》代序 

作者:张黎明  2019年5月20日 星期一 上午09:43

大约在我10岁左右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有《红楼梦》这样一部书。父亲年轻时也算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家里有一个简陋的旧木箱,里面全装着他的藏书,其中就有一部纸色泛黄的《红楼梦》。那时我年龄尚小,识字也不多,虽听父亲多次说过,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小说是《红楼梦》,但我还不能看得懂这部书。一直到我若干年后上了大学,读的是中文系,《红楼梦》是必读书籍,那时我应该是能读懂一些,我先后也曾数次庄重地捧起书来读,然而读到中途就总是搁下了。原因是我觉得这部书写的多是家庭矛盾、闺闱琐事,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哭哭啼啼,不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读起来那样带劲,给我以巨大的心理和精神冲击,那时我实在是体会不到它究竟伟大在哪里。

真正将《红楼梦》认真读完,并且再读、三读以至于反复去读,而且还同时读了一大批红学研究论著,最终将自己打造成一介超级“红迷”,我已经过了40岁。40多岁才第一次完整地读了一遍《红楼梦》,才逐渐对这部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才深深认识到它的丰富、深邃和伟大,我对自己的愚钝和浅薄深为惭愧。我从自己的阅读经验和体会中得知,要基本读懂或大致领悟《红楼梦》,不仅需要具备相当强的阅读能力,同时也需要有十分丰富的人生阅历。也就是说,对于大多数普通的读者而言,如果没有对生活、对生命有过深刻的体验和感悟,其实是很难真正理解这部小说的深刻意蕴的。

表面上看,《红楼梦》主要写的是一个封建贵族家庭由盛转衰的过程,或者说是一位贵族公子与一群青年女子的故事,然而,书中所包含的社会、历史以及文化的内容,却远远地超出了故事本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其实反映的是人的生存与命运的状态。人类已经迈入了信息时代,然而如今仍有那么多的人,还在津津乐道、反复琢磨二百多年前产生的一部小说,这实在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说明这部古典名著至今仍然具有非凡的魅力,与当今的社会与人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红楼梦》的魅力究竟在哪里呢?为什么这样一部小说自问世以来,就一直被人们称为旷世奇书,让无数人反复赏玩,并且沉溺其中而难以自拔呢?而且,为什么由此所产生的所谓红学能成为一门显学,不仅让众多的红学家争论不休、莫衷一是,也让普通的读者卷入其中而自觉地成为红迷?《红楼梦》之所以具有不朽的魅力,固然是因为作者以无可比拟的传神之笔,塑造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血肉丰满、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无论在思想内容上还是艺术技巧上都具有崭新的面貌,从而将中国古典小说的成就推至巅峰,但在以上公认的特点、成就之外,笔者从一个铁杆红迷反复而深入的感悟出发,认为其永恒的魅力还在于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红楼梦》的魅力,在于它百科全书般的博大精深、丰富多彩

《红楼梦》被公认为我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早在清代,就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说法,如今红学作为显学经久不衰,再次证明了《红楼梦》所散发出的永恒的魅力。纵观中国文学史上的无数经典,无论楚辞汉赋、还是唐诗宋词,抑或其他古典长篇小说等等,还没有一部能像《红楼梦》这样,蕴含着如此巨大而丰富的生活和艺术容量,能给人们提供多方面的审美体验和奇妙感受。

对于其思想内容的丰富性,鲁迅先生就曾作过这样的阐述:“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1]鲁迅在这里虽然讥讽经学家、道学家、流言家们,从各自的阅读趣味和需要出发,对《红楼梦》的内容常常作不同的理解,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说明了《红楼梦》的内容和思想绝不是一池秋水、清澈见底的,而是呈现出博大精深、丰富多彩的特点。

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更是认为,《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一部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文化小说”,“从所有中国明清两代重要小说来看,没有哪一部能够像《红楼梦》具有如此惊人广博而深厚的文化内涵的了。”他在其《红楼十二层》一书中这样写道:

