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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 (81--87)

作者:许映明  收录时间:2018年4月23日 星期一 下午14:28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一

诚心守仁则成形--薛蝌之“诚”
薛蝌是《红楼梦》描写的众多男性公民中一个值得人们关注的小人物。从小说故事情节的安排上看,有关薛蝌的主要故事集中在后40回,这可能也是他不受待见的一个原因。但如果我们破除“成见”,细心品味一下作者的创意,不难发现薛蝌这个人物颇有典型意义。
(1)据书中所写,薛蝌是薛蟠的从弟,薛宝琴的胞兄。他的名字初见于第49回,再见于第57回。从第85回到第86回,小说故事主要是围绕薛蟠打死张三事件展开的。
薛蟠打死张三,这是小说中写他的第二起人命案(第一起见第4回)。他被当地县衙逮捕到案的消息传到薛家之后,薛姨妈、薛宝钗母女商量后,立即派薛蝌前往营救。薛蝌临危受托毫不推辞,立马带领小厮前往县衙了解案情原委,打点上下,稳住审案的进程,为营救薛蟠争取了时间。两天之后,在给薛姨妈的信中,他写道: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馀事问小厮。

信的内容简明扼要,重点突出--“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薛蝌明白在金钱万能的社会里,“衙门口朝南开”,打官司用银子已是“通例”。薛蝌给薛姨妈的第二封信中明白说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尽管困难多多,在薛蝌的全力周旋之下,薛蟠的命案暂时由故意杀人罪改判为“误伤”致死罪,得到继续疏通的机会。我毫不怀疑这样改判的主因是“钱能通神”,但如果没有薛蝌跑前跑后,极可能花了银子也救不了薛蟠的命。从这一角度来说,作者描写薛蝌的目的不在说明薛蝌为人品格薛蟠不同,而是要凸显薛蝌沉稳办事的能力和他对亲情的关怀。小说为此写了如下一段情节可作“参证”:

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贾政的话明显是推托之词。从小说后文看,贾政并没有“再作道理”。由此人们不难看出“世态炎凉”四个字并非人间的一种感叹,而是现实生活中的一种真实的存在!
(2)薛蝌诚实的人格在第90-91回里第一次得到考验。作者将这位尚未娶妻的青年男子放在“色诱”的包围之中,考验他的道德情操。试想,古今中外有多少帝王将相、达官贵人、文土商贾都倒在了石榴裙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遭受天下人嘲讽、唾弃。那么,这位凡夫俗子的薛蝌能否逃过这“美人关”呢?
小说第90回“送果品小郎惊叵测”,故事的背景是薛蟠在县衙服刑时间久了,夏金桂、宝蟾主仆难耐寂寞。恰好小叔子薛蝌正住在薛家,于是这主仆二人百般勾引薛蝌,欲解眼前饥渴。“送果品”三字“人事双关”,形象之极。虽然宝蟾巧嘴甜舌说得“入情入理”,但薛蝌还是识破了她们的“叵测”之心。书中写道: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
这段从疑心到推测的“心理”描写,实际上表现了薛蝌为人既心地纯厚又不乏机警之智。书中接着写道:
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

这是一个男人的直觉,作者却用了“心理”描写表现出来,自然而通达,为后文薛蝌在百般“围攻”中岿然不动作足了铺垫。
第91回标目是“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夏金桂、宝蟾在“哪个耗子不偷油”的“理论”指导下,主仆同恶相济,设下色网,欲置薛蝌于奸嫂占婢的陷阱之中。但是,她们的“理论”破产了,精心“设计”的那张色网(陷阱)也化为徒劳--美梦成空。人世间的“耗子”善于“偷油”确是事实,但毕竟人不是“耗子”,人有思想、有道德伦理的约束。
(3)小说第100回写薛蟠的案子经刑部驳审,判了死刑,“监着守候秋天大审”。消息传到薛家之后,一方面是薛姨妈、薛蝌想方设法营救薛蟠,另一方面是夏金桂勾引薛蝌由暗转明,更加大胆放肆。小说写道:

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他自己也不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出薛蝌的真假来。

在宝蟾的帮助下,终于乘着薛蝌酒酣脸热之际,夏金桂竟要对薛蝌来个“霸王硬上弓”:

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正在纠缠不可开交之际,因香菱的突然出现才使薛蝌逃过了这场“色劫”,保持住自己的清白之身。除了香菱的突然出现之外,正是“道德”二字给了薛蝌抗拒“色诱”的力量。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二

恃“蔷”逞“强”终为患--贾蔷的“蔷”与“墙”

在古今社会中,人们总是很容易见到一种善于“攀附”的人物。他们之中不乏有贫穷者,一心想“攀”上个有钱的亲戚,以图改变自己的困顿境遇。而富者呢,则祈望能够“攀”个权贵,可以达到“联络有亲”,“互相扶持遮饰”的目的。当然,像贾家那样的国公爷后代只想把女儿送到皇宫里, “攀”上个“皇戚国丈”的头衔,那就会实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所以这种“攀附”的社会病治了几千年,又照样流行了几千年,直到现如今也没有去掉那病根儿。倘若有人让我提供一个例子来作说明,那末,我想《红楼梦》中的贾蔷就是一个最喜欢“攀附”而又善于“攀附”的典型人物。
(1)据《花经》、《花镜》之类的专书记载,贾蔷之“蔷”,即蔷薇,又名买笑、刺红、玉鸡苗等,属蔷薇科藤蔓类。这种花儿喜附屏而结,人们作为“观赏花”植于围墙、院墙旁,或花架、花廊、格门处,以资攀附,打破墙垣的枯燥、单调。《红楼梦》作者借花喻人,借花性(“攀附”而生)定人名,堪称神笔之妙。 
(2)小说第9回贾蔷出场时有两段文字,即可明白贾蔷的“蔷”与“墙”之间的关系。小说写道: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
接着,下面一段又写道:

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来触逆于他!
这短短的两段文字告诉我们三个内容:其一,宁国府是国公爷的府第,深宅大院,其“墙”是富贵的象征。贾蔷虽生于“墙”外,却养予“墙”内,可谓生而有幸,终于爬到高墙内去了。其二,贾蔷“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毫无疑问这是一株人见人爱的“买笑”花--美是上帝免费送给某些人攀附的“本钱”。其三,贾蔷既有“墙”可恃,“族中人谁敢来触逆予他?”小说中有明证,如第16回,当元妃省亲的消息一传出,宁荣二府大兴土木营造大观园。贾芸拿了礼物走王熙凤后门,奉承的话说了一大堆方谋得一个“植树造林”的监工;贾芹之母登王熙凤之门亲自说情,才把贾芹派到城外家庙中看管僧尼道姑,要雇大叫驴往返上班。贾蔷呢,他既不用送礼也不用托人求情即被珍大爷派到姑苏去聘教习、采买女子、乐器、行头。他出行时,不仅有赖管家两个儿子当随护,还派了清客相公单聘仁、卜固修等人随行。这个阵仗俨然是一个大管家的派头。到了第18回元妃驾临贾府看戏时由贾蔷安排演出,又是送戏单子,又是领封赏。当时贾府男眷有几个能接近元妃的?贾蔷荣列其中。他的“差使”岂是贾芸、贾芹诸人能够相比!
(3)蔷薇有“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江洪《咏蔷薇》)“得空便入”的习性。世传王府本在“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之侧有双行夹批道:“新而绝,得空便入”七个字。仔细推究这条批语的内容似有“弦外”之音。大家知道小说第7回老奴醉骂的故事。其中骂道:
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这段文字中的“爬灰”者,许多考证家已考定是指贾珍,大体可信。那么“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一句中的“小叔子”又是指何人呢?证据之一,在宁府里只有贾蔷的名分是秦可卿的“小叔子”。拙见以为,这个“小叔子”非贾蔷莫属!他“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又喜“斗鸡走狗,赏花玩柳”。而他的身边就有一位“擅风情,秉月貌”的嫂子,贾蔷“得空便入”是极有可能的。证据之二,小说第9回曾写道:

