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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71--80)

作者:许映明  收录时间:2018年4月20日 星期 下午18:15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一

“设计”害人反成拙--宝蟾之“毒” 

宝蟾是夏金桂嫁给呆霸王薛蟠时带去的陪房丫鬟。从身份地位上看,这位蟾丫头与琏二奶奶王熙风身边的平儿完全一样。但在为人行止与结局方面,蟾丫头倒是和琏二爷收下的秋桐堪称同类。她们都有一颗争风吃醋之心,并为争到“风”头不惜采用泼妇手段,逼对方于死地而后快!
如果说宝蟾与平儿有什么不同的话,平儿虽然“忠于”王熙凤并深得信任,但她既不依势压人又不怀害人之心,终得众人好评,亦有善终(王熙凤死后平儿扶正)。宝蟾虽也是夏金桂陪房,却与主子各怀鬼胎,时而分庭抗礼,时而又狼狈为奸,以害人始害己终。
据小说中的描写,宝蟾初见于第80回,其后又见于第90、91回,第103回结束。宝蟾的名字与夏金桂颇有关合,桂蟾相合则是月亮的别称——蟾宫有桂,桂宫有蟾,形影相随。所谓蟾者,学名蟾蜍,俗称癞蛤蟆,体大形丑,皮黑而多疣,腹内有毒腺,其毒可以制成中药。医书上所列的“蟾酥”,即取自蟾蜍体内之毒而制成的。因此,我们可以从宝蟾的名字中看出作者的一番良苦用心,真真不愧是巨匠的巧思妙想。读者都知道,薛大爷在娶夏金桂之前已花了银子买了英莲(即香菱),为此还闹岀了一场人命官司(见第4回)。待夏金桂入门之后,“睡榻之侧岂容他人”,主奴二人都把香菱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要除掉香菱。夏金桂的计策是先从精神肉体上折磨香菱,第80回回目“美香菱屈受贪夫棒”,是为一证。但是,夏金桂绝没有想到香菱的忍耐力极强,逆来顺受,让夏金桂想把她赶出薛宅的阴谋未能得逞。夏金桂一计不成,第二招便是利用薛蟠好色的本性,设“美人计”,妄想用此招让薛大傻子彻底投降。小说写道: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于是,这位宝蟾姑娘便成了一件“礼物”送给薛大爷享受,从而她便成为谋害香菱的一个帮凶。最终她们将香菱逼到了大观园中去了。
然而,香菱的离开并没有实现夏金桂“吃独食”的梦想。她没想到宝蟾的内功比她还有修为,竟把薛大爷笼络在自己的身边,让夏金桂闺房空守,望夫兴叹。自此夏金桂又开始“寻趁”宝蟾,可她没有想到宝蟾并非是一盏省油灯,正所谓流氓遇上了无赖,只好死打乱缠。小说写道:
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低服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口角,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

俗话说:“强中还有强中手”。夏金桂虽有一身的“盗跖的性气”,在宝蟾的面前还是败下阵来,只能“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予作乐”,以此来打发自己独守“闺房”的寂寞。
第91回是宝蟾第三次出场,本回的回目是“纵淫心宝蟾工设计”。薛蟠的出走给薛宅带来暂时的安宁,可是不久又传来他打死人的消息。恰在此时薛蟠的堂弟薛蝌到来,给“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礼法”的夏金桂、宝蟾主仆二人带来一丝“曙光”。于是主仆二人处心积虑想勾引这位薛二爷,以解“燃眉”之急。先是以“送果品”加以试探,然后出“色”相诱。小说中有三段文字集中写宝蟾的“工设计”
 
(1)刚到天明,早有人来扣门……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

表面上看,这只是写宝蟾的家常睡服装束,但从服装的色彩和搭配上透露出宝蟾工于“设计”的淫心。

(2)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欲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

如果说前面是宝蟾奉夏金桂的指使而为,那么这一段文字则是直接揭出宝蟾的内心卑污的隐秘--她不仅要和主子分羹而食,而且还要“尝鲜在前妄图拨个头筹。

(3)为了尽快攻下薛蝌的防线,宝蟾向夏金桂献“计”道:
“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

于是向夏金桂提出:一是放长线钓大鱼,具体的办法是:

“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

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

二是威逼陷害:

“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

前者是软丝绳结套,让薛蝌自动上套;后者则是一把双面刃,从则陷薛蝌于奸嫂乱伦不仁不义的恶名,不从则让薛蝌担上乘人之危调戏亲嫂的丑名,堪称一箭双雕。宝蟾的“设计”,尽管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但以上三例足可见证宝蟾是一个既工于心计,又心毒手狠的“奸邪婢”。
古人常说:“天理报应不爽”。第103回描写夏金桂、宝蟾合谋骗回香菱后,乘其不备用砒霜入汤的办法欲害死香菱,不想因为“换碗”之故让夏金桂服下毒药而死。最终宝蟾到案招供而成了阶下囚,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的曲文。
宝蟾与平儿同是“通房大丫头”或称“媵妾”,平儿是名副其实的“屏风”,为王熙凤挡住许多“行恶”之事,起的是消防灭火作用。而宝蟾则是一个煽风点火、善造事端、为虎作伥的歹毒女人。《红楼梦》中虽然精心刻画了不少“水作”的女儿,但作者同时告诉人们,女儿与女人是有区别的。真实即使都是女儿也并非一律清纯无邪。秋桐丶宝蟾丶乃至王善保家的之流都当属女人之中的恶者。所谓善恶,绝不能以性别丶年龄来区分。宝蟾的下场告诉人们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应该记住《留余庆》中的一句话--“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胡先生此篇论:“设计”害人反成拙--宝蟾之“毒”,将一个奸恶逆乱的宝蟾分析得淋漓尽致。作者,用重墨描写一个工于心汁的陪嫁丫环,竟如此胆大妄为与主子夏金桂狼狈为奸,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胡先生为论述宝蟾之“毒”,将宝蟾其名作了详解,他说: “宝蟾的名字与夏金桂颇有关合,桂蟾相合则是月亮的别称--蟾宫有桂,桂宫有蟾,形影相随。所谓蟾者,学名蟾蜍,俗称癞蛤蟆,体大形丑,皮黑而多疣,腹内有毒腺,其毒可以制成中药。医书上所列的“蟾酥”,即取自蟾蜍体内之毒而制成的。因此,我们可以从宝蟾的名字中看出作者的一番良苦用心,真真不愧是巨匠的巧思妙想。”经胡先生此番解释蟾的本义,让读者在读宝蟾的故事时,从中增长了一层知识,更好地去体会宝蟾之“毒”!

宝蟾之“毒”,其祸根自然是来自“得陇望蜀”的薛蟠与聪明过度的夏金桂。若如薛蟠沒有对宝蟾垂涎三尺与夏金桂的“异想天开”,宝蟾之“毒”便无法“喷发”。夏金桂的“美人计”虽然一时未能得逞,其效果却得不偿失。夏金桂所谋之计,无非是要除掉她眼中钉肉中刺之香菱罢,可是情形演变往往是事与愿违。所以,胡先生论道:“香菱的离开并没有实现夏金桂“吃独食”的梦想。她没想到宝蟾的内功比她还有修为,竟把薛大爷笼络在自己的身边,让夏金桂闺房空守,望夫兴叹。自此夏金桂又开始“寻趁”宝蟾,可她没有想到宝蟾并非是一个省油灯,正所谓流氓遇上了无赖,只好死打乱缠。”由此可见,奸邪的夏金桂错判了跟在她身边若干年的宝蟾。宝蟾的反叛与“毒”,恐怕夏金桂是未曾想到的。这便是夏金桂的“异想天开”的结果与报应;这便是“梦里”又一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俩这场大戏演得精彩,让人瞧了永记于心。

以色相诱人,这是不守妇道女人惯用的伎俩,特别是在封建时代,以“色”相诱人更是让人不得不侧目而视。然而,夏金桂与宝蟾狼狈为奸,蓄意用色相去勾引薛蝌。可薛蝌的人格,毕竟不象薛蟠,故他不会轻易上她两个的当,原因很简单--薛蝌人厚道,是正人君子。所以,尽管宝蟾“工设计”,并主岀击,花枝招展,淫态十足,但她面对的是一个百毒不侵的薛蝌。故只能采用“威逼陷害”来实现她们罪孽深重的手段。对此,胡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岀:“前者是软丝绳结套,让薛蝌自动上套;后者则是一把双面刃,从则陷薛蝌于奸嫂乱伦不仁不义的恶名,不从则让薛蝌担上乘人之危调戏亲嫂的丑名,堪称一箭双雕。宝蟾的“设计”,尽管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但以上三例足可见证宝蟾是一个既工于心计,又心毒手狠的“奸邪婢”。”宝蟾作恶的下场,正如胡先生文章标题所说的:“设计”害人反成拙--宝蟾之“毒”所在。一个想--“尝鲜在前妄图拨个头筹”的宝蟾,为当今现实社会中,提供了一面镜子。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二

箕裘颓堕皆从敬--贾敬的“空”
贾敬是第二代宁国公贾代化的次子,为人天资不错,且喜欢读书,竟然成了贾府几代人中唯一获得功名(进士)的人。但这位满腹经纶的敬老爷竟然放弃了人人羡慕的升官机会。只是因其长兄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他才依次袭了官。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这位敬老爷对祖上的“荫庇”毫无兴趣。“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放在心上。因他“一心想做神仙”把官儿倒让独生儿子贾珍袭了,自己在城外玄真观和“道士们胡羼”。
在封建社会里,一个人能够自动放弃功名,放弃到手的官位:而“一味好道”离开锦衣玉食的温柔乡,实在是一种泼天的奇事!如果略加推究的话,贾敬的“空”是道家的“养空”,见贾谊《鹏鸟赋》“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而非佛教经典上所说的“空”。道家要达到“养空”,就是小说中所写的“烧丹炼汞”的炼丹术。据葛洪《抱扑子·金丹》记载:“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成丹砂”。
在《红楼梦》中贾敬始终是一个神秘的“隐”性人物。有关他的“故事”都是从其他人口中传达给读者的,给人们留下了一种朦胧感。或许因为如此,他的“故事”常常被读者忽略。贾敬的真正“出场”是在第63回,时间选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之后,忽然插入贾敬“宾天”的消息,“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堪称“喜极而悲”!

小说第63回回目是“死金丹独艳理亲丧”。贾敬“宾天”消息传到贾府之后,尤氏首先下令先把玄真观的道士们锁起来,然后又命人请太医验尸: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禾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浇胀而殁。”

太医们的“尸检”报告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从尸体的烧胀情况来看,贾敬的炼丹术属于外丹术中的“金丹术”。中国古代方术典籍记载,内丹术主要是以人的入静调息、吐故纳新的生理与心理调适方式来达到祛病益寿的目的。而外丹术主要是炼制金石药或草木药剂,然后服食,以求长生不老。玄真观道士们的供词与“尸检”的情况相符合,说明贾敬太急于达到“飞升”的目的,过度服用丹砂,终于导致服砂过量烧胀而亡。二是太医们所提到的“守庚申”,也是加速贾敬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从小说立意的角度看,作者似乎通过贾敬之死及丧事过程要达到三个目的:

一是引出宁国府女主人尤氏的“独艳理亲丧”--即为展示尤氏理家才干提供“平台”。小说中写道:“尤氏一闻此言(“老爷宾天了”),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将家常服换成素服),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贾珍)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由此可以看到尤氏处理大事的能力和果断有序,说明尤氏的才干绝不在凤姐之下。