大家熟知,历来对《红楼梦》的阐释之众说纷纭,蔚为大观:有的看见了政治,有的看见了史传,有的看见了家庭与社会,有的看见了明末遗民,有的看见了晋朝名士,有的看见了恋爱婚姻,有的看见了明心见性,有的看见了谶纬奇书,有的看见了金丹大道……这种洋洋大观,也曾引起不少高明人士的讥讽,或仅以为谈助,或大笑其无聊。其实,若肯平心静气,细察深思,便能体认,其中必有一番道理在,否则的话,为什么比《红楼梦》更早的“四大奇书”,《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都没有发生这样的问题,显现如此的奇致呢?
  正由于《红楼梦》包孕丰富,众人各见其一面,各自谓独探骊珠,因此才引发了“红学”上的那个流派纷呈、蔚为大观的现象。而这“包孕丰富”,就正是我所指的那个广博深厚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内涵的一种显相。
[2] 

周汝昌先生的看法,其实与鲁迅先生的观点一脉相承,都是指出《红楼梦》这部书思想内容无比丰富,只不过周汝昌先生的观点更进一步,他将《红楼梦》提高到“文化小说”的高度,也就是认为这部长篇小说所包含的内容和意义,远远超出了文学本身。在高度评价了《红楼梦》的思想内涵和艺术成就之后,周汝昌先生继而评价曹雪芹说:

这样一个民族,积其至丰至厚,积到旧时代最末一个盛世,产生了一个特别特别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这位小说家,自然早已不同于“说书”人,不同于一般小说作者,他是一个惊人的天才,在他身上,仪态万方地体现了我们中华文化的光彩和境界。他是古今罕见的一个奇妙的“复合构成体”——大思想家、大诗人、大词曲家、大文豪、大美学家、大社会学家、大心理学家、大民俗学家、大典章制度学家、大园林建筑学家、大服装陈设专家、大音乐家、大医药学家……他的学识极广博,他的素养极高深。这端的是一个奇才绝才。这样一个人写出来的小说,无怪乎有人将它比作“百科全书”,比作“万花筒”,比作“天仙宝镜”——在此镜中,我中华之男女老幼一切众生的真实相,毫芒毕现,巨细无遗。这,是何慧眼,是何神力!真令人不可想象,不可思议![3]
  周先生对《红楼梦》及其作者的评价,自然不无拔高和夸张的成分,但大致上还是符合这部书的实际的。这部在文学史上独占鳌头、难以超越的伟大作品,首先是一部杰出的古典白话长篇小说,但由于它具有包罗万象而又摇曳多姿的思想和艺术品格,因而从它所揭示的人生、人性等终极问题来看,它可以算得上是一部哲学著作;从它反映的社会生活的真实和趋势来看,它又可以说是一部历史文献;从它所涉及的知识范围之广来看,它堪称是一本博物志;从它描摹人情世态的真实和精细来看,说它是一本明清之际的风俗记录也未尝不可。

《红楼梦》的作者在书中几乎穷尽了所有文学艺术的表现形式,或者说把文学艺术的表现手法发挥到极致,充分展现出文学艺术具有的几乎所有的神奇魅力,从而将艺术扩展到了文学之外的广袤空间。作为一部百科全书式的长篇巨著,《红楼梦》几乎反映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除文学、哲学、宗教、政治、经济、历史、地理、管理、风俗之外,还广泛涉及了戏曲、音乐、美术、建筑、园林、饮食、医药、娱乐、节庆、典章、服饰、器用等,可以说几乎涵盖了所有人类智慧和劳动的结晶,让我们在惊叹它所构筑的艺术世界的辉煌的同时,也加深对人生、人性更加深刻的认识和感悟,它给读者带来的审美冲击实在是空前绝后的。

令人无比惊奇和拍案叫绝的,还不是一部《红楼梦》竟然包含了这么多的内容,而是作者以高超而娴熟的艺术功力,出神入化地将这些东西融为一炉,使其成为一部充满着诗的浪漫与氛围的作品,读起来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生硬牵强、乏味无聊。还有哪一部作品能像它这样因广博而独具非凡的特色呢!