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意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世传王府本在“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句侧批道:“此等嫌疑不敢认真搜查,悄为分计,皆以含而不漏为文,真实灵活至极之笔。”我想,正文、批语的内容都是指贾蔷“得空便入”之事。至于秦可卿是否真如焦大之骂“养”了贾蔷这个“小叔子”,无需什么考证探佚,贾珍的“风闻”和贾蔷“搬出宁府”即是“铁证”。
(4)在追索蔷与墙的关系过程中,我发现有一种黑蔷薇是特殊的品种。据《花镜》等书记载,这种黑蔷薇生命力极强,只要植于“肥阴”处即可成活。宁国府正因为其“肥阴”,也就容易生虫,名为镌花娘子,也称蔷薇锯蜂。镌花娘子的特点是“以臀入枝桠生子”,五日出细青虫,以嘴食叶殆尽,为害最严重。如果这一记载是事实的话,其中“以臀入枝桠生子”似乎隐喻着贾蔷是一个有某种隐癖的人物。或许正因为这种见不得阳光的“隐癖”,而生出一群“镌花娘子”。由此我联想到贾蔷在后40回中种种不肖之举。例如第117回、第118
 
回都写到贾蔷与傻大舅、王仁(巧姐之舅)、贾环等人聚伙饮酒取乐,合谋出卖巧姐等事。这些人正是附在贾蔷身边的一群“吃尽”蔷的“锯蜂”。如果这一推想有一定道理的话,那贾蔷之蔷就是一株“黑蔷薇”,他与锯蜂合伙最终干出了卖巧姐等一系列的罪恶勾当。
贾蔷音谐假墙。假,借也。他借“墙”攀附,恃“墙”逞强。终因“墙”(宁府)倒,而运终数尽。这不是因果报应,而是一种正义的惩罚!

胡先生此篇论:恃“蔷”逞“强”终为患--贾蔷的“蔷”与“墙”,他通过文本提示丶焦大醉骂丶脂批点醒丶《花经》解蔷,为读者揭示贾蔷在“梦里”的真面目;而“蔷”即蔷薇,其性喜“攀”的特点,故他论道:“我想《红楼梦》中的贾蔷就是一个最喜欢“攀附”而又善于“攀附”的典型人物。”解得好!一语点醒读梦人,为读者在读贾蔷的有关故事情节时,多一层了解与认识。笔者读“梦里”贾蔷与胡先生此篇文论综合而言,赠贾蔷四句:一是乱丶二是贪丶三是攀丶四是所谓“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其来路不明。贾蔷之乱,胡先生引文本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天下人都知道贾珍“爬灰”,在此不再啰嗦。“但养小叔子”这小叔子究竟是谁?胡文找岀文本两个证据:

证据之一,“在宁府里只有贾蔷的名分是秦可卿的“小叔子”。拙见以为,这个“小叔子”非贾蔷莫属!他“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又喜“斗鸡走狗,赏花玩柳”。而他的身边就有一位“擅风情,秉月貌”的嫂子,贾蔷“得空便入”是极有可能的。”

证据之二,小说第9回曾写道:
“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意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胡文末段再补充旁证--世传王府本在“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句侧批道:“此等嫌疑不敢认真搜查,悄为分计,皆以含而不漏为文,真实灵活至极之笔。”我想,正文、批语的内容都是指贾蔷“得空便入”之事。至于秦可卿是否真如焦大之骂“养”了贾蔷这个“小叔子”,无需什么考证探佚,贾珍的“风闻”和贾蔷“搬出宁府”即是“铁证”。

若如无可辨地是秦可卿养了小叔子贾蔷,那么,问题就来了。第十三回作者写秦可卿之死--“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问。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丶慈老爱幼之恩,莫不热嚎痛哭者。”这话是对秦可卿盖棺论定也!一个“乱妇”,作者怎么会给如此之高的“悼词”呢?胡先生用“铁证”两个字,似乎是“小叔子”是贾蔷无疑!但养“小叔子”是否另有其人?笔者在<<红楼随笔>>曾写道:

在书中第七回,“宴宁府宝玉会秦钟”,老奴仆焦大酒后吐真言引起王熙凤动杀机!事因尤氏叫人派两个小子送秦公子回家去,谁知总管赖二派焦大护送,引来焦大不满发难大骂。这时贾蓉送凤姐的车刚好出来,见状命人把焦大捆起来。谁知这一捆更引起焦大发怒,即时揭露贾府乱伦的丑事赃柄来。只见焦大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断折了往袖子里藏!”曹雪芹接着写道:“凤姐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见“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唚,你是什么样人,不说不听见,还倒细问!”哈哈,焦大两句话剌着凤姐的心窝,她此时心虚气短倒是曝露无遗。焦大一句:“爬灰的爬灰”,指的是贾蓉之父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有乱伦之举。“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理所当然的是指王熙凤了。那么,这小叔子究竟是谁?

查遍<<红楼梦>>一书可让王熙凤称上叔子的有宝玉,贾珍,贾琏,贾环,贾瑞,贾琮,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等。而书中与王熙凤关系较为密切的有贾蓉,贾蔷,贾芹,贾芸,但他们又不属小叔子辈分。所以,“小叔子”从玉字辈去寻找只有贾瑞疑点最大。我们从书中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章节内所披露的故事情节,为我们提供一条重要线索。即贾瑞喜欢王熙凤,并有非份之想,他只是用语言试探凤姐而已,并未对她动脚动手,反而王熙凤假装曲意相迎的姿态来引诱贾瑞,并说:“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贾蔷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我们从上述王熙凤对贾瑞说下香艳诱语,以致贾瑞心酥骨软,而他此时身心只有一个凤姐儿而着迷。凤姐则点兵派将,设下圈套让贾瑞自投落网。此回曹雪芹没有直接点明“小叔子”是谁,是故意留下悬念让读者自己去猜。而王熙凤为何凭贾瑞的轻浮邪念就要设计毒杀这“小叔子”贾瑞?确实悬念处处,玄机待解。究其因,还是焦大酒后吐真言引起王熙凤内心恐荒,她是怕自己的乱伦行为闹得满府皆知,对她的名声,管家地位构成极大的威胁。故,必须先杀人灭口,以防后患。所以“小叔子”是贾瑞可能性最大。王熙凤“养小叔子”是贾瑞不知是否可备一说?
我们在小说<<红楼补梦>>第7回--“凤姐心虚灭人口,瑞爷淫乱惹命亡”与第13回--“贾蔷身世一朝解,宁府玄孙秘事扬”,对“小叔子”与“玄孙”的来龙去脉给于补上。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三

这王爷,鸣锣张伞而来--北静王的那张“伞”

北静王是《红楼梦》人物画廊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作者在创造这个人物时所倾注的感情和心血,细察起来当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令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从读者到研究者都把这位王爷看成是一个“过场”人物,竟然弃而不论。其实,这种看法恐怕是辜负了作者的一片心意。
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历朝历代能够被封为“王”者,要么是皇族,要么是为皇帝打天下而功勋卓著的人,否则是无法获取到这种最高奖赏和荣耀的。小说第14回秦可卿大岀丧时写到沿路设祭棚时,特别点出有东平王府、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下面画龙点睛地补了一笔:“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以此说明北静王的家世来历不凡。
接着,作者用近距离大特写的笔法写北静王的容貌和性情:“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到了第15回开头,透过贾宝玉的眼睛细写北静王的容貌服饰: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瓜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鞋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

一描一补,将北静王的“王”仪写出来了。倘若至此而止,那只是写出了这位王爷“外”相的可人,还不足以表现他的“王”者风范。所以作者特别安排两场人物对话:一是“接见”贾政、贾珍一干人,一是单独“接见”贾宝玉。在这两场“对话”中,有三个重要的内容特别引人注意:
(1)重“礼”,不以“王”者托大。在封建社会里,人们强调凡事“依礼而行”。《荀予·大略》篇说:“礼也者,贵者敬焉,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贱者惠焉。”因此,“依礼而行”方为君子。北静王亲临路奠之事,为在“重礼”、“遵礼”。小说中写贾珍同贾政、贾赦三人见过北静王之后“请回舆”时,北静王道:

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思,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辆[辆字只暂时替之,原字是车十而]进也?

