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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密码》正文

郑梧桐 著  收录时间:2016-08-4

 目录

自序 一世红缘/001
反解红楼梦/008
红楼梦中的末世之史/015
贾瑞很假 崇祯很真/032
可卿原来是闯王/049
甄士隐和贾雨村/080
王夫人和贾政 一对颠倒假夫妻/113
元春和三春 根本不是一家人/131
熙凤果真是奸雄/189
大姐儿和刘姥姥/279
宁府和贾敬/297
失脚二尤 原是失节姜瓖兄弟/316
贾赦、贾琏索隐/356
李纨母子之谜/361
后记/371
  

  
  
自序
一世红缘


《红楼梦》这部奇书,变幻莫测,难以看清。
人生亦如此。
从小就有许多梦想,却从未曾憧憬,有一天会走上红学研究之路,但与《红楼梦》的缘分,早在刚出生之时,冥冥之中就有了那么一点小联系。父亲读书不多,为给他的二女儿取名,只能借助字典。据说他先随意翻开一页,从中找出一个喜欢的字,再翻一页,又选一个字。这两个字,便与《红楼梦》中“千红一窟,万艳同悲”极其相关。十几年之后,我那才华横溢的中学语文老师,认为此名与人气质不符,遂自作主张帮我更了名。但那两个字,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无法断离。《红楼梦》亦如此。
上小学之后,已喜读书,父母给的一角两角零钱,都小心攒下来,拿去买书。记忆中,大约在八岁那年,买了人生第一部百二十回本《红楼梦》。那么小的年龄,字还不识几个,当然是读不懂的,但小小的我每天仍会翻阅,哪怕只读两行字,也觉快乐无比。这本书,一直伴随我,走完小学到大学的光阴。她就像生命中一个特别重要的朋友,无论何时何地,随手翻开任何一页,都能满怀喜悦读下去。后来出国,因这书翻阅次数太多,濒临散架,又重新买了一套,伴我漂洋过海,远渡重洋。异乡求学的岁月,孤寂忙累之余,依旧每天都会翻开,读上片刻。美丽的文字,熟悉的人物,精妙的诗词,温暖了游子的思乡之心。
古人说,知音难求,而我认为,书音更难求。它不会开言,不能辩解,只能静候有缘人翻开,用眼去看,用心去读,用灵魂去感受。有的书刚翻两页,就想将它甩出窗外,恨不得再跑去踏上两脚,才解被骗之恨。有的书勉强翻完,便束之高阁,彻底忘却。有的书,能来回读两三遍,已是凤毛麟角。而常读常新、越读越喜之书,于我而言,前无古书,后也应无来者,只此一部《红楼梦》。
后来,又偶然得到八十回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便觉与先前所读百二十回本相比,更神奇勾魂。书中诸多批语,引人进入一个魅力无穷的太虚幻境。精彩批语处值得来回琢磨,细细思索。然而奇怪的是,读过数遍之后,却越来越迷糊,好像被作书人和批书人拖进了他们所创的梦里,似明非明,似清非清;同时又深刻认识到,这部书,确实如前人所说,隐藏着深刻的历史,镌刻着众多历史人物。这部历史究竟是什么呢,这些人物又会是谁呢?为了解开这些疑惑,大量阅读诸多红学大家的作品,却找不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只得回到文本中,一遍又一遍寻找线索。多年来的阅读与思考,让我对《红楼梦》的理解,摆脱了以往红学思潮的束缚,逐渐形成了自己思路。这些观点或许有不当和缺陷,但值得红学界对《红楼梦》反面所隐之事的重新思考与探讨。
先来简单回顾红学研究的发展过程。《红楼梦》的神秘与深邃,一直吸引着无数研究者沉醉其中,力图能解开书中所隐之谜。两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学富五车的大家争相探秘,尤其是近百余年来,红学研究可谓蓬勃发展。
1904年,王国维先生的《红楼梦评论》发表,标志着红学研究进入一个全新阶段。后王梦阮的《红楼梦索隐》和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等书相继出版,红学索隐派取代红学评论派一举成为红学研究领域的霸主。1921年,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一文中,向红学索隐派全力开炮。胡适先生说:“我们只须根据可靠的版本与可靠的材料,考定这书的著者究竟是谁,著者的事迹家世,著书的时代,这书曾有何种不同的本子,这些本子的来历如何。这些问题乃是《红楼梦》考证的正当范围。”胡先生按照这个逻辑展开了考证,认为此书的作者曹雪芹是江南织造曹寅的孙子,书中所隐之事,乃是曹家的家事。这个结论从此影响了一批又一批的学人,以俞平伯、周汝昌等先生为杰出代表,形成了强大的曹家考证新红学,风光近百年。
然而,对于《红楼梦》所隐真事究竟为何,新红学至今没有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倒有许多明显的疑问。
曹寅究竟有没有曹雪芹这个孙子,至今仍无确切材料可以证明。就算曹雪芹真是曹寅之孙,作书人在书中早已明言,他的书是将“真事隐去”、“假语存焉”。既然他费尽心思将记录的真事秘隐在书底,而且书中诸多批者都有意将自己的身份秘藏起来,为何作书人会留下真实姓名呢?
其二,考证派已将曹家家事考证得非常清楚。曹寅的母亲是康熙的乳母,但是书中却有多处嘲讽和批判乳母的行文,言辞格外激烈,试想一下,靠乳母起家的曹家,假若作书人真是曹家后人,又如何敢写出如此大逆不道之文呢?
其三,曹家一直深受满清皇恩,至康熙年间就任江宁织造,富甲一方。假若此书真是曹家后人所写,他又如何敢胆大包天,在书中大骂“犬戎”之族,甚至辱其为“野驴子”呢?
其四,江南织造虽是从五品官职,其实就是皇家买办。身为买办之家后裔,应以买办为荣,假若此书真为曹家后人写江南织造曹家之事,又如何会在书中对买办之人颇有微词呢?
其五,曹寅对曹家后人来说,应是尊若神明,假若作书人真为其孙,又如何敢拿“寅”字与唐伯虎的春宫图取乐逗笑呢?
诸如此类不羁之文,书中还有许多。在我看来,江南织造曹家与《红楼梦》的关系,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而作书人花费十年心血创作的巨著,其背后所隐的真史,不应是一段家史,而是一段“血泪”之史。书中的第一首标题诗写道: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究竟该如何解这个“味”,在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作书人和批书人借风月宝鉴再三强调:
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庚辰侧批:谁人识得此句!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庚辰双行夹批:记之。)要紧,要紧!
但是贾瑞偏偏不听道士的叮嘱,只看正面。他死去之后,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
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庚辰双行夹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
并命拿火来烧镜,这时只听镜内哭道:
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庚辰本有双行夹批:观者记之。)
这一段行文中,作书人和批书人已经一再明示和强调: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由此看来,作书人精心所写的这一部《红楼梦》,其正面贾府之事,只是一段假语,而作书人真正希望读者读懂的,是他精心隐在书中的一段真事。
这段真事,就是作书人深藏在《红楼梦》中的秘密,亦是他最希望读者能够解出的密码。可惜的是,两百多年来,大家都忽视了这些忠告,仍只是痴迷于读小说的正面,从昌明隆盛之邦,去寻诗礼簪缨之族,找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殊不知,“此书表里皆有喻也”。
红学研究进入21世纪之后,著名小说家刘心武先生,认为作书人笔下的秦可卿,是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女儿,从而轰轰烈烈开创了秦学一派。先不说秦可卿是不是真为废太子之女,假若她果真如刘先生所言,那书中与她有过重要关联的人物,如其弟秦钟、好友王熙凤等人,他们所隐射的人物原型,又会是谁呢?
再来看书中十二正钗排位,也有不少奇怪之处。黛玉和宝钗之后,竟是全书戏份并不多的元春。假若是因为元春地位之故,而高居前列,那么,戏份极微的迎春和惜春,为何也排在书中重要人物熙凤前面呢?熙凤幼小的女儿,全书无一句对白,作书人却让她紧随其母,力压李纨和可卿,位列十二正钗之十,又会是何故呢?
这团团迷雾,其症结究竟为何,是红学研究者们不能回避的重中之重,值得细细推敲和思考。我认为,两百多年来,红学研究之所以走进一个死胡同,无法有新的拓展,就是因为研究《红楼梦》的前辈们,无论是索引派,还是考证派,都没有找到伟大的作书人隐写此书的法门所在。这部耗费作书人十年心血,又引得多位批者隐秘批注的巨著,又如何真是只为几个闺阁女子做传呢?
书中的金陵十二钗,红学研究者们对此各有说法。有的大而化之认为“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有的认为她们是和珅的妻妾,有的认为是“蕉园诗社”的十二个女子。还有其他诸多推测,但都未逐一分析,并多言她们皆是女子。其实,作书人和批书人在书中反复强调反读,“反”字便有多重意义。很有可能,作书人为了将其隐写的历史藏得更深,便有意将性别颠倒过来。男可以是女,女也可以是男。这一点在贾瑞照风月宝鉴之时,作书人已经给出了暗示。镜子正面是王熙凤,反面是骷髅,就已说明,在这一正一反之间,有一阴一阳之变。后作书人又借湘云和丫鬟翠缕的问答,再次指出,在湘云和翠缕这两个女性之间,亦有一阳一阴的关系。
作书人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更是一个伟大的戏剧家。他精心搭建了贾府这一个华丽的舞台,编排了一出贾府诸人的假戏,让他要暗中记录的真实人物,都装扮成贾府大戏台上的角色,粉墨登场。戏台之上,唱的是贾府之事,是表之喻,而戏台之下,说的尽是诸位演员之史。他们都是谁,有过怎样的经历,又是怎样的结局?这些是里之喻,二者合在一起,才是天才作书人和批书人一再强调的“表里皆有喻”。
“表喻”之论,两百多年来,诸位红学大家已做了无数的工作,取得了大量成果,某些方面已至登峰造极之境界。我在此不再做这方面的赘述,只着重于“里喻”的探讨,试图解开作书人反面所隐的人事,从而寻找出他作此书的深意。这是我写作此书的初心,也是一大夙愿。在写作过程中,为了让学术研究能够大众化,便于绝大多数读者轻松阅读,采取人物逐一分析之法,并将完整引文嵌入行文之中,省去逐一找注之琐。而书中所藏之事,既是一场千古之史,又是一场空事。此书解开的主要人物,围绕甲申之变的三个主角展开,有崇祯皇帝朱由检、大顺皇帝李自成、平西亲王吴三桂、顺治皇帝福临、摄政王多尔衮、贰臣洪承畴、三降三反的失节将领姜瓖兄弟。他们或败或亡,或惨遭清算和杀害。无论曾有过怎样的至极繁华,到头皆是一场冰冷虚空,即便是书中隐射的次要人物,如尚可喜之流,即使到老得享浩荡皇恩和泼天富贵,也是“如冰水好空相妒”,依旧还是一场空。而其他人物如宝玉、黛玉、宝钗以及宝琴和妙玉、湘云等人,此书未曾提及,将在下一部书中探究,他们的原型,亦都是那个时代值得歌泣的人物。他们的人生命运,也逃不出虚空。这种虚空之感,既弥漫在贾府的戏台之上,又弥漫在戏台之下的历史中,更弥漫在作书人的心中。他创作《红楼梦》,不仅是一部“正小说,反历史”的巨著,更是一部哲理深沉丰富的人生感悟之书。作书人深受中国传统“气学”思潮影响,秉承“太虚即气”的观点:万物产生和消亡,皆不过是气的聚散,有形其实亦无形,是无尽的悲凉和空幻。所以很多有识之士,读完《红楼梦》之后,都有“色”、“空”之感。
这种悲凉,也沉淀在我心中。自从研究进入一个阶段之后,在有意与无意之中,与人聊起书中人物之时,总会有人觉得怪异,甚至还有人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来读《红楼梦》呢?这跟我学的完全不一样,我实在接受不了。”
也有人认为这是对以往红学观点的颠覆。实际上,我一直认为,过往的观点不一定正确,谈不上颠覆,如果非要有一个词来形容,不过只是一种重新解读而已。这一百多年来,曹学派垄断了《红楼梦》的解读方式,读者已经被强化成完全一元化的认知,这是最大的遗憾和悲哀。当年新红学的开创者胡适先生,崇尚个人独立的思想,敢于怀疑挑战一切。我今天的研究,既是对以往权威的挑战,更是为了能够寻找到解读《红楼梦》的正确之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我希望,广大读者能够从这本书中,听到不一样的声音,看到不一样的《红楼梦》。
让我们暂时忘掉已有的红学思路,忘掉很难有标准答案的作者之争,忘掉先入为主的江宁织造曹家,忘掉雍乾盛世,忘掉宝黛之间的爱情,回到文本中(本书中所说文本,为八十回脂批体系本。以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为主,蒙府本、靖本等为辅),透过作书人和批书人留下的文字,慢慢去感受,这位天才作书人,在他搭建的贾府戏台之上,用心良苦写就的大戏里,深藏的末世之事。
莎士比亚说过,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也相信,一万个人心中有一万部《红楼梦》。
而我心中的《红楼梦》,就是作书人精心隐藏的荡气回肠之史。这是作书人和批书人最渴望看官们能解出的“味”。
感恩,世间有一部《红楼梦》。我愿做一只勤劳聪慧的蝴蝶,徜徉在作书人所创的太虚幻境中,采百花之蕊,取万木之汁,得群芳之髓,如能探知作书人全部隐意,便不枉此生。
感谢红学界的各位前辈们,假若在这条曲折漫长的狭路上,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那是因为,我有幸站在你们的肩膀之上。
感谢家人的爱与支持,感谢朋友的鼓励与帮助,感谢柯柯的细心照顾,感谢汪星人路易和李尔的陪伴,每当读写疲惫之时,与它们在小院玩耍嬉戏,是最好的放松与休息;感谢自己的坚持与努力,这么多年,不忘初衷,淡定安然,行走在《红楼梦》的艺术殿堂中,只为喜欢,只为爱!
这是一生之缘,亦是一世之爱!




反解红楼梦


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记之。
书中表里皆有喻也。

俞平伯先生是我国较早系统研究《红楼梦》的代表人物,他认为《红楼梦》在中国文坛上是个“梦魇”,你越研究便越觉糊涂。他在《红楼梦研究》自序中写道:
依脂砚斋甲戌本之文,书名五个:《石头记》,《情僧录》,《红楼梦》,《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人名也是五个:空空道人改名为情僧(道士忽变和尚,也很奇怪),吴玉峰,孔梅溪,曹雪芹,脂砚斋(脂砚斋评书者,非作者)。……可知《红楼梦》的的确确不折不扣,是第一奇书,像我们这样凡夫,望洋兴叹,从何处去下笔呢?
《红楼梦》确实不仅是一部奇书,一部幻书,更是一部谜籍大典。该书一开篇,就有一段亦神亦幻的叙述:一块女娲补天剩下的通灵顽石,两个佛道无边的道僧,产生了一段历经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记事。作书人打造的贾府戏台之上,第一个上场的凡人角色,其名为甄士隐,而第二个上场的重要人物叫贾雨村。作书人和批书人借这两个角色之名告诉看官:
将真事隐去,将假语存焉。
何为假语,即书中所写的贾府之事;何为“真事”,则是作书人深藏在书下的谜团。作书人既然有“真事”和“假语”之说,则已表明,他是为记录一段真正的历史,而创作了一部“假语”,他希望读者和研究者,能够透过“假语”,看清他所隐藏的“真事”。一百多年的“新红学”之路,无论起步多么轰轰烈烈,在今天看来,这漫长的考证曹家的过程,不过是在继续深究这“假语”中的假语,对于书中所隐之事却毫无所解。由此可以看出,新红学多年的研究历程,借胡适自己所言,是走错了道路!至于何为正确之路,作书人和批书人,也早已在他们创作这部鸿篇大著之时,就在书中指明了方向。来看第十二回,贾瑞弥留之际,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众人便将他带至贾瑞病榻之前,只听那道士叹道:
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
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庚辰双行夹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庚辰双行夹批:明点。)——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庚辰侧批:谁人识得此句!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庚辰双行夹批:记之。)要紧,要紧!……”
作书人再三强调:不要看这书的正面,方是会看!可惜的是,这两百多年来,不要说一般读者,就连很多红学大家,都忽视或者刻意回避作书人给出的这句最原始最真实的忠告,仍只是痴迷于小说正面的假语,殊不知,这书中表面的一切,只是作书人为了隐写一段历史,而精心编造的一出大戏。这戏,有虚有实,有真有假。他精心把想要暗中记录的一段历史,藏在剧本之下,让他想要暗中记录的历史人物,充当演员,借戏中角色,穿戏里行头,用戏里语言,在荣宁二府这个他搭建的舞台之上,粉墨登场。有时是说戏里的话,喝戏里的枫露茶与惠泉酒,有时却在作书人的巧妙安排之下,故作不经意地说出扮演者的话,喝作书人酿的“千红一窟”与“万艳同杯”。这一出戏,精彩绝伦,人人都知;这一出戏,戏里有戏,有些人知;这一出戏,戏下有戏,却鲜有人知。
我认为,两百多年前的戚蓼生,他应该解开了书中之谜。可惜的是,他与作书人同处一朝代,同样面临极其可怕的文字狱。因此,这个秘密,戚蓼生只能深藏于心,但他又不甘心让这个秘密永远石沉于海,于是,他也学作书人,用玄幻之笔,写下一段寓意深刻的玄幻之文:
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
这段戚蓼生所写的小文,随着戚序本流传至今,并将永远流传下去。
戚蓼生所说的“一声两歌,一手二牍”,其实就是说一部书中,所写“真假二事”。一个角色,所现“真假二身”。
关于这一点,作书人早在开篇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就明确写道:
至若悲欢离合,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但将真事隐去,但将假语存焉。
书中所隐去的真事,就是作书人所经历的一段在当时的局势之下无法明写的历史。
那么,真事究竟隐在何处呢?
结合前面所引“风月宝鉴”之文,可以知道,真事不在别处,就隐在书中,隐在作书人所写的文字里面,隐在藏而不露的批文之中。
假语就是作书人编撰的《红楼梦》大戏。荣宁二府中,那些风花雪月,爱恨情仇。如宝黛之间的爱情悲剧,就随着这假语村言流传至今,仍赚得不少眼泪。殊不知,两百多年前的作书人与批书人,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旷世奇才,他们的眼泪,不会只为这假造的儿女情长而流。他们的心血,更不会只为这编撰的悲欢离合而滴。他们怀菩萨心肠,秉刀斧之笔,为的是给这人间,留下一段精致美妙的传奇,又在这传奇之下,为这世间,留下一段真实残酷的历史。
这段历史,在第十二回“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作书人和批书人就已经写道: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
“这道士倒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
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
此处批书人所说:作者好苦心思。确实如此。不仅作书人好苦心思,就连批书人,亦是好苦心思。
贾瑞死后,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
“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庚辰本有双行夹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贻害于世不小。”遂命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
“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庚辰本有双行夹批:观者记之。)
这里又再次强调,绝对不可看书中正面。同时,批书人明写道:
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
批书人在此借此书与野史相对,言“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说明在作书人和批书人心中,此书如同“正史”一般严肃可信。正史是指《史记》、《汉书》等史书,是以帝王传记为纲领的史书。而考证派反复考证的曹家之事,顶多只能算是一部家史,连“野史”都谈不上,如何配得上批书人所说“独此书不可毁”之言。因此,要想解开书中之谜,必须摒弃旧有的曹学观念,循着书中的线索,打开慧眼,按照作书人的提示,从反面细读此书,才能解开这重重“好苦心思”。而要揭开书中所设之谜,既不能靠“宝玉是曹雪芹”等假设,又不能靠“宝玉和湘云终成眷属”的幻想,更不能靠“可卿是废太子之女”的猜测。总之,作书人和批书人,用一部文字,同时写出了两部戏,一部是虚构的红楼梦,一部是腥风血雨的真实历史。这一点,批书人在第一回已经点出:“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致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究竟该如何反读反解,才能探出作书人在书中所隐的“真事”呢?
第一,多读多思批语。在通常情形之下,批注都是读者在读书时有感而发所写,不构成书中内容。但是,《红楼梦》的批注,有相当一部分完全与书同生。如第一回介绍该书形成的经过时,批书人就强调: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这句话无论是实写还是虚写,都证明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是与“石头记”一起出现的。换一句话说,批注与正文浑然一体,可以推测,此处的批书人,与作书人或同为一人,或为挚友、知己。庚辰本二十一回回前评中有一段话值得注意:
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顾录于斯:“自执金戈自执矛,自相戕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这首回前诗揭示了作书人和批书人一正一反、一捧一逗、一唱一和的互动关系。作书人隐藏起来的话,批书人去把它挑明。如作书人反复提到风月宝鉴千万不可照正面,批书人就说:“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而作书人在书中反说之语,批书人则正面揭开。如作书人说该书发生在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已经失落无考,而批书人却说“大有考证”。作书人在书中写的毫不相干之人事,批书人却把他们紧密联系起来。如王熙凤和贾雨村,在贾府的戏台之上,这二人没有任何交集,很奇怪的是,批书人却把他们关联至一处同批,这就令人觉得奇怪。第十六回中,可卿死后,熙凤助水仙庵净虚拆散金哥和守备之子的婚约,结果金哥自缢,守备之子投河,害了两条人命,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作书人在此处写道:
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这话之后,甲戌本双行夹批:
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平生之作为。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脂砚。
假若说作书人写的是谜面,那么,批书人则是提供了谜目,为猜谜人指明思路,给出线索。因此,注重批书人的提示,是反读的关键。
第二,要多思细枝末节。《红楼梦》既然是一部“正小说、反历史”的奇书,可想而知,假若作书人将线索均放在醒目之处,所隐真事又如何能藏得如此之深呢?因此,要想探究书中的历史,就要在很多细微之处去寻找。关于这一点,批书人也在批语中明示。第十五回中,秦可卿死后,送殡至铁槛寺。在“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帖,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之后,甲戌本有一段重要批文:
《石头记》总于没要紧处闲三二笔,写正文筋骨。看官当用巨眼,不为被瞒过方好。
这一句批语,就已经表明,书中的细枝末节之处,正是重要之文,对揭示全书反面所隐之事,有着极其重要的暗示。
第三,多做反向思维。作书人在第一回中就强调“真事隐,假语存”,并在写甄士隐梦境之中,追随一僧一道至“太虚幻境”,看到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甲戌本有夹批:叠用“真”、“假”、“有”、“无”字,妙!)
这副对联在第一回出现,就是要告诉看官,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在故事之下,时间、空间乃至性别等要素,都有可能真假颠倒。试想一下,假若此书真是只为几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做传,作书人又何须花费如此心血,设置重重机关,去写一段根本不需要隐写的闺阁传奇与爱恨情仇呢?
第四,多思考小说中看似反常的瑕疵之处。《红楼梦》的文学地位,在中国乃至世界,可以称得上至高无上。这么伟大的一部巨著,这么神奇的作书人,字里行间却有不少瑕疵反常之文。这些尤其值得引起研究者的高度重视。如书中人物年龄前后矛盾,如熙凤之小女大姐儿在贾府舞台上的神秘失踪。这些缺陷之文,与天才作书人超世绝伦的作书功底毫不相符。看官们切不可受众多正读、正解《红楼梦》的研究者误导,浅显认为这是作书人十年批阅、五次增删的疏漏。其实这是伟大的作书人,为隐写历史而有意为之。因此,对书中行文的某些看似错误之处,尤应留心,反复研读思考。
第五,多留意时间提示。《红楼梦》很少有时间描写,但凡有时间,必隐藏着作书人的重要意图。如第十一回文末,有“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之句,这里便是解开书中反面之史的钥匙。再如四十八回,作书人借平儿之口讲述了一个石呆子的故事。该回开篇,作书人写道:“展眼已到十月……”而平儿的话第一句就是:“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解读之后发现,石呆子所隐的人物姓氏,正隐在这春秋之间。
总而言之,《红楼梦》不是一般的小说,而是“一声两歌,一手二牍”的奇书。该书有多种读法,正读、正解法即读宝、黛、钗等人的情感瓜葛和贾府的兴衰成败,这是两百多年来长盛不衰、约定俗成的读法。如今看来,这种读法,对红学之谜来说,只能解出某些细枝末节,要想完全揭开作书人所隐之事,必须用反读反解之法。以批书人的批注为钥匙,跳出小说的窠臼,去探索书中布下的重重迷局,读出作书人用十年心血隐写的历史真相。这才是真正会读此书,会解此书,是作书人和批书人的共同期待。
 