总之,《红楼梦》不是单纯的一部文学作品,它的内容超越了文学的范畴,从宏观层面的社会制度、历史文化,到微观层面的家庭矛盾、饮食起居,它应该是全方位展现,多层次描绘,简直是应有尽有,无所不包。《红楼梦》以其包罗万象的内容、博大精深的思想、精湛完美的艺术、丰富生动的语言等等,毫无争议地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的巅峰之作,中国的读者从中得到的知识和学问,获得的体验和启示,受到的震撼和愉悦,比从其他哪一部经典中得到的都要多。

 

其次,《红楼梦》的魅力,在于它思想内容的多义性、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红楼梦》是人们公认的一部文学杰作,这是不言而喻的。然而它是否仅仅是一部小说呢?或者说作者的写作意图到底是什么呢?对此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些研究者认为,这是一部政治书。说其为政治书,其中又有一些不同的说法,一说该书反映的是民族矛盾,一说反映的是阶级矛盾,还有一说认为反映的是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等等。认为反映的是民族矛盾的学者,大约以蔡元培先生为代表。他在其红学专著《石头记索隐》中开首即说:“《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4]而毛泽东则认为,《红楼梦》反映的是阶级矛盾。他曾经这样说过:“怎样才能认识封建社会呢?还是要看《红楼梦》啊!那里写贪官污吏,写了皇帝王爷,写了大小地主和平民奴隶。大地主是从小地主里冒出来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了这本书就懂得了什么是地主阶级,什么是封建社会,就会明白为什么要推翻它。”[5]改革开放初期,由北京大学中文系编著的《中国小说史》认为:“红楼梦通过对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兴衰过程的描写,形象地反映了这一时期错综复杂的阶级斗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部伟大的政治历史小说。”[6]无论怎么说,这部书的确揭露了黑暗的社会现实,反映了尖锐的阶级矛盾以及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斗争,因而说它是一部政治书也不为过。

有些研究者认为,这是一部历史书。因为作者在第一回中写道:“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7]既然作者明确说他将真事隐去了,那自然就激发人们去寻找其隐去的历史到底是什么,于是便产生了所谓的索隐派红学。无数个研究者,在一边翻看着明清史包括民间流传的野史,一边在书中寻找着作者所隐藏其中的真实历史,甚至还有人干脆撇开它的文学性不谈,而索性把它当成了《史记》一样的史书。现在看来《红楼梦》中隐藏着一段历史是不假,但它毕竟首先是小说而非史书,因而它需要巧妙地把历史事件或人物,尤其是把不便明写的历史,抽象为小说元素,化作小说的情节而表达出来。这样经过高度概括和艺术处理之后,原来的真事就不再是史书中那样的真实人物和事件,而成为小说中虚构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它反映的是历史的本质内涵和内在逻辑,却很难将书中的描写直接与史实划等号。清代学者二知道人早已指出:“太史公纪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纪一世家”,“然雪芹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8]这也就是说,文学往往比历史更有概括性和普遍性,它是在通过艺术的手段更加生动地反映历史。

还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有关作者的一部自传。持自传说的代表人物,应该是新红学的开山祖师胡适先生。他在其红学论著《红楼梦考证》中说:“《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叙:里面的甄贾两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贾两府即是当日曹家的影子。”[9]胡适先生的基本意思是,《红楼梦》是曹雪芹以家族历史为背景而创作的小说,其中有他的祖上及自己的影子在里面,因而由此产生了所谓的自传派红学。

除了上述在红学论坛上占有相当影响的说法之外,还有一些非主流的观点,比如有人认为《红楼梦》是一部情书,又有人认为是一部悟书,还有人认为是一部哲学书、讲佛经的书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其实,早在清代末年,就有学者评述《红楼梦》内容与主题的多义性:“吾国之小说,莫奇于《红楼梦》,可谓之政治小说,可谓之伦理小说,可谓之社会小说,可谓之哲学小说、道德小说。”[10]在此,我们不管以上这些说法究竟孰对孰错,也不管它究竟有多少道理,只就从有如此多的说法这一点上看出,《红楼梦》实在不是一部单纯的小说,它里面包含了非常非常丰富的东西,以至于在它问世二百多年来,至今仍然难以一锤定音地说清楚它到底是一部什么的书,作者写这部书的意图和主旨到底是什么。说它是政治书、历史书或者自传,好像都有很充分的道理,都可以从书中的具体描写中找到例证,但又令人感到哪一种说法又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能完全、准确地概括它的思想内涵。