二是由贾敬丧事引出尤老娘率尤二姐、尤三姐姊妹进入宁国府,为贾珍贾蓉父子“聚麈”、贾琏偷娶尤二姐、柳湘莲悔婚尤三姐自杀等故事发展埋下“伏线”。对于以上两点,一般读者都能理解,也符合小说情节发展脉络。但有一点写得比较隐晦,倘不细细品味,很难发现作者的良苦用心--即所谓的“守庚申”。表面上看,“守庚申”是道家一种修炼的方术。道家经典中记载人体内有“三尸虫”能记入的罪过,于庚申日向玉皇大帝打小报告。故凡修道者都要以“守庚申”来阻止“三尸虫”去进谗言。小说中虽然没有提供贾敬的具体年龄数,但他在宁荣二府的辈分、地位看,应是文字辈的最长者,故可估算出他的年龄至少当是年过花甲或接近一古稀之年。倘如是,在这个年岁的老年人凡遇“庚申曰”都要通宵达旦地清斋不寝,且又服食丹药,必然过于劳神费力。长此以往“守庚申”,却适得其反,因此伤了性命。
西方人中有不爱江山爱美人者,中国古代人中有不爱富贵爱神仙者,中外典籍中都不乏记载。贾敬本来身居显爵,富贵传流,他却抛弃眼前的荣华富贵甘愿清修,原因只能是三种:
一是他秉有慧根,不喜红尘的喧嚣,故远离家庭的缠扰而远居城外与道士们参玄悟道。
二是原来夫妻伉俪情深,一旦爱妻舍他而去,不堪打击(如传说中的清顺治帝弃位削发五台山相似),希望早日“飞升”与亡妻在仙界团圆。
我不能完全排除上述两种可能性。但我更倾向于贾敬生前“守庚申”是因为他曾犯有不为人知的罪孽,小说作者为长者讳而用“史笔”--如第五回《好事终》曲中有“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即说宁国府消亡是从贾敬开始,“守庚申”则是他在忏悔自己因“情’而犯下的“宿孽”。倘若此猜想有一定道理的话,那么是否也与“扒灰”有关呢?我以为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可以《好事终》曲文为证。小说中的焦大醉骂、惜春对亲父丧事的冷漠之甚,似乎也向我们透漏了其中的消息。
 
那么人们一定要问贾敬“扒灰”的对象又是谁呢?有人谓秦可卿,我则认为大不可能。人们可能还记得,尤氏本非贾珍的原配,亦非贾蓉亲母,那么贾蓉的亲母又是怎样死的呢?难道这中间不值得深入追究一下么?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贾敬毕竟是选取了“养空”的道路。他的选择直接后果不仅是急于求成,烧胀而死。更重要的是他放弃了管理家政、监督家政和教育子女的责任,使贾珍无法无天,一味的高乐不了,最终把宁国府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贾敬“独善”其身且愚蠢地“烧丹炼汞”而死,导致宁国府乃至整个贾家走向“末世”之路。世间万事偶然中蕴涵一种必然。但就个人的责任来说,宁国府走向衰败,贾敬是难辞其咎的!
黑格尔在他的《美学》中说过:“艺术可以说是要把每一个形象的、看得见的每一点,都要化为眼睛或灵魂的处所,使它把心灵显现出来。”黑格尓睿智的论断恰恰为我们解码贾敬生平的奥秘,提供了一个新的视点!

胡先生此篇:箕裘颓堕皆从敬--贾敬的“空”,他论道:“在封建社会里,一个人能够自动放弃功名,放弃到手的官位:而“一味好道”离开锦衣玉食的温柔乡,实在是一种泼天的奇事!如果略加推究的话,贾敬的“空”是道家的“养空”,见贾谊《鹏鸟赋》“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而非佛教经典上所说的“空”。”那么,贾敬为什么弃官为道,远避尘世,一心与城外道士们参玄悟道?文本又没有说岀其真正原因。而胡先生说:“在《红楼梦》中贾敬始终是一个神秘的“隐”性人物。有关他的“故事”都是从其他人口中传达给读者的,给人们留下了一种朦胧感。”正是这个“隐”字,才促使红学家们不断探索。拙见,情色是《红楼梦》题旨之一,是贯穿“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的题意;而孽恋与穷奢极侈则是败家的根源!然而,第五回,《好事终》文曲中唱岀“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故从文曲中看,贾敬才是贾府的淫罪之首!不然,贾雪芹亦不会写下“....皆从敬,....首罪宁”的断语。只是其时曹雪芹,还有诸多顾虑,不愿意去捞起那块屎坑石罢了。关于秦可卿的判词,俞平伯,周汝昌则各自对“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见解如下:

“[甲侧]深意他人不解。[俞平伯]此句用合传法写在秦氏曲中,殆所谓上梁不正下欤?[按]俞意谓贾敬与尤氏有染。[周汝昌]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上下合掌,一边顺。难道书中主要写的荣国府就一干二净了?己卯本“皆从敬”作“皆荣玉”,这样才合乎“此书全是自悔”的本旨,和判词“漫言不肖皆荣岀,造衅开端实在宁”也才相互照应。[按]“皆荣玉”或岀早期稿本。”上面这段引文,摘自新订集评--<<石头记>>,成爱君校辑。

胡先生对此则有他独特的见解,他论道:“贾敬本来身居显爵,富贵传流,他却抛弃眼前的荣华富贵甘愿清修,原因只能是三种:一是他秉有慧根,不喜红尘的喧嚣,故远离家庭的缠扰而远居城外与道士们参玄悟道。二是原来夫妻伉俪情深,一旦爱妻舍他而去,不堪打击(如传说中的清顺治帝弃位削发五台山相似),希望早日“飞升”与亡妻在仙界团圆。我不能完全排除上述两种可能性。但我更倾向于贾敬生前“守庚申”是因为他曾犯有不为人知的罪孽,小说作者为长者讳而用“史笔”--如第五回《好事终》曲中有“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即说宁国府消亡是从贾敬开始,“守庚申”则是他在忏悔自己因“情’而犯下的“宿孽”。倘若此猜想有一定道理的话,那么是否也与“扒灰”有关呢?我以为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可以《好事终》曲文为证。小说中的焦大醉骂、惜春对亲父丧事的冷漠之甚,似乎也向我们透漏了其中的消息。那么人们一定要问贾敬“扒灰”的对象又是谁呢?有人谓秦可卿,我则认为大不可能。人们可能还记得,尤氏本非贾珍的原配,亦非贾蓉亲母,那么贾蓉的亲母又是怎样死的呢?难道这中间不值得深入追究一下么?”

胡先生上面论述呈现新观点,新视线,为读者了解贾敬为何“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多一层思考。贾敬在“梦里”作这违天理,逆人伦的事是铁定的,故贾府之所以一败涂地,作者用:“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已指明祸根的源头与遭报应便是“梦”的本旨;也是在警告,提醒后来者,凡事必有因果,三思而行。读胡先此篇文论,笔者才忽然悟出:贾敬才是一把解“梦”的总锁匙,遗憾的是,曹雪芹不让他岀场,也不让他说话,这便是“真事隐”的实质!解“梦”不易,寻贾珍原配,贾蓉之母更难,这便是曹雪芹留给后人的“梦里遗产”。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三

“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贾赦的“色”

贾赦是荣国府文字辈的老大。作者早在命名取字上就为这位赦老爷“定了位”。他名赦,字恩侯,以“恩”对“赦”暗寓他有囹圄之灾。如贾赦之谐“假赦”,即被“保释”,所以才有被“赦”之后而感“恩”之意。出则即明,下面细谈贾赦之为人。
贾赦与贾敬的人生观价值观不同,他是一个现实的享乐主义者。他虽是荣国府的长房且袭了荣国公的爵位,但他在自己母亲的面前失去了宠爱。这一点在贾赦的心里成为一块驱之不散的阴云。在荣国府日常生活中各种大小宴集,贾赦与邢夫人都很少露面,类同“假设形式”。如此尴尬的处境中,贾赦的内心必然是十分怨懑,非常容易使他形成心理上的“自我封闭”。面对这样的现实处境,贾赦与邢夫人即使心存不甘,但在老太太活着并且能掌控全局的情势下,他们多少也有些无可奈何。他们唯一的办法,只能采取迂回战术伺机而动。所以小说中写赦邢二人的“策略”:
一是寻衅制造事端,逼迫二房王夫人、王熙风让权。例如邢夫人得到傻大姐拾的“绣春囊”,要给王夫人、王熙凤扣上管家不严的罪名。抄检大观园是在这种嫡庶之争大背景下发生的,结果是邢夫人及其亲信王善保家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二是贾赦将自己用不完的精力,由在内寻“色”向外发展去寻“货”。例如通过贾雨村强夺石呆子所藏古扇(见第48回)就是最突出的例证。
三是利用各种场合含沙射影,以发泄心中不满。例如第75回中秋夜宴时在贾母与众人面讲了个“天下父母偏心的多”的笑话,语含讽刺冒撞贾母。
 
四是捧环贬玉,意在挑拨嫡庶之争。同是第75回中有贾宝玉与贾环同时作诗,受到贾政的好评,借此谈起读书的好处。贾赦乘机对贾环的诗“连声赞好”“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不仅独赏许多玩物给贾环,还拍着贾环头说:“将来这一世袭的前程跑不了你袭。”贾赦作为荣国府长房长子袭爵,如此世袭顺序,下面当是贾琏第一,宝玉次之,贾环庶出是轮不到到的。贾赦如此说,显有对贾琏宝玉之不满,挑动嫡庶在继承权上的猜忌,以制造兄弟之间的不和。这一切都说明贾赦的心理已经扭曲不堪,在他的刚愎、昏聩之外又注入了一种阴损的恶念头!
人的稟赋不同,思维相异,行为方式也不一样。贾敬尚“空”,贾赦重“色”。如果说他的儿子贾琏是色中“饿鬼”,那么贾赦本人则是色中“昏鬼”!前面说到贾母不喜欢看到他这个儿子,其中一条就是此人太好色。第46回写邢夫人找王熙凤商议给贾赦讨鸳鸯时,王熙凤借机转达了贾母对贾赦好色的评论:
 
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都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法,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色欲太盛必然危及身体健康,这是古今人都懂的道理。而贾赦在嫡夫人邢氏之外“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日夜轮流伺候,恐怕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把身子骨掏空的。他不仅不收缩“战线”,还要讨鸳鸯作小老婆,可见其昏聩到了何种地步!贾赦这种不惜性命的劲儿倒与乃兄贾敬炼丹烧汞、守庚申、服丹砂多多益善极其相似。这是一“昏”。

二“昏”,是贾赦讨小老婆竟然讨到唯一服侍母亲的鸳鸯名下,公然要让老太太“饭也吃不下去了”。书中有云:“世上至大莫如孝字。”贾赦如此胡为,即犯了大不孝的罪,不仅触犯了家法,也触犯国家以孝为先的律条。(见第16回贾琏引述“当今”的话)

三“昏”,是贾赦派了一个“禀性愚強”、“婪聚财货”的说客邢夫人去讨鸳鸯。她当着自己的儿媳妇面竟然能说出“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昏人又用了一个庸人,不仅把事情办砸了,挨了鸳鸯一顿痛骂不说,还把老太太惹恼了,遭到断然拒绝。俗话说“色迷心窍”,贾赦真真是受之无愧了!
 
记得香港凤凰台的政治评论家阮次山,在他的栏目广告词里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世界上的许多事看似不相关,其实都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大意)这句话听似浅白,但其中蕴涵着辩证法。人们通常说“声东击西”,其实声东是虚,击西是实,这种战术的通常有事半功倍之效。聪明的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故事时,就经常抓住人物之间的相互联系,借用他人的评论之语来凸显某个人某个方面“个性化”特征。写贾赦也是如此。
第46回是以贾赦派邢夫人到贾母房中讨鸳鸯做小老婆一事为故事主线展开,在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作者三次用贾母、王熙凤、平儿之评论,突岀贾赦的好色好淫。王熙凤借用贾母的话劝邢夫人不要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前面已引用过,不复赘引。在这段话之后,王熙凤对邢夫人说道:
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

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如果说,王熙凤说的“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还较为含蓄的话,那么同回平儿又把方才同别人谈的话又说与袭人听,则是把贾赦的好色好淫的情况给拎到光天化日之下了:
 
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

贾赦好色到了何种程度?作者用的是“点睛”之笔--凡“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由此可以逆推,如是相貌略有出众的,贾赦又该是如何?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贾赦讨鸳鸯一事引出了无尽的“话语”,作者最后用—段妙语写尽贾赦的重“色”之状: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巴尔扎克在<论艺术家》中指出:“艺术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最大量的思想。”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仅仅用了“不在话下”四个字,将以贾赦为代表的宁荣二府的爷们儿的丑恶面孔勾勒殆尽!这就是<红楼梦》的描写艺术!