 

   红楼梦中的末世之史
  


生于末世运偏消
凡鸟偏从末世来

“红学”一词的起源,见于均耀的《慈竹居零墨》:
嘉、道两朝,则以讲求经学为风尚,朱子美尝讪笑之,谓其穿凿附会,曲学阿世也。独嗜说部书,曾寓目者凡九百种,尤精熟《红楼梦》,与朋辈闲话,辄及之。一日,有友过访,语之曰:“君何不治经?”朱曰:“予也攻经学,第与世人所治之经不同耳。”友大诧。朱曰:“予之经学所少于人者,一划三曲也。”友瞠目。朱曰:“红学耳。”
“经”字的繁体字是“經”,去掉“一划三曲(巛)”就成了“红”字。这则笑话不胫而走,在文人中流传开来。徐珂将其收入《清稗类钞?诙谐类》中。并注解说明,“红学”系生造词,以讽刺“经学”蜕变成“曲学阿世”的工具。而繁体的“經”字去了三个曲折,就是红字。
从“红学”诞生至今,红学研究者层出不穷,对“书中藏有一部历史”这个观点,基本都认可和赞同。至于这历史的时代背景究竟为何时何地,“新红学”诞生之前,就有索引派的众多研究者们各执一词,众说纷纭。直至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和《跋?红楼梦考证》对索引派大肆反驳之后,“曹学”开始大行其道。这一百多年来,主流红学“曹学”思潮基本认定,此书所隐真事,为康、雍、乾三朝其间,江南织造曹家的兴衰之变。
其实,关于书中所隐历史究竟为何时,作书人和批书人,已在书中多次给出暗示。全书第一首偈语就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
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甲戌侧批:据余说,却大有考证。)
偈语之后,作书人补写“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失落无考”。而批书人却说“大有考证”。看上去自相矛盾,其实不然。书中有很多类似此处点明反语的批语,应该都是作书人所为。正如庚辰本二十一回回前评中所写:“自执金戈自执矛,自相戕戮自张罗。”
补天之才、补天之事显然都不可能是家事,也不会是地方之事,只有“国事”才当得起“补天”二字。由此可以看出,“枉入红尘若许年”所经历的“身前身后事”,也不会是家史和地方史,而是与“国事”相当的国史,是一个时代的历史。那么,它会是何朝何代呢?循着“大有考证”四字,正读、正解红楼大戏,反读、反解红楼大史,便会知道,这书中的大背景,并不是雍、乾盛世;书中贾府诸人,不是江宁织造曹家人;林黛玉不是所谓的竺香玉;而短命鬼贾瑞,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作书人浓墨重彩所写的王熙凤,更不仅仅是一个脂粉堆里的英雄。他们都是作书人和批书人多次直言的末世之时、改朝换代之际举足轻重的历史人物。
历来不喜有些红学研究者,从书中单抠出一个零散的人物进行考证。要知道,天才作书人,之所以呕心沥血,费尽苦心,写下此书,不可能只为一个家族写史,更不可能只是为了给一个人写传。他是为了给一段想写却又不能写的历史留文。这个历史,就是“末世”之史。
末世二字,在书中反复出现。第一次是在书中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府,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作书人借冷子兴之口,向雨村叹道:
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甲戌本有侧批为:记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
雨村道:
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甲戌本有侧批为: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此已是贾府之末世了。)
此处短短两句对话,批书人却连批三个“末世”之说,并直言“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作书人在出探春判词时又写道:
才自精明志自高,
生于末世运偏消。(甲戌本有双行夹批:感叹句,自寓。)
而同回王熙凤的判词,第一句就是“凡鸟偏从末世来”。
来看“末世”二字。单从字面来看,“世”包括着天地、天下、人间、世间、万物、世上等含义,而“末世”则是它发展的衰亡期。“末世”二字,一般不会用在某一个家族之上。世间任何家族,包括皇家,都担当不起这两个字。就连满清爱新觉罗家族的溥仪,也仅仅是一个末代皇帝而已。末世二字,在天才作书人和批书人眼中,太深厚沉重,太悲壮屈辱,才能引起他们连连感叹。谁都知道,康、雍、乾是盛世,谁都知道,江宁织造曹家,仅是一个从五品官家,即使抄家破败,也只能算家道中落。与“末世”相配的,应是一个朝代、一个社会、一个民族的历史末端。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的结尾处,作书人借跛足道人的《好了歌》和甄士隐的解歌,对他所写的“末世”做了很好的诠释: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甲戌侧批:宁、荣未有之先。)
这是甄士隐所解“好了歌”的第一句。熟悉历史的人知道笏是古代大臣上朝所拿的手板,一般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上面可以记事,称为朝笏。文武大臣朝见君王时,双手执笏以记录君命或旨意,同时也可以将要对君王上奏的话记在笏板上。据《礼记》记载:“笏长二尺六寸,中宽三寸。”由于古代的尺寸和今天的尺寸不同,因此,二尺六寸要短于今天的二尺六寸。大唐武德四年以后,五品以上官员执象牙笏,六品以下官员执竹木做的笏。到了明朝,五品以上的官员执象牙笏,五品以下的官员不执笏。而从满清开始,因为礼节和习俗不同,朝笏制度彻底取消。从这段关于“笏板”的史料来看,作书人所写的陋室空堂,当年住的人物,都应是清朝之前,或明或宋的栋梁之材。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甲戌侧批:宁、荣既败之后。)
读到这一句,就会想到秦淮河,想起刘禹锡的诗,“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杜牧也曾经写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秦淮河是明清最有名的歌舞场,尤其在明朝年间,是十里秦淮最繁华鼎盛的时期。刘诗与杜诗中的后庭花,都来自陈后主所写《玉树后庭花》一诗: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这首诗历来被称为“亡国之音”。因此可以看出,“歌舞场”之后,甲戌本批语所写的“既败”,应是“国破家亡”。而这个要破败的朝代,究竟是哪个朝代呢?《玉树后庭花》的最后一句给出了明确的答复。“落红满地”,明朝为朱家天下,历来被称作朱明王朝,朱字有“红”意,“落红”即暗指衰亡的朱明王朝。
蛛丝儿结满雕梁(甲戌侧批:潇湘馆、绛芸轩等处。)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甲戌侧批:雨村等一干新荣爆发之家。甲戌侧批:先说场面,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解歌到了这一句,便知朝代将更,局势将定。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甲戌侧批:宝钗、湘云一干人。)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甲戌侧批:黛玉、晴雯一干人。)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甲戌侧批:一段妻妾迎新送死,倏恩倏爱,缠绵不了。)金满箱,银满箱,(甲戌侧批:熙凤一干人。)转眼乞丐人皆谤。(甲戌侧批:甄玉、贾玉一干人。)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甲戌侧批:言父母死后之日。)保不定日后做强梁。(甲戌侧批:柳湘莲一干人。)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甲戌侧批:一段儿女死后无凭,生前空为筹划计算,痴心不了。)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甲戌侧批:贾赦、雨村等一干人。)昨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贾兰、贾菌一干人。甲戌眉批:一段功名生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甲戌侧批,总收。甲戌眉批:总收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反认他乡是故乡。(甲戌侧批: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甲戌侧批:语虽旧句,用于此处妥极,是极。)
作书人借甄士隐解出《好了歌》,既隐晦言明他所写的末世,并简单概括出,这末世中各色人等的命运。这些人,就是扮演《红楼梦》大戏中各角色的演员们,他们是作书人暗中记录的历史人物,是书中反面所隐的历史中的主角。他们究竟是谁,会在后文一一具体来叙述,仍看与末世有关之句。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几句话既是对《好了歌》的总结,也是对末世的总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映的正是改朝换代的场景。在中国历史的舞台上,一个朝代下台,另一个朝代登场,往往都是在战乱中开始,又在战乱中结束。
而“反认他乡是故乡”则是一句非常值得思索的话。
究竟何处是“他乡”,何处是“故乡”,为何认他乡做故乡?所谓“乡”者,有两种含义,一是指自己生长的地方或祖籍;二是指行政区划基层单位。《管子?权修》就有“国者,乡之本也”之说。此处 “反认他乡是故乡”,也可理解为“反认他国是家国”。而在中国历史上,有两次大的改朝换代,就出现过这种“反认他乡是故乡”的现象。一次是宋元时期,一次是明清之交。而其他大的朝代更替,基本都是在中原本土上完成,没有“他乡”与“故乡”之别。元朝全称大元或蒙元,是中国历史上首个大一统的少数民族政权,于1276年攻灭南宋征服全中国,从遥远的漠北来至中原,并成为整个中原的领导者。中原对当时蒙古人来说,原本是他国,此时却已成了自己的家国。另一个就是满清。1616年,建州女真部首领努尔哈赤建立后金,1636年,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1644年大顺皇帝李自成攻占北京,明朝中央政权覆亡。清军在吴三桂的帮助下,趁势入关,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二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统一政权。中原对于久居关外的满清来说,原本是遥远的“他国”,此时,却成为自己的家国。孙中山先生曾明确指出:“中国几千年以来,受到政治上的压迫以至于完全亡国,已有了两次,一次是元朝,一次是清朝。”
仔细研读宋末元初和明末清初这两段历史之后,便不难看出,“明清之际”的末世,与甄士隐的解歌如出一辙。北京明朝中央统一政权覆亡之后,残余力量在南方组建南明政府,与清并存数年。而作书人在书中,又多处或明或暗点出,他所言的末世,正是这一个时期。
来看第五回《游梦幻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该回曲文诗词甚多,生涩难懂,初读会倍觉枯燥,甚至会“手倦抛书”,或跳过去读下一回。待读了数遍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此回文字,便会知其重要性,堪称全书所隐之文的心脏。先来看警幻仙姑所制《红楼梦十二曲》的引歌: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甲戌眉批:“怀金悼玉”,大有深意。)
熟悉《红楼梦》文本的人都知道,书中与宝玉有过情缘的女子很多,其间最重要的便是薛宝钗与林黛玉。从正读来正解,正如大多红学家所言:金指代薛宝钗,玉则是林黛玉。然而甲戌本上这条眉批,已经特别指出:“怀金悼玉”大有深意。那就说明,这里又是一处“表里皆有喻”之文,反面所隐之意,肯定不是怀宝钗、悼黛玉那般简单,定还有其他更为深刻的隐意。
小说一开始,作书人就借用了女娲炼石这一则远古神话,带出通灵宝玉的来龙去脉。而“怀金悼玉”之文,又巧妙暗借了一段同样来自上古奇书《山海经》的神话,后羿射日。
神话中说,太阳里有金黄色的三足乌鸦。因此古代人们也把“金乌”作为太阳的别名,常以“乌飞兔走”比喻日子过得快。唐朝韩愈有诗“金乌海底初飞来”,是说日出时太阳好像是从海底飞上来的。白居易在《劝酒诗》中也写过“天地迢迢自长久,白兔赤乌相趁走”。作书人在此处所写的“金”字,隐射的应是“金乌”,代表日。
玉与月亮的关系就更好理解。提到玉兔,想到玉盘,都知道说的是月亮。作书人在文中多次提到的李青莲,就曾写过“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诗句。
由此可以看出,批书人所说“怀金悼玉大有深意”,其实就是“怀日悼月”,根据作书人喜欢的拆字游戏,将“日月”二字连在一起,便是一个“明”字,“怀金悼玉”之说,正是怀悼明朝之意。除了《好了歌》的解歌,除了第五回的《红楼梦引子》,文中还有多处“朱明”暗示。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士隐梦至一处,见一僧一道,谈“蠢物”之话,作书人写道:
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点‘红’字。)珠(甲戌侧批: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草一株,时有赤瑕(甲戌侧批:点‘红’字‘玉’字二。甲戌眉批: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宫神瑛(甲戌侧批:单点‘玉’字二。)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久延岁月……”
这段行文中,作书人与批书人不断重复“红”字与“玉”字,文本正面是出宝玉和黛玉二人,批语所暗示的文本反面却是反复出“红朱”二字。再来看这一句:
有绛珠草一株。
假若批书人批得更明:有绛珠(点“红”字和“朱”字。)草一株。(再点“朱”字。)你还想不到“朱明”二字么?再看该段引文中关于“赤瑕宫神瑛侍者”这句话的批注:
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
至此作书人在书中所隐的深意便全部流露无遗。“玉小赤也”和“玉有病也”,即可理解为“小朱明”和“不完整的朱明”,这不正是当时丢了中央统一政权、偏于南京一隅的残明政权——真如批文中所写“以此命名恰极”——南明么!
书中还有一句话,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史湘云所说“双悬日月照乾坤”,此句被很多红学研究者引用考证,甚至都已牵强附会至清宫艳史的地步。其实这句诗并不是作书人的原创。李青莲在《上皇西巡南京歌》第十首中写道:
剑阁重关蜀北门,
上皇归马若去也。
少帝长安开紫极,
双悬日月照乾坤。
这首诗的写作背景是安史之乱时,唐玄宗仓促逃亡蜀地,儿子李亨于灵武即位,为唐肃宗,唐明皇成为太上皇,出现了父子“双悬日月”的政治局面。“日月双悬”之语,即比喻一个国家,同时存在两位皇帝,产生两种并行相异的纪年方式。明末清初的政局,也是如此。不仅北京有满清政权,南方有南明政府,就连南明朝中,也曾同时出现过两个小朝廷争霸的现象。如果说“怀金悼玉”还只是暗悼“明”朝,那么“日月双悬”则明显是“明”朝。满清在统治中国多年之后,对“日月”二字,依旧忌讳不已。乾隆二十年(1755年)的胡中藻惨案,因其诗中有“一世无日月”等句,乾隆认为日月合写为“明”字,认定胡中藻有意复明,是叛逆之罪,下令有司与有关廷臣共同逐节审定拟呈具奏。有司以胡中藻“大逆罪”判凌迟处死,嫡属男16岁以上者皆斩立绝。
日月二字连在一起,无论是在明朝遗老遗少心中,还是在清朝统治者心中,就是“明”朝。而作书人深知自己创作的初衷,“怀金悼玉”对当时的满清统治者来说,是滔天大罪,稍有不慎,便会引来诛九族之灾,所以他才精心编排一出繁华大戏,将小说的历史背景巧妙而又真实地隐藏在其中。
让我们再随着作书人的笔,回到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所记载的时代。
南明政府腐朽衰败,软弱无能,最终彻底覆亡。很多遗老不愿承认异族统治,深居简出。如张岱,躲进山中,修明史《石匮书》;如作书人,拿着笔,流着血泪,借用荣、宁二府,来书写他“怀日悼月”的末世情怀。而关于“末世”为明末年间,书中还有其他多处暗示。而作书人对服饰的描写,亦有玄机。周汝昌先生在《细说红楼梦》中曾说,《红楼梦》在服饰上的描写有个规律,“男人的衣饰,一字不屑(严格之至)”。
其实这不是不屑,而是作书人处处小心谨慎,故意抹去朝代的印迹。文中关于服饰的描写,如熙凤的装扮,黛玉、宝钗等人的着装,都有不少精彩之文。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很难由这些文字,推断作书人笔下所写的年代究竟是清还是明。晚明与清初,两朝女服,基本相同。清朝汉族妇女的常服仍沿袭明代旧制,所谓“男从女不从”。男子必须改穿满服,而女子服饰则不受限制。这就是作书人故意不写男服的原因,即使涉及,也只写两朝相似之处。如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中,有一段描写,提及宝玉衣着:
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
很多红学研究者认为“箭袖”是清朝服饰,据此认定作书人笔下的宝玉实为满人。这是一种对服饰文化的认知错误,是将箭袖和马蹄袖混为一谈。箭袖在明代就已经广为流传,无论是官服还是百姓常服,都有箭袖,当时已成为汉服的一种袖制。如明人叶绍袁在《痛史?启祯记闻录》中写道:抚按有司申饬,衣帽有不能备营帽箭衣者,许令黑帽缀以红缨,常服改为箭袖。