那么,这样一部似乎没法对其思想内容精准定位的书,它为什么至今让人反复玩味、争论不休、无法割舍呢?以我个人多年品读红楼的经历和感受,我觉得一个根本性的原因,就在于它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格,那就是它的多义性、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比如关于该书的主题,红学界流行的、有代表性的说法,至少有如下几种:一种认为该书反映了“四大家族”由盛到衰的过程,揭示了封建阶级必然没落的历史趋势;一种认为反映了宝、黛、钗的爱情和婚姻悲剧,揭露了封建制度及其礼教的罪恶;还有一种认为,描写了一群青年青春、理想以及人生被摧残的命运,表现了人性美被压抑、毁灭的时代悲剧。另外,还有“悲金悼玉”说、“大旨谈情”说、“色空”说、盛衰聚散说等等主题,众说纷纭,不一而足。总之,无论从横向关系还是从纵向关系而论,《红楼梦》的主题都不是单一、单纯的,而是表现出很强的多义性,这种情况在同时期的其他古典小说中是不多见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的主题是什么?估计大多数研究者以及读者的看法是相同或相近的,即使有一些不同看法,与主流观点也不会出入很大,不会像《红楼梦》这样有这么多的说法。正是由于《红楼梦》思想内涵的复杂性、多义性,才给众多的研究者提供了很大的发挥与想象的空间,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阅读理解和体会,从多方面对其进行多维度的探讨,因而才造成了如此多的主题说,也才展现出这部不朽杰作的深层次魅力。倘若它就像一杯白开水那样一眼能看到底,它还会有如此神奇的吸引力吗?

的确,《红楼梦》思想内容所包含的信息量之大,其中的含义、寓意之丰富,实在是其他书难以匹敌的,随便从中选一段读一读,就会发现它意蕴深厚,不是让人一眼能看透,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它的多义性,不光使不同的读者对其有不同的理解,即使同一个读者在不同时间去读,得出的结论也可能不尽相同。

除了它的多义性,它的魅力还在于它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它往往是真假参半、虚实结合、显隐相依、迷离徜恍,读者深陷其中如痴如醉、难以自拔,却又对作者的意图以及人物事件的性质、走向捉摸不透。一方面,作者宣称:“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似乎叙述、描写时尊重事实,绝无向壁虚构之处;另一方面,却又申明所写事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而且作出提示,“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该书不过是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作者在构思、立意以及创作方法等方面出现的矛盾,造成了该书云遮雾罩、似是而非的特点,令人一时难以看清其庐山真面目。

比如,关于主人公贾宝玉,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即使是一些资深的红学家,也很难用几句话说得清,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心服口服。脂评本第十九回,有一段批语这样评价贾宝玉:

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奇中也未见这样的文字,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古今未见之人,亦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常),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个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11]

以上评语是否准确、中肯暂且不论,却说明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对于贾宝玉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很难作出清晰而具体的界定,它是作者塑造的一个前所未有的形象,它在具有复杂性的同时,也具有很大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不光宝玉如此,书中的很多人物形象都是如此。作者大约是要克服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时,长期以来存在的单一化、类型化和绝对化的弊端,决心要突破人物思想、性格确定化的常规,而刻意要表现出它丰富而复杂的一面,刻意将人物形象描绘得不容易一眼看透,刻意要让他遮上一层朦胧的面纱,以便让它在令人感到十分新颖、奇特的同时,又有一点不可捉摸的神秘。比如林黛玉,从她因送宫花之事向周瑞家的耍态度,以及她猜测、讥刺宝钗因宝玉挨打而哭肿了眼睛来看,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心眼;但从妙玉请她和宝玉、宝钗三人喝茶,因问用的是什么水而遭到妙玉的调侃,她却并不去计较来说,她又实在不像是个小心眼。再如薛宝钗,很多研究者都认为,滴翠亭扑蝶听到小红和坠儿的对话,她喊出黛玉的名字是嫁祸于人,因而她是个十分阴险的人;但从她海棠诗会替湘云置办螃蟹宴、赎回邢岫烟当掉的衣物、送燕窝给黛玉补身子等事来说,她又实在不像是一个阴险的人。还有贾政,从宝玉题对额时他从头至尾训斥个不停,以及他中秋宴会上所讲的那个实在令人恶心的笑话来看,他实在是个假正经;但把他与贾府的其他男性主子放到一起来看,会发现他又是一个道德上没多大问题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男性主子中难得的大好人。至于像王熙凤这样性格复杂的人,就更难说得清楚了,她一方面是一个家政管理方面不可多得的能手,另一方面又是一个阴险狠毒的迫害狂;一方面她为贾府的日常管理及其运转殚精竭虑,另一方面她又别出心裁地在谋取不义之财,你能说清她到底是贾府的建设者,还是破坏者呢!