笔者在上篇拙文已说贾敬在“梦里”作这违天理,逆人伦的事是铁定的,故贾府之所以一败涂地,作者用:“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已指明祸根的源头与遭报应便是“梦”的本旨。 如果说曹雪芹刻意不让宁府贾敬在文本岀场,也不让他说话,这便是“真事隐”的话,那么作为荣府宅内的贾赦,作者有意将他的“好色”拿岀来示众,其意已表明宁荣两府根本无彼此--即都是“色色”之徒。[宁府的贾珍丶贾蓉丶荣府的贾琏等人的“好色”留后文再说]故百年大望族之家到了第三代便“一味好淫”以至影响了第四丶第五代,从而使他们--乱伦失德,情浓骨软瞬间畅; 祸福交替,入地孤魂无处停。往日威威震天间,醉生梦死,依势強夺人家妇; 今时落魄遭人弃,财物皆空,春心荡尽各生灾。正如作者所说的:“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便是“梦”的最终自然是因果循环报应!

胡先生此篇:“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贾赦的“色”,开篇即论述道:“贾赦是荣国府文字辈的老大。作者早在命名取字上就为这位赦老爷“定了位”。他名赦,字恩侯,以“恩”对“赦”暗寓他有囹圄之灾。如贾赦之谐“假赦”,即被“保释”,所以才有被“赦”之后而感“恩”之意。”贾赦之名,经胡先生此一解,让读者在读贾赦的有关故事情节时,多了一些关联想象,从而更了解曹雪芹的创作意图。胡先在论述贾赦之“色”,他说: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色欲太盛必然危及身体健康,这是古今人都懂的道理。而贾赦在嫡夫人邢氏之外“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日夜轮流伺候,恐怕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把身子骨掏空的。.....这是一“昏”。

二“昏”,是贾赦讨小老婆竟然讨到唯一服侍母亲的鸳鸯名下,公然要让老太太“饭也吃不下去了”。书中有云:“世上至大莫如孝字。”贾赦如此胡为,即犯了大不孝的罪,不仅触犯了家法,也触犯国家以孝为先的律条。(见第16回贾琏引述“当今”的话)

三“昏”,是贾赦派了一个“禀性愚強”、“婪聚财货”的说客邢夫人去讨鸳鸯。她当着自己的儿媳妇面竟然能说出“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昏人又用了一个庸人,不仅把事情办砸了,挨了鸳鸯一顿痛骂不说,还把老太太惹恼了,遭到断然拒绝。俗话说“色迷心窍”,贾赦真真是受之无愧了!


上面胡先生用三个“昏”段,分析贾赦极为客观精彩的同时,他又说:“他是一个现实的享乐主义者。他虽是荣国府的长房且袭了荣国公的爵位,但他在自己母亲的面前失去了宠爱。这一点在贾赦的心里成为一块驱之不散的阴云。”为什么贾赦在他自己母亲面前“失去了宠爱”?呵呵,一个连自己母亲都不喜欢的人,可想贾赦的品格之坏不是一般的,这就难怪清人王希廉对其平语是:“无才无德者”!我们从“梦里”以至“梦外”见到一致对贾赦批评,鞭挞这一点来看,一个造孽,昏聩的贾府第三代,最终朝廷是以“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联恩,有忝祖德”的罪名,被革去世职的,并发边域赎罪。这便是贾赦的下场!遗憾的是续作者笔端之下,来个“假赦”?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四

一样“丧”事两样情--贾珍的“奢”与“孝”

宋人郑思肖有云:“欲观其人,先观其行,然后观其志,复观其气,使其气不伟则卑矣。”(《心史》“论人辨”)以此论及贾府“爷们儿”行止甚为确当,贾珍可为显例。
贾珍是荣宁二府“玉”字辈唯一承袭世职“三品爵威烈将军”,并且身兼族长之衔(事见第53回祭宗祠)。他的为人品格,读者从第2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演说中已了解一个大概:“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人还没有正式出场,已给读者留下了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印象。
在小说中,贾珍的故事由四大板块构成:一是从第13回秦可卿死讯传出到第15回秦可卿大出丧;二是从第53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到第54回的开头部分;三是从第63回其父贾敬之死到第65回办完贾敬丧事;四是从第105回“锦衣卫查抄宁国府”到贾珍从宽革去世职,派驻海疆效力赎罪为止:从四个主要故事的内容看,凸显贾珍为人行止的描写主要是在两场丧事对比中显现出来的:一样“丧”事两样情。

一、奢,奢得令人纳罕

秦可卿是贾蓉的妻子(小说中有关她个人的故事结局已有专文谈过,这里不在枝蔓),她不论是病死还是“淫丧”,其丧事的主人按礼俗都应该是她的丈夫贾蓉,所有丧事也都应该由贾蓉出面来主持操办。作为公公的贾珍于情于理都应该退到二线,至于如何操办应该由贾蓉决定,贾珍自应尊重儿子的意见或从旁加以指点、教导。但是贾珍却越权代理,将儿子丢在一边仿佛无事人一样。这在那个时代、那样地位的家庭,都应该视作“违法乱纪”,贻笑世人。更有甚者,秦可卿丧音一出,贾珍竟然“哭的泪人一般”,如丧考妣。小说写道:

(贾珍)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量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贾珍以“不过尽我所有罢了”为这场丧礼如何办定下了基调:

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
 
这支僧道队伍合计起来307人,七七四十九天,仅是吃喝用度该是多大一笔开支?小说进一步写道: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于是又从薛蟠那里买下了“万年不坏”的棺材板,花了一千两银子。当时贾政劝阻,欲殓以上等杉木,“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下面又写道: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

恰在此时大明官掌宫太监戴权来,一番交易,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给贾蓉又买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头衔,终于使秦氏丧礼无限风光:

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僧道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延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请来王熙风“协理宁国府”,主持内务。

出殡之日,送殡队伍“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上有亲王、公侯伯子男及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这场丧礼场面之大、人数之多、规格之高、时间之久,堪谓空前绝后、“史无前例”。
透过秦可卿丧事的描写,无疑让读者看到了以贾珍为代表的宁荣二府第四代人“恣意奢华”的一面。但是作者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揭露”贾珍的“奢”,因为奢是一种表面现象,重要的是在“奢”的风光背后所掩盖的种种令人思考的、没有写出来的那些故事中。

二、孝,孝得太假

在秦可卿丧事之后,作者特意为贾珍安排另一场丧事--即贾敬之死。作者的目的是让读者通过两场丧事的对比来剖析贾珍的为人品格的优劣高下。这一次死者是他的亲父,身份、地位自然高于儿媳一级,给贾珍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
贾敬之死讯是在第63回传出的,那一回的回目是“独艳理亲丧”。作者故意把宁荣二府可以依靠的男性全部打发到外地去,以突出尤氏理家的才干。待尤氏派人通知到贾珍、贾蓉父子时,作者写了两大段珍蓉父子丧的情节,让人读了之后颇为动容,真没想到珍蓉父子对老人还有此孝心。小说写道: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礼部因贾珍并贾蓉是有职之员。而且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熏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

,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这段文字中有三点内容值得注意:一、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但由皇帝恩旨“追赐五品之职”。确定了贾敬丧事应该与秦可卿的丧事规格一样;二、此时正值“国丧”,贾珍贾蓉是国孝家孝在身;三、强调当今“隆敦孝弟”、“仁孝过天”,臣子自然要谨遵当今以“孝”治天下的教导,要以“孝”为本。然而从下面的描写中我们却看到了珍蓉父子截然不同的两副嘴脸:

(1)“贾珍父子星夜驰回”之后,“问家中如何料理”。想秦可卿死时贾珍是怎么说的,“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2)当贾蓉告诉他“两个姨娘来了”,父子相视“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这究竟是奔丧还是“奔”两个姨娘呢?
(3)“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珍蓉父子“孝”容一见。
(4)贾珍“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见到尤氏姊妹“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馋他两个。’”接着又说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 
(5)第64回,“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
(6)小说第75回重点描写了国丧家丧期间,珍蓉父子沆瀣一气,“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小说写道: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

这个“破闷之法”就是日间以习射为由赌利物,夜间公然斗叶掷骰,放开局。

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

下面则是傻大舅邢德全,呆霸王薛蟠,一群“斗鸡赶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绔”聚于家中,一面是“抢新快”、“打公番”、“抹骨牌”、“打天九”;一面是“搂娈童、喝黄汤、调笑无度,四更方散”……
如果不是为了省却篇幅的话,我们还可以举出更多的描写场面来。但是仅从以上六例之中,足可证明贾珍的“孝”是彻头彻尾的父子兄弟合流同污,假孝真闹。他们竟然在国丧家丧期间将“丧”场变成了偷情消遣的风月场。所谓当今的“仁孝之天”,变成了“临潼斗宝”无法无天。高尔基说过:“每一个被描写的人都像矿石--他是一定思想意识的温度下形成和变形的”。贾珍形象的重要而深刻的意义,说明了一个时代,一个制度,一旦走向腐朽没落的时候,人们的思想意识必然发生“变形”。贾珍所代表的是那个制度下一个群体的“变形”。他们的真奢假孝即如小说中所说的“竟成了势了”,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一种“变”。

胡先生此篇论:一样“丧”事两样情--贾珍的“奢”与“孝”,将贾府一个谓之“族长”的贾珍,释透得入木三分,通篇用了两个副题:一、奢,奢得令人纳罕;二、孝,孝得太假。其论述主要内容只围绕宁府--儿媳妇秦可卿与其父贾敬之死,其丧事之悬殊情状而展开的。其实,胡先生点题:“一样“丧”事两样情”已明白无误地告诉读者,宁府两个“丧”事,厚此薄彼,其原因便是贾珍与儿媳妇有着不可告人的丑事--乱伦!他论道:“秦可卿是贾蓉的妻子......,她不论是病死还是“淫丧”,其丧事的主人按礼俗都应该是她的丈夫贾蓉,所有丧事也都应该由贾蓉出面来主持操办。作为公公的贾珍于情于理都应该退到二线,至于如何操办应该由贾蓉决定,贾珍自应尊重儿子的意见或从旁加以指点、教导。但是贾珍却越权代理,将儿子丢在一边仿佛无事人一样。这在那个时代、那样地位的家庭,都应该视作“违法乱纪”,贻笑世人。更有甚者,秦可卿丧音一出,贾珍竟然“哭的泪人一般”,如丧考妣。”胡先生此论,将贾珍在办秦可卿的丧事“站错位置”与是非曲直,一言中之!而贾珍在办理其父贾敬的丧事,则“一味高乐”“临潼斗宝”,此胡先生作了六个例子的详述;并在文末他说:“贾珍的“孝”是彻头彻尾的父子兄弟合流同污,假孝真闹。他们竟然在国丧家丧期间将“丧”场变成了偷情消遣的风月场。”只要读者细看原文,看看大家的洞察力,必有所获!