而满清的马蹄袖,袖缘为马蹄状。马蹄袖平时卷起,出猎作战时则放下,覆盖手背。很多学者以为满清骑马射箭,将“马蹄袖”认作“箭袖”,实乃望文生义。作书人显然对男服描写极力避及,但是,关于男服描写,书中仍有一处简单勾勒。这一处就应是作书人有意为之。第一回中,甄士隐随疯跛道人飘飘而去后,作书人写其妻封氏的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甲戌本有侧批:雨村别来无恙否?可贺,可贺!)这一段话中,“乌帽猩袍”四字,值得关注。
清代官服主要为长袍马褂,官帽为顶戴花翎,与前朝截然不同。明朝的官服颜色是官职级别的重要标识,一至四品用绯色,五至七品用青色,八至九品用绿色,同时,胸前后背补子所用纹饰也有所区别。官帽则为乌纱帽,按照官阶在材质和式样上有所区别。正是在明朝时期,乌纱帽开始正式成为做官为宦的代名词。从这里可以看出,雨村穿着“乌帽猩袍”,说明作书人笔下所写的贾雨村,其扮演者此时应是一名晚明大官。
其次从书中家居摆设及稀罕物件来看,作书人亦将“明朝”特征隐在其中。第六回写刘姥姥初进荣国府,在一间屋里等候凤姐之时情形:
“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柜筛面的一般,(甲戌双行夹批:从刘姥姥心中意中幻拟出奇怪文字。)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晃。(甲戌双行夹批:从刘姥姥心中目中设譬拟想,真是镜花水月。)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甲戌双行夹批:三字有劲。)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妨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甲戌侧批:写得出。甲戌双行夹批:细!是巳时。)方欲问时,(蒙侧批:刘姥姥不认得,偏不令问明。)只见小丫头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这里借刘姥姥的眼睛,来描写熙凤房中的新鲜物件——自鸣钟。据文献记载,自鸣钟是万历二十八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到中国传教时,带给明王朝的礼物。这个钟因为可以按时自动击打,所以称为自鸣钟。明人谢肇淛在《五杂俎?天部二》中记载:“西僧利玛窦有自鸣钟,中设机关,每遇一时辄鸣。”崇祯二年(1629年),徐光启主持历局,准备在钦天监内制“候时钟三”。这说明当时中国的工匠中已有制造钟表这一方面的人才和技术。入清以后,从顺治到乾隆四朝,各位皇帝们虽然对天主教态度不同,但对传入中国的西洋奇器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对自鸣钟更是情有独钟。从顺治时期开始,清宫十分注重西洋自鸣钟的仿制,但仍为稀有之物,到康熙年间,清宫内设置两个专门的机构负责,一是“自鸣钟处”,一是“做钟处”。从此由中国宫廷到民间,机械钟表的流行和制造逐渐展开。书中还有一处描写,也巧妙隐出作书人所写的末世,不是宋元之交,而是明清之际。第六十三回宝玉生辰之时,芳官改名为“耶律雄奴”。在一段关于“犬戎”的长篇大论和“野驴子”的嬉笑怒骂之后,话题转至“海西福朗思牙”和“温都里纳”。作书人这般写道:
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
“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作‘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
“就是这样罢。”
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作书人借芳官剃头隐射“剃头令”这段血泪史,不仅不露痕迹,又在后文用一段闲话,将“犬戎”和“野驴子”轻轻抹去,换上“温都里纳”,笔锋轻转,就将沉重的历史掩藏在嬉笑之下。关于“福朗思牙”,大部分红学研究者认为是法国,而学者王志毅写道:
这“温都里纳”究竟是哪国语言呢?据宝玉所云系海西福朗思牙国。海西即地中海以西,《后汉书?西域传》云:“大秦国一名黎鞯,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大秦即罗马帝国、版图甚大,汉唐宋明所谓之海西实泛指欧洲,有如近世之称欧洲为 “泰西”。至于福朗思牙,或以为即是法兰西,实则不然。法兰西与中国交通甚晚,福朗思牙当是佛郎机的异译。而明清之际佛郎机系专指葡萄牙、西班牙而言,与法兰西是毫不相于的。福朗思牙之所以误为法兰西,也许是上了《清史稿》的当。《清史稿?邦交志》法兰西条云:“法兰西一名佛郎机,在欧罗巴之西。”然而,《明史》佛郎机有传,且称:佛郎机于正德十三年(1518年)遣使贡方物,嘉靖十四年(1535年)租香山濠镜(即今之澳门)为市,“其人长身高鼻,猫睛鹰嘴,拳发赤须。”后又“改称蒲都丽家”,“又称干系腊”。蒲都丽家显然就是葡萄牙;而干系腊则是Castilla的音译,乃西班牙的古国名。因此,佛郎机系专指葡萄牙和西班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明史》也有两处极大的错误。其一,将葡萄牙和西班牙混为一国;其二,因其时葡萄牙侵占满刺加(今通作马六甲,在马来半岛);西班牙侵占吕宋(即菲律宾), 《明史》误以为“佛郎机近满刺加”。然而贾宝玉则谓福朗思牙系海西诸国之一,实较修 《明史》者高明多了。福朗思牙既明,即可进而考察“温都里纳”是否确属玻璃一词的音译。现将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以及意大利语有关玻璃诸词列表如下:
西班牙语  葡萄牙语  法语  意大利语   词 义
vidrio  vidro  verre  vetro  玻璃、玻璃品
itrna  vitrina  vitrine  vetrina 玻璃窗、玻璃橱
vidrira  vitral  verrere  vetrera  彩色玻璃窗
第一字虽是玻璃一词的一般用语,但诸语之发音均与“温都里纳”未合,惟西班牙语略近。第二字诸语都比较近似,但似当作“温特里纳”。第三字葡萄牙语与法语均不合,意大利语亦仅近似,而西班牙语恰与“温都里纳”声声入扣,正相吻合,而且此字有彩色玻璃之义,更近于金星玻璃宝石,当以此字为是。但是,明末清初称意大利为大西洋国或意大里亚国,不能与佛郎机或福朗思牙混为一谈。因此,“温都里纳”应是西班牙语Vidriera之相当准确的音译。同时,法语与“温都里纳”对音之词只有vitrine一字近似。但据《罗伯尔法语字典》(Robert Dictionair de 1a Langue Frangaise)所载,法语最初出现vitrine 一字作陈列商品的玻璃橱窗解是在1836年;作陈列收藏品的玻璃柜解则更在1872年,均晚于《红楼梦》的创作年代,从而不仅可以证明“温都里纳”确然不是法语的音译,且又可进一步证明福朗思牙确非法兰西,而是西班牙。
这篇文章对“福朗思牙”和西班牙的关系,做了深入和全面的诠释。而西班牙与明朝有何过节呢?《近代中国史纲》关于西班牙对明朝的侵扰就有详细记载:
又六年(1571年)占领吕宋。吕宋原为中国商贩聚集之地,中国人初亦称西班牙为佛郎机。 “西班牙人占有吕宋三年,中国海寇林凤因官军的攻剿,不克在闽海立足,率领部众四千,前来争夺,翌年失利而去。”“西班牙人渐生疑惧,时加凌虐(华人)。1593年,华人愤将菲律宾总督刺杀,西班牙人大事报复……遂发兵围攻,二万五千商民,尽膏锋刃,时为1603年(万历三十一年)……1639年至1686年,又有三次屠戮。
由此不难看出晚明真可谓多灾多难,在沉沦的旋涡中风雨飘摇。不仅大顺军得民心得天下,满清在关外虎视眈眈,就连西班牙等欧洲强国也心存觊觎之心,不断来犯。作书人看似闲闲两笔“海西福朗思牙”和“温都里纳”,如同一把把利刃,将明末那段可怜可悲的末世之史,暗暗刻在书中。
《红楼梦》的作书人,虽然故弄玄虚,在行文中有意抹去朝代的痕迹,但从字里行间,从他和批书人联手给出的信息之中,仍可以得出清晰的结论:《红楼梦》隐去的“真事”,正是明末清初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历史。这一段历史中,最为清朝统治者忌讳,不准描写和记录的一段史实,正是可悲可泣的明末、清军入关之后的南明史。南明是后来历史学家对那段历史的称呼,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大顺军攻克北京,满清入关问鼎中原,到康熙三年(1664年)夔东抗清基地覆灭,第二个阶段是从1664年至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施琅进军台湾,郑克塽降清。顾诚在《南明史》中说道:
从不同的角度看,它是群雄争霸,又是明朝的延续,也是清初历史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称之为南明,是因为以崇祯皇帝朱由检为首的在北京的明朝廷业已覆亡,这段时期的战斗主要在南方展开,又是在复兴明朝的旗帜下进行。
南明在南京,拥有政权、官吏、军队和地盘,与刚刚入关的清廷不相上下,在经济上甚至比清廷还要强盛,然而在短短的二十年间覆亡,只剩郑氏家族,在台湾继续抗清,至1683年。光复朱明这一个愿望对无数汉人来说,果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作书人深知其间缘由,既悲又痛,想要记录评说这一段历史,留与后人。但因清廷一直宣称“天下取自贼而不是明”,自始至终,未曾承认过南明政权的存在。就连所修《明史》,也常常出现“书其臣不录其君”的奇怪现象。康熙二年(1663年),浙江吴兴县巨富庄廷龙以用重金购得原明朝相国朱国桢所著的《明史》,请人刊刻。其中称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不写清帝年号而写明年号,被人告发,刑部遣侍郎审理此案。这个时候庄廷龙已死,朝廷依旧下令开棺戮尸,并株连七十余人,包括庄廷龙之弟和为此书作序者、刻者、读者、藏书者等。
在那样一种极其恶劣的政治环境之下,作书人经过深思熟虑,拿起修史之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击两鸣,写就这一部正可惊天地、反可泣鬼神之作。
一切都不是臆想,一切就藏在作书人和批书人的文字之下。
让我们回到文本,一起来解开《红楼梦》中所隐写的秘密。这个秘密,不是一个虚幻迷离的梦,而是一段残酷血腥的历史。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历史中,诸多人物逐一登场,有自缢身亡的崇祯皇帝,有大顺皇帝李自成,有摄政王多尔衮,有清朝入关第一帝顺治,有南明小王朝的三帝,有平西亲王吴三桂,有一代枭雄洪承畴,还有多次投降的失节将领姜瓖兄弟等人。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却有着相同的结局。或身败,或名裂,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最终的结局全都是一场虚空。作书人在第五回中,已经用《红楼梦》收尾之曲“飞鸟各投林”诠释殆尽: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很多反解《红楼梦》的研究者,读出书中的某些玄机,便认为作书人隐写此书的终极深意是反清复明。其实这只是表象。作书人的初心,是为客观记录一个畸形的时代,一段不堪的历史,在这惨痛之中,他领悟到一种悲凉,悲凉过后,便是无尽的虚空。他笔下的历史人物,亦都从虚空走向虚空,从悲凉走向悲凉。
《红楼梦》以梦为题,梦中又有梦。八十回中,有二十个梦。作书人写梦的手法变幻无常,从故事情节的发展脉络上看,起于梦,梦一个接着一个,因为后文遗失,内容已不可知。但可以猜测,作书人笔下的结局,很有可能也是止于梦。书中最重要的梦在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最容易被看官忽视的梦是第十三回,贾宝玉在梦里听见有人叫秦氏死了;而最隐晦的梦,则是第七十二回中,熙凤梦见夺锦。这些梦,都有虚空之意。作书人正是借梦,来表达他的思想世界。
《金刚经》中有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其意是说,世界上所有因为因缘和合而成的现象与事物,都只是昙花一现,如同梦幻泡影一样不真实。而作书人笔下的梦,正为此意。他隐写的历史,历史中的人,包括他自己的人生,都是梦幻泡影。这一种虚空的哲学思想,在第二回中,在冷子兴嘲笑宝玉为“色鬼无疑”之后,作书人就借贾雨村之言说出: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则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怪癖,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怪癖之邪气,不能荡漾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先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甲戌侧批:恰极,是确论。)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乘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娼。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
“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
这一段描写,看似生涩,其实是真实而深刻地流露出作书人的作书本意。他举出一大串人物名字,有皇帝,有名臣,有武将,有平民,则是暗指他所记载的历史之中,也有这样的人物,他们“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成为大凶大恶。”这些人物,在作书人搭建的贾府舞台之上,扮演着贾府中的角色。他们才是作书人所要记录的历史人物。纵观全书,作书人对每一个人物的描写,未曾有过任何偏激的主观评价,他只是客观地记录每一个人的命运,除了虚空,还是虚空。因此,他才会在借贾雨村出这一长串人名之时,提出“气”之说。可知作书人深受张载气学思潮的影响。
张载是北宋时期一位重要的思想家。他的学术思想在中国思想文化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对以后的思想界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他的著作一直被明清两代政府视为哲学的代表之一,是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
在我国古老的哲学思想之中,就有“气是天地之本,为万物之源”之意。上古先民观察云烟和雾霭,创造了象形文字“气”。后来又有哲人认为自然界存在多种属性的气,它们的运动变化,决定了自然万物的演化发展。西周太史伯阳父曾用“天地之气”的运行失序解释地震现象,春秋战国时期秦国著名医家医和就用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运动说明气候的变化及其对人体健康的影响。之后哲人开始把气看作构成自然万物的基本物质。《管子?内业》认为,气“下生五谷,上为列星。《庄子?知北游》认为,“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荀子?王制》认为,水、火、草、木、禽兽和人均由气所构成。从地上五谷到天上列星,从无机界到有机界,都是由气生成的。北宋时期,著名思想家张载认为,世界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部分是看得见的万物,一部分是看不见的,而两部分都是由“气”组成的。“气”有两种存在方式,一种是凝聚,一种是消散。消散也不是消失得没有此物,只不过是人们的肉眼看不到而已。他用“太虚”表示“气”的消散状态,这是本来的原始状态,“气”是“太虚”与万物的合称。张载曰:“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张载在《正蒙》指出的“太虚无形,气之本体”的“气本体论”,是以气为最高范畴的“气一元论”哲学发展的最高峰。气学研究者认为:理学思潮中的气学流派,由张载开创并成为其理论代表,中间经过南宋、元代的沉寂,到明代又重新崛起。罗钦顺、王廷相、吴廷翰、王夫之等人,都是明代气学的重要人物。他们深受张载思想的影响,继承了张载的气本论哲学,并加以发挥,把道、理、性建立在气本论哲学的基础之上。这是对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修正,在宋明理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是气学发展的重要阶段。张载认为:气有聚散而无生天,气聚则有形而见形成万物,气散则无形可见化为太虚。宇宙是一个无始无终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充满浮与沉、升与降、动与静等矛盾的对立运动。从《红楼梦》的行文可以看出,怀日悼月的作书人深受张载“气学”影响。他书中所写的太虚幻境,并不是来自随意之笔,而应该是取自张载“太虚无形”之语。
这时再来看全书开篇之处,石头听了一僧一道的高谈快论,凡心大动,想到人间去享一享荣华富贵,便口吐人言,向二位大师提出请求。作书人写道:
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
“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这句行文之后,甲戌有侧批为:
四句乃一部之总纲。
批书人在此批“虚空”是整部《红楼梦》的总纲,便是明白无误告诉看官,《红楼梦》中没有梦,有的是历史,是历史中的人,归根结底是人虚空的命运。
书中第一个虚空之人是贾瑞。这个人物,历来红学研究者,都将其忽略,而在我看来,这个人物,是贾府戏台之上第一个死去的角色,作书人给他安排的短暂戏份之中,关于他的死,却花了整整一回进行渲染。他绝对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非常值得深究,甚至可以说,他是解开书中所隐之谜的一把最大钥匙。解开了他这个谜,就进入了作书人精心设计的迷宫。
他的扮演者,会是谁呢?