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这些文字正是描写了北静王的“重礼”、“遵礼”,老百姓通常所说的“死者为大”,“死者为尊”的礼数或日“礼法”。
(2)重“世交之谊”。小说特别写到北静王亲临路奠秦可卿的原因,反复虽调“世交之谊”。记得曾有人对王爷们亲自路奠之描写颇为疑惑,甚而由此去“揭”什么“秘”。倘若认真读一读原文就有了答案,无秘可揭。小说写道:
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性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呜锣张伞而来。

当贾政等人迎接以国礼相见时,小说又写道: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
“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
前后两段文字中三次提到“世交之谊”,使北静王谦逊温和的为人品格跃然纸上,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又深刻了一层。
(3)知世情重教育。北静王点名要见贾宝玉,且将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赠与宝玉,足见他对宝玉在宁荣二府的“价值”的了解与重视。小说写道: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

盛赞之后,立即又道:
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

从这段谈话中,读者不难看出北静王仿佛已经知道贾母、王夫人对贾宝玉的“钟溺”,也似乎知道贾宝玉对读书不感兴趣,荒疏了学业。其实呢,他是从自己的经历中悟出的道理--“昔小王曾蹈此辙”。富而不教,不仅是王爷家,国公爷家,就连皇商薛家也患此病。因此可以说北静王的话是从世情而来,具有针对性的意义。
北静王以形态美、情态美、智慧美,凸显一位“王”者的风范。但我每次读到有关北静王出场故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想到三个问题,至今挥之不去。
问题之一,北静王的形象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印象颇深刻。最近偶阅有关“杨家将”的故事,忽然想起戏曲中的“八贤王”赵德芳。这位“八贤王”经常岀入杨府,与杨府也可以称为“世交之谊”。小说戏曲中每写到杨府有什么大事时,这位“八贤王”总会到场的。所有大事小情,只要他一到场就迎刃而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证平安无事。所以我推测北静王的形象及与贾家的关系极可能是从“八贤王”的形象及与杨家的关系“脫化”出来的。
 
问题之二,小说中特意写出北静王出场时所用的那张“伞”的寓意。从表面上看,伞是仪仗中的一件器物,目的是用来“防风蔽日”的。但若深一层推究,这“伞”还应该有地位、权力的象征意义--它还具有保护自己和他人的功能,即是一张“保护伞”。《红楼梦》第105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骢马使弹劾平安州”的故事读者都非常熟悉,关键时刻正是这位北静王爷到场(见106-107回),使荣国府贾政一房得到了保护,“给还家产”;贾赦一房得到从宽发落,只受到军台效力的惩罚,可谓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显然,北静王的这张“伞”对于运终数尽、家亡人散的宁荣二府起到了“防风蔽日”的保护作用。
问题之三,有关北静王与贾家关系的故事取材,我以为极可能取自曹家本事。例如,北静王见到贾政等人时一再强调两家的“世交之谊”,显然与曹锡远当年的隶属大有关系。其次,在见到贾宝玉后对贾政的谈话与曹寅幼年时人宫作“佩笔侍从”之事颇为相似。其三,贾府被抄家败落时的情景,与曹家最后的结局也颇有雷同之处。基于这样一种臆测,我认为小说中荣国府的故事,特别是贾政一房,多取材于曹家经历;而宁国府及荣国府贾赦一房的故事多取于苏州织造李煦家的史事。贾赦军台效力极可能是李煦被抄家之后发落到打牲乌拉的“艺术”再现。
在这里应该强调的是,作者在《红楼梦》中只是借用“家事”中某些类似情节,取其大体情理而已,并非所谓的“实录其事”,更不是“纪录片”式的摄影。艺术的真实来源于生活的真实,但艺术的真实是真实生活的艺术升华和再创造,这是连刚人流的小说家都知道的起码常识。
北静王是封建社会最高统治阶层中的一个“贤”者型的代表。由北静王与贾府的交往中读者可以找到在封建社会里世家大族与朝廷之间的关系脉络,这巩怕就是作者所以精心塑造北静王这个典型的“奥秘”吧!

这王爷,鸣锣张伞而来--北静王的那张“伞”,就标题而言,将曹雪芹笔下的北静王,在“梦里”其作用作了极其恰当的定位。胡先生在《红楼梦》人物论,几十个各式人物在其笔下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美轮美奂,活鲜活现,情态各异,善恶有分,宛如一幅人世间的风情画卷。尽管《红楼梦》深幽玄妙,且作者在塑造各人物其立意,作用,暗喻等等,确实让人一眼难见脉络。笔者佩服胡先生目光如烛,对曹雪芹笔下各式人物,窥察,穿透故事表层,发微阐精;用逻辑推理,借典辨明是非,为读者解梦识人,分类欣赏鉴别,扬善鞭恶,去伪存真!可喜的是,其文论不夹带奇谈怪论丶不夹带猎奇取巧,完完全全是按文本脉络撰述,其意在为曹雪芹传递心魂,这才是一个深达理性的红学大家!

此篇论北静王,更是破迷开悟,将读者的视线引导至曹雪芹在塑造北静王这个特殊人物在“梦里”的作用上来,而不象某些所谓探秘人物,用惹人眼球的写奇去吸引读者!故他论道:“北静王是《红楼梦》人物画廊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作者在创造这个人物时所倾注的感情和心血,细察起来当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令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从读者到研究者都把这位王爷看成是一个“过场”人物,竟然弃而不论。其实,这种看法恐怕是辜负了作者的一片心意。”此小段引文中既然用上“重要”两字,可见北静王在“梦里”的作用非同小可!所以,宏才卓识的胡先生,敢于论人所不论,对北静王作了客观公正的评判,从整篇文论总体而言看,一个赞字弥漫于其中:

一是赞其重“礼”,不以“王”者托大。”;二是赞其重“世交之谊”使贾府与北王府之间情不间断;三是赞其重“知世情重教育”,引导贾宝玉读书,增长学识。并用定语与欣赏的目光说:“北静王以形态美、情态美、智慧美,凸显一位“王”者的风范。”我想,也许正是水溶他身贵为王,行事却谦和,友善,挚诚,重情的品格,乃是一代贤王也。如果借用第2回作者“正邪”善恶两论的话,北静王也应该归属“正”之类。在文末,胡先生強调:“北静王是封建社会最高统治阶层中的一个“贤”者型的代表。由北静王与贾府的交往中读者可以找到在封建社会里世家大族与朝廷之间的关系脉络,这巩怕就是作者所以精心塑造北静王这个典型的“奥秘”吧!”

