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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赵建忠<<红学演讲录>>

作者:许映明  收录时间:2018-08-01 20:25

    两年前曾写了一篇赵先生的--<<二十世纪红学研究的历史反思>>雄文的读后感,今年六月底,赵先生赠我其大著<<红学演讲录>>。细读之后,欣喜之余,感叹讲录之妙,首在辨证--即文论客观性; 学术瞻前性,书中五个研究专题,虽说它只是占红学领域文山章海的极少数文字,但其内容却概括了新旧红学的基本况貌。赵先生作为新红学的第三代,在承传第一二代红学家的优点同时,发挥了己长与智慧,对红楼脉络的维度把握,有他自己的思想理论基础。赵先生在红学这个百科园里,他选择了与其他红学家有所不同的路径--<<红楼梦续书研究>>。其文论作为他1992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红学研究生的毕业作品,并深受业内广为好评!我们从讲录内五个研究专题--红楼园林建筑与影视文化研究专题; 红学史及流派研究专题; 红学文献研究专题;<< 红楼梦>>续书研究专题; 红学与红学人物研究专题。就五个研究专题而言,赵先生在选择红楼的研究对象这方面确实属于智者!众所周知,新红学百年来,红学派系,争论不断,究缠不止。赵先生正是针对这个现象,用他的思想丶用他的学识丶用他的笔端,蓄其心力,从中纵横驰骋,而能擅文得理者胜也!他在自序中说:“近年来本人一直致力于该专题研究,并获批2013年度国家项目[红学流派批评史论] ”,且先后撰写<<近代中国三次社会转型与红学批评范式的转换>><<论红学评点派的文化渊源与批评功能>>。这两篇文章让人读了开拓视野,钩沉红学往事,探寻红学本质,瞻望未来红学的发展方向起到积极作用,其意义不言而喻!作为一名读者,我感叹讲录的学述分量与作者深邃的目光,对各研究专题大论宏篇,层现叠出,其义旨,文体,归结,见解,观点等都融入赵先生的红学理念之中。笔者本着学习为宗旨,就读讲录之后,写若干不成熟的见解,就算班门弄斧罢。

赵文研究专题之一

--大观园的创作构思与曹雪芹的价值追求: 兼谈<<红楼梦>>研究中的两种典范

    赵先生此篇专题文论,围绕着众多红学家争论大观园的原型虚实而展开详述。经笔者梳理归纳,大致有如下说法: 一是以清乾隆时代袁枚南京的小仓山“随园”说; 二是周汝昌北京的“恭王府”说; 三是香港红学家宋淇的空中楼阁丶纸上园林” ; 四是美籍华裔学者余英时的“理想世界”说; 五是还有一定代表性的北京“圆明园”说。上述五种说法,经赵先生通过独一的严密论证,都给否定了,特别是他在否定其恩师周汝昌的“恭王府”说之后,赵先生提岀自己的观点,他说: “既然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明说大观园是“天上人间诸景备” ,那么“大观”这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不可能拘泥于一个恭王府,大观园应该是融合“苑囿”与“庭院”两种系统而成的一个私家园林。”以笔者之见,既然大观园业经“梦外”人,两百多年来苦苦寻觅原型无果;大观园是曹雪芹的心灵艺术投影之说,亦找不到依据,那么赵先生的上述见解,倒可以作一种较为理想的说法。笔者要补上一说的是:尽管对后人影响极大的清人孙温,绘制了230幅大观园画册,其画景美轮美奂,生动感人,但毕竟它是孙自己心中的大观园。可是,因孙温是丰润人,故自然使人们连想到曹雪芹来?孙温这美妙无比的画册,发现几十年来,读者倒是喜闻乐见,因大观园在那里,<<红楼梦>>的故事便发生在那里,这个是研读者最为关心的题旨之一。而由大观园引起的话题,赵先生却另有客观论述如下:

    那么,曹雪芹究竟是如何构思、创作大观园的?或者说,他通过这种构思,体现了一种怎样的价值关怀和人生诉求?这才是我们应该追索的形而上的哲学命题。我们不能单纯将《红楼梦》视为文献考证的“学问对象”,还应视为生命感悟的“审美对象”。任何企图把“现实世界”与“理想世界”截然分开,对它们作孤立的了解,都无法把握到《红楼梦》内在结构的完整性。从《红楼梦》文本中,我们可以看到,曹雪芹为我们具体描述过至少三个世界:(一)大荒山青埂峰(二)太虚幻境(三)贾府和大观园

    这三个世界有着密切联系。贾宝玉来自大荒山青埂峰,又游历过太虚幻境,但常态生活是在贾府和大观园里,而更多的活动空间还是大观园。因此研究大观园的创作构思,对把握<<红楼梦>>艺术结构的精神内涵极其重要。”

    赵先生上述所论,在我看来是符合审美旨意的。因<< 红楼梦>>是一册特殊的“奇书”,故就必须用特殊的文化方法来解读。不然,谁都无法读懂开篇故事--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块石头的来历与贾宝玉入梦太虚幻境!“梦”当然是主旨,而“幻”在<<红楼梦>>这册“天书”里面,不可作虚无而论,只是作者在特定时期的环境之下,一种无奈的,刻意的隐语选择。不然的话,太虛幻境两边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曹雪芹就白写了!我们从“梦里”表象看,真与幻是对立的; 从深层次看,真与幻”是相融相通的,并且真与幻相伴同行至始终!这便是为什么<<红楼梦>>问世二百多年来,解梦不断,争论不休的原因所在。

    赵先生在此篇宏论--大观园的创作构思与曹雪芹的价值追求: 兼谈<<红楼梦>>研究中的两种典范的研究专题,撰写上万字的精釆论述到位,其层次分明,视野宽广,为读者了解他的治红理念与学术风格及红学家间的学术观点,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背景材料。因篇幅所限,下面只摘录周汝昌与余英时两位红学大家针锋相对的争鸣简况与赵先生的评述。

    美籍华裔学者余英时又将大观园的研究提升到一个新的理论高度,提出曹雪芹书中所描述的大观园是“理想世界”,而大观园以外是现实世界。他还特别强调“这两个世界是贯穿全书的一条最主要的线索。把握到这条线索,我们就等于抓住了作者在创作企图方面的中心意义”⑧。余英时的观点引发了红学界的争鸣,周汝昌先生从《红楼梦》文本出发⑤,首先确定大观园的地理坐标。根据原著第一回交代的石头下凡历世的去处“(僧道)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以及下文明言的“花柳繁华地(脂批:伏大观园)”,可见石头是从所在地大荒山“下凡”即向往“现实世界”,怎么会从“理想世界”又去“理想世界”?这存在一个论证逻辑问题。可见大观园应该

是红尘人世,并非什么“理想世界”。周汝昌、余英时这两位红学大家的争鸣焦点,表面看是《红楼梦》内的大观园究竟是“理想世界”还是“现实世界”的分歧,而深层实质问题却涉及大观园之外的两种红学理念冲突。在余英时看来:《红楼梦》研究的方法主要是一种史学研究,红学家所做的是史学家性质工作,研究重点在《红楼梦》的写实性还原,在“自传说”的影响下,这种还原工作进一步从小说中的现实世界转向了曹雪芹所生活过的真实世界,因此所谓“红学”其实只是“曹学”;而周汝昌则认为:余英时不过是借提出大观园的“理想世界”去批评曹学及考证派,认为那些都要不得,到了“眼前无路”的地步了,要急于去建立新“典范”。

    余英时作为美籍华裔学者受西方文化影响很深,他与长期浸染在传统文化中的周汝昌学术背景差异很大。今天我们重新审视那场交锋,不应拘泥于所谓“理想”和“现实”的成分在大观园中究竟占多少比例,事实上,我们也很容易看出:余英时夸大了大观园中的虚构亦即“理想”成分,而周汝昌由于无法完全