人物形象的模糊性、不确定性,来自于作者新颖的创作理念和特殊的艺术处理手法。作者认定流行的才子佳人式的故事与人物单调、肤浅和模式化,已经彻底倒了人的胃口,因而决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来创作,因而采用诸如“画家烟云模糊处”的手法,似写非写,甚至是不写之写等奇异方法来描绘人物、事件,让读者陶醉在一种似有若无、迷离恍惚的境界中,获得一种奇妙的审美享受。正如清代学者戚廖生在戚序本序言中所说:作者“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这种双管齐下、一击两鸣以及彼此勾连的手法,便很自然地赋予了描述对象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比如书中众多的女孩子,无论黛玉、宝钗,还是晴雯、鸳鸯,一个个都生得十分漂亮,但这些女孩子究竟长得什么样,作者几乎都没有具体而确定的描写,而常常多用不“着迹”的写法,让读者能感受到其无比美丽的神采或神韵,却又无法说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模样。

不仅写人如此,写事也是如此。比如令不少读者耿耿于怀的“金玉姻缘”,按许多研究者的说法,乃是薛家一心要让宝钗成为宝二奶奶,而在暗地里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然而翻遍全书,实在是找不到薛家人,到底是如何炮制出这个阴谋的,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暗示,但都很难坐实。薛家正牌主子其实也就三口人,加上夏金桂以及薛蝌、宝琴也不过六个人,假设要策划这样有水准的阴谋,以读者所见到的薛姨妈和薛蟠的智商,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们会有这样的本事。宝钗自然是薛家最有见识的人,但以宝钗对宝黛两人的关系常常采取退避三舍的态度来看,很难说宝钗会是这个阴谋的主导者或参与者。既然薛家这三个主要人物都不可能策划这样的阴谋,那所谓“金玉姻缘”阴谋又是从何而来呢!

《红楼梦》的作者在语言运用上,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完美境界,他尽可能地使语言在准确地陈述事实、说明问题和表情达意之外,又能额外产生弦外之音、味外三旨、韵外之致,收到以一当十或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多重效应,从而将语言的表现力发挥到极致。例如,第三十回写袭人被宝玉踢了一脚,“肋上青了碗大一块”,以至晚上吐出了“一口鲜血”,“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但“少不得忍着”。看到这一段“不该发生的事”,读者必定会惊讶地感叹,袭人可是宝玉的首席丫鬟啊,平时尽心尽力伺候宝玉,贾府上下谁人不知,怎么能偏偏受到如此荼毒呢,让她的脸往哪搁啊!于是在宝玉的一再赔情下,袭人才淡淡地说:“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手也打起别人来。”袭人的这番话,表面上看十分简略、节制,一方面是感叹自己命苦,另一方面是劝告宝玉不要乱打人。然而,未说出的意思却实在是太丰富了,翻译并补充出来大致如下:我是怡红院丫头的领班,干活我排在前面,挨打也要排在前面,你让我还如何在别人面前做人呢!我的愿望不过是做个姨娘而已,按资历、地位我排到前头,你打我从我起头也行,我认命,但你可别再另找姨奶奶了!我对你忠心耿耿,你却还如此粗暴地对待我,可见你真是个没良心的!看看吧,袭人简短、平和甚至还带点儿玩笑的话,流露出自己多么复杂、痛苦的心情,真是一腔委屈无处说,此处无声胜有声!作者如此高超地运用语言,在尽可能地发掘语言本身容量的同时,也使语言产生了一定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读者如果只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自然也是能略知大意的,但总觉得作者在词语后面还隐藏了许多未直接说出的东西。

另外,作者在书中还大量采用了诸如判词、判曲、谜语、酒令、戏曲、谶语、花签、谐音等形式,来对人物的命运或故事的发展作出隐喻或暗示,更加增强了《红楼梦》思想内容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再次,《红楼梦》的魅力,在于它可以让每位阅读者都能够参与再创作