“伞”是本篇主题,也是解读北静王在“梦里”的作用;“伞”是“世交之谊”之脉络;“伞”是为贾府“防风蔽日”;北静王此“伞”情无限,意宽广,作用大也!当然,“伞”也可作为“剑”使用,关键是“伞”握在谁手里!
末,让我惊奇的是--将北静王在“梦里”的故事情节与宋,杨家将的故事中的“八贤王”赵德芳联系起来,为读者揭示一个新视点。读胡先生此文,又有收获!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四

“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贾母“怒”态中透露的信息


贾母出身名门望族,成年后又嫁到了国公府内,后来成为宁荣二府的“老祖宗”。从小说中诸多描写看,这位“老祖宗”一向是以慈祥、和善,机敏、风趣赢得了府中男女老少的尊重和崇敬。
但是,这位“老祖宗”也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乃至有两次(其中一次是为贾赦欲娶鸳鸯为妾事,见第46回)在大庭广众面前大发雷霆,闹得两个儿子灰头土脸下不来台。特别是贾母第一次发怒颇有典型性。故事发生在第33回,回目是“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即人们常说的“宝玉挨打”。为了让大家有一个完整的印象,下面将贾母当时的原话略作摘录:
(1)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2)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
(3)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
(4)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
(5)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从上面摘录的五段原文中,读者清楚地看出了这位平时看似的“慈祥”的“老祖宗”还有另一面--她的怒态。作者字斟句酌地刻画她“颤巍巍的声气”、“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便啐了一口,说道”……这就是贾母的怒态。作者的目的是说明这位见过千奇百怪的老人有着极强的控制能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嘲讽、质问,在威严和“冷笑”中又不失大家风范。
怒态本是人类生活中一种常见的情态,但由于人们年龄、身份、地位丶修养有别,每个人发怒的原因、对象的不尽相同,所以怒态留给人们的印象和思考也千差万别--探春的怒让人感到痛快淋漓,拍手叫好;贾政的怒让人感到他的昏庸“假正”;宝钗的怒让人感到她城府太深;王夫人的怒暴露了她的伪善无情……
那么,贾母的怒又告诉了我什么呢?从小说的故事层面上看,贾母的怒是因爱孙心切而发。然而这只是一个非常表层的原因。如果我们细读前面所摘录贾母说的每一句话,一定会发现这其中隐藏着一个小说“本事”(不是“原型”)的秘密--即贾母是贾政的“继母”而非生母。
(1)贾母,谐音为“假母”。《史记·衡山王传》:“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汉书》同传师古注“假母”,继母也。前摘录贾母的话句句扣在她与贾政的母子关系上,请读者自己验证。
(2)在封建宗法制度下,过继子与继母虽然血缘上远了一层,但他的第二代与继母的关系则是亲孙子了。因此,贾母在对待贾政上是过继子的名份,而对贾宝玉则视为亲孙子看了。
(3)如果追本求源,我们知道曹颙死,曹頫过继承祧,称曹寅之妻李氏为母。在李氏眼中,曹頫之“孥”是李氏的亲孙子。从贾母怒的原因引出三点不成熟的推测之词,留下一个讨论的“话题”。不敢自信,乞请方家指正。

胡先生此篇:“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贾母“怒”态中透露的信息,“信息”如一声惊雷震到我。贾母在“梦里”的形象,正如我赠与她一张机--梦中贾母笑嘻嘻,开心畅快安闲逸。言岀九鼎,说一不二,权力顶端集。特别是87年版电视连续剧的开播,神州大地男女老少对贾母有了感性的认识--她是一个见多识广,“慈祥”且有修养,懂得享乐,早已深入人心的贵族老太太。
胡先生此篇文论并不复杂,只围绕第33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的故事展开专题论述。其实在那回书,贾政见宝玉在外流荡优伶严打之后,贾母则为此而威胁要回南京去,这段故事研读者都非常清楚。而在本篇,胡先生引了贾母5小段原话,目的不是在辨明事件的谁对谁错,而意则在--(贾母“怒”态中透露的信息),这“信息”才是其论之所在,故他论道:
“那么,贾母的怒又告诉了我什么呢?从小说的故事层面上看,贾母的怒是因爱孙心切而发。然而这只是一个非常表层的原因。如果我们细读前面所摘录贾母说的每一句话,一定会发现这其中隐藏着一个小说“本事”(不是“原型”)的秘密--即贾母是贾政的“继母”而非生母。”
贾政非贾母亲生?读文至此,我开头便说“信息”如一声惊雷震到我。胡先生提此视角确实让笔者感到惊奇,意外。本人自涉红已来

,我始终认为贾赦才是非贾母亲生!而胡先生说“贾政非贾母亲生?”其立论底气何来?他说:

(1)贾母,谐音为“假母”。《史记·衡山王传》:“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汉书》同传师古注“假母”,继母也。前摘录贾母的话句句扣在她与贾政的母子关系上,请读者自己验证。
(2)在封建宗法制度下,过继子与继母虽然血缘上远了一层,但他的第二代与继母的关系则是亲孙子了。因此,贾母在对待贾政上是过继子的名份,而对贾宝玉则视为亲孙子看了。
(3)如果追本求源,我们知道曹颙死,曹頫过继承祧,称曹寅之妻李氏为母。在李氏眼中,曹頫之“孥”是李氏的亲孙子。从贾母怒的原因引出三点不成熟的推测之词,留下一个讨论的“话题”。不敢自信,乞请方家指正。

上面胡文寻典觅曹家史迹,所列三点例证,而第三点至关重要。本人文史浅薄,红学领域学术这一块,深不见底,故不敢去涉及,不懂不要去装懂。不过,胡文所论并未用断语,尚留有余地,专家,学者,辨一辨,探一探,或者有个結果亦说不定呢?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五

一缕笛音来,凄凉寂寞心--贾母“闻笛”感凄清

贾母“闻笛”感凄清的故事出在《红楼梦》第76回。时间是八月十五夜里,地点是大观园内凸碧山庄亭子前的平台上。小说写道:
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吹起来就够了。”

可是,笛子还没有吹起来就传来了贾赦刚出去时被石头绊了一下跮了“腿子”的消息,贾母听了命让邢夫人等回去了。下面接着写道: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岀笛声来。趁着明月清风,天空地静,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都称赞不已……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
方送去……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 
但是,有研究者读了上面的描写之后提出三个问题:一是前面(即第75回)明明写的是佩凤吹箫,怎么到了第76回成了吹笛呢?例如,世传王府抄本第76回回目原作“凸碧山庄品笛感凄情”,点“笛”字旁添“箫”字,说明怀疑者非止一人。二是前人说过日暮吹笛,月下听箫,这里说是闻笛是不是弄错了时间;三是说笛音高亢清脆,与小说中写的“呜呜咽咽,袅袅悠悠”悲怨之音不相符合,怀疑曹雪芹将箫与笛弄混淆了。对此种怀疑笔者不揣鄙陋,淡几点小意见以供讨论。
(1)从文本中的描写来看,吹箫情节出现在第75回前半回,贾母闻笛情节出现在第76回前半部,时间、地点、出现的人物不同于第75回。这是两个不同的情节。(参见拙文《箫声悠悠风月冷——佩风“吹箫”故事解疑》一文)
(2)日暮吹笛自古有之。例如,方干《题故人废宅二首》其二有云:“薄暮停车更凄怆,山阳邻笛若为听。”又,罗隐《经故友所居》云:“日暮街东策赢马,一声横笛似山阳。”这些例证似乎并不能说明没有月下吹笛或闻笛之事。但古人诗中同样有吹笛、闻笛的句子,饲如,杜甫《吹笛》诗云:“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又如,许浑《同韦少尹伤故卫尉李少卿》诗:“何须更赋山阳笛,寒月沉西水向东。”说明月下吹笛或闻笛并不罕见。
(3)笛子历来有梆笛与曲笛之分,梆笛比曲笛短,其音比曲笛高四度,故北方梆子戏曲用梆笛伴奏,音色显得高亢、清脆。曲笛音色较为圆润、低沉,亦可发苍凉之悲音,故曲笛常用于昆曲伴奏。小说中所写“呜呜咽咽、袅袅悠悠”的悲怨之笛音正是曲笛吹奏的。由此可知,中国乐器之中不只是箫可发悲音,笛子--曲笛、羌笛亦可发出苍凉悲怨之音。
《红楼梦》第75回作者特意安排了贾母“闻笛”感凄清,因为此时宁荣二府已开始走向衰败之际,触景生情,闻笛落泪,自在情理之中。笔者每读此回,常想作者写此回时极可能想起了晋朝向秀的《思旧赋》把“山阳笛”的典故化为一篇贾母“闯笛”悲凄清的故事。古人有“秋风忽洒西园泪,满目山阳笛里人”(窦牟《奉诚园闻笛》),“旧时闻笛泪,今夜重沾衣”(司空曙《冬夜耿拾遗王秀才就因伤故人》)二诗为贾母“闻笛”落泪作了很好的注脚。是耶?非耶?愿与读者共思之。