摆脱“自传说”的影响,又无视这种“理想”成分的存在,两者各有偏颇,都属于对《红楼梦》文本的“过度诠释”。就红学研究理念而言,考证派的曹学与批评派的文本阐释不可偏废,正如徐恭时先生形象比喻的:“考芹探红,是大鹏的左右翼,缺一,不能高飞入云霄。鸟身,就是芹红的溶合。

赵文研究专题之二

近代中国三次社会转型与红学批评范式的转换

    算起来新红学,也有近百年历史了。回眸一世纪的红坛,谓之天下滚滾“红尘”一点也不过分!随着历史时序的摇摆,应运而生了若干红学才子。然红坛百年掠影,以王国維丶胡适丶蔡元培丶俞平伯第一代红学大家而言,他们的学术影响时至今日,尽管他们的学术成就得不到百份之百的肯定,但他们对红学开创性的特殊贡献,谁都否定不了的!有人说,红学是一个“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的学术领域。说此话之君,具洞察力也,笔者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具有真知卓识的赵先生,以无私,无谓的精神,用客观态度,以实事求是分析,论述了以胡适考证派的的历史贡献与极限; 客观地分析了被胡适讥为猜笨谜--即蔡元培索隐派的历史作用。并对新中国掘起的--社会历史批评派一枝独秀亦作了客观的分析,赵先生开篇论道:

   “然而,红学中的死结和难解疑谜太多了,以至于引起很多学者包括一流学术大师去猜谜解梦,有的甚至为此耗费了毕生精力,心香燃尽,其治红成果亦并未在学界达成共识。推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诸家研究的操作方式不同,学术思路迥异,这就在实际上形成了红学史上能成一家之言的不同研究流派。此前,由于受主流意识形态和单一思维模式的影响,一些红学研究者对某些缺陷明显的红学流派如索隐派等进行了简单否定,对考证派亦大加挞伐,尽管硕果仅存的社会历史批评派红学在当时历史条件下得以“一花独放”,但实践证明,它并不能解决好也不可能包办红学研究中的所有问题。今天我们回过头来进行学术反思,才深刻醒悟到: 只有多元的红学研究格局互补,且不断拓展创新,才有可能使红学研究产生新的学术增长点。”

    赵先生此篇文论,是2013年撰写的的。而上面短短三百来字,基本上概括了红学之难与新红学百年学术流派现状,并提岀今后红学的发展方向。尽管上述赵先生用比较含蓄的语意,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社会历史批评派在红学独占红坛话事权作了批评,但我们在反思二十世纪的红学历,特别是对1954年红学争论那段历史,倒是值得人们的深刻反思!笔者曾经写道:

    1954年,李希凡丶蓝翎: 在批驳俞平伯的<<红楼梦简论>>一文中,引发了红学史上一段插曲。有关这段“插曲”,我们不可用简单,孤立地去评判是非曲直,而是应该从历史与政治这两个题旨,用事实求是的客观态度去前推,才能圆说其时那“事件”不可逆转态势与造成连锁反应,从而使文化领域一些人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李,蓝用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学说作为指导思想,去批判胡适所谓“梦”是“自传说”,“唯心论”与俞平伯的<<红楼梦简论>>。若如作为正常的学术百家争鸣则无可厚非,但由于带上其时极左的政治倾向,加上“事件”在“上层”的决断之下,从而引发了一场文化领域的政治运动。这个恐怕李,蓝本身也是意想不到的。笔者曾经称当年“事件”是划时代的产物,也是历史无法回避的。但是,<<红楼梦>>呈现的一些思想内涵及故事情节,内容,确实是需要用阶级斗争学说去解剖,批判才能让人们释怀,而不是在“梦外”用阶级斗争学说去批判他人的文章,造成了当事人受到冲击!这是历史的教训,必须引起警戒,才免于“红人”瞬间変“黑人”!

    行文至此,突发感慨与奇想--若如当初李希凡,蓝翎两位先生,他们单纯就<<红楼梦>>文本的思想性,用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学说去分析,批判其封建社会制度与贵族阶层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将俞平伯的<<红楼梦简论>>拿岀来批判,其结果可能是另一番景象--即李希凡与蓝翎两位先生为代表的社会历史批评派,他们俩站在阶级斗争的最前沿,将<<红楼梦>>作为一册阶级斗争的教材而进行批判,那么他们在红学史上肯定留下光辉的一页!同时,红学界也不至于通常用“五四年”这个有所代指的特别事件。但历史的记印又无法洗掉,此确实是新红学发展过程中的一件憾事。但从客观来说,事件发生的时代背景是旧中国与新中国两种政治制度转变的产物。说真的,笔者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便从报刊读介绍李希凡先生的文章,并对他后来在红学的建树极其欣赏,佩服。上面往事略提,只是行文需要罢,丝毫没有对李希凡先生的恶意攻击或其他动机,此苍天可鉴!

    有关社会历史批评派对红学的贡献与不足,赵先生作了极其客观详见论述如下:

    “将“时代背景”的考察引入《红楼梦》等文学作品研究领域,是社会历史批评派红学的重要贡献。可以说,社会历史批评派红学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红楼梦》研究的学术空间,怎么能不算一场“红学革命”呢?作为一种研究角度,它自有存在的理由。其实,“社会学”也并不外在于“红学”的内在逻辑,恰恰是对考证派红学的缺项的重要补充,对理解《红楼梦》来说也是合理且必要的。当然,这种研究模式也不可能穷尽《红楼梦》的全部。社会历史批评派的问题在于对世界与作品之间的关系看得过重,这就不但矫枉过正,而且也势必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红楼梦》艺术赏鉴的审美视线。⑤还要指出的是,社会历史批评派红学对考证派红学独霸红坛局面虽然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但矫枉过正,受当时政治环境的影响,这一派以“烦琐”来贬低考证的作用,实际上也就意味着自动放弃了寻找对古典文学的阐释与史料之间的天然联系的义务,从而使得社会历史批评派红学的理论在以后的发展中愈来愈显示出后力不接。这个教训值得吸取。红学中的“文献还原”与“思辨索原”缺一不可,我们应该追求的是有思想的学术和有学术的思想的辩证统一。打破传统红学史模式,从红学流派的新视角切人并结合文化渊源考察其源流演变,不失为实现红学史模式转型与构建的有效途径。

    红学中无论是较为注重史料钩沉的索隐派、考证派还是偏向于思辨分析的批评派,就其根源上讲,它们与中国传统经学史上的三大流派“西汉今文学派”“东汉古文学派”“宋学派一脉相承。如果我们再做些横向比较,就不难发现,西方的“传记式文学批评”与我们红学中指向作品的索隐及指向作者的考证方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这也还只是线性描述,而人文科学中的某些现象往往呈现着非线性嬗变,学术流派的嬗变沿革还有其更为深刻的时代价值观念、集体无意识的影响渗透。应该看到,红学流派都是与特定时期的文化思潮相呼应的,各种流派的研究方式只不过是一些人文表征,它们背后隐含着深厚的历史底蕴。”

    赵先生心有积轴,学理自然畅通,他这篇博而不杂的妙文,对红学的考证,索隐,批评三大流派的论述,释诠,并展开辨证论治。文论读罢让人畅快淋漓,佩服!红学后继有人,甚幸!