在第2回,曹雪芹通过冷子兴之口,非常含蓄地说:“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曹雪芹只用四十一个字,便将贾珍的情态,习性勾画了一幅放荡不羁的肖像。由此可见,贾珍其人格之烂,除了受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及其腐朽思想的影响外,便是承传了其父贾敬之基因。可以说,他是宁府淫乱的“杰出”代表!他有一妻[尤氏]二妾[佩凤与偕鸾 ]。贾珍他一个人同时拥有三个女人还赚不够,还霸占儿媳妇秦可卿、又和妻妹尤二姐有聚麀之乱。贾珍把尤二姐玩腻了乐得让与贾琏,并看中尤三姐的风流妩媚,还想从其身上挤油挖肉,可惜贾珍他调戏尤三姐不成反被调戏。贾珍喜乱自家人,以致留下美句“爬灰”一词。对贾珍的乱伦不可用风流成性来解读,他只配上衣冠禽畜之名。贾珍肆无忌惮地放纵畜欲,试想,父乱子妻怎能配上“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怎能面对列祖列宗?怎能配上做宁府的族长?正是贾珍他,日常生活极度浪荡放纵无度,笔者曾送两绝与他:

孽恋销魂夜夜春,淫声浪语乱人伦。
钗姬妩媚散香气,宁府满门代代昏!
***
往事风流春梦酣,金钗玉体绮罗盘。
邪心日盛宗族败,万贯家财化纸燃。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五

平庸无能到公卿--贾政之“庸”
贾政在《红楼梦》里称不上是主要人物,但他却是一个万万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从小说第2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第3回林如海向贾雨村介绍“二内兄”开始到第120回毗陵驿船中见到贾宝玉,《红楼梦》中有20余回写到贾政。除了小说主要人物贾宝玉、王熙凤之外,贾政的“出镜”率当属第三人。
贾政在小说中首先是一个官场人物。他虽未袭官,但却“额外”得了个“主事之衔”,又“升了员外郎”,后来又被“皇上”放了粮道,点了学政,眼见着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他整日里除了到部视事,就是周旋于官场往来,即使回到家中还要接待如贾雨村一流的地方官。毫无疑问,贾政是一个热中于官道的典型形象。
从小说中的描写看,贾政在官场上显然不属于那种胸藏治国方略,叱咤风云而又建功立业的“精英”类型的官僚。首先,贾政为官并非靠自己的真本事,而是靠祖父临终“一本”而得到的赏赐,这叫“荫庇”之官。他后来之所以屡被钦点,恐怕一大半的原因是靠女儿元春的“荫庇”。元春进宫之后先是晋升“凤藻宫尚书”,继而“加封贤德妃”,又奉 旨“省亲”,让死而不僵的贾府有了一次“烈火烹油,鲜花簇锦”之盛。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背靠大树好乘凉”。元春虽是“妃”,但毕竟是“当今”的枕边人。这一层关系与贾政的官运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第99回贾政自己坦言道:“我这官是皇上放的。”可谓一语道破他任官的奥秘。所以,有理由说贾政的官不是因他才干优长而被正常选拔出来的,实质上都是“靠”上去的。历史上凡是“靠”上去的官,出类拔萃者不能说一个没有,而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平庸之辈。贾政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如果说上面的“背景”是给贾政为官平庸打个“伏笔”的话,下面还可找出几条他为官平庸的“证据”来。
(1)徇私情,滥荐人才。贾雨村是一个“性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而被革职之人。贾政根本不了解此人,仅凭妹夫林如海的一封书信而“优待”贾雨村,“便竭力内中协助”使其“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见第3回) 
(2)枉王法,知情不举。贾政“竭力内中协助”,使贾雨村“轻轻”谋补了应天府知府之后,上任伊始处理的第一件命案就是呆霸王薛蟠打死小乡宦冯渊之事。当他经小沙弥的点拨之后,知道薛家与贾家连络有亲的内情之后,竟徇私枉法,从轻发落薛蟠,“胡乱判断了案”。事后贾雨村“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见第41回)这种徇情枉法之事,作为现职“员外郎”的贾政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情不举。
(3)纵恶奴,居官不察。贾政在粮道任上(见第99回)手下长随们为中饱私囊,以消极怠工来要挟贾政,他竟然不管束,只是自己生气而已。在他的放任不察的情况下,长随“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实属居官渎职。他“不但不疑反多相信”,说明他不仅是一个庸官,而且还是一个昏官。小说中特别写到,已有几处揭报,幕友用言规谏,他也“不信”,昏庸之外又加上一条纵容包庇之罪。
以上三条内容,并非是贾政为官的全部经历。因篇幅所限,只能撮其要,删其繁,概而述之。但仅就这三点读者也可以得到一个初步的印象--贾政为官确无大德大才。在他生活的时代,他为官的表现既登不上“清官榜”也上不了《酷吏传》,平平庸庸而已。作者或许出于对贾宝玉的偏爱所以在小说中多用史笔来写贾政,即把他作为封建官僚中的平庸者与贾雨村贪酷型的官僚作对比,同时又笔下留情,多是明褒中暗下针贬。综观全书,贾政的为官形象极具典型意义,他是国家官僚队伍中的绝大群体中的代表性人物。像贾政这样的为官者,旧社会普遍而在今日也不鲜见。所以谈《红楼梦》里官场黑暗、吏治腐败,就不能舍其不论。
其实,贾政不仅为官是庸官,即使在家政管理方面也是个无能之辈。这可以从他对荣国府的管理和教育子弟两个方面来看。
荣国府是两房,长房是贾赦,其子贾琏,媳妇王熙凤。由于贾赦袭官在家,独揽大权,因此儿子、儿媳妇均无施展管家的才干。二房是贾政,王夫人,长子贾珠早逝,寡媳李纨有幼子贾兰需要照顾,故不能出面管家。次子宝玉,三子贾环年纪尚小亦不能担起管家重任。于是,贾政王夫人“外聘”自己的亲侄女王熙凤任内当家,外面的事则交给贾琏去办、可是作为一家之主的贾政来个“大撒把”,从此不再过问家事,即使回到家中有闲“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完全是一付清闲自得之态。正因为如此放任,结果是王熙凤以甜言蜜语哄住贾母、王夫人,自己为所欲为。绝对的权力使王熙凤颐指气使,目无下尘。更有甚者,她胆敢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侄儿贾琏是个“浪荡子”,整日竟干
些偷鸡摸狗的事,正事不管。其实,他也管不了。这种不精打细算,出多入少的豪奢支出,贾府就是一座金山也会被掏空的。终于到了被抄家时真相大白,此时此刻运终数尽,无以挽回。小说第105回“锦衣卫查抄宁国府”之后,贾政才想起查问“历年居家用度,其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见第106回)。书中写道:
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账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的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

经济是国家的命脉,在一个家庭里(不论大小)同样是命脉,这是每一个人都懂得的最最普通的道理。贾府上下四五百口人,每天的开销数量惊人,倘管理不善,坐吃山空,再要奢侈挥霍,势必要“寅年用了卯年的”。这种每况愈下的趋势,贾府内外并非无人知觉,只是大家都乐得享受,事不关己明白人也不愿点破而已。抄家后,贾母散“余资”(见第107回),曾对贾政说了一段非常明白透彻的话。贾母道: 
你们别打谅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要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我是早知道的。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谁知他们爷儿俩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年事已高,“落得不管”,但贾政则不能不管不问,放弃了对王熙凤、贾琏家政大权的约束和监督,不但使王熙凤滥用权力,贪倒了自己,也腐蚀了其他人。而他的“疏懒家务”、“不知当家立计”的后果必然是弊端丛生,积重难返,最终导致家运颓败,末日将临!
贾家败落的原因,细究起来当然是诸多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经济是基础,基础动摇了,大厦将倾势所必然。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贾家“如今的儿孙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不肖儿孙不是为大厦添砖加瓦固其根基,而是一个个变着法儿盗砖偷瓦,加速大厦根基的动摇,最终使大厦忽啦啦顷刻坍塌。如果追究,一代不如一代的责任,就在以贾母为首的家长们忽视了对所有的家人、特别是子女的教育。
《红楼梦》中有许多细节都涉及到荣宁二府的子弟教育问题。有的是明写,例如“闹学堂”(见第9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见第33回)等;有的是侧写,如“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见第2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见第68回)等;有的则暗写,如“焦大的醉骂”(见第7回)、“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见第46回)等。实际上,贾府内出现的大大小小的丑事,无不与对子弟的教育有关。从文字辈贾赦到玉字辈琏珍宝玉,再到草字辈的蓉芹之流,足以代表“垮掉”了的三代人。贾政的教育无方,固与贾母、王夫人的溺爱丶偏袒、纵放有关,但他本人的食古不化、面孔古板也有密切的关系。一个人让人见了就想逃避,某种场合只要他一到场就人人缄口不语,贾母不得不对他下“逐客令”。试想贾政还如何施教于人呢?又如:贾政对宝玉的教育是动辄开口斥责,再辄大板笞挞。使宝玉见贾政如同老鼠见猫,胆颤心惊,转身就如同大赦一般,结果在宝玉的骨子里有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而贾环一流则是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至于其他子弟背地里干了些什么,贾政更是无法知闻。贾府子弟似乎有个默契,大家干什么坏事,只要瞒过贾政就万事大吉!
贾政治家的失败与教子(弟)无方,概而言之,只用第4回末的一段文字就可以说明白了。文云:
谁知(薛蟠)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袴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洪秋蕃曾说:“《红楼》妙处,又莫如讥讽得诗人之厚,褒贬有史笔之严。”说薛蟠之坏者为表面文字,而实际上是说贾府的子弟比薛蟠更坏了十倍!贾政为官、治家、教子,足称“三庸”。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庸人居然深得北静王(“当今”的代表)的百般袒护。每逢贾家遇有大事、难事,他都要出场解危,化凶为吉。事实说明,“当今”的用人制度的腐败--平庸无能到公卿的人多了,大则国家,小则一家一族,其最终的结局只能是“飞鸟各投林”,“落了个茫茫大地真干净!”

胡先生此篇论:平庸无能到公卿--贾政之“庸”,看点多多,对其定语是:“贾政为官、治家、教子,足称“三庸”。”不可否认,坊间对贾政的评判各有所好,对贾政的评判大体有三种观点,一是:“为人端方正直,谦恭厚道。”二是:说贾政“是儒家统治思想的化身。”三是:“贾政历来被认为是假正经,为人迂腐,古板,是典型的封建卫道士。表面上好象那么一回事,其实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而书作者在第三回,曹雪芹通过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的口中对贾政的点评如下:“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梁轻薄仕宦之流,......。”前者对贾政完全持否定的态度:“其实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而后者[书作者]却完全持肯定的态度:“非膏梁轻薄仕宦之流。”一褒一贬有天地之别,而我的观点却是:
儒贾政,性平凡,教子无方手段残。
顺孝母亲实过份,不分是非失尊颜。
缺主见,显羞惭,政绩平平且不贪。
妻妾不和互暗算,梦中悲剧己承担。

笔者也曾说下:“在曹雪芹的笔下,贾政是一个正统的儒家代表;是一个以热心士途而服务于朝庭的清廉官员;是一个典型的孝子;是一个治家无方,教子无道的严父。贾政喜诗文,尚风雅。贾政是贾府所有男人称得上思想传统,德行相对比较正规的一个。”通过读了胡先生此篇:平庸无能到公卿--贾政之“庸”,反视自己的观点,便显得不够全面,缺少一种宏观视野。然而贾政之“庸”,是胡先生所论重点,文中他所举证“三例”见上文,每件事情确信无疑。故下面他对贾政的评判定语是绝对客观的--“但仅就这三点读者也可以得到一个初步的印象--贾政为官确无大德大才。在他生活的时代,他为官的表现既登不上“清官榜”也上不了《酷吏传》,平平庸庸而已。”由此可见,胡先生论贾政,是通过细微的故事情节,点岀其事情“事件”的性质,这才是解人识物的关键!其次,正如胡先生所说的:“作者或许出于对贾宝玉的偏爱所以在小说中多用史笔来写贾政,即把他作为封建官僚中的平庸者与贾雨村贪酷型的官僚作对比,同时又笔下留情,多是明褒中暗下针贬。”笔者在此加上一句:若如《红楼梦》是在写曹家事,作者赞颂贾政“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梁轻薄仕宦之流,......。”就不难理解了。不管怎么说,“梦里”的贾政是失道寡助的,这也是其悲所在!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六

内惧外浪皆自惹--贾琏的“惧”与“浪”

《红楼梦》中宁荣二府从文字辈开始已走向“末世”。代表人物贾赦、贾敬堪为典型。到了第四代“玉”字辈(除贾宝玉之外),读者很难找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男子汉来,一代比一代糟,一代比一代坏,而且都坏到了极处。宁国府以贾珍为代表,荣国府则以贾琏为首选。或许因为这一层原因,大多《红楼梦》人物论的专书专文都绝少论及他们。即偶尔有人辟出专章评折,也是采取“打包”的办法,把他们父子兄弟作为“贾府的爷们儿”一起打发掉。
不过.在我们的印象中,贾府的爷们儿们固然个个无耻可恶,但他们都各有自己的人格特点,有着明显的“差异”性。因此他们各自的结局和审美价值也不尽相同。本文所要谈的贾琏就是一个个性独特的艺术形象。
(1)“惧内”,也就是乡下人常说的“怕老婆”,现代的新名词叫“气管炎”,谐音“妻管严”。“惧内”,古今中外不乏其人,代代皆有。《博笑珠玑》、《笑府》一类的书中都有“惧内”的笑话。到了清代,程世爵的《笑林广记》中有一篇“惧内令”是县令一级官吏怕老婆的笑话,读后令人捧腹。由此可见“惧内”并不都在草根一族,达官贵人“惧内”(还有惧二奶奶三奶奶的)更是屡见不鲜。《红楼梦》中薛蟠在外是“呆”且“霸”,在家则是怕那个“狮子吼”跟他的表兄贾琏有同样的病。说到贾琏“惧内”,声名远扬,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就拿来当作调味品讲给贾雨村:“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王熙凤)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如果有人说贾琏“倒退了一射之地”未见得是惧老婆,而是“畏”舆论说他与女人争风太没有大丈夫风度。那么,我们不妨再举几个例子来说明。
其一,小说第16回写乳母赵嬷嬷听说大小姐就要省亲回家,贾府要修建大观园,于是巴巴的来到琏凤住处,在酒桌说了如下一番话:

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贾琏),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歇后语。“干搁着”)……所以倒是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下面听听我们琏二奶奶是如何回答的: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粘......”