胡先生此篇论:一缕笛音来,凄凉寂寞心--贾母“闻笛”感凄清,其题旨应该是他在文末所说的:
《红楼梦》第75回作者特意安排了贾母“闻笛”感凄清,因为此时宁荣二府已开始走向衰败之际,触景生情,闻笛落泪,自在情理之中。

细看整篇文论,胡先生没有按贾母“闻笛”感凄清的文情脉络继续展开论述,而是重点放在弄清作者在故事场景,在用笛与用箫的辨析关系上;尽管他引了一段原文表达其意,但他的目的--是针对有人怀疑曹雪芹将箫与笛弄混淆了作了辨解以正视听才论之。其实,笛与箫,在清风朗月之夜吹之,其悲怨之音与喜气之盈,关键是在选曲子,而不在于选彼此。笔者年轻时也吹过笛子,知其一二,亦在<<红楼补梦>>第廿二回 “湘莲避祸修行去 日后功毕复返尘”,其中有描写一段柳湘莲吹笛,吹箫的情景,正好放上来互动交流:

那道士的话果真灵验,象神话般,不足一天工夫,这柳湘莲即时来运转。从此,他就跟随北静王左右作护卫,也深得主子的信赖。常常,北静王邀请儒士雅客聚集,也叫柳湘莲串戏扮生旦,让客人见识见识;或夜深人静时,唤其弹一曲古筝抒怀,催眠。一日晚间,北静王酒后,乘三分兴,吩咐下人摆茶于后花园,叫来柳湘莲吹笛子。柳湘莲对北静王道:“王爷,这笛子,小的久未吐音,等会有走调或无故停顿,请王爷免罪。”“不必多虑,又不是上戏台表演,怎么吹都顺其然罢。乘今夜,清风朗月,勿负嫦娥之兴。”王爷说毕,手一挥,示意开音。“好吧,小的先来一曲轻快的<悬空圆镜照万家>。王爷,吹此曲子,需从远处传来,其音韵旋律效果最佳。小的走至那边吹,王爷在此听听其音如何。”北静王道:“论理该如此,去吧。”柳湘莲随走至花园不远处。果真,一阵清脆而音色浑厚飘风过耳而来,其调悠扬委婉带柔和,清新而圆润。那均匀持久,清楚准确音符。流畅且宽广的音质,仿佛把这后花园给淹没似的。接着又是一阵音速极快,那旋律如波浪般起伏,震荡整个夜空。最后,柳湘莲吸气吐舌尖,轻快兼之,高低旋律转换,让人听着醺醺自醉,忘我之境界。曲即将终时,他运用手指颤动之技巧,再不断吐滑音,藉以表达月夜中,那情绪爽快与温馨。一曲既毕,传来了王爷清脆有力的掌声。这时,柳湘莲才慢慢,手里拿着笛子走到北静王身边道:“小的久未吐音,上气差点接不着下气。”北静王问道:“柳公子,你这笛子是谁教晓的?”“王爷,是我十岁那年,跟戏班那个吹笛的伍师傅学的。小的闲时就拿起它练习,十多年工夫才吹成这般模样。刚才吹的是笛子,小的还带来一支洞箫。洞箫音质较为低沉,适合于吹那较为悠长、恬静、抒情的曲子。虽说洞箫音质较较为低沉,但它吹起来,另俱高雅的神韵,但那音量小,发音不及笛子敏锐。故只能吹比较幽静,典雅的曲子。历来名家有训,吹洞箫力求‘高音似笛,低音似钟’。而我还未达到那境界,柳湘莲如是说。北静王一听,兴致又来,随吩咐道:“柳公子,那就用这洞箫再吹一曲吧。”柳湘莲应道:“小的就吹一曲<碧润流泉>,请王爷指正。”......只听见那清脆低沉之音,似是深山峡谷之中淙淙流水,自然欢快地涓涓不息而来,诗情画意般令人听后流连忘返。正是: 
笛子音悠入耳酣,洞箫律韵醉心田。
悬空圆镜万家照,碧润流泉一曲绵。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六

贾母:母权文化的象征

在中国古代宗法制度下,家族实行是父权制,血缘关系是以父系血缘为纽带。故妇女在家族中的地位低下、权力有限,完全是不平等的。
《颜氏家训》的“治家篇”中有云:“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这种妇不理财,女不主政的说法显然有些酸腐味道,但是在宗法社会里,确实是女性的真实生活图画。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是当时必须遵守的“闺范”。这种传统的家族观念,表现在家庭分工上是男主外事,女主内事。如果从职守来区分,男子从事农耕或狩猎,女子则是纺织、饲养、女工。在家事决定权方面男为主,女为辅,子女从之。这一原则在小家内或大家族内皆是如此。
宁荣二府是大家族,表面上也遵循着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宁府是长房,外事由贾珍料理,内事是尤氏掌管。荣府是二房,外事原由贾珠执掌、珠逝宝玉年龄小,故请贾琏过来代管;内事本应李纨掌管,因寡居有孝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改请王熙凤来代为掌管。但是我们细读《红楼梦》很容易发现宁荣二府的内外大权既不是贾敬、贾赦、贾政执掌,也不是贾珍、贾琏说了算,而是“垂帘听政”的贾母掌控。贾府上下内外大事,都必须经过贾母决定后外事由贾珍、贾琏去具体办理,最多是一个“执行者”而已。而内事则由王熙凤一个人来料理。这种大权独揽的局面,在水字辈和代字辈两代人中是否如此,小说中没有交代,也无须考证。但从文字辈、玉字辈开始,确实是阴盛阳衰,一代不如一代。小说第2回通过冷子兴之口讲得清清楚楚:
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荣国府这边是两个儿子:贾赦袭了官,贾政则在朝为官当了个员外郎,公事毕“家务疏懒”,“不惯于俗务”,只是下棋赏花,乐得清闲。代管家务的贾琏,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不喜正务”,“虽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还去的”,“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如此一来,宁荣二府在家政大事上出现乾坤倒转,女权“颠覆”了男权。 贾母娘家史家是四大家族之一,可谓名门闺秀,嫁到贾家为二代荣公代善之妻,诰命夫人,福寿双全,德高望重。如以古训,“夫死从子”说,是不该她来管家政的。但贾家的现实是男人一个个不成气候,她虽退居二线,被迫还是要过问家政的。如同“杨家将”里的佘太君,既然男人都战死沙场,孙子宗保独苗且又年龄小,她只好自己挂帅率杨门女将出征。贾母也是如此。
王熙凤是贾母手下的穆桂英,做急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家中大小事一经她来料理,井井有条。其杀伐决断之才干,深得贾母器重。在贾政、王夫人一面,内侄女是“自己人”,靠得住,信得过。在贾赦、邢夫人一面,贾琏是自己的儿子,王熙凤是自己的儿子媳妇,也是信得过,靠得住的。在王熙凤个人来说,不仅“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而且“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她天生丽质本已讨人喜欢,又加才干优长,口才出众,所以在宁荣二府中她是最讨老祖宗贾母欢喜的人。