赵文研究专题之三

红学史及流派研究专题--论红学评点派的文化渊源与批评功能

    赵先生开篇便论道: 就形式而言,红学评点派的文字较为琐碎,它们不像后来出现的索隐、考证、批评诸派那样具有系统性,以致长期以来红学研究者对这一流派的评价并不很高。实际上,清代红学主要是红学评点派的天下。作为极具民族特色的文学批评模式,红学评点派在《红楼梦》传播接受史上曾产生过深远的影响,对红学评点派进行全面清理与价值新估,对红学文献学、《红楼梦》传播研究、古典小说批评史阐释盲点填补都具有意义。

    应该说,上面赵先生所论客观,态度积极,可谓俱远视也。是的,正确对待研究清代评点派在红学传播史上的作用与贡献,包括被现代学者,红学家否定,或有争议的人物,对他们的评点作品进行全方位的收集,整理,评定很有必要,但切不可视其碎片”或“烦琐”,或许正是所谓“碎片”或“烦琐”里面有宝可寻呢!特别要指岀的是--在曹学丶版本学丶脂学丶探佚学掘了一个世纪之后,虽不能说已经走至穷途末路,但新的发现亦寥若晨星。据赵先生在本篇以程本系统评本《红楼梦》列表统计: 以张汝执评本丶东观阁评本丶王希廉评本丶陈其泰评本丶张新之评本等二十一种评本,可以说程本系统评本数量之多,确实蔚为大观。虽然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红学界开始重视旧红学评点派的研究,相关文著也岀了不少,如赵文本篇所提及的--胡文彬对王希廉生平的考察丶张庆善对陈其泰的探索等,都相当深入,特别是刘继保《红楼梦评点研究》的岀版,填补了这一领域无专著的空白。但赵先生认为: 总体而言,红学评点派研究仍存在碎片化”倾向,我们需要宏观研究的大气象格局,特别需要在理论层面上进一步提升和融通。” 赵先生说:“我们需要宏观研究的大气象格局” ,此语定位方向明确,立论视野宽广,即对旧红学评点派的研究,要从碎片化”走向系统性; 要从轻视转向重视; 要从量变到质变来一次飞跃!俗一点说,就是旧红学评点派的研究要大有作为!更好地为新红学借鉴,服务!

    对于旧红学评点派而言,笔者虽读过刘继保先生的《红楼梦.点评研究》,间接了解清代红学评点派的一点点皮毛,但确信赵先生所列那[二十一种评本] 里头或多或少有隐藏了现代红学所需的重要资料。红学也要解放思想,与时俱进,开拓新“疆土”,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题。因众多清代评点派,从时序上说,他们距离程本面世,亦就几十年至百年间,其时信息虽没有现在方便快捷,但他们占有时空的优势,从而使他们其中佼佼者的“金言玉语”给后人不断引用,称道,这就是他们对现代红学的最大贡献。尽管旧红学家评点派,他们对《红楼梦》的评点不如新红学家撰文正规,系统,但这一点应该持客观辨证而论--即彼时他们大多数人用的是文言文,或文白兼之; 而近现代人用的是白话文,这就难免从直觉上感到有差异,况且他们的文风也有递相沿袭与承前启后的作法,不管怎么说,诚如赵先生所说的--“红学评点派的产生,首先是由于《红楼梦》本身的诱人魅力和巨大影响,但也离不开清代特殊的历史语境及传统文化的长期积淀。《红楼梦》评点是在对前代诗话丶词话丶文论丶曲话丶画论等方面进行吸取丶借鉴的基础上,又在清代学术思潮的影响下,对《红楼梦》作了全面而富有创造性的美学开拓

    若干年前,胡文彬先生在《关于清代评点派研究之我见》写道: 继早期抄本《石头记》脂砚斋评语之后,又涌现了一大批评点本,于是出现了被红学史家称为旧红学的“评点派”。在众多点评家中,以王希廉丶张新之丶姚夑丶哈斯宝丶桐花凤阁主人丶刘履芬丶黄小田为典型代表。由于长时间旧红学遭口诛笔伐,所以有关这些评点本的思想内容及其评点者家世生平的研究处于一种落后状态。八十年代以后,脂本的身价日隆,脂砚斋的研究也成了“学”。相比之下,嘉道以后的评点本及其评点者的“待遇”则显得更加寂寞了。近几年间,“评点”又成时髦,于是出现了搜集诸家评点资料的专书,研究文章也随之发表于世。但总的说来,这些研究还处于“初级阶段”,与其它门类的“学”的兴旺发达还相去甚远。有感于此,我希望红学研究界应该重视这一领域的资料搜集工作,加強评点内容的研究力度,撰写出有学术水准的研究专著来。” 胡文彬先生上面关于清代评点派研究简论,文虽短,而实质主义却有启示作用,不愧大家之见!

    赵先生在本篇末段提到曹立波先生的《东观阁本研究》一书及夏薇先生的《红楼梦春草堂藏本》文章,因笔者只是一个读《红楼梦》文本的的爱好者,对版本学没作研究,故不可妄说添乱。但从赵先生的行文看,对曹,夏两位先生的学术观点基本都提赞赏与肯定。赵先生在文章结尾道: “总的来看,红学评点派与后来出现的那些侧重理论概括的红学论文和专著相比,尽管有琐碎不够系統的通弊,但它擅长于对一字一句的具体品评,更易于与原著融为一体,有时甚至比某些隔靴搔痒丶空话连篇的长篇论文更受读者欢迎。这正是红学评点派的批评功能所在,也是它不能被其他红学流派完全替代的原因。”赵先生所论,一语中之!

    我们应该清楚的看到,清代众多红学评点家,他们对《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人物评价看法相去甚远,他们的观点会严重影响到后人对人物正负的判断。例如,张新之评点薛宝钗为: “隐贼险狠,且得贤名,为草莽一流人物,则是鬼神所必殛,天地所不容者矣” 丶“大奸雄化身”。由于张新之评点薛宝钗的极端言论,导致两百年来,贬薛阵营后继有人!现在身在主流红学圈内,还有人说薛宝钗是一个阴险狡猾丶诡计多端丶心狠手辣的人。 我想,发此高论之人,曹雪芹在文本五十六回目录用: ......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与“惠”对薛宝钗的赞美定语就白写了!再举一例,王希廉评点贾母以“福寿才德”而大赞; 而张新之则用“史为罪魁”来评点贾母。在我看来,张新之对贾母的评价却极切极恰!符合书中贾母的表现。笔者在拙著《红楼随笔》曾写道:

    ......客观上給贾府女性们提供了一个掌权的机会与条件。这只是从直观上给于解释,而从深层次去分析,之所以造成贾府男儿不自強,贾母责所难推。因男儿不自強这其中与贾母纵容子孙为非作歹有着必然的联系。宁荣两府的乱象,贾母一清二楚,只不过她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所以,她釆用时时行乐来掩盖一切,目的是为了她的玉体健康,以免干扰她长命百岁。可以说,一个修身养性,笑口常开,怜贫怃孤,精明过人,怡然自得的贾母在千千万万人的心中其形象是正面的。这是由于八七年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贾母的艺术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其亲和力与人格魅力在读者与观众心目中是无法忘却的。故其表面现象与本质必须分清彼此,还原一个真实的贾母。让人想不到的是,在第44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贾琏与鲍二的老婆在鬼混,被凤姐抓住,大闹一场。贾母得知之后只轻巧一声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呵呵,贾琏乱他人之妻,在贾母看来是很平常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难怪他的大儿子贾赦以乱闻名,把用不完的女人[秋桐]送给其子贾琏做小妾。所以,贾府这个乱窝的形成与贾母的基本思想是有必然的联系。而贾母一句:“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更是强奸了民意。在此,笔者感叹曹雪芹其伟大之处,敢于用写实的大笔,去揭露其时社会最本质的丑恶现象。贾府被抄家后,贾母上佛堂忏悔,并说出真言如下:“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娇侈暴佚,暴殄天物,必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哈哈,贾母悔之晚矣。再看看贾母临终前说些什么?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 张新之丶王希廉两人都是清代红学著名评点家,但他们的评点差异之大,让人惊叹不已。所以,我们在分析清代红学评点派时,必须客观,才不至于留下话柄让后人说三道四!