按理说,建大观园的事属于“外事”,是贾琏代表荣国府出面办理,轮不到当家的王熙凤来插手过问。可是,这位琏二奶奶不但管了,而且给赵嬷嬷办成了。就在本回里,赵嬷嬷的两个儿子赵天梁、赵天栋被派到贾蔷的旗下,参加到“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去了。外当家的贾琏在这件事上竟然哑口无言,听凭夫人的号令指挥。
例子之二,小说第24回写贾芸要到大观园里谋个差使,先求贾琏未允,于是贾芸转求凤姐。贾芸几句恭维话一说,果然一口答应:“你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园子)去种树。”贾琏同意的事要征求凤姐的意见,可是凤姐要办的事则不必问贾琏是否同意。乾坤倒悬,贾琏在家政大事上成了聋子耳朵--配搭! 
例子之三,小说第69回尤二姐终于禁不起精神折磨吞金自逝,其中一段文字是写贾琏派丫鬟向王熙凤要银子的事。小说中写道: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恨的贾琏没话可说……

诸如此类的例证当然不止以上所举的三条,有此三条却足以证明贾琏“惧内”的事实。
(2)贾琏的“浪”。所谓“浪”,是一种情态,即浮浪或曰“浪荡”之意。这种情态也是古已有之,不分男女,代代相传。唐代诗人对“浮浪”、“浪荡”描写甚多,李白《少年行》:“五陵年少全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人胡姬酒肆中。”韩翃《羽林少年行》、罗邺《公子行》都是写富二代、富三代的“浮浪”子弟的名诗。仔细谈古人的相关诗文,我们会发现这些权贵子弟的“浮浪”常常与他们的“贪色”联系在一起。例如《水浒传》、《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就是典型的“贪色”之徒。外国人的例子可以读果戈理《死魂灵》、契诃夫的《吻》、莫泊桑的《菲菲小姐》,“贪色”之徒颇有“世界性”。《红楼梦》作者对“浪”这种情态观察颇细微,贾琏可谓代表性的人物。小说对的“浪”是采用“内浪”暗写和“外浪”“暴露”两种手法,前者对王熙凤的“浪”,作者显然怕暴太多伤害了王熙凤的美好形象,所以用的是暗笔,只可意会不能外露。例如小说第7回“送宫花贾琏戏风姐”,省却了“游龙戏凤”的风月笔墨,只用了一句:“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

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以此结束全“戏”。又如,第2l回写贾琏对平儿“搂着求欢”的情节,作者也是点到为止。
关于贾琏“外浪”的描写,一是第21回与多姑娘夜里“偷情”;二是第44回与鲍二媳妇青天白日里私会;三是第63回之后与贾珍贾蓉父子一吃杂浑汤,最后偷娶尤二姐,接纳父亲赏给的秋桐。这其中是第2l回中的一段细节,把贾琏的“浪”态描写得淋漓尽致,不堪之极,仿佛是在搬演《金瓶梅》、《姑妄言》中的故事。从贾琏的“内浪”到“外浪”的种种描写中,让人直是怀疑这位琏二爷是不是患有“性饥渴”顽症。小说写道: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淸俊的选来岀火。
 
可见这位“饥鼠一般”的琏二爷是男女不分的,只要是“粮食”不论“粗细”拿来充“饥”。
至此,读者或许要问作者描写贾琏这个人物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认为有两个重要的关注点:首先,从故事层面上看,作者通过对贾琏的所作所为无情地揭露,让人们清晰地看到一个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内部腐朽不堪,从而一步步走向运终数尽的必然性。其次,从历史的角度看,宁荣二府是中国几千年来世家大族由盛而衰的一个真实的缩影。透过对这个“缩影”的解剖,启示人们思考一个重大问题--即如何解决世家大族“五世而斩”的厄运。作者没有在小说中直接地给予读者一个明确的答案,便通过贾琏这个形象的塑造,至少有一点是值得后世人们重视的--就是一个家庭不论富贵还是贫穷,都必须对子女严格教育。使他们不仅有治国齐家的才能,而更重要的是使他们有一个完善的人格。古人云:“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这两句诗,我不敢说就是绝对真理,但至少是值得后世的世家大族及他们的子弟们深深思考!

胡先生此篇论:内惧外浪皆自惹--贾琏的“惧”与“浪”,读后产生一些连想,他在文开篇便道:“《红楼梦》中宁荣二府从文字辈开始已走向“末世”。代表人物贾赦、贾敬堪为典型。到了第四代“玉”字辈(除贾宝玉之外),读者很难找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男子汉来,一代比一代糟,一代比一代坏,而且都坏到了极处。宁国府以贾珍为代表,荣国府则以贾琏为首选。或许因为这一层原因,大多《红楼梦》人物论的专书专文都绝少论及他们。即偶尔有人辟出专章评折,也是采取“打包”的办法,把他们父子兄弟作为“贾府的爷们儿”一起打发掉。”

胡先生上述这段文字,除了对贾府从第三代开始便走向败落作了论述外,另一点便是说到历来红坛名家极少去论及荣宁两府男人们的“浪”。“浪”是什么?其潜台词便是“色”;“色”的潜台词,用目今最时髦的会意即“你懂的”。其实,曹雪芹在第21回费笔墨写一大段贾琏与多姑娘之间的“浪”,情节虽与《金瓶梅》有关作派相似,但丝毫没有影响曹雪芹的伟大形象!既然作者写了,读者也读了,专家就没有理由惧怕“浪”什么的。曹雪芹塑造“梦里”百态人生,贾琏作为其中一态,也符合其时封建社会贵族腐朽生活的真实性。胡先生此篇论贾琏的“惧”与“浪”,以“浪”而言,笔调含蓄,引经据典,将贾琏“浪”之现象分析得淋漓尽致。他破除“迷信”,敢于雄笔绽放,论贾琏之“浪”态,且针对贾琏在“梦里”的种种丑“浪”之态,说他患有“性饥渴”,并形容其“饥鼠一般”的琏二爷是男女不分的,只要是“粮食”不论“粗细”拿来充“饥”。笔者读着这些极简单的形容词,不但感叹胡先生幽默风趣,且在掠文择字上下了一番心思,贾琏有“口福”也!

读文行笔至此,极欣赏曹雪芹写贾府从第三代开始,对他们的“浪”态,其文笔调从轻至重,循序渐进。例如,写贾敬不让他岀场,也不让他说话;写贾赦之“浪”,只让他人说其“浪”;写至贾珍便用暗写;写至贾琏与贾蓉便用直描。尽管曹雪芹笔下对贾府三代人之“浪”态,着墨彼此有轻重,但归根到底他们之“浪”,其性质是相同的,故作者只推岀贾琏这个“杰岀”代表,代他们岀场足够也。故可以说,“浪”是贾府一道“迷人”的风景线,也是封建社会贵族阶层腐朽的生活写照,贾府的“浪”只是代表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所以,当“浪”成风,醉生梦死的生活已成为时尚时,离其灭亡亦就不远了!
贾琏与王熙凤是<<红楼梦>>里的一对活宝,夫妻同床异梦,各有所求,是典型的霸女与浪子之配。他两个的家庭背景与地位相当,心机与谋略各异,一个恋色不择食,一个喜钱不认人。凤姐心性似狼恶,贾琏风流如色狂。贾琏在<<红楼梦>>一书中,他那浪荡公子的形象十分突出,与<<金瓶梅>>男主角西门庆有相似之处。但不同的是西门庆是

以明媒正娶获得几房妻妾,而贾琏则以偷情偷娶夺得几个女人。究其原因,西门庆霸道淫勇,其正室吴月娘老实守妇道,不敢去管。而贾琏刚好相反,其妻王熙凤则霸道凶狠,贾琏事事强不过她,所以,他想风流快活只好去偷情。曹雪芹在塑造贾琏与王熙凤这对活宝的艺术形象极为鲜明,除了对王熙凤笔下有隐“浪”之外,其它的都只有更多地把他俩的丑恶行为给于揭露与鞭挞。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七

春已尽,剩有者番花信……--贾兰之“兰”
贾兰在《红楼梦》中是一个道地的“小人物”。年龄小,小说第4回写他的名字时方五岁,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辈分小,他属宁荣二府第五代草字辈,是荣府两房的独苗儿。“故事”少,从小说开始到第119回中举,贾兰露面的机会不多。他给读者留下的印象是满身的“稚气”,言语举止都是一种“稚态”。小说第22回、第75回曾写到他到“射圃”追赶小鹿玩,第78回、第94回写他已能作诗,受到祖父贾政的夸奖。除此之外,都是在寡母李纨的督导下读书习字,因此读者很难看到这位“兰哥儿’的踪影儿。
不过,从宁荣二府的“未来”看,这位不起眼的“兰哥儿”则同他的小叔叔贾宝玉一样,将是一位承继着振兴家业的“希望之星”。第94回写海棠枯而开花的故事,为此贾兰写了一首诗呈给贾母。诗云: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诗中“霜浥微红雪后开”三字点出了贾兰的“未来”形景。其实这种暗喻,在李纨“判词和“晚韶华”曲中已作了预示。第5回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写道: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晚韶华”曲又写道: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风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四句判词”和后面的画,简明扼要地告诉读者,李纨虽然寡居大半生,但她的结局还算是“完美”的。原因是她生了一个好儿子(一盆兰),不仅走上科举成名之路,而且“爵禄高登”。李纨母随子贵终得凤冠霞帔的荣耀。比较起来,《晚韶华》曲中透露的信息远多于“判词”的内容。概而言之,至少有下面两点值得注意:
(l)贾兰虽然科举成名,但其母李纨不久就死了,即曲中所云“只这戴珠冠,披风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此写《恨无常》曲中的:“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是同一个意思。
(2)贾兰“头戴簪缨”,“胸悬金印”,暗指他已是当朝“宰相”一级的人物。但可惜的是,这位气昂昂、威赫赫的“兰爷”寿禄不永--英年早逝,结局“也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从以上两点看,《红楼梦》后40回的主要情节应该是围绕贾兰振兴贾家的故事而展开,即所谓“家道复初,兰桂齐芳”的种种细节描写。关于这一点,我想可以从贾兰的名字上作一番“破译”,或许可以从中得到某此有益的启示。
在宁荣二府众多草字辈的后生之中,贾兰名字的文化内蕴非常丰富。这个名字作者显然花费了不少心血,似乎寄寓了自己的某种回忆与期盼。
(1)贾兰,谐“假”兰。如是,贾兰之兰虽名曰“兰”却不属于“兰科”检阅“植物志”类图书可知,“米兰”属楝科,米仔兰属。名曰兰而属楝科,自是“假”(贾)兰。
(2)米兰别名碎米兰、米仔兰、鱼子兰、伊兰、赛兰香、树兰等。此种“楝科”兰株形优美,叶形秀丽,叶色葱翠,四季常青,花香馥郁,清幽可爱。从品格上看,米兰既不像牡丹那样富贵,独占枝头,也不像月季花那么怒放于密叶丛中,而是以一串串浓密的小金花,静悄悄地开放在叶丛之中,香气四溢,沁人心脾。这正是贾兰人格情性的写照,可谓名如其兰,兰如其人。
(3)米兰性喜温暖湿润,喜阳光,不耐寒。重要的是米兰花期很短,每朵花开放的时间只有1-2天的时间。此与贾兰的寿禄不永相合--爵禄高登,接着就是“昏惨惨黄泉路近”。
(4)贾兰之“兰”即属“楝科”,这使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江南曹家居有楝树,有亭曰楝亭,曹寅有号署“楝亭”,有画题曰《楝亭图》、《楝亭夜话图》。作者以贾谐假,以兰属楝,其用心良苦,创意巧妙,寓意深远!
(5)贾兰名兰属楝,使人不禁想起清人陆钟辉一首词来。这首词题为《渴金门·楝花》,词云:

春已尽,剩有者番花信。
昼永沉沉人欲困,吹来香气润。
一抹斜阳低衬,染出紫云犹嫩。
燕子欲栖栖未稳,落花飞几阵?