贾母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的老人。她退居二线以后,一是找孙子孙女陪着说笑话解闷,二是时常以打牌散心,三是看戏听女先儿唱曲说故事。凡是二府中的热闹活动--猜谜、赏雪、游玩,她都积极参加,逢场必到。王熙凤是个大心理学家,把贾母这样的老人心理猜得透透的,简直像贾母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喜欢什么给她来什么,只要她高兴,凤姐都想尽法子,变尽招数讨老太太高兴。例如,贾母喜欢打牌,她就帮找人凑一桌,不够手就自己上桌陪着玩。她能一边玩牌一边又讲笑话让老太太乐。小说第46回写贾母因邢夫人代贾赦向贾母讨鸳鸯作妾,惹恼了贾母生气。于是王熙凤暗中叫人请了薛姨妈来陪贾母玩牌,自己亲自陪同。第47回里写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足以显出王熙凤哄贾母的本事。小说中写道:
……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瞅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了。

这是一笑,下面接着贾母笑了五六次之多。

……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要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

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找薛姨妈打牌、自己说笑话,都是一个目的:让老祖宗的气“平”了。这在贾府几百口人中找不出第二人能让贾母如此开心。王熙凤就是贾母的开心果。

贾母的权不是表现在自己去干什么,而是表现在他喜欢什么,支持谁上。王熙凤的一张巧嘴讨贾母喜欢,她胆大妄为,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干。除了才干之外,她靠的是贾母喜欢和支持。宝玉的“无法无天”也是靠贾母的溺爱和支持,贾母成了宝玉的保护伞。在荣府内,宝玉的教育责任本在贾政,即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然每当贾政教训宝玉的时候,只要贾母得信,都反过来训斥贾政如何不是,百般替宝玉开脱。二知道人在《红楼梦说梦》中曾有如下一段文字评此事,文云:
贾媪素明大义,洞悉人情,溺爱宝玉,亦大母之常事。贾政总以箕裘为念,善诱其子,媪断无不期其孙成立也。顾平居安肆日偷,养家无术,时而趋庭有训,无非一暴十寒,是直纵之浮荡耳。及淫泆无度,习成自然,而后施以大杖,几置之死地,竟归咎于其母之溺爱也。平心而论,宝玉之不肖,果贾媪之咎哉?

在二知道人看来,责任在贾政教育方法不当,而不在贾母之溺爱。此非平心而论。其实贾政确有教子无方之责,这个责任本身就已包含了贾母的责任。因为贾母之身份可开导贾政如何教子,而不可越贾政教子之权限。对孙子则要教导如何听从父亲的教训,这方是正路。贾母的一味偏袒,只能加深父子之间的矛盾。第33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难道宝玉之“不肖”不该严惩?贾政挞之过重固有不妥之处,但贾母当众逼得“贾政苦苦叩求认罪”都不放过,难道这是慈母所该为?于情可以理解,爱孙心切,于“礼”则不通。说到底还是母权大于父权。
宁荣二府里母权大于父权绝不仅仅在贾母、王熙凤两个人。小说中写到王熙凤病倒之后,家政大权是由探春、李纨、薛宝钗三人执掌,“八姐九妹”齐上阵。试想,探春、李纨还是贾家人,可宝钗乃是薛家之人,客居贾府,理家之事何以交给外人?而且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此种安排,大越常情。此外,还有贾母身边的鸳鸯、王熙凤身边的平儿,都干预家事,且代贾母、王熙凤行使权力。贾赦是贾母长子,承袭爵位,但却不受贾母疼爱。在讨鸳鸯做妾一事上触怒了贾母,不但没讨成,而且挨了一顿数落,大丢长房大老爷的面子。这件事从一个侧面可见贾母的权威,即使长房长子要一个丫鬟也办不到。贾赦无可奈,只能在背后发发狠而已。鸳鸯在贾母身边不仅仅是侍候起居诸事,就是如贾琏要“典当”贾母的金银器以应急需也不得不私下里找鸳鸯来商议,可见其权限之大。至于平儿,李纨开过玩笑说:“什么钥匙,你就是你奶奶身上的一把总钥匙。”一语道破其地位之重要。细细数一数贾府的男人哪一个是掌权者,从上到下全在女性掌握之中。有人可能认为,这些都属于“内事”,应该由“女人”主持。其实不然。有两例可以说明:其一,第56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这是家政管理大事,分工取利不仅属于“内事”范围。但是探春、宝钗、李纨三人并没有征得长房同意,也没请示贾政批准就开始实行“包产到户”,连分利原则都是她们订出来的。其二,探春母舅赵国基死了,照例应送银两,实属家政“外交”,而探春视为赵姨娘为私而争。按理这件事应由贾政决断或由贾琏出面处理,但由探春驳回,于情于礼都不通。由此可见,贾府男性子弟已经远离家政的权力中心,清一色由女性来摆布他们。
 
贾府男性在远离权力中心同时,他们也远离了贾府内的生活娱乐中心。生活娱乐的中心是贾母。第22回写灯节期间元春送出灯谜,让大家猜,大家又制灯谜让元春猜,长房的贾赦、贾珍、贾琏等无缘参加,贾政偶有兴致享受天伦之乐,竭尽讨贾母高兴,但还是让贾母打发走了。第75回写中秋赏月活动,为了表示举家团圆之意,贾赦、贾政也来参加,各讲了笑话。贾赦讲了个偏心母亲的笑话,刺痛了贾母的心病,贾母当场没有发作。但不久赦政二公即离席回府,而贾母却与众人重新布席合为一桌,一直到天过四更方散。至于两府内的生日宴会、结社吟诗、赏雪游玩等等,更没有赦政珍琏一干人的份了。在宁荣二府内的生活娱乐活动中,赦政珍琏的地位远不如来自乡下的刘姥姥受欢迎,一次又一次给贾府的老祖宗带来欢乐。刘姥姥是女人,她走进的是一个以贾母为首的女性世界!

至此人们一定想问一句宁荣二府的女性世界是如何造成的,寻根究源是曹雪芹创作立意使然。《红楼梦》开卷“楔子”里,曹雪芹明确“撰此《石头记》一书”是因为“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故“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泯灭也。

……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曹雪芹着意于几个“异样”女子,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这种惊世之言,虽然带有女性崇拜的色彩,但就曹雪芹的创作动机来看,更重要是他对数千年的以父权为核心的宗法制度的腐朽本质有了觉悟。所谓“扬州旧梦久已觉”的“觉”并非仅仅是对自家的盛衰和个人的浮沉的“觉”,而是对一种灭绝人性的制度和这种制度桎梏下的伦理道德规范的深恶痛绝。他强烈感受到这种“樊篱”如果照旧下去,人将永远难脱“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海。他让贾宝玉经历红尘亲身感受世态炎凉、悲欢离合之后心如止水,决绝地宣告“悬崖撒手”。他企盼从此回归自然、复现自我,复现人性!尽管这条路是冰冷的,漫天风雪、茫茫无垠,但是他还是勇敢地走向前方!这就是曹雪芹的人生美学理想!