赵文研究专题之四

题咏派红学的缘起丶衍化及价值新估

  
若以赵先生本篇题旨首句论,题咏派其源头首先应该来自《红楼梦》本身;而题咏派则由明义《题红楼梦》二十绝句先声夺人而始,这个提法不知可否?不过,与否不是问题的关键,亦不是本文要点。重要的是,要了解题咏派在红学的地位及其影响力,这才是本篇的中心内容,赵先生开篇便论道:
    
  “
在红学流派的研究方面,学者们将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红学中的索隐、考证、批评三大流派的考察,其实在红学史上,评点、题咏等红学流派,虽不像三大流派那样能构成大河奔流的磅礴气象,但涓涓溪流如评点派娓娓道来,导人迷津,以至曲径通幽;题咏派诗情盎然,扣人心弦,以至如醉如痴,同样引起了人们对《红楼梦》的流连忘返。

    赵先生上面所论,对红学家及学者来说,是客观现实!但题咏派其作品,对一般读者或诗词爱好者来说,他们倒是喜闻乐见! 就清代题咏派以至近现代诗人丶词人丶诗词爱好者而言,不论男女,不论档次,他们着眼《红楼梦》人物中的悲欢离合,或对书作者曹雪芹的怀才不遇,充满同情与敬意或以至故事结局落了一片白茫芒大地真干净 而歌之丶叹之丶鞭之。其目的只有一个--即都是怀着一颗悲喜交加的心情而赞赏丶感慨丶或义愤填胸。例如清代享有盛名的女词人吴藻,她做过一首《乳燕飞·读红楼梦》的词。其词读了仿佛心灵与作品共震的感觉,可见其影响力时至今日,经久不衰,正所谓好诗[] 不厌百回读,尽管它是一首沉郁苍凉,悲痛欲绝的凄凄之词,笔者还是忍不住先录上来共赏之:

     欲补天何用?尽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騃儿痴女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只蚕丝、烛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话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窗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开花落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

     女词人吴藻这首《乳燕飞·读红楼梦》,是清代题咏派的代表作之一,其对后人的影响不可小观,也正如赵先生所论的: “ 题咏派诗情盎然,扣人心弦,以至如醉如痴,同样引起了人们对《红楼梦》的流连忘返。 此正好说明清代题咏派其作品魅力非同一般。诗词的特点是语言凝练,它可抒发心中感情的一剂精神灵药,所以,自唐兴起的近体诗至今长盛不衰,而清代题咏派其咏下众多作品是中国诗[]史发展过程一种特殊的诗意韵味,其内涵与它在红学的作用,正如赵先生下面所论道:

    “如果说,评点派是以散文形式对《红楼梦》进行散点辐射的话,那么,题咏派无疑是以韵文形式对《红楼梦》进行聚焦透视。然而,相对评点派而言,作为红学史上产生较早的题咏派,迄今为止红学史家们研究得却最为薄弱。推究这种状况形成的原因,从客观方面讲,即题咏派本体而言,它往往随感而发,难成系统,自然难与其他红学流派的那种大气磅礴相比并;从主观方面,即接受者、研究者而言,诗无达诂,众说纷纭,缺乏定力的东西,琐碎的题红诗也很难像索隐、考证、批评派那样组成大块文章;另外,解诗亦非易事,牵扯到研究者各方面的学养、功力。这样受累不讨好的研究文字自然是人们不屑为之的。其实,流传至今的数千首题咏《红楼梦》的作品是红学研究中一座丰富的宝藏,它里面蕴含的《红楼梦》作者、版本、佚稿等方面的文献史料尚待深层次、全方位地开掘。对题咏派进行系统梳理和研究,使我们对那些作品体现的红学观念、审美理想及《红楼梦》一书在当时的传播及其影响的了解,都是极有价值的。

    本篇第二部分,赵先生围绕红学题咏派 内涵与外延进行论述:

    ......《红楼梦大辞典》似未将敦敏、敦诚兄弟及张宜泉的有关诗篇囊括在内,当代红学研究者也都不曾将这些酬唱、怀人、凭吊的作品看作是题红诗。也许按照《红楼梦大辞典》的界定,这些诗虽然谈到曹雪芹但并未直接涉及《红楼梦》本身,故割爱弃置。然而这些不算很多的作品却分明提供了曹雪芹的生平资料,而且是第一手的,这就弥足珍贵了!况且离开了作者曹雪芹,谁又能将《红楼梦》说清楚?古人云“知人论世”,这本属常识,但近年的红学研究中,有人却将这讥讽为“曹学”或“红外线”,强分红学畛域,实则“曹学…红学”应羽翼辅成,我们今天就是要打破“内学”与“外学”的樊篱,清除“曹学”与“红学”的分野,实现文献、文本乃至文化的融通。”

    赵先生上述所论,言之铿锵,理直气壮!说句实在话,红学之难有目共睹,但咏红诗与题红诗其属性之划分或从属关系,应该不见得很难吧?这个问题只是各自的认识问题罢。相信红学家们会有足够智慧,理顺这个不太复杂的问题。

    “红学题咏派作品现今究竟存世多少?当年一粟编《红楼梦卷》著录了七十馀家题咏《红楼梦》的诗、词、赋、赞近千首,并指出,如果剔除《红楼梦》的续书、戏曲、专著等的卷首题词以及酬和《红楼梦》原著内诗词的作品,至少还有三千多首;胡文彬《红楼梦叙录》又有增补,据他统计,若算上一粟累加的四千馀首,题咏作品已超过五千首。近年胡先生又据《清人诗集叙录》《全清散曲》《辽海景物诗选》《近代词钞》《惜心书屋诗钞》等文献抉剔出颇多的诗、词、曲等咏红作品,多为世人不经见或已出版红学工具书未著录者;尤其可贵的是,他还发现了日本森槐南的咏红诗词多首,且文辞意境俱为常流难及,令吾人大开眼界,这无疑为研究《红楼梦》传播史的学者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笔者从上面赵先生引用一粟及胡文彬两位先生,提供红学题咏派作品的资料看,题咏诗词等虽超过五千首,但数量只是一个等数,关键还是在于他们传播《红楼梦》过程中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其意义不言而喻。清代红学题咏派其作品对近现代,影响是巨大的。新红学百年来,文人墨家丶红学家丶红楼爱好者丶他们咏红诗丶题红词丶包括赋丶联对等。不知是否有人统计过?我想,应该是天文数字!前几年,笔者的qq空间--红学宫,聚集众多红迷。他们咏红诗丶题红词就超过三百首; 笔者将《红楼梦》120回本内容概括成故事诗[] ,便写了四百多首,然后结集成书岀版--即《红楼探微》。并与马雪芬合写小说《红楼补梦》也写了不少符合《红楼梦》人物特点的诗作,在结篇选录有关唱金陵十二钗诗作参与互动。

    本篇第三部分,赵先生主要介绍,论述红学题咏派作品他说:

    “在“情的表达这一点上,题咏派作品颇得原著神髓,其他流派恐无出其右者,这与诗词等韵文形式本身的特点有关。“诗情画意”及“诗缘情而绮靡”的说法,本身说明诗更适合于抒发作者主观的情感,因而能使读者心神俱旺,从而引起强烈的共鸣。从接受美学的角度讲,作为文学四要素之一的读者对其作品参与的也就更多一些。而其他红学流派特别是考证派,更注重客观冷静的叙述。评价红学流派,我们当然不能据此为价值判断的尺度,但题咏派的自由驰骋想象,紧紧扣住《红楼梦》艺术形象率意而发,纵笔抒怀,其视野的相对开阔,确也多元地拓展了《红楼梦》的诠释维度。“伤情补恨这种感情,正是人类文化的一种普遍心理,这在红学题咏派作品中表现得尤其突岀。......“由明义的诗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肇端启绪,这种补恨的情感,自程高本出现后在题咏作品中达到高潮,如徐庆治的《红楼梦排律》,其中咏及黛玉、宝玉部分,颇具代表性。

   由于篇幅所限,这里笔者只摘录徐庆治的《红楼梦排律》供读者欣赏如下: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得归字)

离恨天何在?香魂去绣帏。绛珠徒自苦,黄土不同归。

病骨知谁瘗,芳心与世违。年华嗟逝水,院落泣斜晖。

缥渺神先往,凄凉泪独挥。回头空色相,撒手破愁围。

弱草三生证,名花一样飞。乘鸾来幻境,金石悔前非。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得瑛字)

洒尽相思泪,还将病骨撑。回首欢难续,伤心睡未成。

小谪应怜我,长眠最恸卿。怨恨空千古,姻缘误一生。

不堪来旧地,无那是神瑛。斑添修竹湿,愁和落花萦。

支离慵举步,寂寞暗吞声。蕊官仙可证,握手诉痴情。

下面是笔者拙作,或可供一笑了之!

