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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诗如画品红楼

作者:曹伟  收录时间:2018年6月8日 星期五 上午09:09

 

(我是你前世的侍者|你倩影后是星起月落|你是我命中的仙草一棵|我心海中是波起潮落|我们的前缘|是雨露的滋润|是甘霖的浇灌|且目送你去了沧桑人问|我只在云端|柔弱孤寂地舞蹁跹)

 ――红楼是青春的哀歌。人生本苦短,说话间就是秋娘妒春,生命如花草,风儿过时绿已枯黄。一株仙草得了浸润,有如躁动的青春觅得了清香之吻,一下子变得幽静而享受丶清澈并静好。这便是黛玉的柔弱之美了。同时,一位傻傻侍者有怜木惜草之意,便赋予自己多情殷勤的格调,从而贱兮兮地左观花颜右察草色,也因而变得镜里镜外皆妹妹起来,这就是宝玉的殷殷哀哀之美了。

青春是一首美妙却让人窘迫的歌谣。宝玉之于黛玉,是凄美;之于宝钗,是憾美;之于袭人,是私美;之于晴雯,则是虚美;之于秦可卿,是耻美;之于妙玉,是幻美。尤为奇特的,宝玉之于警幻仙子,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意淫之美。宝黛之间,唯有心灵的情意相通,两者极为默契地你你我我、妹妹哥哥;宝玉与宝钗,其实也是时不时发生着快闪式的心意倾慕;至于袭人,也算是青春美妙旋律的偶发式宣泄――这是大观园唯一一次因青春而发生的肌肤之亲;而晴雯对宝玉,更是因青春而碰撞出了貌似逆反的娇情情态;宝玉之于秦可卿,简直可以看作一场梦中虐恋――带有乱伦、变态却又欲罢不能;妙玉和宝玉的情感,显然有勾通槛外槛内之意,所谓“情之所之,殇及八方"心灵深处的情愫竟是如斯般让人无可奈何!警幻仙姑对宝玉的意淫,触及到魂魄悚的爱恋,这恰恰是红楼中一切情欲的源起。

红楼青春就是早已被警幻仙子谱就了的奏鸣曲。所谓“意淫”,是花花草草与生俱来的艳丽使然、驻留在万物生灵的性情深处,也深深地镌烙于太虚幻境众芳的每一个细胞之中。太虚幻境是大观园青春的镜像与诗化,“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司人间风情月债,掌尘世女怨男痴"这个先期神秘的仙子以及她所处的境界,是举手长劳劳的离愁别恨.是海誓山盟之后的魂断魄散,是春宵苦短而外的柔肠寸断、是香魂一缕只为伊人的两处相思。可以见得――仙子有如羽衣翩翩置身超然,俯视了一幅幅令人时时心动的儿女情状。可叹的是,到了物我两忘处,就连仙子自己也梨花忘桃蕊了――也已然情难自禁地将公子柔肠胜水般授往秦可卿的梦中…“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这哪里是仙女之谆谆啊,分明是寂寂仙境中一个抑郁了千百年的少女情怀!

太虚幻境是红楼青春的祭坛。“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副对联所传达的哲学无疑是基于混沌宇宙观的人生关联。假,与真相照,之后的“镜中花"“水中月"因为所谓“假"而更显幽美,也可看作是虚美。真,因假而存在,如果黛玉是所有男孩心目中的那个真,那么宝钗又成了所有男人向往中的又一个真――不巧的是,一钗一黛终究都作了镜水花月!警幻仙子终日冷眼于诸如“痴情司"“结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这样的情结终端,她是大观园所有青春儿女的痴情纠结处、是红楼人间所有玩男怨女的情流交汇点。就像是这样一幅情景:星月交辉的天地,花木葱茏的山川,一连串的月下花前,绵绵不断的卿卿我我,一双双来来回回的眼神交织……这一切都作微缩景观状,被脉脉伫立于河岸的仙子尽收眼底、一览无余。此情此景,真真假假、幻起幻灭,都作了仙子心海的一片片蒙太奇。这就为大观园之后的一系列青春剧的上演奠定了情绪基调――青春之祭。

从某种意义上说,警幻仙子可以看作是黛玉的镜像,能够司牧幻境的春愁秋悲,从而也就倾诉着现实中自我的喜怒哀乐;换言之,亦因现世菩提树下朝啼暮怨所凝结成的缕缕情魂,回溯而至幻境里前缘之泉所发轫的情欲渊源。黛玉进入大观园所惹的尘埃,正是太虚境众芳整日艳艳所引擎的缘自;绛株仙草在轮回之中所期盼的雨露滋润,也正是神瑛待者在相思河畔所邂逅的朝暮倾意;从而,“无材补天”“自怨自叹”的那一方顽石有缘被僧道携往“昌明隆盛乡"“诗礼簪缨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经历经历,实在又是现实世界关于才情、关于情意、关于情天恨海经历的又一镜像。娲皇是关于人类起源的神圣寻根所之,警幻是关于人类情绪情感的秘境探幽;天、地、人――我们所能直观到的哲学触发点无非就是这所谓的“三才”,有了人类的联想想象,“天地"“人地"“天人”等数理组合以及由此引发的更为繁荣茂盛的源于想象的艺术组合,尤其引人入胜。红楼梦中的镜像意味更为深邃丶更加层峦叠翠,既体现了纲目之间的艺术逻辑关系,又彰显出生活与文学艺术之间的多层呼应效应。

宝玉神太虚幻境,得以聆听了一组来自天籁而胜似天籁的命运之咏叹。“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这是开天辟地的大情怀,是将欲振动寰宇的大抒写,是面对着日月星辰将要铺张的最旋律,是昭示着鸿蒙开启之后将欲滔滔万里的情海欲流。此时此刻的仙子,是一个挥袖于乾坤之间的领舞者,屏气凝神地期待着帷幕开启;是一个运情于天地之间的河汉引导者,蕴意蓄势地渴望着一场大剧上演。我们似乎听得了以太阳风作丝竹而奏响的天地大序曲,似乎听得了以时空作管弦而萦着的来去大乐章;不管他共举“万艳杯"、不管他同饮“千红窟",此情形而外的宝玉只是个局外人、旁观者,喜怒哀乐俱作壁上观,爱恨情仇都在吟唱之中。镜花水月,不过是效妍效柔,尔自伤悲尔自喜,我只照猫描虎仿情状。这里,其实只苦屈了警幻仙子殷勤人,虽是幻中仙,却乃境里境外知情人;虽然要做点化顽石梦里仙,实则心里心外痴情人。她是镜像中人,却不是镜像中仙,她若是镜像中仙,却已不是镜像中人,甚至有时,她就是超然一旁的领班女,清清明明地看着娇媚的女儿家对着镜中的姣好容颜自恋难禁……

 

水中月,镜中花。

 再来说说太虚幻境这面镜子所映照纳入的纷繁复杂的人文信息及其构成的庞大系统。

 

其一、木石前盟

 一株仙草――镜中花,神瑛侍者――幻中人,遗余玉石――轮回中物。“春恨秋愁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超然于外的旁观者。绛株仙草即如红楼之黛玉,黛玉又即如汪汪映照于镜中之绛株仙草,飘乎星斗的一片柔云、寄情云泥的一点落红、游移塘池的一叶孤莲、幻化雾山的一滴晶莹,悠悠之际,这一切又映照于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一面镜子――饮得甘冽清泉的一缕清香,汲得万物芳华的一盏“群芳髓”,吮得草本花蕊精灵的一丝情魂,蓄得弯月静水的一身女儿妍!与之相应,镜里镜外跃跃着一位公子、一个哥儿、一颗顽石、一方宝玉“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神瑛待者即如红楼之宝玉,宝玉又即如恍恍映照于镜中之神瑛侍者,补天遗石即如红楼衔玉而生的宝玉,宝玉却又即如惚惚映照于镜中的补天遗石,柔情百结的一段天缘、相思河畔的一株菩提、梦中相守的一个约定、仰天长叹的一曲悲歌,幻幻之中,这所有又映照于幽幽怨怨、影影绰绰的一面镜子――爱与恨交织而书写的情欲丹青,缘与份交错而演义的人生邂逅,聚得山川息壤的一腔情怀,凝得雷电气息的几多胸臆!

“木石前盟”是中国文化中对人生际遇以及由此产生的多种关系的哲学阐释和心理昭示,它告诉你:你和你所赖以存在的这个世界早已具有着难以抗拒的逻辑向度。娲皇补天所需之石,早已设定是三万六千五百块,少一块不足、多一块则余;而余下的那一块也并不是超越或偶发于逻辑之外,它是有备而来、有需而余,也算应运而生。“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这两句早已让警幻仙子预设为固有程序的十二钗文档,既映射了娲皇炼石之事运,又影照了宝黛之于木石的虚实逻辑。中国文化的神秘性从逻辑意义上讲是背反了数理角度的顺序推理,而是抽去了哲学思维中的一般演绎现象。“木石前盟"之于幻境、之于宝黛、之于大观园,即是隐喻式的逻辑倒推使然。我们徜徉于泱泱红楼梦中,看老太君疼孙儿、看政老爷殷殷终日、看宝黛钗眉高眼低、看荣宁望族荣辱盛枯……有看故事的、有读事情的、有品细碎的、有评恩怨的、有悟感叹的,等等,惟有一样,大家都事先备以诸如起承转合之类的所谓小说模具,从而试图以传统说书人的方式自我内化红楼并试图可以在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一番。然而红楼故事远非如此简易、红楼情事远非这般形式外在,水月镜花的帷帐之后,更有极其深邃的艺术储藏,如梦如幻的情景而外,更有难以企及的人生大观。“木石”之盟只是镜外一点,真事隐去的恣意叙写、假语村言传达出的扑朔迷离,使红楼梦的构架及筑成始终如谜一般难以破解。