《红楼梦》有“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之预示。贾兰生逢宁荣二府“末世”,正是“春已尽”之时,但是他终于中举而且“爵禄高登”,给“一抹斜阳低衬”的贾家带来一片“紫云”。但是这只是人间二十四番“花信”中最后的一番花信了!
《红楼梦》的作者是否读过陆钟辉的《谒金门·楝花》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词中的意境与贾兰之“兰”所要告诉给读者的“其中味”--“燕子欲栖栖未稳,落花飞几阵?”

胡先生此篇:春已尽,剩有者番花信……--贾兰之“兰”,妙文围绕一个“兰”字作文章。从“梦里”李纨的判词以及梦曲去寻“兰”之根;又按“植物志”释其“兰”属于“楝科”之解,觅“兰”迹循踪寻至清人陆钟辉一首词--《

渴金门·楝花》。此篇标题,(春已尽,剩有者番花信)便是来自陆钟辉的词《渴金门·楝花》首句。更令笔者叹服的是胡先生论道:“贾兰之“兰”即属“楝科”,这使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江南曹家居有楝树,有亭曰楝亭,曹寅有号署“楝亭”,有画题曰《楝亭图》、《楝亭夜话图》。作者以贾谐假,以兰属楝,其用心良苦,创意巧妙,寓意深远!”贾兰在“梦里”的故事的确不多,故胡先生此篇论述,不象其他人物去作心理描写、情态透视,而是用其敏锐的触角去探索,还原作者在“梦里”人物其名之内涵与意义。探索之文,贵在辨证!笔者读之,收益不少!
 
胡先生这篇短小精悍的妙文,其中论述贾兰--“头戴簪缨”,“胸悬金印”,暗指他已是当朝“宰相”一级的人物。但可惜的是,这位气昂昂、威赫赫的“兰爷”寿禄不永--英年早逝,结局“也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胡先生上述这小段文字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因我们正在创作小说《红楼后梦》,贾兰在我们的笔下,最终其定位只給官至三品罢,看来必须再给其升至一品,才符合胡先生说的“宰相”一级的人物。下面摘半回小说献丑:

第一回 贾兰登科府业重振 李纨戴冠家复如初

各位看官,说来真传奇,青埂峰下那快顽石,经空空道人一说,演绎了一场悲惨的惊天之梦。梦醒之时虽说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幸的是,百年大望族贾府荣宅的第五代玄孙--贾兰,在后贾府时代,他是一个有抱负,有志向的儒子。他励志精进,换来天道酬勤; 他逆境苦练,却报与甘泉。故他文有所成,武有所就,德有所举,志有所偿。这个俊逸清新,日常品行端庄的贾兰,熟读秦汉文赋,吟遍唐诗宋词,精通孔孟之道的他,终于扬眉吐气,为贾府争得了另一段辉煌时日。
都说前梦充满幻境与情天孽海,而后梦则呈现了善者有福报的结局。人世间轮回之说,虽不可信,但也不可不信。人在得势之时行恶者,十有八九都死于非命; 而守规行善者则往往修成正果,这是天道循环应报之规律,亦是各人行善作恶之归宿。笔者在此无需举例求证,因此事古今多如牛毛,请君自行殷鉴罢。

却说那空空道人,突然间又来到青埂峰下,故地重游,难免又有另一番感慨。他望着那块顽石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石兄,你虽尘埃已落定,家道亦随影飘移,但幻梦般的故事,却引来了无数寻梦人,他们日以继夜追根究底,痴想解梦探秘还原。悼红轩的曹雪芹先生虽已作古多时,但天下却为梦闹个不停,真难为他生前不得志,死后亦不得安宁。”那空空道人一边说,一边移步前瞻,只见那块顽石原来的字迹,已被一层厚厚的灰尘盖住,他便随手抹去石头的灰尘。各位看官,你信与否?那石头上的灰尘,经空空道人用手轻轻抹去,即时浮上有别于原来刻在石头的另一段文字。这文字倒是有趣,只见石头上面,首句即切题写道:金陵贾府第五代玄孙---贾兰登科府业重振,李纨戴冠家复如初。这赫赫醒目的十六个字,似是又开启了<<红楼后梦>>的序幕。


目今,盛年继位的皇帝,龙椅一坐,便着手整顿朝纲,重视吏治,奉行先皇“宽严相济”之策。积极推进科举,并步先皇之遗风,设博学鸿词科。[所试为诗、赋、论、经、史、制、策等]。其时,贾府虽刚被当朝抄家不久,府中那帮作孽子孙,罪有应得的,已是该收监的收监,该杀头的杀头。宝玉虽祸不上身,但心中那木石同盟破灭之后,则看破红尘。他虽不违父母之命,瞬间的金玉良缘一闪即逝而弃妻远走修道而去。而贾兰则从小失父,老太太[贾母],太太[王夫人]相对对其冷落。好在其母李纨教子有方,她专心致志,引导,陪养贾兰读书。这贾兰年纪虽幼,却勤奋好学。他博览群书,尤其是对入德之门的孔子与孟子的遗书百读不厌。他不负母爱与祈望,终于在十六岁那年,参与博学鸿词科考试,名列第十三,是二百三十八个考生年纪最小的一个。正是:

金榜题名贾府兴,勤学立志报娘情。
少年书富才华众,孔孟遗书腹内明。

未知是贾府兴衰成败的轮回,或是贾兰自身立志高远?还是李纨教子有方?那天殿试考场上,贾兰一篇策论--{治国与安帮} 竟引起皇上刮目相看。“......唐之所以盛,是太宗励精图治之因,是文武百官齐心合力辅助之果,是拜天地合一所赐!观其二十多年的“贞观之治”为其朝纲稳固,奠定了开元盛世雄厚殷实的基础,亦系法治先行之举。民之所以乐,皆因“去奢省费,轻徭薄赋”的措施落实之效。国家之強盛,则文武需并举,民心有所向,此极其关键也。君至贤,臣则自信。明君贵在善于纳谏,良臣贵在敢于真言。俗语说,兼听则明。而知人善用,唯才是举,或择善而从,则国家栋梁之材不至于荒废。而对于德才兼备者,应不拘一格给于量才录用,让他们为朝廷效力,为江山社稷分忧。吾国彊域辽阔,地大物博,必然引起邻国虎视眈眈。其次,南方时有先朝余寇作乱,西域,漠北则时有异国入侵之举。为今之策,以吾度之,乘先帝创下雄厚基业,此时可适当扩军,以备抄寇克敌,巩固皇土!朝臣若勤于政,廉洁奉公,

率先垂范,则民心可得也。若以民与德为本,以法治国,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则不远也!......” 当皇上阅卷至此处时,瞬间龙颜大悦。遂问主考官道:“写此篇策论者是何方人士?”站立于一旁的主考官遂应道:“皇上,文者贾兰,年方十六岁,是开朝元老之后,是贾府荣国公第五代玄孙。哦,这么说,贾兰是:“功勋之后,也是先帝元妃的内侄子,难得难得,他年纪还小,竟然文理思虑周全,所述方略正合朕意,此人是未来国家栋梁之才也。传旨,命贾兰即时上殿,让朕见一见其貌,”皇上说。不一会,传命官带贾兰至殿上。贾兰见皇上亲自召见,虽感其意外,但他心平气和,步姿矫健地走至皇上面前,端端正正一跪,然后道:“叩拜皇上,学生有幸给万岁爷请安,乃是贾家之福。”皇上见贾兰长得容貌端庄,俊逸清新,心中暗喜,遂道:“平身,朕有话问你,你平时主要读什么书?谁是你的先生?”“秉告皇上,学生岀世不久,家父就去世,自三岁起,亲娘便教吾认字念书,六岁开始,进族内义学正式读书。学生在十岁之前,已把<<四书五经>>朗诵透彻。其他如<<史记>>,<<群书治要>>这类以史为鉴有益的书,是学生把其当作座右铭而反复细读。而诗词歌赋,学生早晚亦朗诵习之; 授课的是族内长辈贾代儒老先生,”贾兰如实答道。此时,皇上听毕点点头道:“看来你果真是读书之人,骑射刀枪又如何?”“秉告皇上,学生与同族兄弟时有习武切磋; 而骑射,只要人一跃上马鞍,心遂奔腾,似沙场杀敌般兴奋,”贾兰又答上。此时,皇上见贾兰文武皆备,且心存积理,便有意考其心智反应如何,遂道:贾兰,朕即时拟岀一上联,你可对否?”贾兰应道:“学生尽力而为,对得不工整,请皇上赐罪”。贾兰话音一落,只见立于殿前各文武官员开始交头接耳,亦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只见皇上开腔道:“ 朕日里万机,坐龙椅阅卷忙国事;” 贾兰听毕,思索一会儿,然后对道:“将率先垂范,跃马鞍挥刀斩逆军。”皇上见贾兰下联对得干脆利落,点点头又道:“贾兰,将你的下联再拟一上联和对如何?”贾兰应道:“皇上,遵命!容学生思索一会。”过了片刻,贾兰不慌不忙对道:“臣克己奉公,谋朝事守法听皇旨。”皇上听毕,心中大喜,便瞧了主考官问道:“爱卿,刚才贾兰瞬间对了上下联,以你之见,他对得如何?”主考官见皇上要他作评判,便应道:“皇上,贾兰对对,单纯从联意与修辞上看,虽浅而不俗,正而不腐,雄而不沉,巧而不机。”皇上见主考官对贾兰对上下联,给予不俗的评判,遂下旨意道:“本年,博学鸿词科考生贾兰,年幼才华众,且心系国脉,难能可贵,送入翰林院侍读。”皇上旨毕,此时,贾兰才不慌不忙跪地叩拜道:“谢主隆恩,学生决不辜负皇上厚望,愿肝脑涂地,为朝廷尽忠报国,死而后已!”正是: 


殿中和对意得当,策论方针字字慷。
儒子雄辞惊四座,贾家此后气重扬。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八

“亏你还是一个爷......”--贾环之“赖”
贾环是荣国府二房的三少爷,也称环三爷,是玉字辈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与他的侄儿贾兰的年龄差不多大。不论在小说里还是在读者眼中,贾环被人所不齿,是一个“赖”的典型。
“赖”字是对贾环人格的定评。倘若略加分析,贾环的“赖”大致可以从几个方面去观察。
一是长相“赖”。他与宝玉同父异母,是一个“种”所出,遗传基因相同,可这位环三爷的长相却较乃兄差了一大截,虽不能说是“獐头鼠目”,但确确实实有些委琐不堪,这一点就连他的父亲贾政看了都大觉羞愧,心下可能在想“我播的是龙种,怎么给我收了一个跳蚤”!小说第23回写贾政召集家人传达元妃开放大观园之“谕”,众人先后来到贾政面前--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眼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
如果以同父同母而言,贾环与姐姐探春是同一个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姐弟二人相貌、气质、修养、个性又是大相径庭--一个是老鸹窝里飞出的“凤凰”,一个老鸹窝里喂出来一只小老鸹,羽毛还是黑的,连那叫声都是人人讨厌。所以我一直认为贾环的意义是在陪衬两个人物--宝玉与探春;说明一个道理--龙生九子,子子不相同。读者或许还记得,第22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的故事,贾环制的灯谜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谜底,“一个是枕头,一个是兽头。”这两个谜底恰好揭示了贾环这个人物的“底”:一是如塑在屋檐角上的两角兽螭吻,龙的九子之一;二是此人如同一个绣花枕头,外面好看里面装的都是草--一个道地的“草包”。作者通过象征手法,将贾环的“内穰”呈现在读者面前,一看便知。
二是行止上“赖”。这里有“耍赖”、“赖皮赖脸”,即不顾羞耻的意思。古人有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贾环长相之“赖”固然有不受待见的原因(特别是在大观园那样的环境中),但这不是唯一的,也不是主要的原因。因为贾环长相虽不及乃兄漂亮,到底还是一位贾府正宗的三爷,地位在那里,照样可以受到他人的尊重,乃至园内女孩子的追求。因此,贾环之所以不受待见的根本原因是行止赖,连小丫鬟们都看不起他。小说第20回用了相当篇幅细写这位三爷的“赖”相。