    林黛玉——人间险恶恶生悲,天堂欢乐融融慰。生时凄苦,潇湘所寄,滴泪是为谁?谗言散布满天飞,意密情绵终化灰。品性独行遭鬼害,终身被误痛心扉。

    薛宝钗——齐眉举案也悲催,姻缘错对谁人悔?婚房艳粉,郎君不悦,一走两心衰。烛台焟影被风吹,鸳帐凤帏自个陪。此恨千年说不了,轻言碎语任敲锤。

    贾元春——深宫紧锁壁如玑,辉煌耀眼衣裳丽。春风不度,肝肠寸断,其苦味谁知?静萧凄境伴朝夕,月影三更随梦移。父母岂知奴命苦?悲怜绝望似枯枝。

    贾探春——彩云远去几时归,他乡遥远隔山对。虽说千里,联结四海,游梦梦魂回。枯萍浪荡海风随,怨恨生来身世卑。不理他人说善恶,命中注定自恭维。


   
史湘云——小时父母早仙归,自知命里难成贵。孤零楚苦,装装欢乐,心内却悲催。成婚喜喜似朝晖,帐内鸳鸯两脉追。好景难长君自去,留伊世上痛一回。

     ——双亲早亡落成尼,庵堂静静非心意,人生变幻,孤独无奈,悲叹命凄凄。红尘路上觅心仪,公子情浓意也痴。可恨朱门门紧锁,娇身遇贼被羞欺。


   
贾迎春——投胎带孽命如丝,芳姿被踩淫父系。亲娘早逝,流言蜚语,身世让人疑。花容月貌遇狼袭,色鬼贪淫罪孽积。噩梦一年神鬼叹,香魂玉体化春泥。

    贾惜春——娘走父离幼儿凄,心灵伤感成格癖。孤单无助,时时偷泣,篱下被人讥。家中没落已知时,斩断红尘也不迟。远去寻庵开慧眼,三春过后裹缁衣。


   
王熙凤——好强品性始终衰,敛财为己心敲碎。人人讨厌,家族连累,回首已难回。钱银万两化成灰,悔恨当初孽障为。被害冤家频讨债,千鞭入肉鬼魂飞。

     ——爹娘孽祸引儿悲,烟花雨巷娇身危。奸兄狠舅,为银作恶,刘姥救方归。知恩图报寄心扉,远隐贫村耕种随。既是今生缘分定,一家乐聚翼双飞。


   
 ——先夫不幸命悲凄,韶华渐老兰儿寄。杀人礼教,青春被厄,前事勿重提。金珠凤袄上身披,晚境头昂已近西,爵禄高登威赫赫,操心教子笑谁痴?

   秦可卿——芬芳馥郁惹君迷,香尘路上风声沥。婚缘不幸,皆因天意,情孽自折枝。惊天一梦是谁痴?地下孤魂泪水滴。不管他人提碎语,怎么放荡又说辞?

: 唱金陵十二钗诗句,后四句是七绝,上段27个字则用词牌九张机,诗词用新华韵写。

赵文研究专题之五

<<红楼梦>>续书的源流嬗变及其研究

    “乾隆五十六年程高本面世,结束了《红楼梦》仅以钞本流传的形式,这部名著的影响面大大地扩展了。嘉庆元年,逍遥子托名曹雪芹撰的《后红楼梦》出现①,旋即,“续梦”补梦”圆梦”幻梦”……之类的《红楼梦》续书纷纷出笼,终清之世不绝,其影响延及当代。这是《红楼梦》巨大影响的一个重要方面。自第一部《红楼梦》续书问世,人们便议论纷纷,虽毁誉相兼,但毁多誉少。清人评论《红楼梦》续书的主要形式有:序跋、诗文品题、笔记、专著等。序跋为我们了解《红楼梦》续书作者身世及其创作思想提供了第一手资料,清人笔记除帮助了解时人对这些续书的评价外,还能从中剔抉出不经见的《红楼梦》续书,有的笔记还提供了《红楼梦》的流传情况及八十回后异于通行本的情节,这自然需要甄别考辨,但无疑具有一定史料价值。不过,序跋、笔记、诗文品题这种形式的批评毕竟比较零碎,内容亦嫌浅泛,即使是清人批评《红楼梦》续书的专著,也还是囿于原著与续书的文学比较,因而清代对《红楼梦》续书的研究不够系统、深入。“五四”前后,鲁迅、王国维、胡适等近现代学者对《红楼梦》续书的批评开始深入到美学、社会学的层次,鲁迅将《红楼梦》续书中的“大团圆”模式与“国民性”联系起来考察,王国维则将《红楼梦》续书的产生归结于“吾国人乐天之精神”,鲁迅等人敏锐地指出,这种“团圆”结局的背后隐含一种盲目乐观的传统国民心态。......

    上述只摘录赵先生开篇一段引论,通观整篇文章,两万来字,系统地论述了续书的起源丶类型丶艺术探索丶社会思想史丶民俗学价值丶民族审美心理丶版本流传及影响丶续书地位等众多门类。

    俞平伯在《红楼梦辨》开卷第一篇,便是--“论续书底不可能”。他的论点是: “文章贵在个性,续他人底文章,却最忌的是有个性”......; “我以为凡书都不能续,不但《红楼梦》不能续,凡续书的人都失败...... 。” 依理说,俞平伯说的没错,而赵先生在篇内亦这样说: “文学作品从根本上来说,都是来源于生活。作者只有在生活中有所感受,并获取了素材,才有可能塑造出血肉丰满的人物。书本知识只是“流”,续书作者们倒置了“源”与“流”的关系,自然写岀的东西就缺乏生活实感。”

    然而,面对一个未醒的“梦”,且“梦中”又如此无比美妙,故充满诱惑便成必然。所以有才情之人,便壮着胆子,名义上去续曹雪芹的梦,而实际上却在续他[]自己心中之梦。如果说上面俞,赵两位先生所论之言是理性的,符合客观实际; 那么后者的“轻举妄动”便是感性的。然两百年来,尽管续梦人基本都将“梦”续歪了,但了却满足他[]们自己心中的“梦”,也算“美梦”一桩吧,况且他们的续书,间接也会起到“传梦”的功效。

    客观来说,续书在学界多数不被看好,原因很简单,因曹雪芹创作的《红楼梦》太伟大了,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部顶峰之作,谁有魄力与其过招?用一句不太恰切的比喻,曹雪芹创作的《红楼梦》犹如--日月叠璧; 续书者的这“梦”那“梦”,充其量只是江河浪花; 而一些所谓“梦”,更似池中之淩波也!故两者根本没可比性。但在对待续书这个问题上,上至高鹗 [40回以前说是高鹗续,现在说是无名氏] 下至象我这等红迷,都让人挖苦漫骂过!而一些年纪较轻,涉世不深的“梦中人”,凡见现代人“续梦”或“补梦”之作,轻的讥讽几句,重的拿起大棒。我对续书的种种现象,曾感慨写下一律如下:

悲催故事耀人间,奇闻入耳话柄添。
一册红楼魂绕世,两雄玉笔泪相连。
繁多版本龙蛇混,无数续书人鬼嫌。
挚友闲时来补梦,笑评贾府叙忠奸。

    然而富有洞察力的赵先生,在对待续书的问题上,却兴趣十足,积极投入。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刚跨进红学领域之初,便将《红楼梦》续书作为专题研究,可见其选题有超然之眼光。因研究《红楼梦》续书这一领域其时还是一片处女地,谁开发,准受益。果不其然,一部填补红学一项空白的《红楼梦续书研究》终于在19979月由天津古藉岀版社岀版,并获得业界好评,《人民日报》为此还刊岀书讯。一个有作为的青年学者,从此名闻遐迩,为红学事业作出了贡献!