 

其二、英莲红尘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如果说“木石前盟"是主线条的隐喻,那么甄家遭遇是现实的轻触点。一个殷实之家、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雅兴有致的士人,这实在是令绝大多数人羡慕的中产阶级生活图景,难得的是士隐“禀性恬淡,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加之内有“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的嫡妻,又给这一幅郊外小望族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甄士隐与贾雨村的缘份,也因太虚幻境的预设而构成了又一幅虚与实、真与假、本体与喻体镜像效果图。士隐与“通灵宝玉"的一面之缘,依然基建于太虚幻境,它遥遥暗合了中国文化的一系列元素――神灵、灵魂、通灵、感应、梦魇、托梦、神交、神通等等。这些以唯心唯念而衍生出的文化符号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撒布于红楼、借喻于太虚幻境、寄形于警幻仙子,同理,让士隐这样的中产阶级绅宦也置身其中,一方面是自古以来中国社会意识形态河流的缩写,另一方面是中国封建社会“士"与“仕”的精神诉求。贾雨村因欲“再整基业"“进京求取功名",半途“淹蹇住了,暂寄葫芦庙安身",与甄士隐有了交往。呵呵――“真事隐去"与“假语村言"交集,两者倒是惺惺相惜、雅俗共赏了。一个因机缘得识通灵宝玉,一个于风尘中遇得娇杏,一个在人生转折点上映射出世事无常的幻化取譬,一个在通往仕途经济的道路上获得了愉悦自身的现实历炼。雨村与士隐,乃是儒道的艺术化点缀,雨村是苟苟营营的,士隐是淡淡然然的,雨村是怀有志向的,士隐是乐于现状的;士隐可以经点化而悟的,雨村可以经坎坷而成就的,士隐讲求环境与内心的融洽祥和,雨村追求不择手段的目标达成。在警幻仙子看来,红尘中这些苦心经营不过最终成云烟,是可怜可叹的,唯有宝玉这种“天下古今第一淫人"才算是“可神会而不可语达"的天生痴者。故而,万物皆可叹,唯有痴者真!红尘皆可怜,唯有痴者赞。

英莲――冯渊――薛蟠,英莲――香菱――秋菱。甄家的运数发乎英莲,“有命无运,累及爹娘"是戏言?是谶语?或者是预言?是暗示?英莲进了贾府、入了大观园,毋宁说是镜中的一丝反光透过丛丛细叶滴在了贾府青砖地的一隅,或者毋宁说是芸芸众生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花瓣被映照在镜之一角。英莲天真烂漫时,乃父时时觉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这是所有天下父母哺育儿女时的感情,甄士隐这样的雅赏之士更是以圆润金玉之心疼爱女儿,也有些聊以慰藉膝下无子之意吧,这又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天伦叙乐图,谁人无年少,年少可堪忆?花开几度春,春去已惘然!童稚是人父人母最舒心惬意的宠爱时光,英莲记得,香菱可记得?香菱为香菱时,已然于不由自主之中蒙了尘埃、于蒙蒙懵懵之际渺入人海,香菱在仙子那里不过是众芳中一花瓣罢了,在茫茫世间也不过是冯渊与薛蟠争抢的玩物而己,这幅画面的构成简直就是市井中蝈蝈看斗蛐蛐,还必须拉近另一幅画面:香菱学诗――一个少女、一座廊桥、一株垂柳、几行五言七言律绝。这两者如对境妍媸,丑的居然影到了美的,多么相映成趣。总之,红楼所构成的美学大厦,唯美且关联、关联且立体、立体且流线、流线且动态、动态至唯美……应怜芳华如画时、应怜韶光驻留日、应怜豆蔻年少时、应怜心意入诗日,可怜芭蕉写青春、可怜荷叶浴清池、可怜仙子对镜时、可怜玉钗相无猜……

 

其三、士隐雨村

中国文化一直以来的两大支柱:儒与道。儒讲“入世"、道讲“出世",儒讲“知不可而为之"、道讲“无为而无所不为",儒学着眼于自身之外的世间万事万物以及它们的构成和功用、道学则更加关注自身对之外事物的印象和感悟。士隐之为小说文学形象所简单影射的“真事隐",也可称之为艺术家的“借口"或文字游戏,这又是红楼艺术的顺手一笔,带有很随机的魔幻色彩。而雨村作为小说对面形象所影射的“假语村言",则是对于历史艺术化之后的一种轻度调侃,也可视为对于艺术化历史横断面的善意揶揄。士隐淡于功名而受用当下,雨村功于心机也不辞风雅;士隐被其丈人封肃(风俗)冷眼,雨村因侥幸(娇杏)又从封肃处寻得风尘故人。有一篇文章《庄子――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讲到过关于中国人精神寄托所在,大概说当你在仕途经济等失意时,大可以在庄子所建筑的精神家园里得到诊疗抚慰。这就可以理解雨村与士隐的交往唱和了,雨村吟出“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得到士隐抚掌喝彩,不能算惺惺相惜,倒也像是镜中人怜镜外人。雨村与士隐之间亏得有个娇杏(侥幸),从情感上勾连了儒者道风的隐喻关联,以及英莲(应怜)的命运、以及士隐之后随那一道一僧的去往缈缈,又一次被警幻仙子于镜象影照中俯瞰得了然。

我们姑且将它们分别命题为“士隐情结"和“雨村情结"――两者从根本而言背道而驰却又互为镜像。甄士隐的没落过程可构成一组画面:丰衣足食、南柯一梦、祸起一隅、寄人篱下、缈入江湖,这简直就是整部红楼故事的简本预演。贾雨村的仕路历程也可构成另一组画面;甄府奇遇、金榜题名、革职赋闲、为黛玉师丶东山再起,这是封建时代绝大多数士子的必由之路,是红楼故事大社会政治背景的个体叙写。奇妙的是,士隐梦中虚幻了楚楚可爱的女儿,雨村在士隐府中落实了眉眉眼眼意中人。――一个由实而虚、一个由虚而实,一个将渐行渐远、一个越来越清晰,一个是天上月、一个是水中婵娟。士隐与雨村,相反相成,预示着红楼艺术构架的镜像要素。“士隐情结”是基于传统文化的、求雅求淡心理的,这种情结将在整个红楼故事构图运行中起到极其重要的隐喻作用,诸如孤独时的黛玉、无奈时的宝钗、学诗时的香菱、悔恨时的晴雯,等等。“雨村情结”是影照于中国封建社会历史秩序的不断调整,它是耿耿于怀、惨淡经营的,是风雨兼程、不辞恶俗的,这种情结是红楼故事构筑中另一条不可或缺的线条,起到了借喻作用,诸如撕扇的晴雯、解了心头恨的香菱、心思缜密的宝钗、居高临下的黛玉,等等。

雨村,一个让读者不齿却又使许多寒窗苦读的士子爱憎交织的形象。中国历史长河中不乏经天纬地之材、不乏救世济民之材、不乏胸怀天下之士、不乏中流砥柱之士,与此同时,泱泱丹青里也时而有奸佞上位、时不时有邪恶乱世、时而有宵小跳梁、时不时有玩偶司牧。红楼行政序列,难道不正是雨村的化身分解么?老太君以长者之尊居贾府之高冷显位,她有雨村的逢乱收拢潜能;贾政以人在中年的上敬下养之威,他有着雨村的逢山而越遇水则趟的担当;王熙凤以泼辣天然的颐指气使之能,她有着雨村无毒不丈夫的多种心机……如果贾雨村也是一面镜子,那么贾府每个人镜前一晃都能或多或少觅得各自影子的某部分。雨村实在是中国古代官场的集体心理艺术化写照,仕途是基于理性的(与感性对立)、临机的(与主观对立)、冷峻的(与情感对立)、秩序的(与洒脱对立),由此借问:几人可于乌纱帽上插桃花?几人梦了秀才醒中举?几人美人江山两不误?几人抓阄取功名?贾雨村只有在甄府附庸风雅之时、士子落魄之际方能与娇杏女对眼来电,彼时的雨村是性情的、真意的,至于他后来发迹之后回头寻娶念念不忘的故人,从官场心理而言,此时的雨村已经是炫耀的、占有的、老爷的,那么,他之前的振兴家道之志、心动风月之情、不意坎坷之风,与他经历中的民命不堪之奸、冤狱故为之狠、投机钻营之狡,又如同被一面哈哈镜所曲射映照,镜外官冕堂皇,镜里牛鬼蛇神!