贾瑞很假 崇祯很真



好知青冢骷髅骨 就是红楼掩面人。

小说前十六回中,有三个人物,在书中匆匆上场,随后匆匆死亡。这三个人,便是贾瑞、秦可卿和秦钟。从贾府戏台上看,他们都正值风华正茂、年富力强,可是作书人却让他们一个接一个病死。这种安排,是戏中的奇怪之处,值得再三思索。尤其是第一个去世之人贾瑞。他在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学堂,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中才登场,第十回中没有提及,到第十一回中只有少数文字相涉,可是到了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作书人就安排其凄惨死亡。从八十回文本来看,只有这两回多的文字涉及贾瑞,与宝玉、黛玉等人相比,真可谓九牛一毛,然而作书人却将书中重要的“风月鉴”,与贾瑞之死安排在一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假若只是正读、正解《红楼梦》,有无贾瑞,对剧情似乎都无太大影响。然而作书人和批书人对贾瑞的行文和批语,却有着极其重大的暗示,并借“风月宝鉴”明指,书中反面所藏的历史,大关键处正隐在这里。由此便可知,贾瑞身上,藏有重要玄机。
戏中与贾瑞关系密切之人,是熙凤。他们原本毫无瓜葛,二人之间的偶然相遇,是在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的结尾处。作书人写宁府贾敬,在城外与道士修仙,怕沾染红尘是非,不愿回家过寿辰。但儿子贾珍为表孝心,仍精心安排了一场盛宴,请荣府诸人过来吃饭喝酒看戏。贾珍儿媳可卿病了,在房中休息,饭后熙凤与宝玉一起前往探视。熙凤因见宝玉在一旁落泪,便让他与贾蓉先去会芳园看戏,自己又与秦氏多说了几句话,才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这时只见作书人写道: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
“请嫂子安。”
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
“这是瑞大爷不是?”
贾瑞说道:
“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
凤姐儿道:
“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
贾瑞道:
“也是活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
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笑道:
“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
贾瑞道:
“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
凤姐儿假意笑道:
“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了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
贾瑞与熙凤是否有过前缘?作书人无一字交代,批书人亦无一言提及,想来应是没有的。此时作书人安排二人偶遇,就淋漓尽致表明贾瑞对熙凤的喜爱之心,真令人费解。而此后不久,作书人就有一处重要的时间暗示。该回结尾处,作书人写道: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
过了冬至,十二月初二,凤姐去宁府看了秦可卿,回荣府给老太太、太太请安之后,便进了自己的屋子,作书人写道:
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
“家里没有什么事么?”
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
“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蒙侧批:陪。)再有瑞大爷(蒙侧批:正。)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
在八十回文中,作书人几乎从未曾明写过具体的年月时间,书中人物年龄也模糊不清。这个问题,曾引起很多红学研究者的关注,为宝玉和黛玉以及其他角色的年龄争论不休。甚至有人说,《红楼梦》中,最不可理解和最明显的错误,就是关于人物的年龄。其实,这不是作书人的糊涂或者疏忽,正是他的不以为然之处。《红楼梦》书中的故事,对作书人来说,是刻意编的一出戏。舞台上的时间,一个小时,可能就已经演完了许多角色的一生。这个时间虚幻而不定,所以他竭力模糊时间之说。
然而就在第十一回的结尾处,作书人明言“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可以看出,这个日子,对精心布局的作书人来说,绝对有重要的暗喻。这一处关于冬至的提法,很多红学研究者都曾留意过,可惜无人深入探究。从万年黄历上查出,从晚明至清初的几百年间,冬至在十一月三十日,只有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崇祯四年(1631年)、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年)、嘉庆十八年癸酉(1813年)。这四个年份,与曹寅后裔著书之说相悖甚远,因而“曹学派”红学大师们往往都会故意略去这一明指的重要性,甚至不负责任地说这一处是作书人的虚写。然而无论是写小说之人,还是读小说之人都知道,凡是书中所特写的详细年月,一定是作书人设定构思的大关键处。尤其是像《红楼梦》这样的绝世奇书,作书人本来就已经故意将时间和空间模糊化,却在这里借十一月三十日冬至点明具体年份。说明这一年对作书人来说,是难以忘却的一年。
这一年究竟为何年呢?
作书人所说的末世之时,我们已经解明,是明末清初之时。由此不难看出,崇祯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642年,与此契合。“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暗隐这年是1642年,那天是公历1642年12月21日。
作书人一直忌讳正面描写时间,却在接下来的十二回中,有多处关于时间的实写。第十二回全文写贾瑞之死,可想而知,第十一回末关于冬至的时间暗示,其用意就是为隐出贾瑞的死亡时间。
来看第十二回开端: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
“瑞大爷来了。”
凤姐急命:(庚辰侧批:立意追命。)
“快请进来。”
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赔笑,(庚辰侧批:如蛇。)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座让茶。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
“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凤姐道:
“不知什么缘故。”
贾瑞笑道:
“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
凤姐道:
“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
贾瑞笑道:(庚辰双行夹批:如闻其声。)
“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这样。”
凤姐笑道:
“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贾瑞听了,喜得抓耳挠腮,又道:
“嫂子天天也闷得很?”
凤姐道:
“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贾瑞笑道:
“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
凤姐笑道:
“你哄我呢,你哪里肯往我这里来?”
贾瑞道:
“我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厉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庚辰双行夹批:奇妙!)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
作书人所写的熙凤与贾瑞的对话,正面读来,不过是男女之间的调笑取闹,贾瑞喜欢熙凤为真,熙凤挑逗贾瑞为假,她脸上满面含笑,心中却在暗设摆布贾瑞之计,实属阳奉阴违。果不其然,继续来看作书人行文。
凤姐又悄悄道:
“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
凤姐道:
“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贾瑞被熙凤骗后,冻了一夜,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又被祖父一顿责骂,发狠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跪在风地里读文章,由此应该就伏下了病根。但他对熙凤之心仍是未改。过后两日,得空仍来找凤姐。
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得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
“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
“果真?”
凤姐道:
“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
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
凤姐道:
“这会子你先去罢。”
贾瑞料定此事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晚间贾瑞如约而至,被贾蓉和贾蔷恶整一番,敲诈勒索不说,寒冬腊月,又被浇一头一身屎尿,回到房中更衣洗濯——
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由此可以看出,贾瑞对熙凤的喜爱之情,不仅已迷失自我,更至无法自拔的地步。而作书人不松一笔,依旧卯足了劲儿,继续写贾瑞的惨状: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这段行文中间,夹杂一句闲话,稍不留意,就会略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这又是一处时间描写,说明此时已是1643年的冬天。紧接着作书人又写道: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
这里又是一处时间暗示。“倏又腊尽春回”,作书人借这一笔,就是要告诉大家,此时,已是1644年的春天,贾瑞的病更加沉重,已无回天之力,奄奄一息。作书人的笔亦追魂摄魄,步步紧逼,写道: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庚辰双行夹批:如闻其声,吾不忍听也。)
“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庚辰双行夹批:如见其形,吾不忍看也。)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庚辰双行夹批: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笔?)
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
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庚辰双行夹批: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两面皆可照人,(庚辰双行夹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
“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庚辰双行夹批:所谓无能纨绔是也。)千万不可照正面,(庚辰侧批:谁人识得词句!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庚辰双行夹批:记之。)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
说毕,扬长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
“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
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庚辰双行夹批: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
“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
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摊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
“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庚辰双行夹批:可怜!大众齐来看此。蒙侧批:这是作书者之立意,要写情种,故于此试一深写之。在贾瑞则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虽死亦不解脱者,悲矣!)
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贾瑞,就在1644年的春天,死去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摊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
“是何妖镜!(庚辰双行夹批:此书不免腐儒一谤。)若不早毁此物,(庚辰双行夹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遗害于世不小。”
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
“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
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
“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
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作书人用全回之文,详细写贾瑞由病至死的整个过程,除了一而再、再而三暗示时间之外,最重要处就是该回结尾处,贾瑞死时照的风月宝鉴。这面镜子,在贾府戏台之上,只出现了这一次,看官们需仔细品味其深意。明明只是一面镜子,作书人却不写“宝镜”而写“宝鉴”。“鉴”字除有镜子这一层意思外,还有仔细看、鉴别、鉴定等意,由此可以看出,这里应有作书人对各位看官的期待。希望大家能好好鉴别他书中所写的真事与假语。而镜名“风月”之说,其字面之意,是清风明月。清凉的风,明朗的月,多美的意境。南朝时的谢惠,常独酌自乐,曾说:“入吾室者,但有清风,伴吾饮者,唯有明月。”这景象充满诗情画意,令人神往。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时代,“清风明月”这四字,完全不是像字面之意那般宁静安详,而是充满恐惧与血腥。据说在清朝雍正年间,一对老朋友重逢,二人对酌畅谈,好不开怀。酒后分别之际,正风清月朗,夜色迷人,一人被此情此景感动,写下“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之诗,不料被人告发,清廷认定,这是“怀念亡明,诋毁大清”,其罪当诛。可怜这一位进士,就为这“风月”二字丢了命。因此可以看出,“清风明月”四字,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还真有其他意味。作书人在此将宝镜命名为“风月鉴”,应该就是隐“清风明月”之意,暗喻镜中所照皆为明清相交之时的人和事。
贾瑞之死,无论是作书人的行文,还是批书人的批文,字字皆有所指。因此,这一处行文,是全书打开反面所隐历史的钥匙。作书人和批书人一再强调:“千万不可照正面”和“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的正面,方是会看”等语,都已明确指出,看懂此书唯一的正确方法,就是反读、反解。他借镜子哭诉“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继续强调,只有反读、反解,才不会犯“以假为真”的错误,批书人又再三告诫:观者记之。由此可知,反读此处,解开贾瑞之谜,对解开全书之谜至关重要。
可怜人贾瑞会是谁呢?刚开始读《红楼梦》时,对贾瑞这个人物不以为然,认为他可有可无,死与不死,与全戏并无多大关系。熟读数遍之后,再来看贾瑞,便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同情与悲悯。虽说他对熙凤起过贼心,动过邪念,毕竟未铸成错,实在罪不至死。可是作书人为何偏要安排他死去呢?这是因为,他的死因和时间,都是作书人暗中着力强调之处,是解开反面所隐历史的关键。贾瑞初照反面时,镜中一个骷髅立着。照正面时,是凤姐朝他风情万种招手。这一处行文,应有多重深意。其间直白之意,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二则有男女转换之喻。王熙凤的扮演者,是书中反面所隐之史中,最为重要的主角,其悲惨命运,正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三之意,则是指出贾瑞扮演者的真实身份。既然正面照出的是熙凤,反面照出的应该就是照镜人。同时这里也是暗示,书中正反两面,正面是戏台之上的风月,戏下这个骷髅,就是作书人要暗中记录的“万骨枯将”;其间也包括贾瑞自己。作书人对贾瑞的扮演者,极力从时间的角度渲染和暗示,而批书人对贾瑞这尊枯骨的真容,却在批语中暗中指出:
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便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
从这句批文可以看出,这一段描写,深藏作书人的苦心。从隐秘的时间线索可知,贾瑞死在1644年的春天。前文所说“红”字,意为朱明王朝的隐写,可知贾瑞的扮演者,应是朱明王朝皇室一员;“青冢”之说,根据谐音法,可理解为“清冢”,亦即满清所修坟冢。将这些关键词放在一起来看,贾瑞的扮演者,逐渐掀起了神秘的面纱。他会是谁呢?明清相交之际,有一位朱明王朝的皇室成员,死于春末,被清廷安葬。而其临死之前,曾在袍服上写下遗书:
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读至此,便可知贾瑞的扮演者,正是甲申之变的主角之一,亡国皇帝崇祯。他死于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日,这年立夏是农历三月二十九日。照此来看,崇祯死于春末,符合书中关于贾瑞之死的时间之说。而清军入关,多尔衮入主紫禁城之后,曾下令军民为明崇祯皇帝服丧三天,发丧安葬,又符合批文“青冢”之说。崇祯的著名遗书,内有“以发覆面”之言,不正是“掩面人”之意么?
这时再回看作书人行文,庚辰双行夹批所写“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笔”,不仅仅是对戏中贾瑞连叫“菩萨救我”的批语,更是对崇祯所留遗言的批语。看了这段遗言,也可解明白,第十二回回目中“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的“贾天祥”之意。作书人在行文中一直写的是贾瑞,但回目却言“贾天祥”,作书人以“假天祥”暗隐贾瑞的扮演者崇祯,不被上苍所喜,不被上天所护,暗隐崇祯遗言中所留的“上干天怒”之句。
来看崇祯朱由检的一生。他是明朝第十六位皇帝,明光宗第五子,明熹宗异母弟,其母为淑女刘氏。1622年(天启二年)被册封为信王。1627年至1644年在位,年号崇祯。朱由检虽是一国之君,但其一生的命运,亦是一场悲惨的虚空。因其父亲明光宗是皇祖父明神宗所厌的太子,母亲是父亲所薄的婢妾,他幼年极不幸福。五岁时,母亲刘氏犯错,被其父下令杖杀,年幼的朱由检交由庶母西李抚养。数年后,西李生了女儿,照管不过来,便将朱由检转送给另一庶母东李抚养至成人。公元1622年,他才被其兄朱由校册封为信王。而其兄明熹宗朱由校于公元1627年8月(天启七年)死后由于没有子嗣,朱由检受遗命于同月丁巳日继承皇位,时年十八岁。第二年改年号为“崇祯”。
崇祯的一生,与作书人在戏中所写贾瑞之病一般,皆无力回天。
据史书记载,崇祯继承其兄朱由校的帝位后,有一天梦见一个人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有”字,早朝时问各位大臣,都说是吉兆。只有太监王承恩大吃一惊,早朝过后私下拜见皇帝,说是不祥之兆。大字少一撇,明少日,加起来就是大明要少一半。此时明帝国因为小冰河期天气异常寒冷,灾荒频繁,农民起义和外敌频繁入侵,朱明王朝在风雨中飘摇。通过史书,再来回顾一下,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日,崇祯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当他听说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打进了北京城,绝望至极,不得不派亲信把三位皇子送出皇宫,然后将后宫妃嫔一一赐死,就连两个年幼的弱女,也倒在他的剑下,一死一重伤。家事处理完毕,崇祯换上寻常百姓所穿的布衣,和他的贴身太监王承恩一起开始了艰辛的逃亡之路。他们先到朝阳门,但是城门紧锁。崇祯只得又和王承恩一道奔向正阳门,然而此门已被大顺军占领,崇祯不得不随着王承恩又走到安定门,仍无法逃出去。这时天已渐亮,崇祯心里虽然知道,他已再无出逃可能,但在回宫之前,他仍坚持来到皇极殿前,敲响景阳大钟,想召集文武百官商讨出逃之计。但大钟响了很久,都无一人前来。崇祯这时才彻底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心灰意冷,和王承恩一起爬上煤山,自缢殉国。
读至此处,想起作书人关于贾瑞苦苦求生的描写,便能理解,这行文和批语的字字句句,看似是为贾瑞之死而写,实为崇祯之亡而作: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庚辰双行夹批:如闻其声,吾不忍听也。)
“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庚辰双行夹批:如见其形,吾不忍看也。)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庚辰双行夹批: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笔?)
此段两句批语,“如闻其声,吾不忍听也”,“如见其形,吾不忍看也”。作书人与批书人对崇祯之死的悲凉情景,既哀痛又同情。
历来各类史书,对崇祯评价都大同小异。
有人说崇祯即位之时,明朝已是内忧外患,山河冷落,烽烟四起。而他也没有帝王之才,性格复杂多变,在处理阉党之时,他决事果断,雷厉风行。但他也有优柔寡断、多疑多虑的毛病,在诸多国家大事上迟迟拿不定主意,尤其在“先攘外亦或先安内”之事上,一直不能定夺,导致外忧内患更甚。他知人善任,如袁崇焕、杨嗣昌、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等文武全才,崇祯重用他们之时,优待有加,甚至言听计从。可是一旦心生罅隙,便严酷无情,残忍杀戮,导致用人不专,出现崇祯朝五十相的可笑局面。正如有学者所言“在思宗身上,机智和愚蠢,胆略与刚愎,高招与昏招,兼而有之”。确实如此,在除掉魏忠贤时,崇祯表现得极为机智,可是在处理袁崇焕一事时,他表现得相当愚蠢。他既怜悯黎民疾苦,常下诏罪己,同时又搜刮民膏,加派无度;他励精图治,事必躬亲,欲为中兴之主,但求治心切,责臣太骤,杀臣更狠,以致人心恐慌,言路断绝。
《明史》评价思宗:“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场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然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劝惕励,殚心治理。临朝浩叹,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偾事。乃复信任宦官,布列要地,举措失当,制置乖方。祚讫运移,身罹祸变,岂非气数使然哉。迨至大命有归,妖氛尽扫,而帝得加谥建陵,典礼优厚。是则圣朝盛德,度越千古,亦可以知帝之蒙难而不辱其身,为亡国之义烈矣。”
谈迁的《国榷》称:“先帝(崇祯)之患,在于好名而不根于实,名爱民而适痡之,名听言而适拒之,名亟才而适市之;聪于始,愎于终,视举朝无一人足任者,柄托奄尹,自贻伊戚,非淫虐,非昏懦,而卒与桀、纣、秦、隋、平、献、恭、昭并日而语也,可胜痛哉!”
历史学家孟森说:“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思宗虽有心为治,却无治国良方,以致酿成亡国悲剧,未必无过。孟森也说思宗“苛察自用,无知人之明”、“不知恤民”。思宗用人不彰、疑心过重、驭下太严,史称“崇祯五十相”(在位十七年,更换五十位内阁大学士、首辅),却加速了明王朝的覆亡。
锁绿山人在《明亡述略》中评价崇祯:“庄烈帝勇于求治,自异此前亡国之君。然承神宗、熹宗之失德,又好自用,无知人之识。君子修身齐家,宜防好恶之癖,而况平天下乎?虽当时无流贼之蹂躏海内,而明之亡也决矣。”
明人张岱在《石匮书》曰:“古来亡国之君不一,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者、以奢侈亡者、以穷兵黩武亡者。嗟我先帝,焦心求治,旰食宵衣;恭俭辛勤,万几无旷!即古之中兴令主,无以过之!乃竟以萑苻剧贼,遂至殒身!凡我士民,思及甲申三月之事,未有不痛心呕血,思与我先帝同日死之之为愈也。”
由以上可以看出,崇祯并不是中国历史上的明君。他自缢身亡,只是一个悲剧史实。他口中的空谈和亡国之臣,到了满清统治者手上,却大都成为中兴之臣。这里面的症结到底为何?恐怕要从崇祯自身去寻找答案。崇祯杀大臣,换内阁,一意孤行,最终走上不归路。他在前期铲除专权宦官,后期却又重用宦官;中清人反间计,冤杀袁崇焕,毁了大明王朝的防御长城。临死之时,作为一国之君,仍将这场灭国灾难归咎于手下的文臣武将,至死不悟,说明其性格真是执拗之极。崇祯最终没有选择苟活于世,而是自缢身亡,这种悲壮的死亡方式,给自己和王朝留下最后的体面和尊严,只能算死得其所。
让我们再来看书中,作书人所写贾瑞的最后一句台词:
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庚辰本有双行夹批:可怜!大众齐来看此。蒙侧批:这是作书者之立意,要写情种,故于此试一深写之。在贾瑞则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虽死亦不解脱者,悲矣!)
批文“在贾瑞则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正是对崇祯“自缢身亡,死得其所”的影射。而从前面所引用的史料不难看出,亡国之君崇祯,确实是一个被普遍同情的皇帝。就连李自成在《登极诏》中也说:“君非甚 (崇祯皇帝不算太糟),孤立而炀灶恒多(孤立于上,而受到奸臣的蒙蔽);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这些评价,对崇祯来说,正如批书人所写: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
弄明白贾瑞的扮演者是崇祯皇帝之后,这时再来看戏中贾瑞的出场,便更觉作书人布局的高深和精妙。
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学堂,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中,作书人写道,因贾家义学主管贾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将学中之事,交与孙子贾瑞暂且管理。谁想宝玉好友秦钟因与同窗香怜眉来眼去,被金荣龌龊讽骂,三人遂发生矛盾,秦钟与香怜去贾瑞跟前告状,贾瑞袒护金荣,引起贾蓉堂弟贾蔷的不满,用计挑唆宝玉跟班茗烟进来打金荣,继而引发了一场群殴,场面甚是热闹好看。这时宝玉的大仆人李贵,也就是宝玉奶妈的儿子,在外听得动静,进门调停,他说了几句:
“……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不管?”
贾瑞道:
“我吆喝着都不听。”
李贵笑道:
“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
贾瑞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想暂息此事,悄悄劝金荣道:
“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
金荣这个人物只在此处出现。作书人写他,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写顽童闹学堂的插曲,虽说打斗场面有趣至极,仍是为他要隐写的史实做引。打斗之中,宝玉的小厮茗烟,年轻不谙世事,被贾蓉挑唆,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每每读书至此,都忍不住掩卷深思。深受后金也就是满清恩典的曹家,后嗣如何斗胆包天,敢写出这种话来呢?这是题外之言,仍回正文,作书人继续写道:
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
“……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
书中此处没有批语,按照作书人与批书人的习惯,试着批上一条: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明大爷!
贾瑞忙吆喝:
“茗烟不得撒野!”
此处再学着批书人批上一句:明烟不得撒野!
作书人喜欢玩谐音游戏。茗字谐明;金,可以指以前的后金,也就是后来的满清。晚明时期,政治局面混乱,朱明王朝的统治者崇祯,既有远忧满清狼子野心,又有近患大顺军风生水起。有史料记载,崇祯十五年,也就是1642年,明朝局势已经衰败至极。崇祯最信任最喜欢最重用的洪承畴松山战败,被清俘获,后投降清廷。至此,崇祯便下定决心,想和满清议和,然后先专心对付李自成、张献忠等起义军。他的兵部尚书陈新甲也明白,朝廷根本没有能力内外交战,也暗中怂恿崇祯筹划讲和之事。朝中其他大臣听到此种风声,如何能忍受,都纷纷上奏,反对朝廷与清和议。爱面子的崇祯只得矢口否认,一再承诺说根本没有议和的打算。据说崇祯每次亲笔写手诏给陈新甲,都会郑重警诫他:这是天大机密,千万不可泄露而让群臣知道了。可惜世上没有包得住火的纸。1642年八月,崇祯派亲信送一道亲笔诏书与陈新甲,再次催他尽快设法和满清议和。不巧的是,陈新甲外出不在家中,送信之人便将密诏留在陈家的书桌上。陈新甲的家僮误以为这密诏只是普通的《塘报》(各省派员在京所抄录的一般性上谕与奏章),不等陈新甲回家,就拿出去交给各省驻京办事处传抄。这样一来,崇祯与满清议和的天大秘密便暴露了。群臣拿到证据,立刻纷上奏章反对。铁证如山,崇祯实在无法抵赖,老羞成怒,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只得迅速下旨:以流寇破城害死皇帝的亲藩、兵部尚书应负全责的理由,将陈新甲着即斩决。
这是一段史实。
戏中贾瑞见秦钟和香怜来告金荣的状,心中便不自在起来,不好呵斥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着实抢白了几句,作书人笔下,就有贾瑞暗中联合金荣欺压秦钟之意。
当时李贵笑着说了一段话:
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过的。还不快做主意撕罗开了罢。
作书人写的这段话,很明显是在嘲讽崇祯当年“借虏平寇”的政见。作书人手中的笔,在书中写的每一个字,都有深意。正如批书人所说,一字不可删,一字不可改。
解明贾瑞的扮演者是崇祯,深受正读误解的看官可能会说,这还只是索隐和探佚,并不能令人完全信服。确实如此,继续来看书中贾瑞的人际关系。在贾府舞台之上,贾瑞的短暂演出之中,与他有过直接关系的角色,是王熙凤。而与他并无直接关系,作书人却一再暗示有重大干系之人,是秦可卿。贾瑞死后一年,作书人亦安排可卿莫名离世,随后其弟秦鲸卿也奔赴黄泉。秦可卿的扮演者会是谁呢?此人与贾瑞的扮演者崇祯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可卿原来是闯王