    据赵先生最新统计,各种《红楼梦》续书共132部之多,这恐怕在世界文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由此可见,《红楼梦》这部“奇书”魅力四射,以致两百年来,延绵不绝的众多续书面世。但各类续书的题材,结构及主体思想又极其复杂,作为论者就不应该持一隅之解,方能如先贤说的--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故笔者极欣赏赵先生在引论一句话:“对于一位读者或文学评论者来说,他可以仅限作品本身的以至局部的评论; 而对于小说史的研究者则应该总揽全局,既不遗佳禾,又不弃秀草。” 赵先生有此学风; 有此体察物象,此文德兼备也!与此同时,赵先生也认为: “尽管《红楼梦》续书并不以深刻的思想著称,但它们却从各个角度反映了清代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政治丶经济以及民俗世情。《红楼梦》续书的社会思想史丶民俗学价值,要超过其文学价值。” 近年来,有关续书时有报导,据说赵先生有意将二十年前岀版的《红楼梦续书研究》充实后重新出版,笔者急盼期待!

    笔者与马雪芬合作,三年前出版了章回小说《红楼补梦》。我们的“补梦”不是去续后四十回的梦,亦不是去续“后梦”,而是一部融文学性、故事性、学术性为一体的文学实验文本作品,共三十三回。主要根据《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在书中,由于当时种种复杂的原因,或出于谨慎,或有所讳忌,或对家族各成员以及本人不愿意讲的刻意隐去的一些敏感情节、谜一般让人难以揣摩的故事空档或悬念现象,我们根据书中的事件发展逻辑,各人物的性格、命运与结局,进行补苴罅漏、重新梳理、推敲还原成相对完整的故事情节和一个个清晰可信的艺术形象。

    1815年,《红楼梦》后40回续写作者高鹗,77岁时逝世,魂归故里,与曹雪芹相遇。《红楼梦》问世两百多年来,对书中的种种悬念奇案,我们试图将书中各人物的种种是非曲直,通过对话、回忆甚至做梦等形式,把它归结还原。全书着重叙述了十几个主要故事线索,涉及上百个人物。如关于秦可卿,就写了五个章回。故事中,贾宝玉与秦可卿、秦可卿与公公贾珍、贾蓉与秦可卿夫妻、贾珍与贾蓉父子、贾宝玉与贾珍同辈兄弟的因缘。他们之间的不伦关系,错综复杂,且藕断丝连。着重描述秦可卿与贾宝玉,秦可卿与公公、丈夫之间的不伦故事,过程中秦可卿内心感情的矛盾和挣扎,以及由此产生的悲剧。情节惊心动魄,引入入胜。譬如,坊间历来对是谁养“小叔子”这桩悬案争论不休,从另一个角度叙述王熙凤从开始勾引贾瑞到后来杀人灭口的故事。又如根据曹雪芹针对妙玉的“梦曲”——《世难容》,其中末尾两句唱出: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对妙玉被强盗劫持而去后发生的曲折遭遇,用两章回故事叙述。对林黛玉的泪尽而逝,则通过曹雪芹的痛苦回忆和追悔,颠覆了高鹗叙述中黛玉最后对宝玉含恨而逝的情节。又如贾蔷这个“贾府正派玄孙”,谁是他父亲?惜春又是谁所岀?我们根据书中的有关迹象,线索都给与详细的描述。总之,全书主要是寻根溯源、补苴罅漏、填补空白,再现故事中的人物各自在“梦里”的际遇及精神归宿。

赵文研究专题之六

红楼精神的守望者

    笔者读周汝昌先生的文著不多,但他对红学的贡献则有目共睹,当然,周老一些红学学术观点,在学界有不同看法,正如赵建忠先生在此大著自序所说:

   “周汝昌先生“为芹辛苦见平身”,《红楼梦新证》搜集的“曹学”文献,远远超过了他的老师胡适。尽管他的著作中也颇多谬误,但并不影响周先生作为考证派红学集大成者的红学史上的定位。”笔者在此,引用胡文彬先生在<<世纪回眸. 当代红学的记忆>>一段话如下:

   “胡适的考证成果还得益于顾颉刚丶俞平伯丶周汝昌诸人的与之之切磋琢磨和所提供的大量材料。因此,我们也可以说胡适的考证成就是“一代人”的研》成就的集大成。在他同时和稍后,俞平伯丶周汝昌二位先生以执着的热情,对曹雪芹与<<红楼梦>>都发表了许多考证性的文章,极大的丰富考证派的研究成果。特别是20世纪40年代之后到80年代的40年之间,周汝昌先生矢志不渝,献身芹红。他倾毕生精力和深厚的考证功夫,写出影响深远的<<红楼梦新证>>,将新红学的考证推到了颠峰,创造岀新红学前“未所有”的硕果。可以亳不夸张地说,胡适只是新红学的开路人,而周汝昌先生则是新红学的“终结”者!”...... “其后,也涌现一批从事考证的论文和专著,也各有发现和贡献,但整体而论,缺少突破性的前进,更没有产生岀像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那样的“扛鼎”之作。

    上述引用胡先生对周先生的评语,其文章是写于1994114日,而<<世纪回眸. 当代红学的记忆>>,则是20163月份岀版的。由此可见,胡先生对周先生在红学,犹其在“曹学”考证的评语是一惯的!            但笔者认为:周汝昌先生将“曹学”“版本学”“探佚学。”“脂学”这“四学”才是红学的论点是不符合逻辑性的。对此,也曾经在其他文章分析过,既然本篇是周先生的专题,就更有必要再谈一下...... 除了“四学”之外,文本的思想性与艺术性在我看来比“四学”更为重要!因《红楼梦》本身是一部地地道道的小说,而小说所反映的不止是一两种思想。其中政治丶阶级丶哲学丶佛学丶国学等思想都渗透于其中。为什么我说:“文本的思想性与艺术性在我看来比“四学”更为重要?”设想一下,若如没有“四学”的存在,那么《红楼梦》依然是一部伟大作品!正是由于《红楼梦》其思想性与艺术性在中国文学史上达到了峰顶,才征服了世界文坛丶才征服了一代又一代人!逆前推之,“四学”只是一直在研究,尽管成绩不少,但与文本绽放的巨大光芒相比,能与争锋吗?我说这个意思是文本与“四学”之间的关系,主次必须分清楚,而不是去否定“四学”的存在,本人时时強调:红学应该是以文本研究为主!因<<红楼梦>>一书在先,而脂学丶曹学丶版本学丶探佚学则在后故对红学的研究,不能本末倒置,这是一般常识,亦符合逻辑推理。当然,对脂学丶曹学丶版本学丶探佚学的研究也有必要。因这“四学”,其中任何一“学科”岀成果,都能对文本研究提供有力的佐证,这才是研红的实质意义与问题之所在。

    笔者始终认为: 不管对已仙归的,或健在的红学大家评判,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客观态度!成绩要讲透,不对的或错的不隐其情,因学术这东西是严肃的,更不应该感情用事; 同时反对一味唱赞歌,更反对全盘否定与恶意攻击,挖苦,恥笑。极端言论不是作学问的派头,亦不是君子所为,只有用一分为二的朴素唯物观,来看待事物的辨证关系,才符合主客之体。