 

其副一、金玉良缘

如若“木石前盟”是荡气回肠的、则“金玉良缘”是柔弱婉约的,如若滋润之恩是感天动地的、则雪中伊人是萦心绕意的;人,有情魂几缕,某时某刻以脉脉波动脉冲而往所心仪的某个地方,那是一个神往之地、花开不再凋谢之处、流泉悦耳之地、月圆从无阴缺之所在,时光美好着从此永久驻留、空间旖旎了从此永恒凝结、故事描了山水画从此定格……人,亦有浩叹几声,也在某时某刻以期期心波脉冲而往某个梦园,那是一个神秘之处、落红成阵之地、星月凄迷之所在,走过了故事却回首茫然、空间在回旋之间相迷失、时光在沙漏流泻之中相遗忘……宝黛钗的情缘发乎天然,宝玉是幸运的――那一株绛草终能够被注以情缘;宝玉又是不幸的――这一点难得之情份居然被运数的轮盘押在了泪债的赌注上。宝玉又是幸运的――世俗间难能可贵的一钗将其芳心押在了自己倾意的这一注上;宝玉还是不幸的――这一点可爱的心儿最终还是归于那变幻难料的轮盘之中。“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异日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这是伫立孤驻在尘埃中的怡红公子的无语、“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这是宝黛钗唱和而罢的无尽惆怅!尤其对宝钗来说,终朝脉脉隐心事,只为了一点温婉、一点替镜中人儿伤春悲秋的字句,好一个“莫失莫忘"!不失杏花枝头春意轻,不忘今生今世牵念君。即便有那又一个“不离不弃",怎奈世间万事皆有因,流离时任你双泪下,抛家弃业时,霜月一片白茫茫……

“金玉良缘”承载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诸多信息,心理的、风俗的、婚姻结构的、家庭组成的等等。宝钗,典型的儒家文化所推崇的“温柔敦厚”,这是最中国式的民族传统集体心理取向。这样的民族文化心理,它的构建平台极其高贵且风雅,我们从宝钗身上所看到的,不单单是温顺可妻的中国女性形象,其中还蕴涵了非常丰富多样的心理情态。寄居贾府的宝钗不异殊、不特例,不张扬、不跃动,她稳步款款而来、平静如细水般融汇入大观园人海当中,她自自然然地走入贾府生活里、如三更细雨般渐渐泛雅到每棵花草叶尖,她润物细无声地轻抚大观园每一个莺莺豆蔻、载柔载礼地美丽着众芳的精神园地,她是另一个镜花水月――静若处子之蕊得清镜映衬愈显楚楚怜爱、朗夜幽月之丽映于清莹水底越发如诗如画。宝钗给古往今来所有人的感慨,就是:有妻如君,夫复何求!她是农耕社会历史时代所有人的家庭理想、是儒学大背景下上天赐与人间的将要带给尘世母性礼赞的最美楷模,她令所有不洁者对镜欲绝,她使所有污污心灵醍醐灌顶般得以净化!宝钗也是寄人篱下的,但是她从无自轻自薄之意、从无仰息媚主之意,她自爱自信、细腻达观,她善解人意、曲直有致,她本就是金玉良缘!

 

其副二、花气袭人

红楼女儿多妖娆,雅艳光鲜惹人怜。一朝魄散芳魂寂,花气袭人满香天。

“花气袭人知昼暖,花开蒂落春自知”

花袭人,一个摇曳在墙角花丛中的晴雨表。在红楼这样一座美轮美奂的园林之中,袭人实在算不上秀于林之木,然而她必然成为这园中穿了针却不屑引其线的人物,她又是“草蛇灰线"手笔下意味深长的一支两地芙蓉。她不是木木呆呆被立于某处的日昝,乃是时隐时现的龙鳞一闪、是云翅雨翼的凤羽一飘。多年以后,当腰间珍藏着汗巾的蒋玉菡眷属了不泪欲泪、欲颜不颜的袭人,菡公子的天地之间泛起了多少不雨欲雨丶不晴欲晴的涟漪,菡公子想起了那个恍若隔世的日子,他与宝公子惺惺相惜丶不情而悦,菡公子想起了那条汗巾、想起了一眼望见了一见如故的那哥儿,他似乎在恍恍惚惚之中就让那巾子系在了自己腰间。袭人也不是可以用节律来春分冬至地规律推算的晴雨表,乃是雪泥鸿爪般难以捉摸的征兆、是游丝般轻串于大观园的信息候鸟。警幻仙子不是将秦可卿送怀于怡红公子么,梦醒之后,面对云尴云尬的宝玉、面对如此一个“天下第一淫人",袭人是羞羞怯怯的丶思情思礼的,最终却“不以为越理",应和了太虚幻境之可卿之愿。袭人也不是为了阴晴圆缺而预置的晴雨表,乃是三生石上、轮回之中所见证的岸边戴笠人。她没有前盟的约定、没有金玉的邂逅,她没有村言真事隐去的历史歌谣、没有谈风赏月的现实况味,却以自己顺水行舟之经历,见证了水儿东流月西落。袭人也不是可外化而感知的晴雨表,乃是怡红公子影子一样的、坤映阳照的某种暗示。我们无法相信真有所谓冥冥之中的超自然力,但我们可以让自己的心胸脑海去延伸、再延伸;我们愿意相信,在另一个空间有另一个自己――不类对镜端详、不类对影相怜,也不似迎风坦怀、不似触景生情――在那儿,时光可以像花儿与幼蕊那般循环着侬绽我放,所有的遗憾都可以回过身去重新拾起,一切的斗转星移都可以如愿分布。袭人之于宝玉,也正如皓月之于流星――星远方显月朗。

“花气袭人浑欲醉,花气袭衣客生愁"

花袭人,怡红公子喜怨愁乐的泊心港。红楼之园,芳草芸芸,前生仙草今世钗,前缘锁定今生玉,前期阴晴今朝月,前度恋卿亦可人,等等;或咏宝钗、或叹黛玉、或悲晴雯、或伤可卿,等等,等等。袭人,并不是小情小调的所谓遣怀亭阁,乃是灵感式触发的、可供灵灵雀儿小憩的一棵弱枝。红楼各色人等,越往上,越书写高高居上者;越往下,越概括小众戚戚者。袭人有自知之明,却又有贤淑之德;她似有村姑的天然清丽,却于浑然天成中时时显露出自由自在的机敏聪慧。袭人,也并不是人类学意义上男尊女卑式的温柔乡,乃是略加雕琢而成的玉箫,静夜去远聆听时分,心灵一角的真空能够得以补白。“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是为回目,而悠悠读来,那半痴半迷、半梦半醒的宝玉,那半羞半耻、半推半就的袭人,缱绻娇态并无半点污渍痕迹,这是青春最真实的艺术写照――谁无春心年少时,如梦似幻都成诗!因之――袭人,也并不是为半聋半哑凡夫俗子而隐忍的发泄块垒,乃是征候了成长着的青春所吭吭跃跃的载歌载舞。宝玉梦境怀可卿,梦醒之际怜袭人――这简直就是镜里境外的情感救赎!又因之而言,袭人,并不是随风临雨的孤弦鸣愁,乃是红楼大观宏篇巨制深处一道耀眼的闪电。

其副三、凤兮凤兮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

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凤兮,可为妻可为友、可为君可为臣,凤兮,可为红颜可为私密、可为心仪可为知己,凤兮,可为父慈可为母仪、可为镜鉴可为劲敌!

她是艳阳绽放、晴空霹雳,她是浓香瑰丽、英气直逼,她是豁然而漫浸到心底的甘露、是爽然叩响了心扉的粉拳,她是朗朗乾坤下不屑于扭捏作态的艳艳桃夭、是朦朦夜色里惊动了杜鹃雀儿的纤纤玉指,她是不愿借风而摇曳多姿的阆苑仙葩、是毫不遮掩眉飞色舞而光彩夺人的浓墨丹青,王熙凤是红楼中“女人中的男人”,他的言行举止以及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威慑力,是与生俱来、天资使然。也是作者带着极其复杂的情感塑造的复杂形象。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散人亡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一场辛苦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恍若神妃仙子”】

王熙凤是红楼中最光彩照人的,她是流线型的美艳,她极富动感,她是传统文化念“知不可亦为之"的最丰腴的形象,――1、在她眼里,也许就没有不可为之事。2、在她心里,一切皆可为。3、在她的思维下,天下事总要事在人为。4、她的情感书本上只有四个字:睚眦必报。5、她的人生字典里也只有四个字:我心独尊。

王熙凤是红楼世界里的孤独者。昭示她生命流程的一曲“聪明累"所咏叹的正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寥及悲哀。“机关算尽”在王熙凤那儿绝非单纯简陋的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之类,这是人类自身社会化所进化来的必然属性,进一步说,这是人类懒以前行的、与人脑进化同步的智力历史学。如同原始时代的领地争斗――高于动物条件反射式排他――基于思维指导下的你争我夺、基于目的达成的一切手段。太多的红学家试图将“聪明累"判词作数理逻辑意义上的所谓解密,“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这确实带有并不深奥的文字拆分游戏特点。[有人说“二令”是“冷”,“三人木”是“秦”(下半是“禾”非“木”),也不像。吴恩裕先生《有关曹雪芹十种·考稗小记》中说:“凤姐对贾琏最初是言听计‘从’,继而对贾琏可以发号施‘令’,最后事败终不免于‘休’之。故曰‘哭向金陵事更哀 ’云云。”研究脂批提供的线索,凤姐后来被贾琏所休弃是可信的。“金陵王”是她的娘家,与末句也相合。画中“冰山”喻独揽大权的地位难以持久。《资治通鉴·唐玄宗天宝十一年》说:有人劝张彖去拜见杨国忠以谋宝贵。张说:“君辈倚杨右相若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所恃乎?”“雌凤”,当指她失偶孤独。]――这些林林总总的解密都试图以此为秘钥打开“后红楼”迷宫之门。红楼“笔法”就是如此匠心独运,当你以为他要花开桃枝他却蕊上柳梢、当你揣测他“大漠驼铃孤烟直”他又“江南秋风两岸愁"。王熙凤确是一个谜,但她并不是形式逻辑学的――这让我们不得不感概:现有的美学系统在《红楼梦》恢宏气势面前显得多么稚嫩、力不从心!