胡先生这篇四千多字的:“贾母:母权文化的象征”一文,是一篇真心着眼,视野宽远,文理逻辑性极強的--贾母,王熙凤等在“梦里”实现女性行权之宏论!贾母历来是红坛所论最频繁丶最重要的一个人物。因贾母是红楼的主心骨--即顶梁柱,故对贾母之论,忌“挖墙脚”,但也不必去添砖加瓦,只看作者留下的字眼便可。研究贾母在“梦里”的作用与贾府的兴衰成败,其实不象文本之外所谓外学那么复杂,因文本已提供了足够的材料,就看你的悟性与慧眼了。贾母为何在“梦里”能说一不二,权力至高无上,一直掌控贾府成为“垂帘听政”的人物呢?胡先生一语破之,他说:

宁荣二府是大家族,表面上也遵循着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宁府是长房,外事由贾珍料理,内事是尤氏掌管。荣府是二房,外事原由贾珠执掌、珠逝宝玉年龄小,故请贾琏过来代管;内事本应李纨掌管,因寡居有孝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改请王熙凤来代为掌管。但是我们细读《红楼梦》很容易发现宁荣二府的内外大权既不是贾敬、贾赦、贾政执掌,也不是贾珍、贾琏说了算,而是“垂帘听政”的贾母掌控。贾府上下内外大事,都必须经过贾母决定后外事由贾珍、贾琏去具体办理,最多是一个“执行者”而已。而内事则由王熙凤一个人来料理。这种大权独揽的局面,在水字辈和代字辈两代人中是否如此,小说中没有交代,也无须考证。但从文字辈、玉字辈开始,确实是阴盛阳衰,一代不如一代。

胡文上述所论,问题岀在“但从文字辈、玉字辈开始,确实是阴盛阳衰,一代不如一代”贾府男丁的身上。“一代不如一代”其潜台词--你懂的。前文已对贾敬丶贾赦丶贾政丶贾珍丶贾琏丶宝玉丶贾环有所谈。但在贾府众多男丁中,除贾政之庸,加之作者网开一面给宝玉的特殊语言外,其他还有谁象个男子汉一样肩负起责任为贾府这个大家庭着想?正是在这种“男儿不自強”的情形之下,客观上給贾府女性们提供了一个掌权的机会与条件。这只是从直观上给于解释,而从深层次去分析,之所以造成贾府“男儿不自強”,贾母责所难推。因“男儿不自強”这其中与贾母纵容子孙为非作歹有着必然的联系。荣宁两府的乱象,贾母一清二楚,只不过她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所以,她釆用时时行乐来掩盖一切,目的是为了她的玉体健康,以免干扰她长命百岁。可以说,一个修身养性,笑口常开,怜贫怃孤,精明过人,怡然自得的贾母在千千万万人的心中其形象是正面的。这是由于八七年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贾母的艺术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其亲和力与人格魅力在读者与观众心目中是无法忘却的。故其表面现象与本质必须分清彼此,还原一个真实的贾母。

让人想不到的是,在第44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贾琏与鲍二的老婆在鬼混,被凤姐抓住,大闹一场。贾母得知之后只轻巧一声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呵呵,贾琏乱他人之妻,在贾母看来是很平常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难怪他的大儿子贾赦以乱闻名,把用不完的女人[秋桐]送给其子贾琏做小妾。所以,贾府这个乱窝的形成与贾母的基本思想是有必然的联系。而贾母一句:“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更是强奸了民意。在此,笔者感叹曹雪芹其伟大之处,敢于用写实的大笔,去揭露其时社会最本质的丑恶现象。

贾府被抄家后,贾母上佛堂忏悔,并说出真言如下:“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娇侈暴佚,暴殄天物,必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哈哈,贾母悔之晚矣。再看看贾母临终前说些什么?“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

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俗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贾母也不例外!尽管笔者从直观到客观去分析贾母这个人物的长短,但都说不到点子上,只说到一个侧面而已,而胡先生在文末所论的--才一语中之:

至此人们一定想问一句宁荣二府的女性世界是如何造成的,寻根究源是曹雪芹创作立意使然。《红楼梦》开卷“楔子”里,曹雪芹明确“撰此《石头记》一书”是因为“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故“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泯灭也。……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曹雪芹着意于几个“异样”女子,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这种惊世之言,虽然带有女性崇拜的色彩,但就曹雪芹的创作动机来看,更重要是他对数千年的以父权为核心的宗法制度的腐朽本质有了觉悟。所谓“扬州旧梦久已觉”的“觉”并非仅仅是对自家的盛衰和个人的浮沉的“觉”,而是对一种灭绝人性的制度和这种制度桎梏下的伦理道德规范的深恶痛绝。他强烈感受到这种“樊篱”如果照旧下去,人将永远难脱“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海。他让贾宝玉经历红尘亲身感受世态炎凉、悲欢离合之后心如止水,决绝地宣告“悬崖撒手”。他企盼从此回归自然、复现自我,复现人性!尽管这条路是冰冷的,漫天风雪、茫茫无垠,但是他还是勇敢地走向前方!这就是曹雪芹的人生美学理想!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七

弃林娶薛与贾氏血脉的延续

宗法制度下,“在父母与孩子的三角关系中,父子关系是主轴;作为家长,父亲是家姓的代表,一般来讲,儿女均随父姓;父系继嗣为家庭世代继承原则。”所以“中国人对于后代主要考虑的是自己的血脉、香火是否能够延续,也就以个人为目的。”其实,在大家族中这种观念已不是个人的目的问题,而是“家族”大事。在某些时候,个人要服从家族利益。例如妻不能育,无子继业,不得不“出妻”,不得不娶妾,甚至不止一个,直到有了“接户口本”的才算完成任务。因此,自古以来,世家大族特别重视婚姻问题,把这个问题列入“家训”、“家规”之中。明末清初朱柏庐的《朱子治家格言》中就写明“嫁女选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在《闺范·妇人之道》中将选媳的标准也写得清清楚楚:
妇人者伏于人也。温柔卑顺,乃事人之性情;纯一坚贞,则持身之节操。至于四德,尤其所当知。妇德尚静正,妇言尚简婉,妇功尚周慎,妇容尚闲雅。四德备,虽才拙性愚,家贫貌陋,不能累其贤;四德亡,虽奇能异慧,贵女芳姿,不能掩其恶。今采古人之贤者。

《红楼梦》中围绕贾宝玉的婚姻问题成为小说结构上的一条主线,所用的笔墨也颇为细腻,爱情婚姻故事吸引了不少读者,也感动了无数的少男少女。论者之中出现拥林派、拥薛派,各执一词,争到几挥老拳的程度。《红楼梦》续书作者不满后40回之结局,更是穷尽笔墨曲演圆梦,“为绛珠吐生前之夙怨,翻薄命之旧案”。《红楼梦补·叙略》明文:“林黛玉系书中之主,警幻仙之抽改十二钗册,全为黛玉起见。自必筹及所以位置之处,使扬眉吐气,一雪前书之愤恨。”当代红学发达,辟为“探佚学”,由传闻、续作衍为“学问”。

宝黛爱情转为双宝结婚,由木石前盟化为金玉姻缘,是非曲直实难用今日之婚姻观念、择偶标准作为准绳。在古代的世家大族中自有其一套伦理道德规范:“在贵胄仕宦之族,平时讲求的是门第婚姻,即同等社会地位的宗族、家庭成员之间通婚,以保持家族社会地位,不在一个门第,很难联姻。”对于宁荣二府来说,门第不会影响到对林黛玉的婚姻。尽管林家家道中落不及薛家有钱,但薛家也今非昔比,强不到哪里去。因此,不论选林还是娶薛,只在人而非嫁奁厚薄之故。以宗族血缘来说,林近而薛远,似乎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障碍。“古人在反对同姓结姻时,对姑表婚,在观念上有所反对”。宝黛是姑表兄妹关系,双宝是姨表姊弟关系,二者没有太大区别,因此纯以亲戚的血缘关系论定娶谁弃谁,理由都不充分。在贾府当权者的心目中,恐怕也没有把林薛的亲缘关系当成一个重要问题加以讨论过。