《红楼梦》最大或最突出的特点之一,就在于它其中包含着数不清的谜团,暗藏着许多无法一时识破的玄机,让读者在阅读中常常陷入语言的陷阱,来回摇摆在困惑与顿悟之间。该书问世二百多年来,对于诸如作者的写作意图、该书的主题以及对重要人物及事件的评价等等,别说普通的读者一时看不透、想不清、说不明其中的奥妙,即便是专门从事研究的红学家,常常也一时对于其中的诸多谜团犯嘀咕,不同的研究者往往得出迥然不同的结论,这些结论又常常相互矛盾甚至尖锐对立。于是一些红学家感叹说,《红楼梦》是一部奇书,同时也是一部谜书,许多谜至今没有令人信服的解释,而且越研究越糊涂,还可以继续再研究一千年,等等。

正是由于《红楼梦》如同一座巨大的艺术迷宫,一方面造成了读者阅读上的困难甚至很大的困惑,另一方面也激起了人们深入探究、寻找谜底的欲望。于是,一代又一代的读者,都像铁屑被一块巨大的磁石紧紧吸住,沉浸在这部书神奇的魅力中而乐此不疲、难以自拔,以至于最终产生了一批又一批的“红迷”。而且,红迷不分男女老少、职业阶层,在《红楼梦》最初流传的时候,上至清朝的王公贵族,下至引车卖浆者之流,不少人都被这部书弄得神魂颠倒、如醉如痴,以至于产生了无数有趣乃至令人惊异的故事。据著名学者龚鹏程先生,在其《红楼丛谈》中引述的相关史料说,清代嘉庆至道光年间,“发生了几桩读《红楼》所引起的命案:常州一士人,一月之间,连读《红楼》七遍,以致神思恍惚、心血耗竭而死;又有一女子,酷嗜《红楼》,呕血,死。”“有个痴女子,因读《红楼》而冥思废食,奄奄一息,她父母赶紧把书烧了,希望她能好转过来,不料她竟痛哭:‘奈何焚我宝玉、黛玉?’,饮泣而卒。”[12]一部小说,竟然能让读者为此失魂落魄以至丧命,实在是天下奇闻,古今罕见,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红楼梦》的确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既然《红楼梦》的魅力如此神奇,自然就吸引了千千万万个读者为此着迷。普通读者读来读去,难以放手,便逐渐将自己变成了红迷;红迷们进一步对其品读、钻研,从一鳞半爪的思考逐渐上升到系统性的研究,最终便成为了红学家。所以说,每一位红学家最初应该都是红迷出身,并非一开始就成为红学家的,而是由红迷发展到一定程度,终于破茧化蝶而成为所谓的红学家。即使是一些著名的红学家,也并非都是从事文艺理论研究的专家、学者,而是来自于社会上的各行各业,甚至在当代中国,连研究导弹、核武器的工程师也会成为资深红迷,工作之余或退休之后,潜心研究,辛勤著述,竟然也成为了著名的红学家,这实在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与《易经》《史记》《文心雕龙》等典籍的研究不同之处在于,以上典籍的研究者一般都是学术界的专业人士,其影响范围也主要在学术界或大学课堂;《红楼梦》却完全不同,研究者除了一大批红学家之外,还有更多的非专业的红迷。这主要是因为《红楼梦》是一部小说,文字、内容相对没有那么艰深,受众面也十分广泛,只要上过中学的人一般都能基本看得懂,因而研究的门槛没有那么高,不一定非得受到专业训练才可以从事研究。每个人根据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人生经历和生活经验、审美趣味与理解水平等,都能对这部书作出一定的审视或鉴赏,得出不同的感受和结论。由于该书思想内涵本身存在的多义性、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给读者的解读留下了非常大的可供发挥的空间,因而几乎所有静心阅读、仔细品味的人,都对该书产生了丰富的感受和联想,都能对书中的人物和事件作出自己的理解和判断,以至于一不留神也变成了“草根”研究者。这些草根研究者的发言自然登不了大雅之堂,一些专业红学家似乎对其意见也不屑一顾,于是他们便在网络上开设了许多论坛,将自己的读红心得或著述告之天下,大有与正牌红学家抢饭碗的势头。于是便有红学家经常站出来呼吁,宣称红学研究应该具有一定的学力或资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研究的。网络上还出现过一副漫画,大意是讥刺退休教师闲着无事,竟然也敢来研究红楼,言下之意便是,研究《红楼梦》乃是红学家的禁脔,普通读者何以能随意染指呢!但是无论蔑视、排斥以至讽刺,谁又能真的阻挡住红迷们谈论、品评和研究《红楼梦》呢?