王熙凤,一个冷美人(切记:不是美人儿),一个颦蹙也冷、喜怒也冷、来来去去冷风起、爱爱恨恨冷颜在的人,一个让你爱也兢兢恨也窃窃、敬也私私畏也恍恍的人,一个只可意念不可对面、只可共梦不可同路的人,一个欲罢不能欲近影只、欲言而止止而恨晚的人。太虚幻境所浅斟低唱的,怎能够挽得住府园那一抹醉人浓烈的殷红?警幻仙子的忧郁铺排,怎能够拦得了红楼大观那一双放眼四处俱锋利的眸子?还记得那个贱兮兮私情自作深情的贾瑞么,只要天空飘来了美女眼光,便不由分说地麻酥酥起来――你自酥酥也就罢了,谁人遣你涎皮赖脸、不知轻重地就凑上前去?――凑凑也倒罢了,谁人又遣你甜哥儿蜜嫂子、挤眉弄眼地谱了瓜田李下约?――这一约,从此山高水低无人知,终取了卿卿性命!这里的王熙凤,灵魂是节烈的,情绪是冷漠的,思维是机巧的,与此同时,其潜在的情感是憎恶,临机的心理是恨毒,及时而至的心思是报复。提请注意,这不是一般意义的恩怨报复,而是事由并不完全充分、因果间并不明晰的报复。都说红楼亦写了男盗女娼,实在是妄想而来的浊者自浊――府园女儿皆如水,质本洁来还洁去!――王熙凤这一番恶毒,实在是以狠招首先拭去了粘往府园琉璃月的一丝灰尘。

浩天有凤,琴瑟友之;旷野有凰,寤寐求之。――贾府娶有那风风仆仆凤辣子,这一幕幕家族大戏因而波澜起伏,大观园呼喇喇飞来一凤,这满园的群芳众艳因之收放有序、雅俗同赏。――你等阿妹阿姐不是要成立诗社么,有其凤大姐出资相助,并且还可以应时应景地吟诵来“一夜北风紧"之序曲。也许凤儿略知些平仄仗对,但以她的大气与不拘,何须抚耳托腮地追寻那些枝枝蔓蔓。――从这个况味说,红楼之凤,可为诗朋,府园其凰,可为文友。于谈笑铃铃中你能够感受到她与生俱来的华贵,这种植根于气度深处的质感甚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风起了,徐徐其首、漫漫其身、融融其抚叶、清清其荡胸;凤将临,祥静的湖面漾漾泛起层层细波,那红绿相间的荷儿莲儿彼此会心开颜。――君临舍下,蓬荜生辉,这应该是熙凤风光的迎月赞叹。她是仙子遣往红楼的一抹艳阳,耀眼、炽热、浓烈,将你隐匿在角角落落的心思映衬无遗,将你尘封许久并严实的潜在激情蒸腾得霞光四射。她是娲皇播撒在大观园的一丛带刺玫瑰,可赏识不可亵玩、千娇百媚唯与知者语、宁随玉陨不沾污者尘。与此同时,王熙凤又是红楼中特立独行者――将女人应有的一切特质都罩在一种不可预测的“风衣"之中,汲取了男性史学意义角度的经验,说什么“无毒不丈夫"?姐让你烧心炽肺地明白什么才是“最毒莫如妇人心"!这既是特殊背景条件下古典“女强人”的集成化写照,又从“逆反"角度反照出中国文化氛围下由凡夫俗子成为“人上之人"过程的曲折坎坷。――你要入仕么?那就先收起那悲天悯人的天真,一路挤了甚而摧了秀于你者(有人称之为“物竞天择");你要利禄么?那就住了你那虚弱的温文尔雅,如众鹰争一炙般置喙名利场。至此,我们也许方才懂得凤之心性,方才明白了一些王熙凤“蛇蝎女"镜里境外所飘乎着的幻化人性。――谁人未曾熙凤过?只是回首已淡然。谁人不慕凤泼辣?只恨私心竟无度。故而,凤兮可为友――君若不是女儿身。凤兮吾所求――卿若仪我着红妆。

红楼檐角有凤来仪,惊醒多少痴人梦。铁槛寺红颜弄权,便有双飞鸳鸯魂断遥遥。大观园有凤梭梭其间,前缘绛株如歌如、殷殷钗情方见得似水温柔、才隐了林荫下荒唐青春、方承欢了堂上太君意、且拢了东床相公心、不辜负古来父兄望……王熙凤有两句口头语很耐玩味――怒骂裙钗必言“小蹄子"、矫枉过正式管理必言“仔细你的皮"。出人意外的君临天下唯我独尊之势,令人胆寒心抖的“有言在先"式警诫。与之同时,适配予“柳叶眉眉丹凤眼"(我们并不能找到另一种更合适的描述来进一步说明“丹凤眼"到底是怎样的眉眉眼眼,只是大概能联系到“柳叶如细刀"这样的类比吧),继之以“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这样的一静一动,无不使人油然而生“凤兮!凤兮!"这种百感交集式的感叹。如果说荣宁两府大家都整天各自碌碌各自来来去去,如果说大观园少年们都整日休休戚戚风月雅领,那么你会看到,有一只凤儿,她总是时时处处努力地奋飞到高处,以便能够尽可能全部地俯瞰到纷份扰扰的天下大观。算得上是用心良苦!算得上是惨淡经营!

荣国府、宁国府,这便是一幅巨画的镶玉镶珠之画框,其泼墨、着色,其构图、布局,其渲染、烘托,其线条、皴法,它的浓墨重彩与淡抹留白、它的勾勒刻画与笔锋起伏,就在这苑囿中展开,一幕幕、一组组,或红墙碧瓦映海棠,或绿肥红瘦衬芭蕉,或群芳竞春,或

落花流水,等等。红楼情景如诗如画,这是一幅幅水近山远、影影绰约的系列丹青,或如钗黛温雅清丽,或如晴雯枝脆香烈,或如三姐莲洁坚贞,或如妙玉槛外幽思。唯独之于其凤,你卓然必昂首画框之外,华冠毕现;你豁然展翼于画廊之左右,羽羽之风,无不吹拂过一草一木,任伊悲喜凭它跌宕;你跃跃开屏于纸墨之空旷,所过之处,雁其哀哀,所及之野,百鸟噤寒。回顾太虚镜像那一只孤孤伫立于冰山的雌风,她茕茕孑立、四顾茫然,怎料得镜外灯火通明地、熙熙攘攘乡,她竟是这般翼翼自如、颐指气使?她能够如斯引魂摄魄、鱼龙俱备!进而又回望镜中镜乃至幻中幻,怎得迢迢前路未知处,她竟然心碎尔后至于其性空灵?怎得轮回泊舟时,她竟然意悬悬枉费了半世心?――这是凤之哀鸣,这是凤之悲歌,这是凤之恸吟,这是凤之壮怀!

 

其中枢、公子多情

玉,红楼唯之一。玉,贾府唯之一。玉,大观园之唯一。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幻幻之玉,前世之唯一。幻幻之玉,情天之唯一。幻幻之玉,梦魂之唯一。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如桃瓣,睛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宝玉。】

寂寂之石,来生之唯一。寂寂之石,恨海之唯一。寂寂之石,轮转之唯一。

【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带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石,娲皇之唯一。石,传奇之唯一。石,今生之唯一。

寰宇之中、天地之间,古往今来、四极八荒,星河太极、生灵万物……一切的一切乃至所有的所有,都是寄托在时间空间航船上的过客。尔来尔自来、你去你自去,昨日已昨日、今朝正今朝、明朝知明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草儿枯荣时,我们不问天地知与不知;生命归结时,天地也不问我们知与不知!――于是乎我们将心中的那一份惆怅与诘问脉脉地寄宿在一方石头上: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现代科学也证实,我们和我们所居身的这个小小星球,居然也是从遥远的某个母体飞溅陨落而来。来时火光溅溅、飞石密集,来时无缘无由、风驰电掣;来时浑沌无形、日月不朋,来时不喜不悲、不论悦哀。当这不仁的天地赋予了生灵以肉身、又赋予了我们以情缘,便滋生了悲天地悯人伦的情怀,滋生了伤春悲秋的一腔愁绪,滋生了蝈蝈对空的天问,更滋生了基于我们本身的所谓生命关怀。――我们寻寻觅觅思绪万千、我们情系古今意念宇宙,终于有一双幽幽慧眼定定地驻留在一方石头上、一方玉上。

宝玉在红楼中的定位背景可以拉伸而至中国古典文化,这是我们民族独有的文化心理所致,这就是:玉文化。【“玉文化”是中国文化有别于世界其他文明的显著特点,中国人把玉看作是天地精气的结晶,使玉具有了不同寻常的宗教象征意义。而由于玉的外表及色泽,人们把玉本身具有的一些自然特性比附于人的道德品质,作为所谓“君子”应具有的德行而加以崇尚歌颂,更是中国人的伟大创造。因此,玉是东方精神生动的物化体现,是中国文化传统精髓的物质根基。】作为玉的宝玉我们虽然不能把他看作涵盖意义的形象,但如果类于诗歌意象的话,宝玉这个形象无疑寄托了极其庞杂深邃的内容。作为前缘虚幻的宝玉,他起于自然而浑然天成,类似于梦中幻、幻中梦,虽然璞玉、光彩未现,却恍惚间已经娲皇遴择。玉是天地之结晶----任你岩浆喷涌锻炼了若干纪年,任你光阴隆隆打磨了多少岁月,该来的都滚滚而来,可惜的是,红楼宝玉以另一番景象亦猫亦虎地呈现着人们赋予玉的所有品德。“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而红楼宝玉却以一把脂粉令人大跌眼镜地表白:哥儿只喜做花中君子。

作为千锤百炼成为补天石的宝玉,是隐喻在中国传统哲学的天人感应说。在一以贯之的哲学长河里,天其漏也,以石补之,,说白了还是乾坤共存互有的理念。物质的就是君子之于道义的行为,社会的就是君子之于行为准则的修为,精神的就是君子之于向往追求的大人生关注。红楼宝玉属于“前君子”抑或“准君子”----温润却趋柔弱、缜密却趋琐屑,带有成熟前或石或玉、可石可玉的不确切性。惟其如此,红楼宝玉才被各色人等毁誉以尧桀。【中国玉作为“石之美者”,具有温润莹泽、缜密坚韧的美感和实用功能。“对玉的爱好,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特色之一。三千多年以来,玉的质地、形状和颜色一直启发着雕刻家、画家和诗人们的灵感(李约瑟)”。历代诸子百家以儒家学说诠释予“德”的内涵,玉有十一德、九德、五德之说广泛传播。这种寓德于玉、以玉比德的观念把玉和德结为一体;同时,又将玉与君子结缘,物质、社会、精神三合一的独特玉意识是我们民族的思想建树,成为中国玉文化的丰富思想和精神内涵。中国玉文化延续时间之长、内容之丰富、影响之深远,是许多其他文化难以比拟的,“宁为玉碎”“化为玉帛”“润泽以温”“瑕不掩瑜”“锐廉不挠”等等。】上升倒文化层次而言,它就是“中庸”文化形成过程中忽左忽右、欲左却右式游移抉择。