未嫁先名玉 来时本姓秦。

前文已说,贾瑞的扮演者,正是朱明王朝的亡国之君崇祯。书中第九回,顽童大闹学堂,与贾瑞直接发生矛盾冲突的双方,有秦钟香怜,还有金荣。第九回以贾瑞逼金荣向秦钟跪下认错结束行文,可是矛盾并没有彻底解决。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开篇,作书人就写金荣心怀不满回至家中,向母亲抱怨了此事,正好姑妈璜大奶奶来家,听说此事之后,气愤难平,坐车去宁国府欲寻秦钟之姐秦氏讨公道,谁想到了宁国府,见了尤氏,殷殷勤勤叙过寒温之后,方问道:
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便一口气说了好大一段话:
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得动,话也懒得说,眼神也发炫。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着吧。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屈,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哪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账狐朋狗友的搬事扯非、调三惑四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府里去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好大夫没有?
从尤氏这段长篇大论之中,可以看出,金荣与秦钟的矛盾之火,已经烧到秦可卿身上。前文之中,作书人未曾提过可卿之病,而此处不仅说她已经生病,更借尤氏之言,指秦钟与贾瑞的矛盾,令她病情加重。
可卿是何人?
作书人写她是贾府重孙媳妇中的第一人,相貌美若天仙,情商极高,做事稳妥,上上下下无人不喜,无人不爱。就连精明厉害的王熙凤,也对她另眼相看,常去探病谈心。公婆对她,更不用说,就连秦氏自己都说,公婆待她跟亲生女儿一样好。如此一个完美幸福的人物,从第五回出场,到第十三回,在贾瑞死后,作书人便迅速安排其离世。她在贾府的舞台之上,零星上场,最后又死得异常离奇,短暂的一生,充满了传奇的色彩。21世纪初,著名小说家刘心武先生,在“曹学”的大路上,又开辟出一条小径,号称“秦学”。他说秦可卿是废太子胤礽的女儿,此后秦可卿便成为现代红学中最为著名的人物,其盛名远超书中其他角色。作书人笔下可卿的扮演者,究竟会是谁呢?假若真如刘先生所说,是胤礽的女儿,那么其弟秦钟又会是谁呢?与她关系最为密切的王熙凤,其扮演者,又是何人?刘先生都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说明此路未必正确。我们先来理一下,这位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在作书人所搭建的荣宁二府的戏台上,虽短暂虚空却又精彩绝伦的演出。
十二回贾瑞之文,作书人一再表明时间,至贾瑞死时,是1644年的春天。作书人简单交代完贾瑞的后事,在这回结尾处,又对时间进行了明指: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帖。作速择了时间,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十二回行文在此结束。贾府在1644年冬底收到林如海的书信,打点行程,择了时期,待到贾琏、黛玉出发,估计也要到1645年开春之时。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一开篇,作书人写道: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甲戌侧批:“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蒙,恍惚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
“婶婶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熙凤之所以要和平儿一起屈指算行程,说明贾琏出发已有一段时日。这一段时间,书中都无半字提及熙凤去看秦氏,而且在贾瑞由病至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作书人也从未再提过秦氏之病。记得在第十回中,张太医论病细穷源中曾经说过:
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张太医说这话之时,是在九月贾敬寿宴之前,那时贾瑞还没有在宁府花园偶遇熙凤。根据时间推算,应是1642年九月之前。照张太医这一说法,秦氏只要熬过1643年的春分时节,她的病就无大碍。
秦可卿第一次出场,是在书中重中之重处。第五回《游梦幻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作书人在戏中写道:因东边宁府中梅花盛开,尤氏治酒,请荣府诸人赏花,宝玉先茶后酒,一时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会再来,尤氏之媳秦氏便去安置宝玉。先领去一间房,宝玉不愿在那里睡觉,秦氏只得领他去自己房中。此后有一段甚是好看之文,只见宝玉刚至可卿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房中还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又有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
此后,作书人不厌其烦,对可卿卧房进行了一番极其详尽的描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甲戌侧批: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甲戌侧批: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
这一段文字,连连设譬,读来颇有荒诞之感,然而侧批却点明:
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
批书人在书中多次点明,读此书要反读。批书人说不知是否别有他属,便肯定是有他属。所以这一段文字,绝非只是作书人无意义的假设,而应有大深意隐在其间,值得细细品味和推敲。武则天、赵飞燕、太真、寿昌公主、同昌公主,都是各朝各代皇宫之人。武则天、太真、安禄山和寿昌公主之间,有非常直接紧密的关系,而她们之间的联系人,正是大唐皇帝李隆基。武则天是李隆基的祖母,太真是李隆基之妃,而寿昌公主是李隆基之姐。安禄山亦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之时,安史之乱的发动者之一。安史之乱意欲推翻唐朝中央政权统治,夺取皇位,是一场对大唐政治影响极其深刻的叛乱,是唐朝由盛至衰的历史转折点。由此可以看出,作书人这一段连连设譬之文,实为引出大唐皇帝李隆基。然而李隆基是唐朝之人,与书中所隐历史背景相距极远,他肯定不是秦可卿的扮演者。作书人应是借李隆基隐射另一个历史人物。这个人与李隆基,在地位和名姓等方面,应该都有极其相似之处,同时,与“寿昌公主”和“同昌公主”的相同的“昌”字也应有大的关联。此人会是谁?他与崇祯有何关系呢?熟悉明史的看官,反复读李隆基三个字,不知有没有想起一个人来?
明朝末年,有一位叫作李鸿基的草莽,举起了反明大旗,后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他率领部将,于1644年三月,打进明朝皇宫,崇祯皇帝因此自缢身亡,李鸿基夺得传国玉玺,取得正统皇位。大唐、李隆基、寿昌、同昌这几个词,对应大顺、李鸿基、永昌。看官们对李鸿基这三个字可能会比较陌生,可是说到他的另一个名字,则众所周知。他就是李自成。
李自成这个大名,威震四方,流传至今,而他原名李鸿基,却鲜有人知。秦可卿的扮演者,会是李鸿基、也就是闯王李自成么?作书人为何要借李隆基来隐射李鸿基三字呢?
关于这一段公案,作书人在书中也有所隐。仍是第五回中,宝玉在可卿房中午睡,梦游太虚幻境之时,坠入迷津,吓得汗下如雨,失声喊出“可卿救我”四字,随后作书人写道: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
“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
书中第七回中,宝玉第一次见秦氏之弟,方知他学名唤秦钟。甲戌本有双行夹批:
设云“情种”。古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
这处夹批,含有多层深意。此处只讨论与可卿相关之处。据此批文可知,秦氏名秦玉,荣宁二府无人知道她还有一名叫可卿。这与李自成原名李鸿基鲜有人知有异曲同工之妙。
批书人说“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由此可知,这是全书关键批语之一,切不可小觑。楚国有美玉,名为和氏璧。秦统一天下之后,奉秦始皇之命,秦朝把和氏璧制成传国玉玺,又称“传国宝”,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以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信物。此后,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国之重器也。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表现其“气数已尽”。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被讥为“白版皇帝”。当年李自成打进紫禁城,夺得传国玉玺,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顺皇帝。这一处批语,就是暗喻可卿原本持“传国宝”,是拥有传国玉玺之人,暗示秦可卿的扮演者是位皇帝。再来看戚序本第十回总批:
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
“贫女得居富室”这六字之间,又会藏有多少故事呢?来看一下李鸿基,也就是大顺皇帝李自成的身世。他生于1606年八月,世居陕西米脂李继迁寨,童年时给地主牧羊,绝对的贫苦孩子出身,长大后为银川驿卒。因政府缩减驿卒数量,本为基层小吏的李自成不幸失业,为了生计,只得加入高迎祥的农民起义军队伍,后贵为大顺皇帝,正是“贫女居于富室”。而这个富室,远远超过宁荣二府,是大顺的皇宫。这时再来看前面关于熙凤与平儿屈指算行程句后,批文中提到的一句诗:
计程今日到梁州。
这句诗出自唐朝诗人白居易的《同李十一醉忆元九》。梁州是古代行政区划名,曾是古九州之一。三国时始设梁州,治所在陕西汉中,后唐德宗改其为兴元府,位同京都长安。从此,“梁州”一词正式淡出汉中的行政称谓名。批书人何等高明,就这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调侃之诗,竟然隐藏了李自成的“李”姓与其籍贯“陕西”两个非常明显的特征。这里的批书人,不是作书人,还会是谁?
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周瑞家的去薛姨妈处寻王夫人,回了刘姥姥之事,刚要退出,薛姨妈命周瑞家的带十二枝宫花,送三春每人两枝,林黛玉两枝,剩下四枝给凤哥。周瑞家的来到凤姐处,作书人写道:
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
“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
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功夫,手里拿出两枝来,(甲戌侧批:攒花簇锦之文,故使人耳目绚乱。)先叫彩明吩咐道:
“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甲戌侧批:“忙中更忙”,又曰“密处不容针”,此等处是也。)
送宫花之事,看似只是一件平常小事,实则不然。来看此回回前诗: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本姓秦。
根据这首回前诗,再来看宫花,薛姨妈说:
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枝。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吧。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吧。(甲戌侧批:妙文!今古小说中可有如此口吻者?)
薛姨妈早已经给十二枝宫花做了详细的安排,她并没有打算送给秦氏,是凤姐儿要平儿差彩明送两朵给可卿。根据戚序本回前诗来看,这个与宫花相逢的惜花人,不是三春,不是黛玉,不是凤姐,不是宝钗,而是秦氏。她才是那个拥有过所有宫花的真正主人。
看至此处,有些看官可能会问,秦可卿为一绝世美女,如何会是一大草莽英雄李闯王呢?还是按照书中所说,反读此书,来反解该题。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在写风月宝鉴之文时,作书人一再强调要反看镜子,批书人也一再强调要反读此书,都已暗示,不仅书中内容有正反两面之意,就连书中的人物性别和关系等诸多方面,都有“反”的可能。真真假假,正正反反,都需要看官仔细辨别。这种绝妙创意,在15、16世纪的欧洲,另一位天才人物达?芬奇,也曾故意留下神秘吊诡的谜语、密码字集,作为注释标注在解构精准美丽的图画周围,他涵盖的主题包括天文学、解剖学、光学、绘画技巧、数学甚至人控飞行。这些奇怪文字,被埋藏了两百年间后,有幸得以重见天日,然而研究者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解出其间秘密,后有人偶然发现通过镜子反照,才读出了真正的隐意。这与天才作书人的“反”隐之技有异曲同工之妙。《红楼梦》中的人物,不仅扮演秦可卿的演员是个男人,其他女性角色,也大都由男性人物扮演。作书人所说的“为传闺阁”,也是一句反语。关于这一点,书中有几处文字,都有隐秘暗示。
第二回中,贾雨村和冷子兴在郊外酒馆相遇,两人谈及宝玉时,雨村说到甄宝玉,平素暴虐浮躁,顽劣憨痴,只一见到女儿们,就温厚和平、聪明文雅,书中有这样一段行文和批文:
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甲戌眉批:以自古未闻之奇语,故写成自古未有之奇文。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
鹡鸰和棠棣之词,均出自《诗经?小雅?棠棣》,原文为: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此处批文,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新证》中解释为:
鹡鸰、棠棣,皆喻兄弟;且疑“威”为“戚”之误,“如其不然,则‘悲’‘威’二句应分属两人,一为棠村,早逝可伤,一为另弟,时见凌逼,如小说中所谓贾环之流者,为可慨叹。”
王利器先生在《〈红楼梦新证〉证误》中,反对周汝昌先生“棠棣之威”乃“棠棣之戚”讹抄之说,认为“鹡鸰之悲,棠棣之威”,二句一义,都是说兄弟死丧之事。“棠棣之威”,是用《诗经?小雅?棠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毛传》云:“威,畏;怀,思也。”《郑笺》云:“死丧,可怖之事。维兄弟之亲,甚相思念。”《脂批》为了取与“鹡鸰之悲”相俪为文,故易“死丧”为“棠棣”。《脂批》此处所用之典,乃一般童而习之的常典,并非僻典。
而笔者认为,批书人这句批语,远没有以上两位先生所想的那般复杂。鹡鸰与棠棣,都是兄弟之意。在鹡鸰、棠棣之前,还有一句话: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这句话就已经明白无误地说明,“姐姐”、“妹妹”之语,其实并不是“姐姐”和“妹妹”,而只是调侃之语,寓意其实为“哥哥”、“弟弟”,也就是兄弟之意。假如真的是“姐姐”和“妹妹”,又何来调侃与寓意之说呢?弄明白了这一点,结合前面所说的作书背景,明亡顺败,满清统治中原,对于当时的有识之士来说,满清是关外蛮族,代表落后文化,天下如果落入李自成之手,只是成王败寇的改朝换代,但是落入满清之手,便是亡了天下。
而李自成率领的农民军,只有濒临崩溃边缘的明朝官兵与其对阵,而民间的官绅百姓,对他都极其拥护爱戴。所以闯王李自成才能在短时间之内,建立大顺政权,最后又以破竹之势,迅速打进北京,摧毁明朝中央集权统治。而到满清入关,尤其是颁布“剃发令”之后,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很多民间百姓,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与清廷抗争到底。对于为怀金悼玉而作书的作书人来说,这些为天下牺牲的志士,都是他的同道兄弟。他为这些人的死悲凄不已,所以假借闺阁之说,实为当时的英雄豪杰做传。
书中第三十一回中,湘云和翠缕也有一段极其精彩的“阴阳”之论。说完日月花草等物之后,翠缕低头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
“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
湘云道:
“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
翠缕道:
“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
湘云道:
“这连我也不知道。”
翠缕道:
“这样罢了,什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
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
“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
翠缕笑道:
“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
湘云笑道:
“你知道什么?”
翠缕道:
“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
翠缕道:
“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
湘云道:
“很是,很是。”
这里作书人再次借湘云主仆之嘴,明出湘云实为“阳”,暗隐湘云的扮演者,其实也是一位七尺男儿。
书中其他诸位闺阁角色,亦大都是堂堂男儿。
回到秦氏之文。来看书中对李自成之史事的暗隐。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甄士隐抱着小女儿英莲在家门口玩耍,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着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甲戌侧批: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
便是烟消火灭时。(甲戌侧批:伏后文。)
这一段引文的大关键处,在癞头僧所念四句偈语的后两句:好防佳节元宵后,甲戌批文: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这里说明,作书人借癞头僧向甄士隐所念的偈语,隐藏了一件历史大事,这件掩藏在文字之下的真事,是发生在元宵之前,而不是元宵之后。之所以要说之后,是防有人读出其中的玄机。偈语最后一句“便是烟消火灭时”,甲戌批文:伏后文。
同回后文作书人便写道,元宵佳节,甄士隐命家人霍启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英莲已被人拐走。霍启不敢回家见主人,逃往他乡去了。夫妻二人半世只有这一个女儿,几乎不曾寻死。书中接下来又写道: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甲戌侧批:土俗人风。)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的如火焰山一般。(甲戌眉批: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
据史书记载,李自成是在1644年正月初一,在西安建立新的中央政权,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他任命牛金星为大学士,刘宗敏等为大将军;增设六部尚书,开科取士,铸造货币,严定军法,减免田税等。这在当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于朱明王朝和朱明王朝的臣子们来说,也是一件令人恐慌至极的痛事。这件事正好发生在元宵之前,真个是“好防佳节元宵后”。随后,正月初八,大顺皇帝李自成率兵亲征,往北京挺进,一路所向披靡。于1644年农历三月十五,占领了昌平,明朝官吏纷纷投降。三月十七日半夜,守城太监曹化淳打开外城西侧的广甯门,大顺军由此进入今复兴门南郊一带。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派在昌平投降的太监杜勋入城与崇祯秘密谈判,崇祯拒绝,大顺军攻进城内。崇祯见吴三桂没有及时赶来勤王,心知大势已去,自己和朝廷都已到绝境。派人将三个儿子送到外戚家避祸,逼迫周皇后自缢,砍伤长女乐安公主,杀死幼女昭仁公主。他原本想和太监王承恩一起逃出城,他满怀求生之望,却无计可施,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返回皇宫。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日凌晨,崇祯皇帝再次“鸣钟集百官,无至者”。最后在太监王承恩陪伴下,吊死在煤山。