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决定了贾家娶薛而弃林呢?归根结底,还是出于家族的长远利益的考虑。在传统的观念里,男人娶妻的一个重要目的是传宗接代,“考虑的是自己的血脉、香火是否能够延续”,所以选择的对象首先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黛玉从小体弱多病,差不点被和尚“化”了去。第3回写黛玉进贾府,有下一段文字: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说:“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从此以后,林黛玉在贾府虽有燕窝、人参补养,然而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咳嗽、吐血,典型的肺结核。在那个时代,得了“女儿痨”,几乎就是不治之症,寿夭已成定局。宝钗以身体而论,强过黛玉,富态而有福相。小说第28回写“薛宝钗羞笼红麝串”,说:

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相术大师飞云山人为薛宝钗论相,有如下一段妙论:

薛宝钗是银盆似的圆脸……从小吃“冷香丸”保养身体,所以唇红齿白,全身多脂肪组织、肌肤光润、胸部丰满,宝玉曾将她比作楊贵妃,而遭她奚落。这种营养质的人,人缘好,性格乐观,讲究享受。她的眉毛软而浓,所谓眉不画而翠,她的眼睛美如水杏,而含有温暖和淡雅之感。虽不大讲话,可是内心却富于心机。
小说中描写和相术家所论,都说明薛宝钗是一个健康型的美人儿,而非林黛玉那样“气大了”就“吹倒了”。前引《闺范·妇人之道》是男人选妻的另一个标准--性情要“温柔卑顺”。黛玉不仅自小多病,而且在性情上也多露“病态”,嘴头尖酸刻薄,因有文采什么话一到了她口上便使尽了“春秋法

子”。病态之二,是神经过敏,极多心。一有个风吹草动就疑心到别处去,自寻烦恼。病态之三,是爱使小性儿,动不动不理宝玉,哭天抹泪的。虽然这种性情有各种各样原因,但她本人心胸上、病体上有所不足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由于此,除了她身边的紫鹃、雪雁深为了解她也体谅她以外,在大家族中一些人就难以了解她、体谅她。就是宝玉与她最知心,也说“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贾母是黛玉的外婆,对她最疼爱。但在第84回中说过:
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她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

其实,这个看法在宝钗一进贾府不久便透露出端倪来了。第5回里就将钗黛二人作了比较:“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第35回贾母当着薛姨妈的面评论宝钗为人:
……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
 
这些话只是贾母平时对林薛的印象而已。但是透过贾母等人的印象可以看出薛宝钗是一个符合世家大族需要的标准淑女,与时俱进的才人。所以当贾宝玉的婚姻大事提到日程的时候,贾母心中的印象就必然“发酵”,那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首先,贾母在宁荣二府中是最高掌权者、家族大事的决断者,她心目的好与坏,优与劣将在最后的天平上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在王夫人、王熙凤的心目中尽管向着薛家,但他们从来不敢在贾母面前有所表示。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说一千道一万,林黛玉是贾母的惟一的外孙女,且父母双亡,孤伶一人;且贾母深知宝黛之间的情深似海。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贾母坚持将黛玉许给宝玉,王夫人等即使心里存有一百个不满意,也不敢驳老祖宗的决定。但贾母绝非是一般的胸无点墨的老太婆,仅凭感情用事。她作为二代国公夫人,深明大义,知道关乎到贾氏宗族血脉、家业后继的大事上是要维护贾氏宗族利益的。小说第90回写到决定娶林还是娶薛的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说道:

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贾宝玉)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一锤定音。薛宝钗出闺成大札,苦绛珠魂归离恨天!贾母是有情还是无情?或许她对黛玉乃至宝玉都是无情的,但她对贾氏家族的血脉、家业的延续则是有情的。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情又何能两全呢?悲剧,就是发生在这不能两全之间!

胡先生这篇论:弃林娶薛与贾氏血脉的延续,为吵闹了两百多年的“木石同盟”与“金玉良缘”之争提供了一面镜子。时至今日或再往后的日子,赞宝黛或赞玉钗婚姻,依然不会锣停鼓息。简言之:一个是“病西施”丶一个是“楊贵妃”。由于人们的审美情趣与爱情观不同,自然产生异见,这个也是在理之中。诚然,黛玉有柔弱之美,宝钗有冷艳之躯。而两人才华相当,一个诗词萧瑟凄美,一个文思娟秀深婉。一个清纯率真,喜疑心使性子。一个性格内敛,中庸规矩稳重。宝玉对林妹妹则倾心用情缠恋,而对薛姐姐也有痴心呆念。难怪曹雪芹深叹道:“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然而在“梦里”,林黛玉则是心神驰往地缠住贾宝玉不放,而薛宝钗则是心神理智地观察贾宝玉动向。若如你是准家婆准家公,你会选择谁?

胡先生对此则论道:

a “中国人对于后代主要考虑的是自己的血脉、香火是否能够延续,也就以个人为目的。”其实,在大家族中这种观念已不是个人的目的问题,而是“家族”大事。在某些时候,个人要服从家族利益。例如妻不能育,无子继业,不得不“出妻”,不得不娶妾,甚至不止一个,直到有了“接户口本”的才算完成任务。

b 宝黛爱情转为双宝结婚,由木石前盟化为金玉姻缘,是非曲直实难用今日之婚姻观念、择偶标准作为准绳。

c 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决定了贾家娶薛而弃林呢?归根结底,还是出于家族的长远利益的考虑。在传统的观念里,男人娶妻的一个重要目的是传宗接代,“考虑的是自己的血脉、香火是否能够延续”,所以选择的对象首先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

d 且贾母深知宝黛之间的情深似海。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贾母坚持将黛玉许给宝玉,王夫人等即使心里存有一百个不满意,也不敢驳老祖宗的决定。但贾母绝非是一般的胸无点墨的老太婆,仅凭感情用事。她作为二代国公夫人,深明大义,知道关乎到贾氏宗族血脉、家业后继的大事上是要维护贾氏宗族利益的。

贾母在小说第90回写到决定娶林还是娶薛的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说道:

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

他(贾宝玉)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贾母也曾明确表示并说过: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她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

胡先生为此在文末论道:“一锤定音。薛宝钗出闺成大札,苦绛珠魂归离恨天!贾母是有情还是无情?或许她对黛玉乃至宝玉都是无情的,但她对贾氏家族的血脉、家业的延续则是有情的。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情又何能两全呢?悲剧,就是发生在这不能两全之间!”


上述贾母对林薛的言论,亦比较客观。是的,林黛玉与薛宝钗比较,首先输在她身子弱不禁风,其次输在“宽厚待人”方面。胡先生在b点也強凋:“宝黛爱情转为双宝结婚,由木石前盟化为金玉姻缘,是非曲直实难用今日之婚姻观念、择偶标准作为准绳。”所以,在看待木石前盟与金玉姻缘的问题上,应该从其时的环境多考虑一些,才不至于以偏概全。其次,曹雪芹塑造了贾宝玉与林黛玉这千古的传奇故事,故事之所以能动人心魂,是在于他俩其情不二与其感染力及影响确实压倒“金玉姻缘”,故拥木石前盟阵营的自然大有人在。但随着人的年龄步入准婆婆准公公阶段时,原来是拥木石前盟的,自然会转身站在拥“金玉姻缘”这一边。因现实与理想是残酷的,或因人们经历过,痛苦过,通过反思而重新审视谁是谁非,于是事态逆转彼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只要这册魔幻般,魁力无穷尽的“奇书”存在,赞宝黛或赞玉钗婚姻,依然不会锣停鼓息!所以,读贾母有关“金玉姻缘”的决策,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她的认识也会逐步改变。感谢胡先生为读者送上“弃林娶薛与贾氏血脉的延续”这篇让人读后有所醒悟的文论!

图:作者(右)与胡文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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