资深藏石慕玉者都各自在心里哲理地玩味着只属于自我的玉石观。山有石,见者熙熙;山有玉,趋之者攘攘;我有石,见者嗤嗤;我有玉,趋之者哗哗。卞和得石,楚王斥之,卞和得玉,诸王趋之----本来不过是一方石头,山山可有、人人可见可得,忽忽之间它是玉了,有缘人方可见、侥幸者方可得,于是见者就有一段曲曲折折的故事娓娓道来,得者更有一段段现身传说拍案惊奇。中国的奇石美玉简直眼睁睁见证了一部中国历史。米芾拜石实在是人家在读一部史书呢,一部自说自话的天书!谁能真的寻得娲皇补天所剩的那一块,谁就站在了历史的源头,反过来说,谁能够将一抔黄土凝练作一方碧玉,谁就穿越而君临到世界的起点或终点。所以说,藏石者不是在藏石,而是试图从这块冰冷中反照到前生往世的另一个自己;赏玉者也并非在赏玉,而是企图从这方晶莹剔透里究索到从前生一路走来而成为成为今生今世自己灵魂的轨迹。红楼宝玉懵懂少年模样,谁人不曾见过?看红楼宝玉,似乎站在时空河岸遥遥望见了若干年前的人人童稚。

以上是宝玉的一般意义。

神瑛侍者,你于恍恍惚惚间幻化作一掌晶莹,就让这长生天满满地刻了你身影,在蜂儿旋的小园咛嘤,在蝶儿翩翩的舞姿泠泠,在蝉儿纱翼的梦里憧憬。你在一个透亮水清的心海中徜徉,你在一个脉脉含情凝望的眼波中流浪,你在一个冰请玉洁的春天里流连忘返,你在一个美如天籁的旋律中沐浴心志。【……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那年周岁时…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长了七八岁,虽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神瑛侍者,他不为奈何天而来、不为伤怀地而来,他不为王冠上荣耀、不为商贾珍贵而来,他不为昨夜星辰昨夜风、不为今朝光辉今朝月而来。衔玉而生的精灵,淤积了结草衔环的一颗拳拳之心,采日月含英咀华的一往殷殷之情,这心意、这情怀,不倾于唯一、不钟于唯一。这情怀、这心意,或许怜惜了山川河海、君臣子父,或许悲悯了寺檐钟鸣、乡间炊烟,或许爱恋了花草虫鱼、纤指缓步……痴情司,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结怨司,怎奈何青枫林下鬼吟哦;夜梦司,难禁得菱花镜里形容瘦;朝啼司,不曾料为他人作嫁衣裳;夜怨司,谁人对影捱更漏;春感司,可知晓愁绪满怀无处诉;秋悲司,长叹那月下寒塘渡鹤影……《红楼梦》诗化节奏所咏诵的,是一个个意象所承载着的芸芸情思,英莲此去入侯门、仙草一株附芳魂、花开堪嫁护花人、薄命卿卿梦断魂、凤落他乡君莫问、香销玉陨叹红尘……这如诗红楼中的一个个骨肉形象,它们的精气神,它们的情意魂,都以幻化莫测的艺术大端诗化而为各各至美的意象。神瑛侍者更是这些意象之上的统摄者,他灌溉恩债、枉入温柔乡,他抓周至脂粉、迷失于幻境,他钟情知心潇湘馆、气度尚雅怡红院,他迷情于姐姐妹妹、悲情于秦钟晴雯,他溺情于祖婆慈母、伤情于前缘今因……这些难道不都是诗之律动?不都是诗之婉约回肠?不都是诗之跌宕起伏?我只在东去不回的水边/将你来来去去的倩影    脉脉地看/看时,隔墙一闪    怯怯的桃花人面/我在五百年前/走近过你幽幽梦园/那时节,我已心若藤蔓/不由得,意绵绵,步儿姗姗./那时节,你轻盈了团扇,半遮了容颜/我只好让影子,和我一起在水边/看小溪潺潺……

【……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被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则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这一段所谓“假语村言"极富诗情画意,与其说是奇闻共叙,倒不如说是悼红轩主人对人之为人、情之成情的深度思考。人,存忠存奸,这是人心――缘于其社会属性并记录了思维评价的人性;除此而外,人,更被上天赋予了一股凝结于胸的萦绕之气,这就是:情。悼红轩主人――怡红公子,怡红公子――悼红轩主人,这是煌煌巨制《红楼梦》镜里镜外又一闪闪光辉之点。人,难有其气;人,尤其难有其情。人,其气可采于日月、可启于山川;但是,人,其情唯动于五内、唯发乎衷。你困顿、自卑,你孱弱、穷窘,则可慕大河无阻的气势、可羡大山巍巍无撼的隆厚;然而,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悲愁,何曾如冬去春来般载序载程?怎任得你举足抬手样支使自如?怡红公子贾宝玉是红楼情种,悼红轩主人曹雪芹就是将这一粒兮兮种子播撒在温润沃土中的恳恳园丁。悼红轩主人曹雪芹又是镜里情种,怡红公子贾宝主就是阳光和甘霖,让这一粒浓情种子发芽开花结果。【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宝玉在仙子的幻境中,曹雪芹在宝玉的幻境里;警幻仙子为宝玉的镜鉴,宝玉则为曹雪芹的镜鉴。我们去看一看府院的教书先生贾代儒吧,为人方正迂腐,对孙儿贾瑞严加管教,万万不曾想不争气的孙儿竟出息得那般龌龊不堪――到底一头撞到熙凤枪尖,落得个牡丹花下“污死鬼"的下场。为挽救这个脏兮兮的轻贱灵魂,警幻仙子的“风月宝鉴"也曾谆谆教诲,怎奈贾瑞自己情非己支,只好游魂一缕去了寂寂地。这也是情之一类,所谓的情非得已,镜里镜外无下场了!这里所宣示的,是先生的悲哀!是教化之于滥情或者滥情之于教化的悲哀!也就是悼红轩主人曹雪芹抑或怡红公子贾宝玉甚至古古今今一切情种负面的悲哀!

公子多情,情缘凄美,这是《红楼梦》附着在宝玉身上拂之不去的丝网,也是影子样伴随着其情愫纠结不已的线索。怡红公子的满腔深情带有春风抚过人人面的辐射性,――蕊上朵儿花边叶,月下细影泉边草,山中溪流柳梢絮,墙外笛声叩柴扉,中夜箫音漫心间,忆里灯花谁人挑,明朝折柳送兰舟,梦里红颜不忍醒,眉黛绿峰两相依,金陵亭阁情满楼,杨州镜花早嗟讶,玉锁金链系前生,空留杏帘盼归人,云开雾散不见月,流光匆匆几人在,双飞且吟雁成行,杜鹃啼时莫凭栏,宫阚深户望天涯,一帆风雨路三千,覆水女儿叹泉台,何人识得松鹤图,关山茫茫驻斜阳,落红无奈随波去,不见七夕离人来,稻香未入侯门时,梦魂依依觅桑梓,江湖几多伤心郎,徒惹秋风宫墙隅,廊桥记取仗剑人,池塘只影写风雅,漫天晶莹飞雪日,万籁无语天地在。――公子的情缘不仅仅在一草一木,也不仅仅在艳艳群芳,也不囿于生养嬉戏同窗,也不限于其怜其喜其倾其慕。譬如,香菱之“情呆"、宝琴之“情壮”、尤二姐之“情悔"、尤三姐之“情刚"、岫烟之“情贫"、李纹之“情颖"、李绮之“情聪"、宝珠之“情累"、宝蟾之“情魅”、平儿之“情妥”、娇杏之“情侥"、瑞珠之“情殃”,十二钗副钗的各自情状,让大大小小的红学家们津津乐道。这似乎回答了“问天下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千古一问,然而凝聚在公子之怀这满园情花,岂是只为回应这一叹问么?呆、壮、悔、刚、贫、颖、聪、累、魅、妥、侥、殃,这些之于情,确实称得上洋洋大观,然而当你若能衷心动情地去深深体味太虚幻境给“金陵十二钗"的所谓判词,那些难道真的只是前呼后应的简单咏唱么?公子哀哀而诵的《芙蓉女儿诔》堪奠颂之范,“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怅怏,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发乎情、动乎中,方成其文。这是他纷份幽情的一部分,为红颜也非为红颜淋漓一恸!为花魂也不为花魂放声一涕!金陵十二钗,钗钗情起于红楼,红楼十二钗,钗钗情殇于红楼;红楼一公子,情情总关人文之追问,公子多情,情情追问而至人伦渊源!