    而对周汝昌先生,其六十多年对红学的倾情投入与成绩,以我一个局外人来看,可以用“瑕不掩瑜”给概之!但关键还是在于你仰观之?俯视之?周先生红学著作等身,人人可见到。而他逝世后,其影响更是让人刮目相看。笔者在网上找到相关纪念周先生的文章就达67篇,这里只按顺序摘录20:

1、【都云学者痴,众解其中味———缅怀著名红学家周汝昌】(新华社)

2、【周汝昌红楼梦不完 争议任评说】(中新社)

3、【周汝昌学贯中西 曾直呼曹雪芹为“芹兄”】(深圳新闻网-晶报)

4、【周汝昌曾称最重要贡献是视野 失明多年痴意难减】(南方都市报)

5、【赤子周汝昌的凋零】(新民晚报)

6、【红楼一梦古今同 周汝昌心如止水“悟红楼”】(财讯网)

7、【周汝昌逝前口述新书大纲 称红学近年无突破创新】(解放网-新闻晨报)

8、【周汝昌研红受胡适影响 最喜欢史湘云有容为大】(中国新闻网)

9、【周汝昌生前最后一次受访:读懂红楼梦是大难事】(瞭望东方周刊)

10、【周汝昌走了,学术纯真留下来】(新华网)

11、【红学泰斗周汝昌是穷人】(河北青年报)

12、【周汝昌:诗成掩卷去脂斋余香沉】(人民日报)

13、【周汝昌驾鹤西去 红学大师享年95岁】 (上海青年电子社区)

14、【网友追忆周汝昌:读到他的宋词评论每每拍案叫绝】 (新华网)

15、【悼念周汝昌先生】

16、【中国文学第一天才的旷世知音】(刘再复)

17、【走进周汝昌居所 感受先生治学人生】(天津日报)

18、【平生何所慕 痴意在红楼】(山西晚报)

19、【周汝昌先生寻访记】(方克逸)

20、【纪念周老先生】(春之水)

     由此可见,周先生在治红与其他领域的影响不同凡响,这对于那些有意贬低戓全盘否定周先生的学术成绩,贡献的人来说,这里却是--风景独好,热闹辉煌。与此同时,我们应该看到周先生在治红过程中,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与观点,人们是很难接受的。别人的看法笔者就不去添乱了,而我在读周先生的<<红楼梦新证>>,就读岀一些问题来--如在(补说三篇),(一)黛玉之致死--周先生说:

     黛玉的所以致死,并不是像高鹗所写的那样。致黛玉以死的主凶,是元春、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却不是凤姐、贾母。 因周先生为证明是元春、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害死黛玉,足足用了五千左右字去独一分析。笔者通观整篇文章,周先生在众多推论中,沒有实证,只有悟证或主观判断,笔者引周文六小段,大家共同鉴赏或分析如下:

一、元春本来就不喜欢黛玉。这在她赏赐东西时对钗、黛有厚薄分别,大家早已看出。其实曹雪芹对此先有暗示:在省亲回中,由于元春的关系,两次都把绿玉字样废除不得使用,一是红香绿玉改成怡红快绿,一是绿玉春犹卷改成绿蜡……”。宝钗明说:他(贾元春)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此笔最为要紧。

一、但仅仅因此,感情善恶,还不能决定婚姻大事,因为师出无名,要想毁黛玉,必须有名正言须的罪名。这个,元春尚无法自定,必另有提供罪状之人。 

一、为了宝玉的婚事而可以入宫正式向元春提供重大意见的人,只有贾政、王夫人[1]。贾政自己也并不能定出黛玉的罪名,因为他不真正了解。真正了解的,还是一位女眷,而且是能向贾政耳边枕畔灌注谗言的人。这就是赵姨娘。如第七十三回写赵姨娘的小丫环小鹊跑来向宝玉报说: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此等处最堪注目。

一、赵姨娘处心积虑,要害宝玉(和凤姐),这大家早都明白,不用赘述。她害宝玉的手法,就是不时向贾政耳边进谗讲坏话。坏话的主题并不只是不读书”“爱顽的条款,而是另有大题目:即说宝、黛二人有不才之事”--这是最能触怒封建家长、使贾政深恶宝玉的关键问题。正如龚人向王夫人所言: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这就是所谓大题目,所以王夫人竟如雷轰电掣

一、宝、黛二人的形迹亲密,并不避人,可说是公开的事实,贾母、凤姐的话言,早都明白表示承认默许。--所避忌的,只有赵姨娘。证据十分显明:第五十二回,宝、黛正待谈心,一语未了,史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黛玉忙的一阵周旋招待,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素日情势,不问可知。

一、此种参证还有可寻。第十九回黛玉见宝玉脸上有钮扣大的一点血渍,便说:你又干这些事了!……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大家不干净、惹气!这就是明白指的赵姨娘。大家不干净一语最为要害。可见黛玉为了自身与宝玉的关系,深畏于赵姨娘的诬谗陷害。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重读周先生所论。

    结语:周先生一生都贡献給红学,红学有周先生不寂寞!他对红学的贡献,笔者开篇引用胡文彬先生的评语已讲了。至于周先生在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批判其老师胡适与同仁俞平伯的过激言论,那是政治环境所迫,岀于自保的行为,应该不是他心中所愿。笔者也是文革的过来人,对这一点理解深刻,故指责于事无补!愿周先生在天堂继续研红读红,修改自己的杰作--<<红楼梦新证>>重新再版!天堂没门户之争,有的是彼此尊重!我想象,那里众论虽殊,但会通融合数,各得其精,相辅相成,集红学之清新气象!

赵文研究专题之七

民国<<红楼梦>>研究格局对当代红学的启示

    本篇系赵先生2013年度国家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红学流派批评史论 ,这是一篇大题目,大格局的红学史论。文章一万来字分“民国红学”格局形成的时代语境及学术渊源丶“民国红学”实绩及<<红楼梦>>研究史上的价值判断丶“民国红学”历史局限及对当代红学的启示。本篇,赵先生追本溯源,系统地丶辨证地丶梳理其“民国红学”各流派的来龙去脉。文论明净透彻,旁通曲畅,是一篇让读者了解整个民国红学史不可多得的文章。

    笔者对民国红学史也曾经写道:上世纪初[1904],以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随后于民国六年,即1917年。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又岀版了又过四年,即1921年,胡适之的<<红楼梦考证>>初稿作成; 1923年,俞平伯的<<红楼梦辨>>横空面世,卓有远见的俞平伯开创了红学文本研究欣赏派的先河。红学自此,进入了以批评派丶索隐派丶考证派三足鼎立的局面。其时,民国红学便开始它的治红历史使命。而这“三家村”治红思想交积叠映,观点泾渭分明。批评派丶索隐派丶考证派丶各有它的理论基础,让他们的后人,相沿相袭,继承发扬,保护其理论的核心命脉!