这一段历史,与作书人和批书人在书中所写所批完全相符。
再看南直召祸。“南直”,即南直隶,指当时的南京,自明代以来有此种称法。《红楼梦》全书都以金陵隐写朱明王朝。作为“召祸”之“祸”,就是暗指李自成推翻朱明王朝的中央集权统治,崇祯自缢身亡。这件事对朱明皇族来说,自然是最大的祸事。作书人在他所创造的戏中,用“火”隐“祸”,而在假语村言中的“祸”里,又隐藏了朱明王朝北京中央政权灭亡的史实。
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
这句话也是双关。每每读至类似此处之文,都忍不住感叹,这位作书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手中的笔,才真正称得上是生花妙笔。一笔下去,不只开一朵花,是千朵万朵之花,同时盛开。小花有小花的妙处,大花有大花的绚烂,都为其所用,真让人佩服至极。这里所说的军民来救,从正面假语来读是救火,而从反面真事来看,则是救祸。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朱明王朝的祸事,又如何能够解救得了呢?据史书记载,大顺军占领北京时,不仅“百姓欢迎”,就连明朝廷在京的两三千官员中,勇为朱明王朝殉葬自尽者,只有二十人。而其他 人都争先恐后,前往大顺政权吏府报名请求录用。不少人情急之下,还闹了许多大笑话。考功司郎中刘廷谏朝见牛金星,牛丞相嫌他老矣,说他须发都白了。刘连忙分辩说,如果太师用他的话,须发就会变黑的,牛金星勉强将其录用。首席大学士魏藻德被关押在一间小房里,从窗户中对人喊道:
如愿用我,不拘如何用便罢了,锁闭作何解?
这些都说明,朱明王朝的灭亡,已是命数,别说没有军民来救这祸,就算有人来救,也已无药可救了,真是“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
据史料记载,1644年三月十九日上午,整个北京城如同过年一般喜庆,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黄联,上面写着“永昌元年顺天王万万岁”,迎接新皇进城。李自成在午时左右,由大将刘宗敏、丞相牛金星和军师宋献策等人陪同,进入德胜门,沿途受到百姓和原朱明旧臣的热烈欢迎。他在众人拥戴之下,得传国玺,登皇极殿,正式成为新皇。
而作书人所描写的秦可卿,也得到宁荣二府诸人爱戴。就连荣府之贾母,都认为她是重孙媳妇中第一人。得知她的死讯之后,书中这样写道:
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和睦亲密,(庚辰眉批: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庚辰侧批:八字乃为上人之当铭于五衷。)之恩,莫不悲号痛苦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玩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得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甲戌侧批,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
明朝晚期,为了抵抗清军和镇压农民起义军,明王朝不得不加征了辽饷、练饷、剿饷等各种苛捐杂税,对各阶层的盘剥走上杀鸡取卵的不归之路,民间戏称“崇祯”为“重征”皇帝。同时又因天灾频发,水旱并至,民不聊生,社会矛盾极度激化。作书人在书中对此情形也有相关描写。第一回中,甄士隐丢了女儿,房子被烧,准备和妻子封氏去田庄上安生,作书人就写道:
谁想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围剿,难以安生。
这一小段行文,将当时晚明王朝的天灾人祸之事,描写尽致。李自成的大顺军,提出“均田免赋”、“三年不征,一民不杀”等安民口号,各地民众纷纷热烈“迎闯王”,以求“不纳粮”。《南明史》中写道:
纵观甲申三月至四月中旬的全国形势,可以作以下的概括:大顺政权和大西军是农民起义中形成的新兴势力,他们同明帝国一样是以汉族为主体的;区别是明朝残余势力控制的地区内继续维护着官绅地主的封建统治,而大顺军和大西军的领导人虽然已经有明显的蜕化倾向,但尚未达到质变的程度,他们实行的政策基本上仍然是打击官绅地主、保护农民利益。1644年春天和夏初,大顺军所向无敌,占领了包括北京在内的整个黄河流域,这一广袤地区的百姓欣喜若狂,欢迎恐后。连官绅地主除了极少数死心塌地地效忠朱明王朝,绝大多数都认为明朝气数已尽,转而寄希望于大顺政权。长期以来,人们受“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传统观念影响,以为官绅地主对大顺政权一直处于势不两立的地位,这是不完全正确的。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把明亡顺兴看成是历史上常见的改朝换代,为了自身利益纷纷归附以李自成为首的大顺政权。尽管其中有的人争先投靠,希冀跻身于新兴的大顺朝定鼎功臣之列;有的人虽心怀疑惧,但为形势所迫而随大流。总之,在大顺军被清军击败以前,汉族官绅中的大批文官武将都以投靠大顺政权为唯一出路,而不可能设想去投靠偏处辽东的一个语言、风俗都有很大差异的满洲贵族为主体的清政权。
由此看来,李自成和其率领的大顺军,对当时的贫苦大众来说,正如批书人借宝玉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深得民心。
顾炎武《日知录》中有一段话值得注意: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有责,与有责焉耳矣!”
正如顾诚所言:
在汉族官绅看来,大顺政权取代明朝只是“易姓改号”,朱明王朝的挣扎图存是宗室、皇亲国戚、世袭勋臣之类“肉食者”的事,同一般官绅士民没有多大关系;而满洲贵族的入主中原则是“披发左衽”(剃头改制),是“亡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都应当奋起反抗。这就是甲申之春汉族军民官绅的心理状态。也正因如此,大顺军才能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就占领了包括京师在内的整个黄河流域。
作书人所写的荣宁二府,并不是单指一个家族,或者单指一个政权,它是作书人为隐写一段历史,而特意打造的一个舞台,这个舞台,包含了作书人眼中的整个社会。草莽英雄李自成,对于习惯了朝代更替和成王败寇的民众来说,他靠武力打下半壁江山,推翻明朝二百七十七年的集权统治,贵为新皇,名副其实。当时社会各阶层人士都对他抵抗清军入侵充满极大信心。对老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并不在意。他们真正忧虑的大事,是兵临关外,对中原虎视眈眈的清军。谁都怕当亡国奴,谁都怕被异族统治。
谁想李自成登基不到两个月,就突然败亡。百姓心中的希望破灭,自然悲痛不已。甲戌侧批更直接说明,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天听说她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奔出一口血来。唯有在这里,隐藏极深的作书人和批书人,才稍借宝玉之感,抒自己之心。作书人和批书人原本也已看定,在当时一片乱局之下,能够抵制住异族入侵中原、保天下、让天下人免受异族统治之人,只有李自成。此时突然听说他死了,当然绝望不已。作书人写的宝玉所吐的这一口血,不仅仅是为李自成而吐,更是为即将要亡的天下而吐。
随后作书人又写道: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甲戌眉批: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庚辰眉批:可从此批。靖眉批: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叹叹!壬午季春。畸笏。)
这一句话本来很普通平常。正面之意,是说秦氏突然死了,大家都觉得奇怪,有些出乎意料。对于反解来说,有了上面的历史资料佐证,也好理解。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攻克了北京,推翻了明朝在北京的中央政权,夺得了传国玉玺,大家都已将他视作新皇,没想到,却在不到两个月的短短时间之内战败身亡,当然让人纳罕疑心。可是有很多红学研究者们,根据这几句批文,产生出各种遐想。最常见的一种观点,就是认为戏中的秦可卿与其公公贾珍通奸,公媳二人在天香楼偷情,被秦氏的丫鬟瑞珠发现,可卿羞愧难当,上吊自杀。这个想法不仅无聊,甚至还无知。全八十回行文之中,无一处文字,明写或暗写过秦氏与贾珍的爬灰之情。仅凭焦大的几句醉骂,就将此爬灰之罪扣在秦氏与贾珍二人头上,过于草率且不负责任,是对作书人的一种侮辱。作书人与批书人一再告诉读者,要反读此书,方是会读,并没有告诉读书人,要去妄加揣测,任意臆想。第五回中宝玉游太虚幻境,翻阅《金陵十二钗正册》,最后一页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为: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回前评中也有一段: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因为焦大几句醉骂,将可卿与贾珍扯在一起,扣上一个爬灰之罪,正是犯了正读正解之错。完全按照正面的话语去猜测臆想,所以进了死胡同。刚刚认为解决了一个疑团,或者考证出一个人物,又引发出更多更大的困惑来。这就是作书人与批书人所说的“不会读此书”。
需要弄明白的是,第五回是全书的重中之重文。在这一回中,作书人将他手中的笔,完全彻底从戏中角色身上抽离,他所写的判词,根本不是为戏中舞台之上的角色做判,而是为他隐写在故事下的真人真事做判。秦可卿只是他戏中的角色,是这个人物的肉身,而闯王李自成,才是该角色的灵魂。可卿的判词,说的不是秦可卿,而是李自成。其他正钗或者副钗的判词,也都如此。
可卿判词上的高楼大厦,则是暗指李自成的身份和地位之高,一美人悬梁自缢,则是暗指李自成在九宫山上吊自杀的传闻。
李自成之死,几百年过去,至今仍是一个谜。史料记载,在清军铁骑的围追堵截之下,李自成一路南撤,逢战必败,溃不成军,后逃至湖北九宫山。关于他的末路,有多种说法。第一种是《清世祖实录》第十九卷中记录,当年负责追剿大顺军的英亲王阿济格,在九宫山之战后,上表清廷,说李自成逃跑后,被九宫山当地乡民包围,无法脱身,上吊自杀。还有“乡民打死说”,有“男扮女装乔装逃跑”说,有“削发为僧”说,有“自刎”说等等。明清两朝关于李自成史料的记载,有几十种,其他内容基本都大同小异,唯有在生死之事上,大不相同,这也让李自成生命的最后一刻,变得扑朔迷离。处于这个时期的作书人,自然也听到了各种传闻,哪一种都无法证实,哪一种都无法否认。他自己的判断应是阿济格奏报的自缢说,却又想将其他各种传言写进书中,因为这也是值得记下的历史。所以在秦可卿的回文中,总评留下的“遗簪”和“更衣”之语,应是隐射李自成削发为僧或是男扮女装出逃之意。
再看回前评。先来说“史笔”二字。在能查到的资料中,可知史笔有四种解释。
一是历史记载的代称,指史册。如曹植《求自试表》:“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二是指修史之笔。《晋书?文苑传?曹毗》:“既登东观染史笔,又据太学理儒功。”三是指执史笔之人,史官。韩愈 《石君墓志铭》:“故相国郑公馀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四是指史家记叙史实的笔法。岑参《佐郡思旧游》诗:“史笔众推直,谏书人莫窥。”
从这几个解释来看,批书人畸笏叟在这里所批“史笔”二字,应是第四种,史家记叙史实的笔法。这就说明,这一段关于秦可卿之死行文,作书人是在明白无误记录真实的历史。这里的历史是什么?作书人在开卷就写道: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作书人眼中心中的历史,绝对不会是一桩爬灰丑闻,而是风云突变、波涛迭起、可歌可泣、惊心动魄的改朝换代史,是面对异族入侵、蛮族奴役的绝望与悲哀。
第十四回全文写熙凤在宁府料理可卿后事,作书人写可卿的丧礼,极尽奢华热闹。
一夜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庚辰眉批:“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国”,奇甚妙甚!)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鲜夺目。
很多红学研究者都苦研该处,说来说去,说不出一个理所当然来。解出秦可卿的扮演者是李自成,就能很好理解文中看似荒诞不经之言。
有红学研究者认为“洪建”二字,指代洪武建文两朝。前文已说,第五回写秦可卿的卧室之时,有一大段描写,只为出李鸿基三字。这里的洪字,应该也是暗指李鸿基的鸿字谐音,意思是李自成建立大顺时,也曾期其为不易之朝。这之后紧接着来了一句批语:“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国,奇甚妙甚!”这句批语,满含调侃之意,李自成从称帝到死亡,只有短短的一年五个月之久,哪里谈得上是兆年不易之朝,当然是奇甚妙甚!后文 “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先看“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这个封号。十三回中,秦氏死后,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庚辰侧批:又起波澜,却不突然。)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便去求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买了一个龙禁尉的官职。灵幡经榜上所加上御前侍卫,此时也好理解。文本正面,在荣宁二府这个舞台之上,贾蓉是可卿之夫。文本反面,在作书人暗中记录的史书中,可卿是大顺永昌之帝,身边人贾蓉自然是她的贴身御前侍卫。再看这一句话:
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鲜夺目。
从书中正文来看,这句话又是极其矛盾之语。书中的宁府,从宁国公贾演至贾蓉,已是五代,这期间丧葬之事应已经历不少。何至于到贾蓉之妻秦氏死时,丧礼所用的执事陈设等物,都“现赶着新做出来”呢?只能说明,此时舞台之上,正在上演大顺皇帝李自成的丧礼。李自成为大顺开国皇帝,葬礼所用的“一应执事陈设”,当然都是“现赶着新做出来的”。十三回中,还有一段关于秦氏所用棺木之文。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做什么樯木(甲戌眉批:樯者,舟具也。所谓“人生若泛舟”而已,宁不可叹!)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甲戌侧批: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做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蒙侧批:“坏了事”等字毒极,写尽势利场中故套。)就不曾拿去。如今还封在店里,也没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罢了。”贾珍听了,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赏。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甲戌侧批:的是阿呆兄口气。)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甲戌侧批:政老有深意存焉。)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甲戌侧批:夹写贾政。甲戌眉批: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蒙侧批:“代秦氏死”等句,总是填实前文。)
有红学家根据这段行文,猜测秦氏所隐之人,地位甚高,应是康熙废太子之女,又因这段文字最后一句话,去臆测贾珍与秦氏的爬灰丑事。真可谓想象力丰富。“樯木”之后甲戌本有眉批:“樯者,舟具也。所谓‘人生若泛舟’而已,宁不可叹。”再来看“潢海铁网山”后甲戌侧批:“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根据作书人所写,可知这副樯木板材,是薛蟠的先父置办,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但是老千岁坏了事,所以这副板材就封在薛蟠的店里。众所周知,千岁是对天子所封本家诸王的称呼。那么,这里的义忠老千岁,到底会是哪位王爷呢?作书人所写的老千岁的“老”字,会否就是暗隐俗称“老福王”的“老”字呢?
福王朱常洵,也称福忠王,俗称老福王,他是万历的第三个儿子。万历的王皇后,从来没有生育过一男半女。据说有一次万历一时兴起,“宠幸”了一个宫女,就有了长子朱常洛,也就是崇祯的父亲。俗话说,母凭子贵,但是非常可惜,万历非常不喜欢这位宫女,自然也不喜欢她生的儿子。可是按照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立下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和“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的继承法,身为长子的朱常洛理所当然应是太子。但当时情形非常复杂,万历非常喜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郑贵妃,便一直在心中盘算,想废长立幼,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他的这个打算被众大臣和孝定李太后极力反对, 围绕这个矛盾,万历皇帝与群臣相斗了15年,史称“国本之争”。“国本之争”是万历一朝最激烈复杂的政治事件,前后共逼退首辅四人,部级官员十余人、涉及中央及地方官员人数三百多位,其中一百多人被罢官、解职、发配。万历因此荒废朝政多年以示抗议,但他迫于压力,在万历二十九年不得不做出让步,立皇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朱常洵为福王。在群臣年年相逼之下,万历四十二年,福王被迫举家迁至洛阳府邸。他到洛阳之后,横征暴敛,千方百计搜刮钱财。而万历皇帝对这个福王,真是万千宠爱至极。他不理朝政长达30年,群臣上的奏章大都不理睬,但对福王府的奏章,早上递交,到下午他便给予答复,而福王的要求更是无所不允。《明史》记载:
……海内全盛,帝所遣税使、矿使遍天下,月有进奉,明珠异宝文毳锦绮山积,他搜括赢羡亿万计。至是多以资常洵。
花无百日红,即使深得父皇的宠爱,但已经换了人间,老福王的好日子最终也到了尽头。崇祯十四年,也就是1641年正月十九日,李自成率军攻陷洛阳。老福王朱常洵与女眷躲入郊外僻静的迎恩寺,世子朱由崧缒城逃走,后被明臣迎立为南明“弘光皇帝”。但老福王实在是太过于肥胖,体重达三百六十多斤,别说逃跑,就连挪个步子都十分困难。他被农民军活捉,押回城内。据野史记载,李自成看见堂下跪着哭喊饶命的福王,让手下人把他绑上,剥光洗净,又从后园弄出几头鹿,宰杀洗净,与福王放在一口巨大的锅里共煮,在洛阳西关周公庙举行宴会,与部下同食,名曰“福禄宴”。
这只是一段野史传闻。关于史实,《明史》本传有记载,福王被杀之后,“两承奉伏尸哭,贼摔之去。承奉呼曰:‘王死某不愿生,乞一棺收王骨,粉无所恨’。贼义而许之。桐棺一寸,载以断车……”从这里可以看出,福王被杀,尸体仍存,所谓的“福鹿宴”,应是清统治者对李自成的诬蔑与诽谤。
这段史料中,提到义军所给福王桐棺一寸。福王生在帝王之家,尽得父皇母妃万千宠爱,享尽人间富贵荣华,最终却被起义军执杀,家破人亡,只落得讨一口桐棺,真可谓人生若泛舟,迷津易堕,尘网难逃。
根据作书人在书中对棺板的描写,樯木应该就是传说中所言的“水里泡土里埋,不烂不腐的木头精”——金丝楠阴沉木。该木经大自然千年磨蚀造化,兼备木头的古雅和石头的神韵,质地坚实厚重,色彩乌黑华贵,断面柔滑细腻,油性大、耐潮、有香味,万年不腐不朽、不怕虫蛀,浑然天成,集“瘦、透、漏、皱”的特性于一身,享有 “东方神木”和“植物木乃伊”的美誉。金丝楠阴沉木自古以来就是名贵木材和稀有之物,是尊贵和地位的象征。民间素有“纵有珠宝一箱,不如乌木一方”和“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的民谚。在古代,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皆把阴沉木家具及出自阴沉木雕刻的艺术品视为传家、镇宅之宝,辟邪之物,特别是明、清时期,金丝楠阴沉木已成为帝王建筑宫殿和制作皇族棺木的首选之材。棺材上盖为天,下底为地,两侧叫帮,前后叫怀头。薛蟠店里的这副棺材,帮底皆厚八寸。而当时民间一副较好的棺木,帮底厚度大概才1.8寸。对于这位曾经备受万历皇帝宠爱、集天下财富以供他的老福王,当然能谋到这珍贵的金丝楠阴沉木棺板。而以他360斤的超胖体重来说,板材自然也要有足够的厚度。这位薛蟠口中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不是老福王,还会是谁呢?