公子多情,启于童稚天成。红楼幻境,迷于太虚,当我们诧异:同为女人的仙子,怎么就迷误了人伦之序,硬生生将公子推住其侄媳之胸怀?“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览阅至此,除了惊叹故事的荒诞不经,你会忽然滋生一种五味杂陈的痛楚和原罪感。但奇异的是,它风平浪静的叙写和自然纯净的行文却丝毫显现不出那种也许是应有的污秽感和混乱感。――“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回过神来再看可卿之前这番话,你分明看着了又一个“水做的女儿",她心儿之溪清彻透亮,怎能测得别人梦乡那一番幻幻景象?――这莫非正好印证了奥地利心理医学文艺理论家弗洛伊德的“恋母情结"论断?当然,公子与可卿在幻境的这一幕又是镜中景象。仙境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就是我们被抑制在情绪最深层的不自觉,如同孤孤飘向你梦中的一片叶子,无风也可来去自如;自如的只是叶儿不是你,如同你无缘无故地漫步飘入了一只蝴蝶的梦乡,物我两不知却也来去不自主。红楼梦中人,人人梦中如叶飘乎、如蝶儿悠悠,悠悠的是孩提般半痴半醉,飘乎的是迢迢童年般似懂非懂。

公子多情,终于情殇。情缘千丝万条,它到来时如块垒塞胸、如乌云充天、如洪流临堰、如鲠横瓶颈;它发作时若天河奔腾、若百花一夜怒放、若星斗飞旋、若时空停留。红楼宝玉之多情――伤害了几多女儿意,坏了几个女儿性命,惆怅了几多女儿情思。公子早宠袭人,是梦醒时分的少年顽奇,这又是基于人性的自我开蒙;公子宠纵晴雯,算是任凭梨花丛丛里自由生长出一株刺梅,这是基于人性的宽宥;公子引诱金钏,是开放于情树的婴粟,这是基于人性的阴冷潮湿;最为奇异的,莫过于公子与秦钟的惺惺相惜,甚至中间还夹杂了秦钟与能儿的隔槛私情。袭人之宠已论及,可是这发端于太虚幻境、源自于警幻仙子的“人之初",它们大归宿也带有巨大的悲悯感叹,也许在高氏的意愿中,袭人应归于祥和,即便如此,她的情感归宿其实也是“两处茫茫皆不见"!晴雯是公子其情所辐射及的一个独特女儿,“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念。”许多人都将晴雯作黛玉的影子或征候,美丽聪慧、柔情似水、桀骜不驯、刚直锋利、疾恶如仇、敢于反抗、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等等。单从个体品性而言倒没什么不妥,但是作为十二钗又副钗之一,她的情源所自以及情怀所及,加之隐隐之于公子、加之因公子而香消玉陨、加之公子深情以悼,等等,这里所经营起来的情感体系,又构成了一幅悲壮图景。金钏也是十二钗又副钗之一,蒙公子“引诱”其心儿咚咚有所动――“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好一付花花公子的嘴脸!情之所之,或为甘霖、或为鸩酒,金训投井只在公子心里抓挠了那么一下,这本就不是情之相悦,而是情风刮过时折杀了一枝弱弱小花,这是炫丽耀眼的毒花,取人性命于美艳,以情而言或始于取悦不预其恶,然而终是情之哀哀!红楼秦钟又是充分显现公子异状情形的一个“妙人儿",说是“小鲜肉"们的相互欣赏也好,说是少年哥儿之间的无由倾心也好,甚至说是轻轻淡淡的同同恋也罢,总是公子潜在的多情中一枝奇葩,奇妙还在于,秦钟偏偏又粘上了馒头寺智能儿,俩人儿的偷香窃玉又恰恰让公子一览无余,这有点“情中情"的意味了。谁又能料到,“情种"情难长,不是红颜也薄命,“情终"意难平,非但公子放悲声。《红楼梦》在此所昭示的,是情之不可自控以及由此所滥觞的情流漫溢。当然,情起情灭,它必然而然地盛开在生命过程,如春花沁人心脾、如夏阳热烈炽,又如汪洋湮灭岩浆,“一切景语皆情语”――美景尽头处,都是伤心人!

 

镜中花,水中月。

承前而下,说说怡红公子这个枢纽所勾联引发的信息组合及其所构成的动态系统。

镜中花,水中月。

承前而下,说说怡红公子这个枢纽所勾联引发的信息组合及其所构成的动态系统。

其一之一,怡红玉黛潇湘雨

“…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是《红楼梦》首次出现的宝黛亲密情状,联系至神瑛侍者于绛株仙草滋润之恩,联系而至读西厢之情,这实在是一丝玉线串一串珍珠。一颗是“误剪香囊袋、一颗是“展才代赋诗"、一颗是“静日玉生香”、一颗是“俏语谑娇音”、更有一颗谜语珍珠诗,“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剪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至此,只能算这一串玉线珍珠的一节,共阅《会真记》是此一节熠熠闪烁处。怡红快绿,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情怀就此徐徐蔓延;眉黛烟翠,那将使人柔肠百结的儿女情状就此袅袅娜娜地萦回。女儿情绪起于纠结、起于投石泛涟漪、起于心花未绽时那若是若不是的狐疑、起于莫可名状欲羞却恼。宝玉怀了黛玉的荷包,黛玉也就将女儿家朦胧的小心意探头探脑地赠了一些许,于是就以常理揣度地生了气儿,于是就铰了“才做了一半"的香袋儿。这是《红楼梦》首次出现的哥儿妹儿闹小性儿,然而这一剪一铰,早已征候了以泪还债的前生来由,也铰出了今世“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更剪出了来生“潇湘望断水中月"的无限惆怅。“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公子的这两句闲吟,莫非也暗合了这三生石上的哀哀篇章?进而到“共赏《会真记》,可以说用定格式的画面对这一世情缘作了诗歌般的咏诵――“林黛玉听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倒也十分感概缠绵……又听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又听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这是红楼悲情与公子多情相碰撞的第一朵浪花,它如静夜月下花自放却也品来满口清香,它如月下静夜听箫声悠远却品来渐入心肺。

一些读红楼者说红楼“无故事",大概是指红楼不像手持醒木的说书人那般神采飞场、动态迭出,莫若诸如“雪地救书生”“君瑞怀莺莺"“刀剑英雄胆"“忠奸风云起"等等那般直扣心弦、起伏跌宕。红楼不是如此这般行色匆匆、一招而老,它是优雅复优雅地书生书卷着,它是文质彬彬地作幽古之弹奏,它是春风化雨地轻拂渐润至心田,从而作天籁绕梁的回味无尽之乐音,让人不自觉地时时回顾,回顾至流连忘返。

这一串玉线珍珠的下一光鲜节点,是始于黛玉葬花,落于宝玉受笞,其余,一颗是“摔玉",一颗是“钏儿”,一颗是“诉肺腑",受笞之后黛玉赋《题帕三绝》。葬花情景是红楼绝唱,更是婉约文学艺术的千古绝唱,这是一首看似即景而感的吟咏,花儿谢了来年还会再开,但明年所开的花儿又是只属于明年的鲜艳,今朝谢去的花儿只能香消蕊枯,明年再开的花儿依然会惜惜谢去,年年岁岁有花开,岁岁年年复凋零――这是借黛玉之才情抒写生命的大情怀,《葬花诗》是红楼交响曲的主旋律,这就是:大悲悯、长太息。它与警幻群芳曲演之“红楼梦”既有异曲同工之意,又将这些莺莺燕燕所冥定的命运乐章集中化,让迷幻中的隐隐倩影在今世一角闪烁一现,两者遥相呼应,如空谷回音、如月入梦乡。前世圆玉今生君,两处茫然徒相侯,多情公子贾宝玉是红楼大观的中枢,则《葬花诗》是引导公子三生路途的摄魂之音符。葬花,对这个大千世界至柔至美事物最后的挽留;葬花,以一种此去漫漫再无期的悲壮隐喻了红尘终有归于沉寂的大同结局;葬花,红颜知己不过片刻之间,深情倾意无非春秋荣枯之时;葬花,绿肥了红瘦了总要随时光流水去往云深不知处,纵有木石信誓旦旦也难辞天然定数。――红楼这一关节,也就是这一颗珍珠,应为宝玉与黛玉情感脉络打通的关键节点,“……林黛玉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痛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这里,并不是简单的宝慕黛或黛倾宝的双心相印,而是借助于花来达成心脉相通,《红楼梦》人文情怀往往会让我们自感渺小,一花一蕊芬芳处,几水几峦清秀时,娉娉婷婷伊人影,年年月月伴君情――“葬花吟”是小女儿小男儿因他们之外的事物而启发的大情怀。唯其如此,黛玉似乎只“哭了几声”“念了几句",宝玉便“点头感叹"而至“痛倒山坡",是由花而感,由花及人,因感及花,因花而感。落花虽随土,但花儿却让前世今生一双人儿情情通到了化境。《红楼梦》行文至此,我们似乎已见得作者自己已然按捺不住涌动的心绪,替宝玉作如下推情――【“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如何解除这段悲份。”】这是玉的慨叹,也是作者的慨叹,更是红楼之巨大慨叹。

说实话,《红楼梦》前八十回写宝黛情感交集的笔墨算不上多,除了所列举的这十颗珠子而外,大不了就剩黛玉的诗词唱和。然而一部区区八十回未完成的小说,却能成为中国小说之巅峰,其中奥妙实在令人啧舌。“草蛇灰线”结构背后,其信息量之大、支线构成之庞杂、文体修辞及行文流程之变幻莫测,都堪称空前绝后。譬如,四十五回有两处相映成趣的“对比"――

 一处是宝钗与黛玉的推心置腹――: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得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       :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另一处是宝玉与黛玉的知心――宝玉道:“……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它。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度,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得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些,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道:“原该歇了,又扰得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白?”……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日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这两处的表象都指向“玉",先是钗怜玉,之后是宝怜玉;宝钗的体恤入微感动了黛玉,宝玉的关怀备至随即也感动了黛玉;宝钗是将心比心将情喻情,将自己与黛玉入情入理地比况在同一种际遇中,从而发生了共鸣;宝玉则倾心倾意地换位至与黛玉契合的心境中,从而也发生了共鸣。然而,这两处共鸣所产生的效应又是非逻辑的,其一效应是“羡她有母兄"、另一效应是“终有嫌疑"。这便是红楼特有的艺术逻辑――不寻其理而寻其情、得其情而反用之。宝钗之母之兄及宝钗自身比之黛玉,大家都算作“寄人篱下”,却争得“钗主黛客"似的;另一方面,宝玉心意所向却关爱得如作客他居似的。这就弄成了红楼艺术特质――反客为主及反主为客。

再来看看红楼“诗言志",分别录潇湘妃子《咏菊》《问菊》《菊梦》三首诗――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八十回《红楼梦》之尾的重头戏在晴雯和香菱,与开篇的英莲之叹相遥合,绝非巧合;而晴雯则已作古,蒙公子以《芙蓉女儿诔》悼奠了。即便她被当作黛玉的影子,也早被其真身以一曲“葬花吟"予以生祭了。上面这三首诗对菊之雅吟,以咏起、以问继之,却悠悠咏问去了菊之梦园,不得不提及的是,紧随潇湘妃子三吟之后的就是探春的《残菊》,花亦如人,总有朝暮,世间凡物凡事,都逃不开“盛残”二字。另外,八十回红楼临尾时节,黛玉的雅咏恰恰就是那一句“冷月葬花魂",甚至有传袭为“冷月葬诗魂"之说。这简直是一个惊雷般的谶语!