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要玩,让他人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规矩,难道爷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曲......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这段文字虽然尽量作了删节,但仍然很长,倘若再作删减的话,那就很难让人认识这位环三爷的真面目了。作者在这段描写中用了《晋书·刘毅传》“绕床呼卢”一典。李白在《猛虎行》诗中云:“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呼一掷”。韩愈《送灵师》亦云:“六博在一掷,枭卢叱回旋”。小说描写贾环“喜欢”“着急”、“狠命”、“混叫”、“瞪着眼”、“伸手便抓”一连串的动作、情态,把贾环的“赖”相勾勒出来,可谓淋漓尽致,真真是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环三爷真真是丢尽了“爷”的脸面!
贾环行止“赖”,绝不止一二事上,小说中也只能是“重点”描写。以我所见,第60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事件,贾环误粉为硝,还巴巴的去讨好彩云,被彩云奚落,同样说明了行止之“赖”。限于篇幅之故,不一一引录原文。
三是心地“赖”。贾环因自己“先天”不足之症太多(如自己为姨娘所生,长相又“赖”等),所以天生一种自卑感,心灵被自己的“不足”所扭曲,表现出他的心地晦暗不善:一方面是不自尊,有一点既不成器就破罐子破摔;二是有一种仇恨心理不时流露出来。小说中写到两个突出事件都与他有关。第33回“手足眈眈小动唇舌”,贾环乘机讨好贾政,火上烧油扩大事态,以发泄自己对宝玉的嫉恨。小说写道:

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大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

除此之外,第25回写到他故意弄翻蜡烛烫宝玉。小说写道:

(贾环)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

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世间这种上不了高台盘的“赖”徒,从来都是一腔强烈的“毒气”到处发泄。他们总是把自己的境遇好坏归罪于他人,把别人的高处看成是自己的拦路虎,心中忿忿不平。一旦小有得势之后,马上“变脸”充大,以为“山中无老虎”,猴子可扮大王了。但是这种人又天生太“赖”,没有真本事,所以只能“暗中算计”如何害他人,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贾环想用蜡油烫瞎宝玉眼睛的举动,就是这种卑劣的病态心理的一次大暴露。
至于后40回贾环竟然参与到阴谋贩卖自己的侄女儿巧姐一事,那已是他的“赖”发展到丧心病狂的程度。未来贾家之败,他必然是一个助纣为虐的内叛,“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贾府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从文字辈已开始初露端倪。到了玉字辈已是一个赛似一个的坏,他们身体力行,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端端的一个家业在他们手上最终断送掉了。这是一个教训,即时代的教训,家庭的教训,它留给后世人不仅仅是感叹,更多的是思考!
贾环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说人物,在他的身上反映出的东西却是一种人类劣根性。不信,你就环顾一下自己的四周,说不定就有这么一个人像幽灵似的“赖”三爷飘忽在你的身边呢!

胡先生此篇论“亏你还是一个爷......”--贾环之“赖”,读罢百感交集。贾环之坏,他在“梦里”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坏透了,是每个读“梦”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但问题是,曹雪芹为什么在塑造贾环这个“坏透了”艺术形象呢,除了确实是刻意在衬托宝玉的“好”之外,本人拙见:是作者本身的封建宗族思想作崇所系之。因为按封建宗法制度下家庭例规而言,特别是大族家庭更讲究这个,即嫡为正,庶为副。所以,作者不可能在其时写“梦里”故事人物及角式按嫡庶不分,嫡庶并行,这一点才是问题之所在。因为此乃禁区也,故作者自然不敢去超越,去引火烧身。读者明白此理,便明白作者写“梦里”赵姨娘与贾环之坏与其立场。正是贾环之“赖”,之“坏”,我们在创作“后梦”,也让他坏下去,摘录一段没头没尾有关贾环的故事献丑如下:
 
却说各位宗亲走后,贾政叹道:“人真势利,心亦趋然。往日门庭冷落,今朝府邸热腾。”贾兰应道:“爷爷,他们登门造访,亦说明贾家生气重聚,旭光又重临。”李纨接话道:“以妇人之见,人生梦幻无常,他们来去听便,一切随缘,顺其然罢。”正说着,李贵引着朝中郑太监与两个随从,兴冲冲走至厅堂来。只见郑太监唤道:“贾政接旨。”贾政听毕,不知是祸是福,赶快走岀来,在厅堂外往北跪着。郑太监宣旨道:“有旨意,贾家原被抄没金陵及京西等三处田地,如数归还贾家;贾家东宅,因贾赦获罪,所抄没财物不予归还,钦旨。”贾政接旨毕,叩头拜谢道:“皇上隆恩浩荡,仁德广布,微臣乃是半个罪人,圣上依然从轻发落,并赐还物业;罪臣生于盛世,庆幸遇明君,罪臣无其以报,唯有寄托于后代为朝廷效力,尽忠报国。我主万岁,则江山社稷有幸!”贾政跪谢说毕,已是泪流满面。此时,郑太监笑笑道:“政老爷,本职真为你高兴,孙子贾兰,今次殿试岀彩连连,博得龙颜大悦,朝中好多位元老对贾兰亦赞叹不已。”“先谢谢郑大人,改日有机会,罪臣亲自前往朝中向多位元老致谢。贾政说。郑大人道: “政老爷,先告辞,卑职得回朝交差去。”贾政又与之客气一番,然后带着贾兰亲自送郑大人至府门外。送别郑大人,贾政与贾兰返回西花厅,刚坐下,百感交集,瞧贾兰道: “看来,贾府又开始复兴了,以后都只靠你来振臂扬帆。唉,可惜宝玉自离家后,音信全无,至今生死未卜。环儿又不争气,至今一事无成。我走后,他的日子不知是那种活法?”贾政说至此,竟一时老泪纵横。刚才贾政说的一番话,贾环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急忙走进来道: “老爷,刚听说朝廷归还金陵与京西三处田地,儿不会饿死罢,天无绝人之路也。”贾政一听,气上心头,脸颜骤变道: “你这没岀息的混涨东西,开口便明白你的志向。”贾政还要继续说下去,突如其来,心一阵绞痛,见其状似痛苦万分,竟然一下子不能话语。紧接着,他气喘吁吁,手脚发抖。李纨见之,吓坏了,见茗烟立于厅门外便道: “快去请张大夫”; 又叫李贵与贾兰扶护贾政回房歇息。贾环见状,知道自己惹祸,不敢发声,只步前正要帮手扶其父回房。此时,包勇闻知贾政发事,气呼呼跑进厅堂来,对着众人道:“还是由我背老爷回房罢。”

贾政卧在床上,麝月端上一碗热水进来,周氏道:“等我来送与老爷饮。”只见贾政争开眼,揺了搖头。过了片刻,茗烟带着张大夫急急进房来,也沒问病因,二话不说,只见他先打贾政的左脉,又打右脉,翻一下双眼,然后轻声对与贾政道:“贾老爷,能伸岀舌头来瞧瞧吗?”贾政轻微摇了摇头,似乎暗示已不能了。张大夫用手示意李纨等人岀来,众人跟着张大夫行至外走廊,张大夫才与他们说道:“贾老爷心脉已极弱,眼瞳亦开始有异,再好的药,亦难有回天之力。”李纨听毕,遂问道:“张大夫,他老人家,大约还有多少时间。”“我看大约两三天之内罢,你们得先准备一下后事,”张大夫应道。李纨遂递上酬金,并道:“多谢张大夫,近年来,老爷每有小疾,都是你药到病除,这次......,这次竟连药都用不上。”说毕泪如雨下,李纨这一哭,周氏,邢夫人,尤氏,等其他人亦忍不住眼泪往外流,而贾兰则背对众人偷偷哭泣。李纨道:“公公早上人还好好的,瞬间竟......,竟面目全非。本来,两日双喜临门,此时,想不到乐极生悲。”贾环立于旁,刚听岀李纨话中有话,便无好声气应道: “嫂子,原本我说那句话,是真话,是实情,只不过把事情直接说岀来罢,有什么不妥?又不是有意去刺激老爷!李纨见贾环惹事不内疚,反而雄辩一番,遂不客气地反问道:“小叔,你把公公气成这般,不自个反省一下,反而语言铿铿然。你这般说,连嫂子都听不下去了。”此时,邢夫人自知孤家寡人,见这情形,不插话以求自在,而尤氏则岀于公道便与贾环道:“ 小叔,你不该把二伯不喜欢听的话,当面说了。二伯是听了你一番话心痛,才被气倒的。”贾环遂应道: “不与你们扯三拉四,你们爱怎么说都行,”说毕便自个离去。正是: 大言不惭皆因蠢,是非曲直自有评。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七十九

“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赵嬷嬤的“揭秘”之道
在《红楼梦》人物谱系中,有几个地位不高、出场不多、身份特殊的“小人物”。例如冷眼旁观的冷子兴,老态龙钟的李嬷嬷,借酒撒野的焦大,行走江湖的柳湘莲,都给读者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或许由于他们身份的特殊性,所以作者常常把他们安排到“揭秘”的角色中,起到“一针见血”的作用。试看: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娓娓道来,“揭”出“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李嬷嬷大闹怡红院,“揭”出“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好端端的花袭人竟然成了“一心只想装狐媚子”的“小娼妇”!
--焦大是贾府的有功老臣,借着酒劲“揭”出了“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柳湘莲游走江湖,竟然“揭”出“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同以上几个“揭秘”人物相比,还有一位不大引人注意的“揭秘”高手,她就是荣国府里琏二爷的乳母赵嬷嬷。说赵嬷嬷是“揭秘”高手,与她“保育”的琏二爷及其夫人琏二奶奶王熙凤是荣国府内外当家人固然有些关系,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原因。以我冷眼观察,赵嬷嬷“揭秘”的“高”妙之处应该在以下三个方面:
(1)世间大凡喜欢“揭秘”者,其身份与影响力大都高于寻常百姓。赵嬷嬷之所以成为“揭秘”高手,一是她具备“揭秘”的条件,堪谓“有资本”者。她有幸当了贾琏的乳母,赶上“当年”迎接圣祖南巡的场面。尽管是远“距离”瞧了几跟,但毕竟是看到了那一番“虚热闹”。二是她地位虽是“奴才”,却又不同于一般的奴才。她来到琏凤房内的“待遇”,不要说大小丫鬟不能比,就连“半个”主子的平儿也要恭敬三分。小说写道:
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从这段对话中,读者不难体会到赵嬷嬷身份的特殊性。三是赵嬷嬷的年龄已进入老年行列,自然会有老年人常见的特征--诸如牙口不济,消化功能退化,喜欢吃“很烂”的食物;喜欢唠叨,特别是喜欢“忆旧”,夸耀当年的见多识广,凡此种种,都是“揭秘”者的“本钱”。一旦有了这些“本钱”,自然就有了相当的影响力,用当今的话说就有了“吸引”大众眼球的本钱。
(2)“揭秘”的时间和地点选得好。大家知道,善于“揭秘”之人都非常注意选择时机,选择地点(现在叫“平台”),更需要精心设计,二者的目的都是为了收到最佳效果(现在叫“收视率”)。赵嬷嬷选择在第16回出场,此时此刻正是贾府上下都在庆祝大小姐元春“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而且已获当今“恩准”回家“省亲”的时候。这对一个有着特殊身份又经历过世面的赵嬷嬷来说,无疑是提供了绝好的“回忆当年”的机遇。小说写道:

凤姐道:“……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风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

当“儿子”贾琏向她作了一番“汇报”之后,赵嬷嬷道: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
本是“闻风而动”来给自家两个儿子谋差使的赵嬷嬷,现在顺理成章地融入到谈话的圈子里,入情入理,非常自然。
(3)选对了“揭秘”的对象和内容。一般说来,善于“揭秘”者大多是善窥人心世情,熟悉或预测到“市场”的行情,把握人们喜好什么和喜好的程度,然后投其所好。赵嬷嬷身为贾琏的乳母,当然对琏凤的性情喜好了如指掌。所以赵嬷嬷才选在了琏凤的屋里,倘是迎春、惜春、黛玉等人,就未必喜欢听,讲了也听不进,说不定还嫌这位老嬷嬷絮叨,烦得慌呢!王熙凤则不同,她没有多少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且又喜欢张扬自己的家世,喜欢别人的奉承.而又格外喜欢“听书看戏”(现在叫“娱乐通俗化”)。赵嬷嬷的“揭秘”找准了“听”的对象。
说道“揭秘”的内容,赵嬷嬷的高明之处是善于选“名段子”(即人们常说的“名著”),绝不说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也不去“揭”那些“偷狗戏鸡”的个人隐私。她“揭”的是“当年太祖仿舜巡的故事”,又说出了贾家、王家还有江南甄家当年接驾的“盛况”--“宫廷秘闻”。这既是一段历史又与四大家族挂上了“钩”,让听的人慢慢地去解那“其中味”!