万千红迷激赏、评论《红楼梦》,不能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无事生非,只能说这部书实在是太迷人了,以至于让人难以抵抗其神奇的魔力,喜欢读的人似乎都会对其上瘾,深陷其中而无不膜拜在它的面前,内心产生了丰富而奇妙的感受,都忍不住想诉说些什么。的确,凡是热爱它的读者,一捧起书都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以至贾母、刘姥姥等人物,就围绕在自己的身边,与读者一起同呼吸、共命运,甚至许多读者感觉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仿佛亲身经历着贾府的沧桑巨变,亲眼目睹着宝、黛、钗的爱情和婚姻悲剧,同书中的人物一起欢笑或悲伤。它像一座神秘的城堡同时又具有开放性,它博大精深而又显得平易近人,每一位阅读者只要愿意,都可以自由地进入到其中,对其评头品足或说三道四,以至于不知不觉地对该书进行了一次再创作,无意中过了一把作者瘾。红迷们的理解能力与审美水平自然有高有低,因而对人物、事件等问题的看法也是各不相同,甚至会有明显的错误,但这又有多大的关系呢!别说普通的阅读者,即使大名鼎鼎的红学家,对于同一个问题的看法,不是也常常大相径庭、各执一词吗?因而重要的不是得出了什么正确的结论,而是他通过阅读、鉴赏和探究,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心理愉悦和精神享受。读书能读到这个份上,应该也是有很大的收获了。

其实,所谓看不透、想不清、说不明,或者说很难准确地把握这部作品的意蕴究竟是什么,以及所有的答案或结论,都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恰恰就是这部伟大作品永恒的魅力之所在。假使《红楼梦》像一本教科书或者其他什么通俗读物,把所有的道理都讲述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明明白白,任何人看了后,都能不假思索地说出作者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都能顺理成章地得出一加一等于二的结论,都有标准答案,那么这部书还会再有人反复地去阅读、去品味、去探究吗?还会认为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吗?当读者通过感悟和品味,终于明白或大致悟出其中的奥妙时,阅读的快感油然而生,就会惊叹这部书的确是妙趣横生,深陷其中实在是其乐无穷。

总之,《红楼梦》这种思想内容上的复杂性以及艺术上的独创性,使其成为一座深邃而神奇的文学迷宫,经得起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反复地阅读和研究,它充分地调动起了人们强烈介入其中的欲望,大家都想对其隐藏的奥秘一探究竟,最后得到一个明确而满意的答案。虽然每一位阅读者或研究者,都试图能够揭示此书隐藏其中的密码,但是至今为止,似乎还没有谁敢拍胸脯说,他完全吃透了这部书,解决了书中所有或显或隐的问题。倒是经常可以看到媒体上有这样的报道,某某说他破译了《红楼梦》的信息密码,某某说他发现了作者的后四十回原稿,又有某某说他终于论证出了原作者究竟是谁,等等。然而,所有豪气冲天的宣告,结果都如同麻将桌上的“诈和”一样,不过是名利驱使下的拙劣炒作,没有一个是经得住检验的。

《红楼梦》实在是太丰富、太深刻了,以至于丰富和深刻到至今仍然无法彻底解读明白它的地步,估计以现有的资料和研究状况,要想完全弄清楚它所有的谜团还为时尚早,因而红学作为显学、《红楼梦》热继续发酵、红迷不断涌现的局面还将持续下去。

基于以上对《红楼梦》不朽魅力的理解,于是便有了这本小书。

 

 引用文献

[1] 鲁迅,《〈绛洞花主〉小引》,《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147页。

[2][3]周汝昌,《红楼十二层》,书海出版社,2005年版,第1页。

[4] 蔡元培,《石头记索隐》,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8年版,第1页。

[5] 权延赤,《卫士长谈毛泽东》,北京出版社,1989年版,第242页。

[6] 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小说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第250页。

[7] 本书凡引《红楼梦》原文,均引自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12月第2版,因该版本为普及性版本,故本书所引《红楼梦》原文一律不再特意标明出处。

[8] 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参见一粟编《红楼梦卷》第一册,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102页。

[9] 转录自林语堂《平心论高鹗》附录一《红楼梦考证》,群言出版社,2010年版,第121页。

[10] 侠人,《小说丛话》,参见朱一玄编《红楼梦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865页。

[11] 邓遂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第374页。

[12] 转引自龚鹏程《红楼丛谈》,山东画报出版社,2012年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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