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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红楼中的第一学问家?   

作者:张黎明  2018年12月29日 星期六 下午13:56

《红楼梦》的作者是一位大学问家,这一点应该是有目共睹、举世公认的。《红楼梦》的人物当中,究竟有没有学问家呢?按书中的交代和描写,贾府虽然号称“翰墨诗书之族”,但实际上,贾家的子孙们大多都不太喜好读书,因而也就不大去追求什么学问。贾政算是“自幼酷喜读书”,一有空闲便与几位清客高谈阔论,但他属于死读书、读死书的那种人,脑子里尽是僵化的教条,基本上不会活学活用,因而没有显示出有什么真正的学问来。贾宝玉读过不少书,号称“杂学旁收”,应该算是有一些学问的人。看他在大观园题匾额时,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至少比其父显得有学问多了。

然而,如果要和薛宝钗比起来,宝玉的学问似乎就小巫见大巫了。综观全书,在红楼众多的人物当中,比薛宝钗学问更广博、更深厚的人,似乎还没有。因而可以说,薛宝钗是红楼人物中的第一学问家。

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游览大观园,命弟妹们为园中景观题诗。宝玉写了一句“绿玉春犹卷”,被宝钗瞥见了,建议他把“绿玉”改作“绿蜡”,宝玉问“‘绿蜡’可有出处?”宝钗信口吟出一句唐诗:“冷烛无烟绿蜡干”。“绿蜡”的典故出自唐代钱珝《未展芭蕉》一诗,全诗为“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此诗运用联想的手法,通过对含苞待放的芭蕉仪态的描写,创造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形象。宝钗在此处能迅速地想起这个典故,并且替宝玉将诗改得恰到好处,可见她不仅广览诗书、博闻强记,而且还能做到活学活用,因而在知识的积累上胜宝玉一筹。虽然宝钗只是做了个“一字师”,但已经显示出她比宝玉更深厚的文学素养了。

类似的一个有关诗句用字的例子,出现在七十六回,黛玉和湘云在凹晶馆联诗,湘云吟出一句“庭烟敛夕”,黛玉对句中的“”字大加赞赏。“棔”字与“昏”同音,指合欢树。这句诗的意思是:烟雾迷蒙的院落里,合欢树的叶子已悄悄敛合。合欢树一般人都知道,但要认识这个“棔”字,并且知道它就是合欢树,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了。湘云说:“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这说明薛宝钗读的书多,知识面广,在姊妹中是有一定声望的。

大观园的少男少女们经常相聚在一起咏诗,而能拔得头筹的常常是宝钗,可见宝钗的诗才十分了得。研究者一般认为,宝钗的诗大多格调含蓄浑厚,这与她的思想性格基本是一致的。她的诗之所以总体上质量比别人高一些,是因为她不仅熟悉诗的写作技巧,而且在诗的审美和鉴赏方面,也有自己一些独到的见解,能够做到理论与实践的高度结合。

集中表现薛宝钗对于诗歌的认识和看法,主要表现在第三十七回。此回主要写的是,大观园中的叔嫂姊妹们建起了诗社,李纨提议以海棠花为对象作诗,迎春认为应该赏花后再作,宝钗却说:“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古往今来,吟咏花草树木的诗汗牛充栋。一般人写这样的诗,都是触物生情,情由景发,所以迎春的说法也没什么大错。但咏物诗的精髓在于“寄兴写情”,而非为咏物而咏物,诗中如果没有融入人的思想、情感,这样的诗也就没多大的价值。因此,海棠诗能否写出、写好,关键是看有没有“兴”与“情”,并且做到物我合一,情景交融,并不在于是否赏花,眼前有无花无所谓,重要的是心中要有花。宝钗的见解可谓抓住了诗的本质,可见她对于诗歌的认识,以及诗人为什么要写诗,并且如何去写等等,都有自己深刻的感悟和理解。

再看宝钗对于诗的题目与韵脚是如何看待的。她说:“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又说:“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宝钗在这段文字中主张:诗歌的题目、内容和立意,都要清新脱俗,不落窠臼,“又新鲜,又大方”,这样的诗才算是好诗。但是,宝钗又认为,写诗求新求奇要有限度,过犹不及,因而她又提出诗题不能刁钻古怪,也不必限韵,更不要去玩弄险韵。限韵对于创作是一种束缚,玩险韵不仅为难人,还是一种小家子气。这表明,宝钗十分重视诗歌的内容,认为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不能在内容和形式的关系上本末倒置。

第六十四回,宝钗评价黛玉所作的《五美吟》时,仍然坚持诗的立意要新奇的观点,并且强调要吸收古人的长处,善于推陈出新:“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从宝钗熟悉咏昭君之诗之多,并能够分别指出其特点,可见其广泛的阅读面以及较高的审美水平。她认为作诗不能因袭古人,要写出好诗就要想法写出新意来,的确是很有见地的。黛玉的诗才应该与宝钗在伯仲之间,然而宝钗能对其《五美吟》加以赞赏,一方面显示出她十分大度的性格,一方面也需要有相当的鉴赏能力。

宝钗不光遍读诗书,对戏曲也同样十分熟悉。一般人看戏,可能只是为了图个热闹而已,但宝钗却是个有心人,她会将那些精彩的戏文熟记于心,并体味到它们的妙处。第二十二回,贾母张罗着给宝钗过生日,一再让宝玉点戏,宝钗先点了一折《西游记》,之后又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觉得这只是打闹的戏,没什么意思。宝钗却认为,热闹只是表象,“其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于是她随口吟出了这首词:

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钗赞赏并介绍给宝玉的这首词,是鲁智深辞别师父时的唱词。鲁智深破坏佛门清规,不为周围的人们所容。曲中表现了他在现实中遭受挫折后,想用逃避现实的方法来寻求精神上的解脱。宝钗所点的这出戏,剧情多是鲁智深与人斗嘴、与众和尚打架,意在逗贾母一乐。然而宝钗却能从表面的热闹中,体会出复杂而无奈的人生况味,她推荐给宝玉的这首《寄生草》,的确质朴明快,意蕴深远,反映出鲁智深直爽豁达的个性,其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已经成为后人经常引用的名句。宝钗欣赏并将其推介给宝玉,其足见开阔的知识视野与不俗的艺术品味。而宝玉听了后如饮醇醪,赞赏不已,大约因其气质中与鲁智深具有相同的成分,两个人都有癫痴的一面。

明显是受了宝钗所介绍的《寄生草》的影响,后面宝玉与黛玉闹了别扭后,提笔写了一偈,又填了一首《寄生草》。袭人将这“帖儿”给黛玉看了,黛玉又拿来给湘云和宝钗看,结果宝钗讲了禅宗五祖弘忍因一首偈语,向六祖惠能传衣钵的故事,并轻松地背出了那两首著名的偈语。其中一首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另一首为:‘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故事与偈语应是出自于佛教典籍,宝钗能如数家珍地将其说出来,足见其读书涉猎之广,说明她不仅具有相当丰富的佛学知识,而且也有十分深刻的理解。《红楼梦》一书中写过好几位修行或最后遁入佛门的人,像妙玉、惜春等等,却似乎并没有表现她们究竟有些什么佛学造诣,反倒是宝钗随口说出的佛学故事,让读者印象深刻。

读者都知道,惜春是大观园中一位“著名”的闺阁画家,然而,有关绘画的一番精彩绝伦的理论,却是出自于宝钗之口。第四十二回,宝钗像一位美术学院的教授,娓娓阐发了她对于绘画的全面见解:

“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

“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听听宝钗这句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的宏论,实在是道出了绘画艺术的精髓,绝非一般的画匠所能说得出来。所谓“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意思是要画出像大观园这样有气派、有意蕴的园子,不光要做到胸有成竹,意在笔先,而且还要能够着眼全局,有一种大境界。宝钗先讲出这样高屋建瓴的观点之后,接下来阐述了作画的一些具体方法:一是要根据透视学原理,注意景物的远近、主次、繁简等等,使其具有立体感;二是为使画中的楼台房舍美观、严整、工细,需要选择“界划”。“界划”即“界画”,是传统中国绘画的一种技法,常用在画建筑物上,因作画时使用界尺引线,故名界画。三是在画中安排人物,也要讲究疏密、高低,处理好细节,这样才能显得逼真、生动等等。

当然了,胸有丘壑的美学观点,放到吴道子、张择端身上肯定没错,而拿其来要求惜春就显得大而无当了,因为惜春只是一位业余绘画爱好者,并非真正的大手笔。所以这幅贾母多次表示关注的行乐图,后来似乎不了了之,说明惜春的确很难达到宝钗所论述的高度,也就是她胸中并无应有的丘壑。但无论怎样说,宝钗能讲出这样超尘脱俗的观点,说明她在绘画方面同样有自己的见解,先不管她的理论是否真正为她所独创,至少说明她有关绘画的知识还是十分丰富的。

后面宝钗还就惜春作画所需的笔、颜料、材料、器具等等,开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清单,实在是令读者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似乎作画的不是惜春姑娘,而是她这位满腹才伦的宝姐姐。别说是惜春会知道这么多,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得到画一幅大观园的全景图,会有如此复杂的工序和过程。

除了在文学、戏剧、绘画、佛教诸方面学问渊博外,我们在书中还可以看到,宝钗对于医药、养生等方面的知识也十分丰富,这里不再详述。

宝钗之所以能有这样丰富而独特的学问,除了她本身冰雪聪明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她具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尤其是她的好学勤思的品格,让她成为一位出类拔萃的才女。当然,《红楼梦》的作者本身满腹学问,他在书中常常有卖弄才学之嫌,这一点已被众多的研究者所公认。薛宝钗身上显然寄托了作者的某些理想,因而作者在塑造这个人物形象时,常常忍不住把她描绘成无所不晓的学问家,这其中未免有许多被拔高的成分。      

令读者感到奇怪的是,作为大观园中第一学问家的薛宝钗,自己本身博学多才,却常常拿“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训条来劝诫别人,明确表现出她不赞成女子读书作诗,她煞有介事地揭发、训斥林黛玉看坏书,而她自己却又偏偏是所谓坏书的忠实读者。一方面,她顺应内心对于知识及才华的深刻渴望,广泛阅读各类书籍,获得精神上的巨大享受,使自己成为一位出众的才女;另一方面,作为传统重负下的女性,她又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注意恪守妇道,甚至还不停地向别人宣传腐朽观念,是封建社会中一位标准的淑女。这种情况反映出她在思想上存在着深刻的矛盾,在她身上体现出人性与封建礼教的强烈冲突,作者通过这种自相矛盾的描写,揭示出薛宝钗思想、性格上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使她的形象更加饱满并体现出悲剧色彩。

 

作者:张黎明     电话:13522617683       邮箱:gsplzlm@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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