谓予不信,请看下面赵嬷嬷与王熙凤的四段对话:
(A)当贾琏说过“元妃省亲”的决定之后,王熙凤首先发表“感想”,她道: 

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

这是一段“引子”,一下子就把赵嬷嬷的话语集中到“揭秘”的正题上,避免了“闲言碎语”枝蔓太远。
(B)王熙风的“引”果然奏效,赵嬷嬷接口说道:

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
 
读者若问赵嬷嬷“揭”了什么“秘”,那就请你着眼她所说的“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一句。海有多大,水有多深?贾府虽然富贵,难道真的要“淌海水似的”花这么多钱吗?
(C)接驾一次就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那么要是接驾两次、三次、四次,又该是如何情景?赵嬷嬷又一次接过了王熙风的话茬儿说道:

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看,这就是“接驾”的“秘”,老百姓只看到了那场面的热闹,那排场的“势派”,谁知道那“热闹”是用“土泥”“堆”起来的,那“势派”是用民脂民膏“塞”满的。所谓“秘”者,就是赵嬷嬷最后的一句话:“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谁之罪?谁之过?不论是赵嬷嬷有意还是无意没说出来,读者都能感觉到她是在说谁。山高遮不住南巡者的“罪”,海深掩不了贾、王、甄诸家挥金如土之“过”!
(D)如果有人认为赵嬷嬷所“揭”之“秘”还不够“露”与“透”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细嚼一下她与王熙风的另一段对话,那感觉当是会让人后背上冒“冷汗”了。

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

这句话是作者借王熙风之口来问,其实也是读者要问的。是啊,“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
“秘”在何处?赵嬷嬷的厉害(或说高妙)之处,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把“秘”底“揭”开来。赵嬷嬷道:

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真真是“赤裸裸”,一丝不挂地“揭”开了多少人都想知道的奥秘!如果人们进一步追问,皇帝家不产金也不生银,他们家的钱又是从何而来?答曰:从天下百姓身上刮来的。那每一分金银上面都浸透老百姓的血与汗,痛与泪,然而却被当成了泥土,供给那些不劳而敛的统治阶级恣意奢华!御用文人们盛赞的封建德政和“南巡”盛事,却让一个乳母级的赵嬷嬷戳了个大洞儿,“露“了个底朝上。

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是问还是慨叹?我看二者都有,但从作者的创意上看更多的是一番慨叹,即如脂批中说的,“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如果将这句话“颠倒”一下,作者让赵嬷嬷“揭”南巡之“秘”,目的正是为了写“元妃省亲”之事。读者不妨读一读清人张符骧的《竹西词》、《后竹西词》和曹寅、李煦的相关“奏折”,再读一读小说中第53回贾珍贾蓉父子关于“省亲”的一段的对话,从中就会体会到赵嬷嬷所“揭”之“秘”,正是用“当年”说“当今”呢!
《红楼梦》圣手神文,写尽了天下世情。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小说中的“一针见血”的话,倒是常常由那些看来不起眼的“小人物”说出来的!

胡先生此篇论“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赵嬷嬤的“揭秘”之道,为读者提供解读小人物--赵嬷嬤在“梦里”的作用。以笔者读此文论而言,赵嬷嬤的“揭秘”,可以说是曹雪芹借用赵嬷嬤之“舌剑”直刺当朝的“心窝”,这个虽说不上是作者之“复仇”,但已经剥去了“他们”身上一块遮羞布。而胡先生的引评详述,则极意极切,其传神足以让人读之击掌叫好!撰文者,清晰见棱角,不以华章丽句去惹人眼球,而是痛击其要害,正所谓打蛇七寸,其理是也!所以,正如胡先生文内论断--“御用文人们盛赞的封建德政和“南巡”盛事,却让一个乳母级的赵嬷嬷戳了个大洞儿,“露“了个底朝上。”胡先生此论,由此及彼,去伪存真,讥讽了御用文人们的丑恶嘴脸,还一个事物的真相与赵嬷嬤“揭秘”之实质意义!这便是印证了他所说的--“所谓“秘”者,就是赵嬷嬷最后的一句话:“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谁之罪?谁之过?不论是赵嬷嬷有意还是无意没说出来,读者都能感觉到她是在说谁。山高遮不住南巡者的“罪”,海深掩不了贾、王、甄诸家挥金如土之“过”!上面笔者引用两小段胡文,每段字虽数十言罢,但不见得其简,而是深刻!也是文心所在,妙解也!
 
读胡文彬系列红书感怀之八十

桃未芳菲杏未红--邢岫烟之“穷”

邢岫烟是荣国府长房邢夫人的内侄女,在《红楼梦》第49回出场时将她和李纹、李绮、薛蟠从弟薛蝌(虬)一起作了一番介绍。小说写道: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从这篇介绍中我们不仅认识了邢岫烟,而且明白了贾府为什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亲戚。从第2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到这回所介绍的各人亲戚.皆可看出《红楼梦》作者写人物出场的妙笔,这种介绍省却了无限笔墨!倘若用今日影视界的“专有”名词,这种办法叫作“打包处理”。
同四大家族相比,邢家显然是一个贫困户,所以方来“投”邢夫人。从后来的小说描写看也可证明邢家的家世绝非显贵之族。同回专有一段文字介绍道:
邢夫人兄嫂家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或许就是“家贫命苦”这四个字,所以自打邢岫烟进人大观园后,我们看到了这位平民女子处处显露出一副令人怜惜的“穷”态。
例一,第49回众钗着装赏雪的时候,细写每一个人的服饰。在特笔写了宝黛着装之后,又写了李纨、宝钗的简朴衣着,末了添了一笔:“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寥寥数字写出了邢岫烟的“穷”态。读者在五光十色的琉璃世界里,不仅欣赏到众金钗花团锦簇般的艳丽服饰,而且还看到了“家贫命苦”之人是何种打扮。这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对比--富贵与贫穷的对比之外,还有人际关系的对比。例如,同邢岫烟一起来的薛宝琴一到贾府就被王夫人认作了“干女儿”,显然是另眼眷顾。即是这场赏雪活动中,薛宝琴身上披的那件名贵的凫靥裘来自贾母。相比之下,邢夫人又是如何看顾自己的内侄女邢岫烟呢?王熙凤口中说出来了:“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例二,第57回特写了薛宝钗为邢岫烟赎棉衣的故事。小说写道: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前儿我悄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冬天还没有过去就把棉衣“当”了出去,自己以夹衣来御寒,人们可以从自身的体验中想见当时邢蚰烟的窘状。宝钗见面一眼能看出,而且特特的将邢岫烟叫到了“一块石壁后”,既可看出宝钗为人处事的仔细之处,又可见她对别人的难处的体谅、同情之心。事情最终是宝钗拿到了那张“当票”,给邢岫烟“赎”回来了衣服。但这个故事的前前后后,都在告诉读者“穷”是一个什么样儿。
例三,第90回写到邢蚰烟丢失一件旧的红小袄,因为问到了看园子的婆子而争吵起来。恰好让女管家王熙凤遇上了此事。下面是透过王熙凤的眼睛来看邢岫烟住在贾府内的一种“穷”态。
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的小皮袄,一条宝兰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古人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来形容人世间贫富之差别。已经入住贾府之中的邢岫烟虽然没有“冻死”的威胁,但她家的穷与贾家的富,已是鲜明地摆在了读者的面前。《红楼梦》用小说艺术再现了18世纪中叶世家大族的生存样态的同时,也让我们领略了社会下层人们不同的生存样态。贾府的穷奢极欲,透过刘姥姥的眼睛为我们作了详尽的描述:一只螃蟹、一个鸽子蛋,一桌饭竟够庄稼人一年的生活。邢岫烟用自己“当衣服”故事再一次展现人世间的“贫富”差别是如何的悬殊!
前人评论《红楼梦》常用绘画语言,什么千皴万染、背面傅粉、三染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读者从这些一个又一个细微的描写中去

发现人类社会中的各种不同的生存样态,发现在这种不同生存样态背后人们所具有的人性本质。邢岫烟家确实穷,但邢岫烟活得非常真诚、真实。当王熙凤大声呵斥管园婆子的时候,邢岫烟把责任揽到自己的头上,并百般替婆子求情,终于让那婆子走了。又当王熙凤派人送去一包衣服的时候,她向送衣服的丰儿说:“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们奶奶的情,我算领了。”小说中在这句话后写道:“倒拿个荷包給了丰儿。”直到平儿亲自出马重新送来,岫烟道:“我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这此话不是客套.而是岫烟的品格使然。邢蚰烟写过一首《咏红梅花》诗(见第50回),这是她在大观园内唯一次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在诗中她写道:“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看来定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尽管众人对她的诗没有评论,但是我要说--
邢蚰烟就是一枝飞雪迎春的红梅花!
 
读胡先生此篇:桃未芳菲杏未红--邢岫烟之“穷”,“穷”对笔者来说感触至深,且体味十足!所谓“富贵岀仁义,贫穷起盗心”只是个案罢,根本就不可信!但人穷志不穷,才是一种高尚品格。邢岫烟在“梦里”虽然是次角,也是作者为点缀书魂饱满所需罢,故才安排她在第49回才出场。我们在“梦里”,清楚地看到一个豁然开朗,清谈闲雅,温柔安静,不慕虚荣,善良可亲的蚰烟,其行为举止与十二钗,名丫环有着不一样的情态与人品。前人曾写《邢岫烟典衣赋》其中有一句:“生有仙姿,容无靓饰”形容倒十分贴切到位。邢岫烟之所以从“梦里”至“梦外”,获得一致好评与欣赏,其中最重要的一点,除了她自身本质好之外,便是近朱者赤的缘故,君见否?文本第63回,作者为我们解读邢蚰烟提供一面镜子,小说写到:
“......忽见蚰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蚰烟笑道:“我找妙玉去。”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蚰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房住,就赁了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

上述原文,作者已将邢蚰烟与妙王的关系,清楚无误地告诉了读者。当宝王听完邢蚰烟的概述之后,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来历。”由此可见,邢蚰烟的成长与人格魅力受妙玉的影响是分不开的。试想一下,邢蚰烟的识字是妙玉教的,那她会写诗自然承他所授便不用怀疑了。然而--“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所以,我们从邢蚰烟的身上,看到她有着一种忍耐,克制,淡定,无私的闪光点,正是透析了其受佛家思想的熏陶,慢慢形成她那坦然自若,面对自己的“穷”从不自卑的品格!
曹雪芹在“梦里”,塑造邢岫烟这个鲜明的艺术形象,是他要赞美的众多女儿之一;用胡先生在北大演讲所说的--即在《红楼梦》“五百多个人中真正留在我们心目中的不过三丶五十个,真正能够感动我们的人物就十几个到二十几个。”我想,邢岫烟便是其中之一,不然的话,他亦不会在文末用定语说:“但是我要说--邢蚰烟就是一枝飞雪迎春的红梅花!”
 

图:作者(右)与胡文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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