老福王被大顺军所杀,后大顺皇帝李自成死,这副原本为老福王准备的棺材,最后又装了他仇人李自成的尸身,正是批书人所说“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
秦氏丧礼,是她在荣宁二府的舞台之上的最后一出戏,极尽繁华热闹,却又流露出无比的凄凉与哀怨。而在真实的历史上,大顺皇帝李自成,死因至今仍是一团迷雾,连当时一直追杀他的满清将领,都无法找到其尸首,哪里能有一场盛大风光的葬礼!这只是作书人,用他的菩萨之心,为这位不知所终、不知所埋的盖世草莽英雄,一个体面而尊严的送别。而在书中,作书人还为其写有不少精彩之文。如第十三回一开始,她借梦前来向熙凤道别,交代家事: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蒙双行夹批:幻情文字中忽入此等警句,提醒多少热心人。)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繁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筵席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甲戌眉批: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松斋。)”
凤姐忙问:
“有何喜事?”
秦氏道:
“天机不可泄露。(甲戌侧批:伏得妙!)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
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甲戌侧批:此句令批书人哭死。甲戌眉批: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梅溪。)”
这是秦可卿在作书人搭建的舞台上,最后一段台词。
这一段话,古往今来,众多红学大家,都在探究其间深意。大部分观点认为,可卿是在向熙凤传授治家之方。然而在后面六十七回行文之中,却再无丝毫笔墨,涉及熙凤按此治理荣府家事,或者提及秦氏之说。说明可卿此言,并不是针对荣府家事,而是作书人借秦氏之口,抒秦氏的扮演者、大顺皇帝李自成的感言。因为李自成就曾被人深挖过祖坟。清人边大绶有野史笔记《虎口余生记》一书,叙述自己从李自成大顺军中逃生的经历,文笔生涩,史料价值一般,但因他全程参与挖掘李自成的祖坟,所以引起不少明史研究者的关注。
边大绶是明末河北任丘人,崇祯十二年(1639年)中举人,放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令,崇祯十四年(1641年)十二月初五,他给上司写过一封报告:
窃流贼猖獗,李寇尤甚。其本籍实隶米脂,在职所辖境内。兹访得贼祖李海,父李守忠,坟墓并在本县城西二百里外,相传营葬时,曾有异人为之指画,以为三世后当得极贵,今者其言将验。但地利固有明征,而天理不容久昧。今若发其冢,剖其棺,灰其骸,断其龙脉,贼之灭亡可立待也。又访得本县民人李成系贼同里,曾为贼祖赞襄葬事,若得其人导引,则贼墓可以物色而得。兹有贡生艾诏,其人老成持重,寻访李成,便可记伊前往,但职未敢擅便,伏乞制台俞允,俾得便宜行事,庶几闯贼可灭,而国耻立雪矣。理合报明。
这份报告,意思简单明确,就是建议挖掉李自成的祖坟,以“断其龙脉”,使威胁明王朝统治的李自成军速亡。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朝廷的开国皇帝,在他们出生之时,都有神奇异兆。如汉高祖刘邦,醉斩白蛇起义,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也不例外。王文禄的《龙兴寺记》曾记载过这样一段传说。
朱元璋的祖父朱初一,经常在一个地方放牛,有一次,一个道士路过,对他说道:
人死若葬于此处,后代可出天子。
道士的徒弟追问原因,道士说:
你若是不信,就拿个枯树枝栽在这儿,十天之内就能起死复生。
朱初一听了此话,偷偷试验了一番,果真如此。便把道士的话告诉了儿子,也就是朱元璋的父亲朱世珍。十年后,泰定四年(1327年),朱初一病死,朱世珍便将其葬于此地。半年后,朱世珍的妻子陈氏怀了朱元璋。后朱元璋参加农民军,一路登上皇帝之位。1386年,朱元璋命皇太子朱标,带领文武群臣和工匠,开始修建祖陵。以后陆续增修,长达28年之久,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于永乐十一年(1413年),才把他的高祖、曾祖、祖父三代陵墓全部修建成功。当李自成所率领的部队打到这里之后,为了破其风水,斩其龙脉,将明祖陵砸了个稀烂。
古人历来认为,皇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他们是天命所归。其“命”何来?这就神乎其神,不可言说。各种神秘力量,主宰着人的荣辱沉浮、死生祸福。其中祖坟的风水也非常关键。古人对于挖祖坟断龙脉的实际效用深信不疑。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正月初八,在得到明朝陕西总督军门汪乔年的首肯之后,边大绶率人进驻陕西米脂,在山中找到李自成的祖父与父亲的墓地,“尽数伐掘”,把骨骸“聚火烧化”,并把周围“大小树木一千三百余棵悉行斫伐”。
李自成和崇祯互挖对方祖坟,互断对方龙脉,将大好江山送给了在关外觊觎多时的满清。
看过这一段史料,再来读细秦氏遗言:
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后面便是她所说的“祖茔祭祀和家塾之事”。秦氏强调,将家塾亦设立在祖茔附近,所以,归根结底,这两件事,其实只有一件,就是如何永保祖茔。她认为,保住了祖茔,就保得了永全。
据说边大绶率人挖掘焚毁李自成的祖茔之时,李父坟上的一棵老榆树倒下,树倒墓开,墓里竟然盘着九条蛇,象征李自成如果坐稳江山,他的皇位便可以传至九代。这样有趣的野史传闻,对于作书人来说,不可能没有听过。他巧妙地将有关李自成祖坟这一段轶事,借秦氏之口,诉自成之悔。正如松斋所批:“语语见道,字字伤心。”
说完了秦可卿的扮演者,再来看其弟秦钟。可卿离世之后,秦钟在书中零星出现过几次,很快也走上了作书人为其安排的黄泉之路。从贾府戏台来看,他死或不死,与剧情似乎没有太大关系,作书人为何偏要安排他离世呢?他的扮演者又会是谁?来看贾府戏台之上,秦钟不多的戏份。
秦钟在第五回悄然出现。那天宝玉随贾母、王夫人等在宁府赏梅吃酒,一时倦怠,欲睡中觉,可卿引他去自己房间,有一个老嬷嬷笑道:
“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
秦氏笑道:
“哎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甲戌眉批:伏下秦钟,妙!)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甲戌侧批:又伏下一人,随笔便出,得隙便入,精细之极。)
这是作书人第一次出秦钟,宝玉听可卿这般一说,忙道:
“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甲戌侧批:侯门少年纨绔活跳下来。)
众人笑道:
“隔着二三十里,往哪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
这回再无秦钟之文。到第七回,尤氏请熙凤去宁府逛逛,凤姐应了,早上梳妆打扮好后,辞别贾母之时,宝玉听了信,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了,姐儿两个坐车进了宁府,同入上房,秦氏献茶,寒暄过后,笑道:
“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甲戌眉批:欲出鲸卿,却先小妯娌闲闲一聚,随笔带出,不见一丝作造。)想在书房里呢,宝叔何不去瞧一瞧?”
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
“好生着,忙什么?”
一面便吩咐:
“好生小心跟着,别委屈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甲戌双行夹批:“委屈”二字极不通,却是至情,写愚妇至矣!)
凤姐说道:
“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
尤氏笑道:
“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甲戌双行夹批:卿家“胡打海摔”。不知谁家方珍怜珠惜?此极相矛盾却极入情,盖大家妇人口吻如此。蒙侧批:偏会反衬,方现尊重。)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
凤姐笑(甲戌侧批:自负得起。)道:
“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
贾蓉笑道:
“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
凤姐啐道:
“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
贾蓉笑嘻嘻的说:
“我不敢扭着,就带他来。”(甲戌眉批:此等处写阿凤之放纵,是为后回伏线。)
这一段行文中,有几处文字,值得细细推敲。先看可卿话后,甲戌有一句眉批,这句批文,一眼读去,便知是作书人自己所批。所谓脂批,并不代表书中所有批语都是脂砚斋所批,有很多未署名之批,一部分是作书人自己写的,有些是其他熟知作书人作书隐情的人批的。秦氏说“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之后,甲戌眉批,“欲出鲸卿,却先小妯娌闲闲一聚,随笔带出,不见一丝作造”。行文与批语,巧妙融合在一起,文中有批,批中有文,相得益彰,甚是有趣,是作书人独创的写作形式。某些作书人的自写批文,更是反读此书、读懂作书人苦心隐藏真事的大关键。正如批书人所说:“《石头记》总于没要紧处闲三二笔,写正文筋骨。看官当用巨眼,不被瞒过方好。”果如其言,要想读懂此书,不仅要用巨眼,更要用慧眼才行。尤氏的一番话,甲戌双行夹批已经说得明白无误,贾家孩子胡打海摔惯了,是极相矛盾之语,反衬出秦氏之弟出生微寒、胡打海摔;再结合贾蓉之语,更可看出,秦钟即使胡打海摔惯了,也仍胆小怯弱,没见过大阵仗儿。这是秦鲸卿的性格特征。
在红学研究中,关于秦钟与宝玉的关系,一直引来众多关注。我们来看书中一段重要行文。
第十五回,众人送秦氏灵柩去铁槛寺,宝玉和秦钟都随凤姐在水仙庵休息。秦钟与庵里的小尼姑智能儿,早就暗通曲款,此时逮着机会,便行苟且之事,谁想被宝玉当场抓住。秦钟只得求宝玉:
“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都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
宝玉笑道:
“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算账。”
一时宽衣要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宝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甲戌双行夹批:忽又作如此评断,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隐去,则又有何妙文可写哉?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笔。若通部中万万件细微之事具备,《石头记》真亦太觉死板矣。故特因此二三件隐事,指石之未见真切,淡淡隐去,越觉得云烟渺茫之中,无限丘壑在焉。)
有些红学研究者认为,这一段话是作书人隐晦写宝玉与秦钟之间的男男情爱,甚至有红学研究者直言,宝玉与秦钟在此行龙阳之事。真让人倍感无奈,更想为几百年前的作书人一哭。哪怕是用错误的正读法,行文明明已经强调,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书中更多次强调,宝玉是大家子弟,为人行事,很多时候,都受管家、奶妈甚至丫鬟、婆子们的管束。别说他们之间只是很单纯的知己,即使有那层关系,又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行事?每次看到诸如此类的红学文章,无可奈何,无语言说,想到一则故事:
宋代大文豪苏轼非常喜欢谈佛论道,和佛印禅师关系很好。有一天他登门拜访佛印,问道:
“你看我是什么。”
佛印说:
“我看你是一尊佛。”
苏轼闻之飘飘然,佛印又问苏轼:
“你看我是什么?”
苏轼想难为一下佛印,就说道:“我看你是一坨屎。”
佛印听后默然不语。苏轼很得意地跑回家,见到苏小妹,向她吹嘘自己今天如何一句话噎住了佛印禅师。苏小妹听后直摇头,说道:
“哥哥你的境界太低,佛印心中有佛,看万物都是佛。你心中有屎,所以看别人也就都是一坨屎。”
秦钟到底是谁呢?其实,批书人所批“欲出鲸卿”,已将玄机暗指,秦钟又名秦鲸卿。“鲸卿”二字,可谐音“敬卿”,话已至此,看官们知道他是谁了么?
史书记载,李自成死后,因为后嗣只有一女,不能继承皇位。李自成的养子李过便推举自成三弟李自敬为新皇。秦钟,小名鲸卿,根据作书人擅做的谐音游戏,便是敬卿,隐李自敬。李自敬软弱无能,与大顺军中鼎鼎有名的刘宗敏和一只虎李过等著名将领相比,没有任何战功,更谈不上丝毫政绩。书中已经言明,秦钟能进贾府,全因他有个美丽聪慧、人见人爱的姐姐秦可卿。而历史上的李自敬,能坐上大顺的皇位,也全因他有一个能征会战、英勇称帝的哥哥李自成。贾蓉说的更加直接:没见过大阵仗儿。连大阵仗都没有见过,更何谈打过大阵仗儿?这与史书上的李自敬完全相符。他虽曾登上大顺皇位,其在历史上的名气与声望,完全不能与大顺诸名将相比,史书对其人其事,也无太多记载。关于秦钟隐射大顺第二位皇帝李自敬,作书人在其临终之时,与批书人联手,又写了几处精彩之隐文。
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中,宝玉听小厮茗烟说秦相公不中用了,忙忙要去,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得满厅乱转。
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甲戌侧批:目睹萧条景况。)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甲戌侧批:妙!这婶母兄弟是特来等分绝户家私的,不表可知。)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甲戌侧批:余亦欲哭。)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
“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抗的骨头不受用,(李贵亦能道此等语。)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
“鲸兄!宝玉来了。”
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
“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甲戌侧批:看至此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后面数语,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庚辰眉批:《石头记》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间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聊以破色取笑,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那秦钟魂魄哪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甲戌侧批:扯淡之极,令人发一大笑。余请诸公莫笑,且请再思。)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甲戌双行夹批:更属可笑,更可痛哭。)……
每每读到此处,便觉心酸。作书人何等睿智,又何等聪慧,早悟透生死,看透一切虚空,才能用魔幻之笔,泪中带笑,笑中带泪,于轻松调侃之中,写出生死之重。戏中的秦钟,软弱无能且不学无术,别说理家务,就连姐姐秦氏停灵于铁槛寺之时,还与尼姑智能儿在水仙庵男欢女爱。如此一个不懂事之人,到他临终之时,却突然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真如批文所说:令人发一大笑。正读正解此书,当然读不懂作书人藏在其中的深意。按照批文所说,且请再思,反读反解此处。秦钟是李自敬,他在秦氏李自成死后,接任大顺皇位,不到一年时间,又命将归西,留下大顺军残部数万军力。在自成死后,丞相牛金星和宋献策都觍颜降清,李自敬又无帝王之才。这支曾经颇具战斗力的队伍,如今早已军心离析,再无半点往日雄风。敬卿如何不着急,如何能不记挂?至于来分绝户家私的婶母,不是一个,也不是三个,作书人偏生只写两个,这也不是随意之笔,而是别有所指。《南明史》写道:
当时明、清双方鉴于自身兵力不足,又担心大顺军危及自己的辖区,都想加以笼络。清朝湖广当局多次派人招抚,隆武朝廷新任命的湖广巡抚堵胤锡同李过和高一功又有密切关系,也来招安。
那两个远房婶母,正是作书人的巧妙安排,隐射满清和南明隆武政权,都来大顺军部招降。而作书人紧接着写“秦钟记挂父亲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更是出奇。书中关于银两的描写,作书人已经写得非常明白。王夫人的月利银子是二十两,凤姐的月利才四两,宝玉也是四两,其他姑娘们的月利,也就二两。四千两银子,别说对宝玉和众姑娘们是一笔巨资,就是在凤姐和王夫人眼中,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前文宝玉认识秦钟之后,邀他同去贾府学堂读书,秦钟之父秦业十分喜悦,却苦于无钱。第七回结尾处,作书人写道:
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为天下读书人一哭,寒素人一哭。)容易拿不出来,又恐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甲戌侧批:原来读书是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甲戌侧批:四字可思,近之鄙薄师傅者来看。)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
作书人在这里已经明白无误地写出,秦业极其贫寒,连二十四两银子的拜师礼金,都要东拼西凑。况且秦业死后,秦钟又病了近一年,其间请医吃药,日常用度,开支也不会少,如何还能留下近四千两银子呢?
批书人在“秦钟记挂父亲留下的三四千两银子”之后,也有批文:更属可笑,更可痛哭。这两句话,第一句为正读之言,第二句为反读之意。此处行文,作书人的笔,在虚实正反之间交替。这银子,不是贾府戏台之上的秦业所留,而是反面所隐历史中大顺朝廷的财产。秦钟在这里,交代的不是家事,而是大顺的国事。
最后,作书人又写宝玉携手垂泪问了一句:
“有什么话留下两句。”
秦钟道:
“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庚辰双行夹批:谁不悔迟!)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庚辰侧批: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庚辰眉批:观者至此,必料定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
这是秦钟在书中、在作书人所写的宁荣二府的大戏中、在以秦钟出现的戏份里最后说的两句话。这两句话,看似平常,实则不然。后面的一段长批语,已经代作书人说明缘由,如果不用这两句为嘱,不但不近人情,反而会过于牵强。就这样咸咸淡淡两句要“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之言,读来则知全是悔恨。秦钟为何后悔?李自敬又为何悔恨?前文书中,秦钟从未曾想过求得功名,宝玉历来也最恨功名之说,如何这时对此有悔意?其实真正的悔意来自李自敬。
我今日才知自误了。
这句话,说尽了李自敬随哥哥揭竿起义、四处征战、到头来哥死己将亡的悔恨之情。作为李自成的弟弟,此时此刻,满清已入主中原,他应该悔恨。假若不是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推翻明朝,假若不是李自成之将刘宗敏掳掠陈圆圆,又何来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亡了天下?历史就是历史,从来不会有任何的假设!而作书人在这里,再次用其鬼斧神工之笔,来写他的菩萨之心。
至此,贾瑞、秦可卿都已逐一死去。戏中唯一与这二人有过直接关系的王熙凤,却在此后的舞台上,继续盛到极致。她的扮演者,会是谁呢?与崇祯和李自成,又会有怎样的关系呢?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先来看批书人拿熙凤与之相提并批的贾雨村,他的扮演者是谁?
  