    国红学虽然只有短短四十年左右的历史,但它却影响了新中国至今的红学史。应该说,国红学史是清晰的,没有太复杂的因素,有的是索隐派丶考证派两种学术观点的对决。凡写红学史者,必须忠于实情而避虚意。因一篇有气度,有广度的红学史论,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其清浊学界看得一清二楚。故写者不能带有丝毫半点门戸文化,其功业才能获得人们的普遍认同或赞赏,文章才能有生命力,并得以流传后世而没穷期。一个理性学者,凡判断事物总有他的基本思想及理论,并且研究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私心杂念。赵先生在开篇导论,就民国红学史的起源,发展作了客观的判断,他说:

    由晚清向民国社会转型,以及五四新文化运动伴随着各种思潮的纷至沓来,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研究者纷纷用新的视角去解读《红楼梦》中“正邪两赋”式人物,进而去体味曹雪芹悲天悯人的家国情怀,尤其是新旧红学各自领军人物胡适与蔡元培关于《红楼梦》具体所指涉人物“原型”的论辩,还有两派之外稍早的王国维,这几位当时的学术巨擘分别奠定了批评、索隐、考证三大流派的《红楼梦》研究基本范式,红学才从学术史上揭开了崭新的一页。当我们回顾、盘点清末民初时期的红学建树时,应该会发现,没有任何一门学问能像《红楼梦》研究那样,学界巨擘、政坛领袖、广大民众等各色人物均进入“楼”中。红学史家刘梦溪曾对此群体话红楼的情形有过精彩论述:“《红楼梦》里仿佛装整个的中国,每个有文化的中国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③因此,将“民国红学”作为典型个案去专题研究,应该是较有学术价值的选题。

   “ “辨彰学术,考镜源流,是学术研究的正确途径。任何一个学术流派都有其产生的内在依据,红学流派当然也概莫能外。就谱系而言,红学索隐派的产生,与经学发展历程中的“汉儒解经”悠久传统渊源颇深⑤。当然,这还仅仅是线性描述,我们还要密切关注红学索隐派能在民国初期形成自有特殊历史文化背景下的因素。其实红学史上每一次研究范式的转换,都与中国社会转型期相应⑥。蔡元培是民国学界领袖人物,他的索隐红学著作出版后短期内连续再版,不能不说这与清末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反满”的社会思潮有关。蔡元培之后,胡适研究《红楼梦》的范式,表层上看虽与旧索隐有所区别,似乎像是乾嘉学派路数与杜威“实验主义”治学范式的融合,从而突破了传统“汉学”,也与侧重阐发文本“微言大义”的传统“宋学”迥异;但是倘若放到五四时期“科学”与“民主”两大新思潮的文化背景下去考察,也可以说胡适正是想通过对《红楼梦》考证,在古典小说界倡导“科学”研究方法并通过阐述文本内容宣扬“启蒙”精神,尽管这后一点——对《红楼梦》文本的解读,他着手的工作并不深入,远远不及他同时代的鲁迅深刻,也并没超越在他之前的王国维。由此可见,红学考证取代曾几何时如日中天的索隐范式,离不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特殊时代思潮。”

    本篇第二部分,赵先生围绕民国红学实绩及《红楼梦》研究史上的价值评判。

    笔者认为:发掘民国红学史,放眼全局,其独特的时代语境,价值取向,对探索研究当今红学其意义不言而喻。笔者不敢说民国红学具有影响的著术都是经典之作,但众名家在那个特殊时期,颇多见解精到,其红学的学术积累,旨意,却与当今红学连成体系而构成一个世纪的一座红学“富圹”。所以,赵文提到:

   “ “民国红学著述宏富,其单篇论文主要汇集于《红楼梦研究稀见资料汇编》,专著则可在《民国红学要籍汇刊》中窥见⑧。这两套资料丛书虽不能囊括“民国红学”全部成果,但有影响的代表作应该说已基本收录。因此,以这两套资料丛书所收著述为研究对象,大致还是能勾勒出“民国红学”发展脉络的。

    蔡元培作为民国时期教育界、学术界先驱人物,其红学成果备受瞩目,民国六年( 1917)出版的《石头记索隐》不仅是红学史上的标志性作品,即置于民国学术经典亦当之无愧。受蔡氏研究范式启发,索隐红学著作以后不断出现。如寿鹏飞的《红楼梦本事辨证》丶阚铎的《红楼梦抉微》丶景梅九的《石头记真谛》。

    笔者在上面为什么说: [不敢说民国红学具有影响的著术都是经典之作] 呢?因我读着蔡元培先生的《石头记索隐》,曾经写下如下感慨:  蔡元培一部<<石头记索隐>>系统地,开拓了红学索隐之谜。他在开卷即点明,“<<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索隐者,意为探求书中奥秘。蔡元培先生作为一位资深学者,他对<<石头记>>的倾情,都融化在其索隐的奥秘中。他论道: “其人名如贾代化丶贾代善,谓伪朝之所谓化丶伪朝之所谓善也。贾政者,伪朝之吏部也。贾敷丶贾敬,伪朝之教育也[<<>>曰“贾敷五教”] ;贾赦,伪朝之刑部也,故其妻氏邢[音同刑] ,子妇氏尤[罪尤] 。贾琏为户部,户部在六部位居次,故称琏二爷,其所掌则财政也。李纨为礼部[李丶礼同音]。康熙朝礼制已仍汉旧,故李纨虽曾嫁贾珠,而已为寡妇,其所居曰“稻香村”,稻与道同音。又有“杏帘在望”之名,影孔子之杏坛也。 又如: “书中“红”字多影“朱”字。朱者,明也,汉也。宝玉有爱红之癖,言以满人而爱汉族文化也; 好吃人口上胭脂,言拾汉人唾余也。”

    笔者只举上述两例赏读评说。整部<<石头记索隐>>,基本都是这般,那般述说。如果说考证派重视实证的话,那么索隐派便是以字面去推“朱”为“红”;以“白”为“丧”了,如同猜谜般。<<红楼梦>>只是一部小说,尽管内容亦幻亦真,深不可探,但将文学作品与政治历史缠上咬紧,这个牵强附会,可信度不高,读者自己鉴别。而蔡元培先生说<<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 这提法没错,但上面笔者所举索隐具体事例,就不会认同了。读书还得有自己的判断力,才免于人云也云。

    赵先生下面这段论术,则是笔者见到红学界对红学索隐派最客观的评价!

    放在红学史上辩证去评判,对红学索隐派又不能全盘否定。旧索隐引导了新红学的建立,考证派如果没有索隐派的出现也根本无从谈起,所谓“破”与“立”本来就互为依存于共同体中。索隐红学欲寻觅《红楼梦》的“微言大义”,也没有什么不合理处。《离骚》开辟了“香草美人”传统;《文心雕龙》还专设“隐秀”篇,说明中国文学这种“象外之象”的情形是历史普遍存在。越是伟大的作品越不可能一览无馀,更不可能是人们茶馀饭后的消闲之作。孔尚任创作的传奇悲剧《桃花扇》可以“借离合之情,抒兴亡之感”,曹雪芹的《红楼梦》为什么就不可能有婉曲隐衷?何况小说这种文学体裁更能容纳隐喻意象。就已经被索隐派破解的曹雪芹在书中使用的某些“拆字法”“谐音法”看,并不都是研究者想当然的随意比附,这些方面有时令考证派、社会历史批评派红学望而却步,甚至无从措手,以至于借用过索隐红学的研究成果。

  “由于《红楼梦》全方位地打破了“传统的思想和写法”,就不可能被某种研究范式所笼罩。在当今中国弘扬传统文化并与世界接轨的新时代语境下,红学这一东方显学的研究起点明显被垫高,勇于开辟新范式的红学研究者绝不可以在自我封闭的心态中思维,若想培育新的学术增长点,就应该不断与外界对话,摄取新的动态学术信息。无论是学人还是学派,都要看到其他人、其他学术流派的闪光点,同时善于通过对照,冷静反观自身的学术困境,这才算学术上真正的成熟。消除“外学”与“内学”在《红楼梦》研究中的分野,应该是红学转型的客观需要,也是《红楼梦》研究多元格局整合后的当代范式走向。”

    赵先生大文结尾这一段话,既深刻,也对当前红学界的客观现实提岀要求。是啊,知己知彼,方能胜岀;兼釆众长,才能超越自我; 固步自封,危败必然!笔者借《文心雕龙》作者刘勰一句:“文变染乎世情,

兴废系乎时序” 与之共勉,此乃读书心得也! 

                   许映明 2018年7月13日于禅城星星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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