若真一语成谶,则赤瑕宫神瑛侍者早已前因后缘植于菩提根下,赤也就是朱,瑕也就是玉,只不过玉有瑕疵罢了。千古金玉无足赤,从来为人无完者,红楼悲情因这一方有瑕之主而早伏前兆,“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就连警幻仙子也忽略了玉有瑕,可见造化弄人也弄仙,忽忽之中将这一方瑕玉幻化为人,带着满怀牵挂、口衔了阴差阳错,经历这一遭红尘行色;不巧的是,任凭你绛株仙葩情难了,终成了潇湘夜雨梦一场。

若真一语成谶,谁曾想花容月貌只自妍?水做的妹妹泥做的哥,往红尘去,此水只作两行泪,有时若珠儿洒落、有时伤情即成线。一个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一个也吃惊地觉得“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两处来者一样情形,从此开启了红楼大观中怡红公子与潇湘妃子的一段情缘――前世起因今生缘,来生只归太虚园。遥远的那一株仙草怎禁得眼前这一番光风霁月?遥远的天宫侍者又怎禁得今朝这一幕幕人间星移斗转?到了情深情浓时,反倒是默然不语泪两行――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若真一语成谶,那就是婉约平仄诗魂断。《红楼梦》为一首哀伤的诗歌,林黛玉即为行吟诗人,或者,黛玉只是路过这红尘的持铎者,又或者,她即为以自我天成的风花雪月来咏诵一路风景里的恨海情天。故而,红楼府院林黛玉,与其说她“寄人篱下",倒不如说她来人寰一遭本就是“寄于天地间"。这实质上是所有诗人尤其是婉约诗人所天生的“无归属感",诗人林黛玉的艺术灵感源自于“木石前盟"、诗歌主题确定于灌既之恩债。《红楼梦》是一阙华丽的词,贾宝玉却不是雅成者,他是诗人灵感的触发者,是婉约词人所期待的雨打芭蕉、灞柳春风、秋水雁影,等等。也就是说,没有怡红公子的“跃跃如也”,将没有潇湘妃子的“戚戚思也",红楼诗词,往表象上说,是人物的补白;往特质上说,依然带有浓郁的谶语色彩。《题帕三绝》概而言之,就一个“泪"字,这蓄积了许久的泪珠啊|不知为了谁|这滚落尘埃的泪儿啊|不知为了谁|只在你见不了的枝叶掩映下悄悄流淌|只在你思念难觅的空格里默默流淌|赠我一巾一帕     写不尽红叶句|留一溪伤悲     映画了雁儿成队……这一行行诗句,低吟了“思也愁不思亦愁、情所至书也不是不书也不是、春感秋伤怎奈何”的回环情绪。忍不住的泪儿如珠儿抛洒|只好向无人处偷偷黯然而下|这零乱的心思闲淡了流水人家|不要让月光飘洒到枕边|去梦中任他点点滴落……诗情至此情何以堪,那就让这一缕情思在这枕上袖边尽情地浸染吧。

石头记以来,总将公子与黛玉之间以为爱情关系,这话也对但总觉欠缺了些什么。小说家写爱情,红楼为首,而中国古典文学关于情爱的抒写由来已久,不乏上品。红楼情事林林总总,蔚为大观,但如宝黛这样令人回味不已的情事,确实再也找不出另一个。所谓“情即是债”抑或“情源于缘"成了本世情之规律,这既为符合古往今来所有人的头绪线索,又成为红楼宝黛渊源的唯一诠释。八十回红楼梦的特质之一是不露痕迹,也就是说,尽管第五回的所谓判词似乎是大纲目,但那绝不是形式逻辑学意义上的简单组成,正因为如此,高氏的后四十回才显得稚嫩、形而上。他的“黛玉之死"确实够悲怆够感人,并且置伊人于他人与心上人新婚的环境当中,那厢莺莺燕燕、这边清清冷冷,形式上以大起兴来烘托各自的人生局点,也算是对称了梦中呓语。然而,公子多情难道必须历经婚姻之劫么,红颜命薄难道必须经受空悠悠之苦难么?怡红公子与潇湘妃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该发生什么?恐怕无法用一种结局来倒推吧。宝玉大婚娶宝钗空落了黛玉,这个故事的前瞻性也未免太强了些,个中滋味并没有延续前八十回的婉转隐约,倒是有意增强了其故事性、可读性。直白点说,潇湘妃子或许可以香销玉陨,但绝不可以是这么个死法;怡红公子或许可以情尽义绝,但绝不可以是这样的玩偶绝法;绛株仙草或许可以魂归故园,但绝不可以是如此去法;神瑛侍者或许可只孽债得偿,但绝不可以是如此偿法。

【花榭花飞飞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岁闺中知是谁?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语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奏,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语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曲《葬花吟》是为红楼诗之绝唱。这是绛株仙草的来世悲唱,这是潇湘妃子的今生咏诵,这是诗人黛玉的无上吟叹,这是潇湘馆余音袅袅的礼赞!

 八十回红楼,诗意浓郁,而后四十回则缺少了这个,这是再不过显而易见的痕迹。黛玉突然间就口吐殷红、突然间就卧床难支、突然间就痼疾来临,等等,全然没有了前八十回的节奏起伏。

宝黛之情,涵盖了古往今来所有倾慕之情。红楼故事所要展示的,是缘分的美妙与神奇,是注定的美好与缠绵,是天地赋予人间男女的天然相遇,更是如诗如歌般萦心追魂的爱情回环华章。之于宝黛是这样,之于钗玉也是这样,之于晴雯、袭人们依然是这样。

故而,《葬花吟》绝非简单的弱女纤咏或者单纯的借景伤怀,也并非表面的征候之歌,并非一味地隐喻潇湘妃子的个人命运。这是一曲婉约至极的生命关照,是生生世世所有情爱的大咏叹。葬花也不是如同“入土为安”般的一段终结,而是生命体验中某一历程的节点,它带有悲剧的凄美却不是毁灭了美的悲剧,它不唯结局而美在过程与观感况味,花儿年年谢然而花儿年年开,谢去的花儿托举了明年绽放的花儿,年年新蕊上枝头,年年落红伴春去,这里既有时光流水的叹息、又有日月更替的壮怀,奇异的是,婉约家就是以如此纤细的触角去轻轻爱抚这大千世界以及这世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蕊。从而,林黛玉恰恰就是这吟风诵月的婉约人、贾宝玉恰恰就是那怜香惜玉的风月景,公子多情,伊人善感,方才演出这一幕幕人间大观。

一株仙草一春秋,十里春风化伊人,百年秋雨作泪珠,千般委婉难倾诉。花中谁堪草丛隐,落日余晖流照君;闺阁遥看月未圆,已知枝头花开迟。心事不与朗月语,语尽未闻黄莺啼;入梦未觉昨夜永,又去梦里寻闲愁。墙外低语不见人,墙内未应只娇羞;思绪夜雨过窗格,一格点点叹此生;莫问雨珠坠何处,只留珠影在心问。闲时朱户半卷帘,半是幽怨半思念;无意不觉扶栏杆,潇湘首尾难相连。他年君若撷红豆,怎知这厢观花人;叶落不晓花去处,明年红豆不知花。何时神瑛为侍者,十里桃花只一人。殷勤青鸟前生缘,三生石上刻此心;奈何桥边五百年,年年流水只一人。昨夜梦乡几度回,回首茫茫不见君;怨得天涯非尽头,望断天涯又轮回。楼阁重重遮望眼,亭台玉立只一人。今世不知有香丘,结草衔玉奉此心;苍山莽莽映斜阳,半山树影半余晖。江上细波层层起,扁舟轻泛只一人。

――宝黛之情,总令人遐想不已、唏嘘不已。他们的旷古情愫,集成了汉民族有史以来所有美好情怀,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之后,再无人能如此般书写得出人类情感;换句话说,黛玉之后,再无婉约才情之人,再无婉约歌诗能出其右。所谓“冷月葬诗魂"才是最大尺度的谶语――时光、时势、时代等诸多要素决定了这一切历史画面必然成为已往,不可回复、不可复制。当我们面对《红楼梦》、通过那些优美文字去况味黛玉或者宝玉的喜怨憎爱,个中滋味,各自在心。还可以说,《红楼梦》也宣示了中国古典诗歌的终结,它以如此辉煌的光芒为整个古典艺术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留给我们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并将产生极其深远雄厚的巨大影响。

黛玉,《红楼梦》中熠熠生辉的形象,她清洁而来、清洁而去,她木秀于林风不忍摧之,高氏续后四十回,望文生义地令她在宝玉与宝钗的婚礼鼓乐中香销玉陨,即便有一千条理由可以令人动容,但仍然难以平息我们心中的疑惑――她葬花之后又焚诗稿,是真的如世俗般恩断义绝么?她感于神瑛侍者之恩而以一生一世眼泪偿还情债,真的必须以生命尽头来实现么?甚至还可以追问,人生苦短、青春几何,这转瞬间的青春时光真的就完成了木石前盟么?这一切的构成,与前八十回的行文风格显然来得平俗,诗意全无。很多人津津乐道于黛玉临终时所呼唤的“宝玉,你好……”其实这完全是晴雯人生尽头的呼喊,于黛玉,则不一定适合。

这是基于形式逻辑的简单推导,基于晴雯为黛玉影子的简单顺延。黛玉是理想映射到现实当中,至于宝玉,则是已往的故事随着理想去往现实来印证其关联的。《红楼梦》关于宝玉的定位,表面看似乎想设置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子,其骨子里反倒塑造了极其个性的男人形象――自我、童稚、随性、逆反、多情,他是那个时代所有女性的最好“闺蜜",却并非她们所能最终选择的伴侣,因而,宝黛的所谓爱情在《红楼梦》的潜意识中并不是古今所有为生活、为生命归宿的情份,而是一种关于青春的思绪,是一首只为他们彼此唱和的朦胧诗。读《红楼梦》时,我们会为他们之间的这种感情赞叹,却很难使之映射到我们的现实中来,通俗点说,宝黛之间确实存在着不为婚姻、不为现实的虚幻爱情,很美很迷人却又极其乌托邦,从这一点来看,也许他们各自本心就因为珍惜而从无婚嫁之理想。故而,即便宝玉与宝钗终成大礼,对黛玉而言倒不会有多大的心理冲击。从而,黛玉之陨的情节,也就无关乎婚嫁谁人了。宝黛之间或许应是悲剧结局,但其因由与终了,却一定不如后四十回给定的那样。《红楼梦》中黛玉尚有“绛株仙草"“颦颦”“颦儿”“潇湘妃子”等角色,这些称谓的变化,暗喻了黛玉的诸多方面。

宝黛的美学意义在于他们的过程,所谓“灌溉之恩”是前因,“心事终虚化”是后果,介乎前因与后果之间的情事,不再是形式逻辑的,进一步说,即便警幻仙子所演奏的“金陵十二钗”曲,也只是基于镜里镜外的叙述需要。宝玉是“神瑛侍者”“怡红公子",所谓前世卑微今生富贵,可惜今生之后依然归于平静,这才是《红楼梦》的美学根基。不妨回顾一下整部《红楼梦》有关宝黛情节,“似曾相识”也好,“哥儿妹子"也罢;“剪铰香囊”也好,“怒摔佩玉”也罢;“共读西厢“也好,“题帕寄情”也罢;“歌诗唱和”也好,“倾诉衷肠”也罢,哪一出不是如诗如画般美好?哪一幅不是如梦如幻般令人神往?

作为诗人的林黛玉,不再是一株草,也不再眉黛翠绿,而是深沉灵秀的潇湘妃子。也就是说,关于黛玉的每一幅画面,都基于诗歌旋律节奏的每一个咏涌。初进贾府,她目光所及,乃至步履所至,或青砖红墙,或街巷倚柳,都是中国古典歌咏所起兴的美好事物。许多读红楼者都以黛玉“寄人篱下”作大背景,从而演绎出黛玉所必然而然的所有心思性情,似乎就因为这抛家别舍而投了婆舅之亲,便从此塑化了黛玉这个形象的所有要素。我们所要看到的是,一株仙草幻化而为今生一位感风享月的少女诗人,抑或是乘兰舟飘然而来的行吟诗人,又抑或是专为领略这府院红楼、大观红颜的婉约诗人,对扶风弱柳可吟丶对亭台楼阁可咏、对流水落花可叹、对晓风弯月可颂,这就成为诗人黛玉的必赏之景;与此同时,冥冥之中所前定的那个恩情侍者已然衔了那块三生石,于相思河岸殷殷期待着,就在那灯火煌煌处,就在那红翠脂粉间,就在那朱垣碧瓦边,就在那花开叶映下,期待着黛玉的到来,期待着诗人的到来,期待着婉约诗人的到来,期待着行吟诗人的君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这分明是诗一般意境所催生的诗句,“好生眼熟”这是诗的结构所衍生的对应关系,小说家给这个情节题名所谓“宝黛初会”实在是将幻境落地到现实,也算给木石前盟找到了生活的落脚点。在这里,小说与诗歌寻求到了较为合适的契合点,因为诗歌是抽去了对故事的繁琐叙述而存留了情绪的宣泄;必须强调,抽去故事而一唱三叹的诗歌,总能让你在咏叹之时感受到故事对心灵的强大冲击而不是单纯形式意义上的诗歌那样仅供咏唱。故而,林黛玉去往贾府并不是要“寄人篱下”的,她要去完成关于自己的史诗,去谱写适合自己环境下的美丽篇章,去了却警幻仙子在境像之中所许诺的辉煌心愿,去构成一首荡气回肠的华丽诗篇。

潇湘夜雨难见月,黛玉所隐喻的,依然是一种人生状态,将人生与诗意有意地糅合在一起,弥补了我们所存在的现实的琐碎性,这也是《红楼梦》赋予黛玉这个形象的美学情调。与之相对应,宝玉这个形象也隐喻了这种美学另一层意义,也弥补了我们自身与现实之间的某种不契合,或者说弥补了我们自己与环境之间的一些不协调。在贾府、在大观园,在怡红院、在潇湘馆,以宝玉为信息中心的美学基点,辐射了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交集交织,构成诸如人伦、社会、家族、亲情、教养、爱情、风俗礼仪、世事等等多幅图景。以黛玉为基点,也辐射了人情世态、背景故事、心理况味、地域风格等等。表面上看,黛玉在大观园中所形成的更多为较为独立的美学点,她抛父投亲,寄人篱下(姑且如此论),大多时候“蜗居"于潇湘馆,她为“还债”而来,备了最为深沉的情愫,备了极其温婉的才情,备了最为细致的心思,备了极其专注的感念,使得红楼歌诗的这一旋律每每触动我们的心弦。同样与之相应,宝玉在贾府所形成的美学点则是飘逸而灵动、外向而多元的,他是中国传统中继承者的代表与典型,承载着贾府的未来,也就成为将要承上启下的枢纽性形象,他生而非凡,为突出的可塑性极强之人,或为大忠大奸、或为至情至性,或成位极人臣、或成风雅巨才,宝玉这一系列要素使得红楼歌的这又一旋律时时叩响我们的灵魂。于是才有了“宝黛初识”时那样一唱三叹的反复咏颂,才有了一处葬花两处闲愁的惊天忧郁,才有了共读西厢时那美仑美奂的画面感。正因了宝黛这一动一静,才构成了《红楼梦》情感节奏的跌宕起伏,需要深入思想的是,这条所谓的爱情线索,其美学延伸真的就是唯一的么?或者真的就是唯爱情的么?人类生活本身不能够是诗性的,中国古典文学所全面展示的也是生活的理想,《红楼梦》所展现给我们的也是基于大家族生活大起伏的理想化,或如《雷雨》所展示的那样,将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喜怒哀乐在一日之间整个完成。这也是如《红楼梦》样式般进行了理想化处理,亦可称之为诗画加工处理。

其一之又一、鸳钗玉鉴江湖月

红楼诗画另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当属宝钗!她是最美的中国古典女性,应当说,黛玉与宝钗共同满足了古今人们对完美女性的理想追求。她们是一个形象的两个方面,她们互相依存、相得益彰,宝玉又是竖立于两者之间的一面镜子。爱情,则成了如诗如歌红楼大观的试金石,还可以说,宝钗与黛玉、黛玉与宝玉、宝玉与宝钗又互为镜鉴,有了宝钗的含蓄,方显得黛玉的灵性;有了宝钗的委婉,方显得黛玉的独秀;有了宝钗的隐忍,方显得黛玉的敏感;有了宝钗的温柔,方显得黛玉的体贴;有了宝钗的善解人意,方显得黛玉的艳丽娇妍;有了宝钗的女儿心机,方显得黛玉的机巧才情;有了宝钗的小鸟依人,方显得黛玉的梨花带雨。以及,有了宝玉的顽劣,方显得黛玉的深情;有了宝玉的荒唐,方显得黛玉的出众;有了宝玉的混沌,方显得黛玉的机敏;有了宝玉的天真,方显得黛玉的高洁;有了宝玉的痴呆执着,方显得黛玉的率性可人;有了宝玉的愤世嫉俗,方显得黛玉的超凡脱俗。又及,有了宝玉的莽撞,方显得宝钗的稳重;有了宝玉的无邪,方显得宝钗的华贵;有了宝玉的另类,方显得宝钗的典雅;有了宝玉的前世今生,方显得宝钗的义无返顾。

宝玉与黛玉的情缘起于所谓的命中注定,这种带有浓烈宿命色彩的上天安排被《红楼梦》作为艺术之发轫,从而以唯心的方式隐喻了一个神秘的世界――也许我们的外在与内心本就是并行的两个境地。正是为了寻求这其中的对应点,就有了一个宝钗,她与宝玉的故事算得上传奇,却又非常现实,不需要运数的安排并且与运数相对抗。“钗黛本是梦中人,无奈玉石投红尘;三生修成多情种,菩提对岸不见君”一个作为理想、一个作为现实,一个本是故人、一个木秀于林,加之一块晶莹之玉闪耀其巾,构成了红楼情事的煌煌篇章。《红楼梦》用一钗一黛昭示了现实与理想同样美轮美奂,宝钗与黛玉这两个形象实在称得上是“理想的现实"和“现实的理想",宝钗的小女儿情态简直如同岁月之静好,安祥、沉稳又不失情趣雅致;而黛玉的娇媚敏锐又如同一缕甘冽的清泉,清新、迷人又不失高贵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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