  

甄士隐和贾雨村


在作书人精心搭建的贾府戏台之上,有两个人,出场次数不多,戏份很少,却统领全书,他们是甄士隐与贾雨村。这两个角色,在作书人笔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所以将二者放在一起解读。
士隐之人,是除石头和一僧一道之外,继空空道人之后,在繁华如梦的贾府戏台之上,第一个上场的凡夫俗子。
只见作书人写道:
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甲戌侧批:是金陵。)有城曰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甲戌侧批:妙极!是石头口气,惜米颠不遇此石。)这阊门外有个十里(甲戌侧批:开口先云势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街内有个仁清(甲戌侧批:又言人情,总为士隐火后伏笔。)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甲戌侧批:世路宽平者甚少。亦凿。)人皆呼作葫芦(甲戌侧批:糊涂也,故假语从此具焉。)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甲戌侧批:不出荣国大族,先写乡宦小家,从小至大,是此书章法。)姓甄,(甲戌眉批:真。后之甄宝玉亦借此音,后不注。)名费,(甲戌侧批:废。)字士隐。(甲戌侧批:托言将真事隐去。)嫡妻封(甲戌侧批:风。因风俗来。)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甲戌侧批:八字正是写日后之香菱,见其根源不凡。)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甲戌侧批:本地推为望族,宁、荣则天下推为望族,叙事有曾落。)因这甄士隐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甲戌侧批: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书之朝代年纪矣。总写香菱根基,原与正十二钗无异。蒙侧批:伏笔。)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饮食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甲戌侧批:所谓“美中不足”也。)只有一女,乳名英莲,(甲戌侧批:设云“应怜”也。)年方三岁。
这是作书人关于甄士隐的第一段文字,里面包含太多信息,逐行来解读。
“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后有甲戌侧批:是金陵。这里批书人所批“金陵”二字,就已表明,作书人之意,并不是说金陵这一处地方,而是借“金陵”隐说他写的故事背景是明朝。而开篇的“东南”二字,也值得考究,内有双重意义。从文本正面来读,姑苏位于江苏省东南部,而从中国地图来看,中国东南地区则指位于中国东南的大部分区域,包括福建省、浙江省、江西省、江苏省等。文本正面写的甄士隐,是在姑苏,而文本反面所隐之人,也就是甄士隐的扮演者,会是作书人想要暗中记录的哪位历史人物,家住何方?要想揭开作书人所设的第一个人物之谜,不能靠猜测,只能回到文本之中,去搜寻作书人和批书人留下的重重线索。
甄士隐出场之后,因炎夏永昼,伏桌小憩,梦中见一僧一道,谈论“蠢物”之言。士隐便感到好奇,遂不禁上前施礼,此时便与已幻化成“通灵宝玉”的石头,有了一面之缘。他见是块鲜明美玉,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那僧便说已到幻境,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士隐大叫一声醒来,所梦之事便忘了对半。又见奶母抱着英莲走来,便带女儿到街前玩耍,这时,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看见甄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要士隐把英莲舍给他。士隐老年得了英莲一女,哪里肯听他的疯话,便抱女儿撤身进房,那僧指着他大笑,念了四句言辞: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明白,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两人约好,三劫后,在北邙山碰面,同往太虚幻境销号。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踪影。这一段描写,首次出太虚幻境,同时那僧所念偈语,有“菱花空对雪澌澌”之语,又出“空”字,点出“虚空”之意。“太虚”二字,来自张载通常使用的“太虚”概念。太虚一词最早出自《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汉初《素问?天元纪大论》中又提出“太虚寥廓,肇基化之,万物资始,五运终天”,这里的太虚,应是指宇宙空寂深远的初始态,也即本原之说,万物因其分化而生成。到张载“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在张载看来,气是有形有象的,太虚是无形无象的。气聚则凝聚为物,气散则回归太虚。作书人深受张载哲学思想的影响,因此在他的戏中,重要之地就是太虚幻境,诸位逝去的闺阁女子,如秦可卿、尤氏姐妹和晴雯等人,都是去太虚幻境报道。而宝玉等人诞生之时,一僧一道亦是去太虚幻境销号。因此,作书人也同样认为,太虚与气化,虽是无形和有形之别,但却都是真实无妄的存在。他在书中时时流露出虚空,书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其实都是虚空的存在。如张载所说:
万物取足于太虚,人亦出于太虚。
书中类似于此的哲学思想,处处可见,此处不逐一赘述,先回士隐之文。
士隐悟出了癞头僧人偈语之意,心中暗悔,正在痴想之时,作书人安排贾雨村上场。
只见作书人写道: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甲戌侧批:“隔壁”二字极细极险,记清。)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甲戌侧批:假话。妙!)表字时飞,(甲戌侧批:实非。妙!)别号雨村(甲戌侧批: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甲戌侧批:胡诌也。)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甲戌侧批:又写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蒙侧批:形容落魄诗书子弟,逼真。)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蒙侧批:“庙中安身”、“卖文为生”,想是过午不食的了。)故士隐常与他交接。(甲戌侧批:又夹写士隐实是翰林文苑,非守钱虏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一回。)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赔笑道:
“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
士隐笑道:
“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
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
“严(甲戌侧批:“炎”也。炎既来,火将至矣。)老爷来拜。”
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
“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
雨村忙起身亦让座道:
“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蒙侧批:世态人情,如闻其声。)
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在贾府这座戏台之上,作书人安排甄士隐出场之后,贾雨村便紧随其后登场。作书人用平淡之语,将雨村身世简叙了一遍。而批书人却在这里的批语中,给出了好几处重要暗示,将贾雨村戏装之下的演员,描了几笔。其间最值得关注的一条批语,就在“隔壁”二字上。甲戌侧批写道:“隔壁”二字极细极险,记清。
贾雨村寄居的葫芦庙,就在甄士隐家隔壁,可是这条批语却直批“‘隔壁’二字极细极险,记清”之语,则暗示这里的“隔壁”二字定另有他意。在作书人隐写的历史中,扮演甄士隐与贾雨村的两位演员,应该也是隔壁左右的邻居街坊。他们二人究竟会是谁和谁呢?继续来看作书人的行文: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甲戌侧批:八字足矣。)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甲戌眉批:更好。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说中满纸“羞花闭月”等字。这是雨村目中,又不与后之人相似。)雨村不觉看的呆了。(甲戌侧批:今古穷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甲戌侧批:是莽操遗容。甲戌眉批: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
“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甲戌眉批:这方是女儿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蒙侧批:如此忖度,岂得为无情?)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甲戌侧批: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蒙侧批:在此处已把种点出。)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这一段引文,叙述了贾雨村和甄家丫鬟娇杏初次偶遇的情形。批书人在此批有一句很重的话:今古穷酸色心最重。
从作书人的行文来看,娇杏回头原本属于无意,谁想雨村见她两次回头,却留了意,以为娇杏对他有意,狂喜不尽。批书人又有一句批:今古穷酸皆会替妇女心中取中自己。批文是解开文字反面所隐之事的入口。这两句批语表达同一个意思,即雨村的扮演者,不仅曾是一个穷酸书生,还是一个好色之徒。
在这段行文之中,还有一句批语,亦值得看官分外注意。那就是娇杏抬头看雨村之时,作书人借她的眼睛,描绘出雨村的模样,甲戌侧批:
是莽操遗容。
这五个字,说明作书人又在借批书之笔,点出隐藏在贾雨村戏装之下那个演员的真实背景。古时候没有照相机,谁都不会知道王莽和曹操的真正长相究竟是何样。很显然,作书人在这里不是说雨村的外表像“莽操”,而是说他的人品和德行与“莽操”一样。接下来的一条批语就把这个意思说得更加清楚:
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
王莽和曹操,究竟是何等奸人呢?来看史书的记载。
王莽,字巨君,为人谦恭俭让,礼贤下士,在朝野颇有威名。西汉末年,二十五岁的哀帝突然去世,社会矛盾空前激化,外戚王莽拥兵自重,鸩杀平帝,篡夺朝廷大权,逼退汉朝皇帝,自立新朝,建元“始建国”,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曹操在历史上更是赫赫有名。东汉末年,他借汉天子之名征讨四方。在世之时,曹操虽然没有正式篡位,但为其子曹丕建立新朝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他和王莽二人,自古至今一直被视作奸雄。然而让人疑惑不解的是,历史上奸臣人物很多,如赵高、秦桧、蔡京和严嵩等人,批书人却丝毫不提,只说王莽和曹操,这就值得思考。
众所周知,王莽不仅是奸臣,还是西汉的终结者,而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是东汉的终结者。他们与赵高、秦桧等人不仅同为奸臣,更重要的是,莽、操都曾背弃旧主。由此不难看出,作书人拿贾雨村与莽、操相提并论,是为了暗示那个藏在雨村戏装之下的历史人物,远比他在贾府舞台上的职位要高,声名要大,甚至可能是如“莽操”一般的奸雄,曾经权倾朝野,后又背弃旧主。
作书人继续写道:
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又另具一席于书房,自己步月至庙中,邀雨村来家小酌,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
“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甲戌侧批:写雨村豁达,气象不俗。)
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慢饮,次渐谈指兴浓,不觉飞觥献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甲戌眉批:这首诗非本旨,不过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
时逢三五便团圆,(甲戌侧批:是将发之机。)
满把晴光护玉栏。(甲戌侧批:奸雄心事,不觉露出。)
天上一轮才捧出,
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
“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蒙侧批:伏笔。作巨眼语。妙!)乃亲斟茶一斗为贺。
这一段行文中,诸多批语,假若仅是对戏台之上的贾雨村而言,就有些莫名其妙。从字面来看,雨村所写的这一首诗,仅是对中秋月圆的赞叹。然而,批书人却连批“将发之机”和“奸雄心事”之语。由此可以看出,批语所批之人,并不是贾雨村这个戏中角色,而是批藏在雨村戏装之下的历史人物。此诗第二句用谐音解读,变成“满把清光护玉栏”,内里就暗含满清之意。
甄士隐的贺词“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批书人认为此话为贾雨村的飞黄腾达埋下伏笔,并评价甄士隐看人很准。从书中来看,贾雨村在贾府的戏台之上,最终似乎也只是补授大司马而已,谈不上平步青云,而批语却认为此话是“作巨眼语”,表明贾雨村所隐射的历史人物,肯定是一位高权重的超级大官。作书人紧接着又写道:
雨村因干过,叹道:
“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甲戌侧批:四字新而含蓄最广,若必指明,则又落套矣。)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
士隐不待说完,便道:
“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蒙侧批:“义利”二字,时人故自不识。)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
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甲戌侧批:写士隐如此豪爽,又全无一些粘皮带骨之气相,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又云:
“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
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甲戌侧批:写雨村真是个英雄。蒙侧批:托大处,既遇此等人,又不得太琐细。)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这是甄士隐与贾雨村的最后一次相聚。在作书人所创作的红楼大戏中,这二人的形象,一正一邪,可谓天壤之别。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又待人豪爽,给贫困交加的贾雨村诸多无偿的援助,是神仙一流的人品,又有一双巨眼,看出贾雨村日后的飞黄腾达。
而作书人和批书人虽多次说雨村是奸雄,但他们对雨村的态度,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喜爱之情。如雨村收了士隐给的银两和衣物之后,只略谢一语,仍是吃酒谈笑。批书人便有一批:
写雨村真是个英雄。
再到八月十六日,士隐酒醒之后,还想再帮雨村写两封荐书,便使人去葫芦庙里请雨村,谁料雨村五鼓之时,就已经进京去了,只让和尚留下一句话给甄士隐:
“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
此话之后,有一句侧批:写雨村真令人爽快。紧接着在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作书人又补叙一段行文,细叙雨村与士隐别后的情况: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甲戌侧批:此亦奸雄必有之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间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甲戌侧批:此亦奸雄必有之事。)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甲戌侧批:此亦奸雄必有之态。)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甲戌侧批:先云“根基已尽”,故今用此四字,细甚!)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甲戌侧批:已伏下至金陵一节矣。)
这一小段行文之中,批书人连批三句:
此亦奸雄必有之理。
此亦奸雄必有之事。
此亦奸雄必有之态。
作书人所述的雨村被罢官之事,都是极平常之事,无非是有点骄傲、清高和不尊重领导等等,而批书人却作如此严重之批,其意是在反复提醒读者,雨村戏装之下的扮演者,必定是一大奸雄。
奸雄为何许人也?就是既奸诈又有雄心的人物,侧重权谋,一般都为朝廷重臣。史上奸人很多,奸臣也很多,但不是所有奸人或者奸臣都够格当奸雄。如严嵩之流,就只能称为奸贼而已。作书人与批书人不断反复强调贾雨村为奸雄。然而戏台之上的贾雨村,仅是一位中层官吏,连奸臣都谈不上,又何来“奸雄”之说呢?所以,这“奸雄”二字,定不是批戏中的贾雨村,而是批他的扮演者。据此可以推测,这个神秘人物,应该是一位朝廷重臣,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器重,最后却背弃旧皇,投奔新主。在改朝换代之时,他又成为王莽和曹操一样的关键人物。
他会是谁呢?
作书人在第一回中,将雨村生平做了介绍,描述了他从穷书生到当官的过程,可是到了第二回,又马上写他被革了职,到第三回又写他托贾政补缺复职。如此反复写他的为官经历,天才作书人这般行文,究竟用意为何?要想解开这些症结,一大要领就是多读书中反常之处。这些瑕疵,往往正是书中所隐的秘密所在。根据批书人多次称雨村为奸雄,雨村绝句“满把晴光护玉栏”的言外之意及批书人所言“奸雄心事,不觉露出”等语,可以推断,雨村两次为官,应不是在同一个朝廷。第一次是明末的官,第二次应是替清朝当差。作书人在行文之中也已表露,雨村两次当官的品行截然不同。第一次,总体来看比较正直,不过是恃才傲物、不随大流,有些贪酷之弊而已。但是到第二次为官,他刚上任就徇情枉法,草菅人命,乱判了葫芦案,这就是胡作非为、天良丧尽了。
综上所述,便可大胆推测,贾雨村的扮演者,应是一个曾在明朝当过大官的人,后来他又变节投敌,成了清朝的大官,并为清军入关立下汗马功劳。根据作书人的行文,批书人的隐射,再结合明末清初的时代背景,不难看出,在那样一个末世,有一个人物,确实可以称为奸雄,同时,他又如批书人的暗示那般,有好色的烂名。他是谁?他就是曾为崇祯重用,后来又被清廷赞誉为“开清第一功”的洪承畴。来看史书对洪承畴的记载:
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谥号襄公,福建泉州南安英都人。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官至陕西布政使参政,崇祯朝官至兵部尚书、蓟辽总督,松锦之战败后被清朝俘虏,后投降成为清朝汉人大学士,官至太傅、太保、少师、太子太师。
看了这一段关于洪承畴的简单介绍,再来看贾雨村所写的中秋诗,“时逢三五便团圆”和“天上一轮才捧出”之句,“三五”和“一”出数字“九”,是暗隐洪承畴号“亨九”。而作书人在第一回中,写贾雨村上场之时,就写过“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胡州二字之后,有甲戌侧批:胡诌也。福建人发音,F和H不分,胡州二字,根据谐音,应是影射洪承畴的家乡福建泉州。再回到这一章开篇处,在“按那石上书云”之后,有甲戌侧批:以下系石上所记之文。石头上所记的第一句话为: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甲戌侧批:是金陵。
这句短话之中,两处提到东南,很多研究者顺着作书人正面之意,只理解为一处地方,就是姑苏。然而,在姑苏之后,批书人强调“金陵”二字,并不是实指地名,而是暗指时代背景,金陵指代明朝。东南二字和胡州,应是指代明朝东南福建泉州。
戏中的贾雨村,作书人写其“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洪承畴的家世,与此完全如出一辙。他是武荣翁山洪氏的第十二代孙,属著名的东轩五房一脉,祖上曾是书香门第、仕宦之家。但是到他的曾祖父辈之时,已是家道中落,一贫如洗,难以为继了。到洪承畴父母一辈,祖宗根基已尽。洪承畴入溪益馆读书,但因家境实在贫寒,11岁便不得不辍学,在家帮母亲傅氏做豆干,每天清晨在英圩埔走街串巷,叫卖豆干。
再来看书中贾雨村之文。第三回中,雨村依附黛玉进京,到了都中,作书人这样写道: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甲戌侧批:且按下黛玉以待细写。今故先将雨村安置过一边,方起荣府中之正文也。)带了小童,(甲戌侧批:至此渐渐好看起来也。)拿着宗侄的名帖,(甲戌侧批:此帖极妙,可知雨村的品行矣。)至荣府的门前投了。此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甲戌侧批:君子可欺其方也,况雨村正在王莽谦恭下士之时,虽政老亦为所惑,在作者系指东说西也。)……
此处批语中,作书人和批书人,又再次将雨村和王莽联系在一起。“君子可欺其方也”出自《孟子?万章上》,原文为:“昔者有馈生鱼郑子产,子产使校人蓄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知?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翻译成白话文,意思就是,有人送了两条鱼给子产,本想放在水中养着,结果下人宰杀烹熟吃掉了。然后对子产说:“哎呀,这鱼本来放在水里,游着游着,就不见了。”谁想子产先生却说:“哦,那么这鱼是得其所哉,到该去的地方去了。”《孟子?万章上》里还有一个故事,说舜不被父母兄弟所喜,象将他骗进井里,还将井盖封上,但舜逃出来后,依旧对象态度很好,完全不怪象谋害他。朱注为:方,亦道也。罔,蒙蔽也。欺以其方,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谓昧之以理之所无。象以爱兄之道来,所谓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伪,故实喜之,何伪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伦之变,而不失天理之常也。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意思就是:对君子,只能拿合乎情理的事去欺骗,万不可用不合理之事去欺骗。此批后还有一句,“况雨村正在王莽谦恭下士之时”,王莽谦恭下士,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中的第三首,全诗为: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段诗从字面直解,意思就如下:我送给你一种解决疑问的办法,这个办法不需要用龟甲和蓍草茎来占卜吉凶。大家都知道,检验玉的真假需要烧三天,而辨别木材则要等七年之久。就连周公这样的大忠臣也曾经被人怀疑是奸臣,用流言中伤他,而王莽这样的奸雄在没有篡位时也曾经礼贤下士,收买人心。如果他们都在那个时候就死去,离开了人世,那么就无法分辨他们究竟是忠还是奸!批书人在此用“况雨村正在王莽谦恭下士之时”的批语暗示贾雨村的扮演者洪承畴,以他当时明廷股肱之臣的地位,深得崇祯皇帝的重用,有谁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以明朝一品大员的身份投降清朝,并为清朝统一全国立下第一大功呢?
再来看作书人笔下的甄士隐。从戏中来看,他和雨村是邻居,士隐颇具慧眼,看中雨村的才华与能力,在钱财与物质上给予雨村无偿的资助,又协助他去京城应考。雨村会了进士,开始走上仕途之路。甄士隐是贾雨村当之无愧的伯乐和贵人。由此可以推测,甄士隐的扮演者,也定是洪承畴的贵人和恩人。仔细研读洪承畴的经历,在他的一生中,确实有一个关键人物,对他一生帮助甚大,是他走上仕途的恩师和贵人。这个人就是西轩长房的才子洪启胤。当时,洪启胤在水沟馆办村学,洪承畴叫卖豆干之余,总去学馆外听课,偶尔也帮学生做对子。洪启胤得知学生的上好对子来自外面叫卖豆腐干的小孩时,便把洪承畴叫到跟前,指着桌上的砚台出了一联:
砚台长长,能赋诗文百篇。
洪承畴对道:
豆腐方方,犹似玉印一章。
洪启胤如书中的甄士隐一般,有一双巨眼,看到了洪承畴的天分与抱负,他说服洪承畴的母亲傅氏,免费收洪承畴为徒,使洪承畴得以回到学馆,继续读书。洪承畴非常珍惜这个极其幸运的机会,勤奋刻苦,在洪启胤的耐心教导之下,认真研读《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和《孙子兵法》等书,在心中立下治国平天下的远大抱负,深得洪启胤的赏识与喜爱。
据说洪承畴在洪启胤的水沟学馆,读了六七年书,其间曾做过一篇论苏秦“合纵抗秦”的文章,认为当官就应该给皇帝出好主意,替黎民百姓分忧,不能让天下乱。对洪承畴的见解,恩师洪启胤大为赞赏,给他“家驹千里,国石万钧”的高度评价。1609年,洪启胤赴北京应考时又大力举荐洪承畴去泉州府学读书。在泉州城北学馆读了几年书后,1615年(万历四十三年),23岁的洪承畴赴省城参加乡试,为乙卯科中试第十九名举人。次年,赴京会试,连捷登科,为丙辰科殿试二甲第十四名,赐进士出身,从此开始了他的宦海沉浮生涯。
从洪承畴这段早年经历之中可以看出,洪启胤不仅是洪承畴的恩人,更是洪承畴的贵人。甄士隐的扮演者,会不会就是洪启胤呢?要想解开答案,还是只能回到文本中。第一回甄士隐出场之时,作书人曾写他追寻一僧一道至太虚幻境,在石牌坊上看到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甲戌夹批:叠用“真”、“假”、“有”、“无”字,妙!)
还是根据作书人喜欢的谐音游戏,将这副对联的第一句稍稍改动一下,贾做甄时甄亦贾,意思就是说贾就是甄,甄就是贾,归根结底,暗指贾雨村和甄士隐的扮演者,二人其实同姓。作书人所写“隔壁”,批书人所批“‘隔壁’二字极细极险,记清”等语,正是在不断暗示,甄士隐的扮演者和贾雨村的扮演者,在戏下所隐的史实中,正是隔壁邻居。而洪承畴与洪启胤,不仅同姓,还是同族,更是街坊邻居,完全符合作书人在书中的暗示。
再来看作书人在戏中写雨村因过于贫穷被困在葫芦庙中,士隐时常帮助救济他。有一句甲戌侧批写道:
夹写士隐实是翰林文苑,非守钱虏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一回。
根据批书人的批文可知,甄士隐的扮演者,不是一介乡宦,而是翰林文苑。翰林是官名,指皇帝身边的文学侍从官,明代开始从进士中选拔。明翰林学士作为翰林院的最高长官,主管文翰,并备皇帝咨询,实权已相当于丞相。这里所写“翰林文苑”的官名,应是暗指甄士隐的扮演者官职不小。
据《南安县志》历史人物传记所载:
洪启胤,万历已酉科举人。以才优授山东济东学教谕,改任湖广枣阳县学教谕,转北京国子监学政,升户部主事,晋户部郎中。后出任云南大理知府。不久,升云南澜沧道,转洱海道,擢升云南按察使,署左布政(因官员出缺以他官暂理其事,称为“署”)。崇祯末年致仕归家。洪启胤长期在云南少数民族地区任官,加强地方财政管理,减轻百姓负担,加强边防建设,促进云南边陲社会安定等有显著政绩,多次受皇帝诰封。崇祯初年的一次加封诰文称,启胤任云南按察使期间,加强边防则“设兵戢盗,峻堞睿濠”。管理钱粮则“剔肩劳怨”“志若冰霜”。他的夫人尤氏“随官耐冷历五载不异”,“退舍而励素丝(纺丝)竟阴”。足见为官清廉。他还“思汰冗清”,裁减官员,减轻百姓负担。诰封启胤为“通奉大夫”(从二品),尤氏赐“恭人”。
从这段记载中,可以看出,洪启胤人品、官品皆佳,曾被诰封为“通奉大夫”,是从二品。在古代官制九品十八级中,居第四级,官位已经很高。而洪启胤夫人尤氏,诰封“恭人”,并有“随官耐冷历五载不异”,“退舍而励素丝(纺丝)竟阴”等赞语,这是一件罕事。这说明尤氏品行极佳。甄士隐在书中戏份很少,其妻封氏之文更微,虽说延续到第二回雨村娶娇杏之时,着墨却少得可怜。然而作书人在这极微小的戏份中,给了这对夫妻极大的赞美与殊荣。来看封氏之文:
嫡妻封(甲戌侧批:风。因风俗来。)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甲戌侧批:八字正是写日后之香菱,见其根基不凡。)
批文说,八字正是写日后香菱,其实更是写香菱之母封氏。
作书人给封氏的姓,应该也有他的深意。虽说批文说封谐音“风”,因风俗而来,实际上应该是暗指甄士隐的扮演者洪启胤的妻子尤氏,曾受朝廷诰封命妇的身份。
而因洪启胤相助最终平步青云的洪承畴,正如作书人所写、批书人所批那般,既是真英雄,又是真奸雄。前文在解说贾瑞之时,提到书中有一处重要的时间描写,“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极力模糊时间的天才作书人,在此特意着重指明这个时间,是因为这一年,对作书人来说,对整个国家和民族来说,都是极其关键的一年。这一年是1642年,对整个明朝和中原来说,更是关系存亡至关重要的一年。松山被围困半年之后,城中粮草殆尽,副将夏承德选择投降,他叩请清军,表示愿意拿自己儿子夏舒做人质约降。三月清军与夏成德里应外合,攻破松山城,洪承畴被俘,锦州守将祖大寿也率众出降。随后塔山和杏山也相继落入清军之手,明军的锦宁防线已不复存在,边防形势岌岌可危。崇祯帝一直以为,他所器重的洪承畴没有降清,而是壮烈殉节,遂亲自“痛哭遥祭”。然而真相却令人心寒,在皇太极亲手为洪承畴披上貂裘之时,洪承畴随即选择背弃旧主,诚心投入满清阵营,后为清廷夺得天下出谋划策。再到顺治即位,清廷一统中原,对他更是“信之独真,任之独专,用之独久”。历来史书对洪承畴的记载,也如作书人和批书人对贾雨村的态度相同,既承认他是一位有理想有追求有才华的英雄,同时又将他划入莽、操奸雄之流。洪承畴到底是大明王朝的掘墓人还是开清第一功勋?是遗泽咸知的夙望贤臣还是大节有亏的汉奸贼子?循着各类史书对洪承畴的记载,来看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洪承畴家中清贫,非常幸运得到洪启胤的慧眼识珠,免费收他入学馆读书。1616年,在洪启胤的教导与帮助之下,洪承畴赴京会试,连捷登科,为丙辰科殿试二甲第十四名,赐进士出身。初授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等职,在刑部任事六年。1622年,擢升浙江提学佥事,以才高识士,所选人才皆俊奇,深为朝廷器重,两年后升迁两浙承宣布政左参议。1627年,升陕西督道参议。
众所周知,明末年间,政治腐败,农村几乎破产,农民受压迫和剥削严重,陕西此时又逢旱灾,人民更是无法过活。为了求生,穷乡僻壤自然就出刁民。1628年七月,王嘉胤、杨六、不沾泥等人在陕西府谷等地起义,后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人也先后跟随反明,而一部分官军边兵,也因缺饷哗变,加入了义军队伍。因为他们都有作战经验,很快便成为起义军中的骨干。危机之下,朝廷令三边总督杨鹤“剿抚兼施、以抚为主”。1629年,农民军王左桂、苗美率兵进攻韩城。这时杨鹤手中无将,情急之下,只得令当时还只是一介参政的洪承畴领兵出战。时势造英雄,就在这紧急关头,洪承畴表现英勇智慧,果断勇猛,斩杀敌兵三百人,解了韩城之围,因而名声响彻朝野,深得崇祯皇帝器重。
批书人在书中连批贾雨村为英雄,正是暗指他的扮演者洪承畴所具有的英勇气概。
1630年六月,洪承畴被朝廷任命为延绥巡抚,身为杨鹤的手下干将,按理来说应该支持杨鹤的“招抚政策”,但是洪承畴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力剿匪。他不仅剿匪,甚至还 “杀降”!据史书记载,当时被他杀掉的投降“义军”多达数万。他的手上沾满鲜血,这也是后来洪承畴出现在每本历史书中都是“反动人物”的原因之一。如今客观来看明朝末年的“义军”历史,就不难发现,李自成和张献忠等反将曾经多次诈降,骗取朝廷信任,养精蓄锐一段时间之后再进行更加大的反击。明廷多次对“贼军”剿而不死,就是因为这种诈降实在太多。明廷无力养活大批饥民,已经就抚者又纷纷再起兵,势头更加难以控制。1631年,三边总督杨鹤为此还被罢官入狱,随即洪承畴继任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改杨鹤“边剿边抚”为“全力清剿”、“以剿坚抚,先剿后抚”等强硬方针,集中兵力进攻陕西农民军。1632年春天,一股农民军由于顶不住洪承畴所率领的明军高压打击,不得不向庆阳突围。洪承畴又亲赴庆阳指挥会战。双方在西澳激战数十次,农民军损失极其惨重,一扫明廷官军之颓气,被朝廷称为“西澳大捷”。随后洪承畴加官进爵,率领明军继续与起义军周旋较量,连连挫败张献忠等人率领的各路义军,到1639年十月,陕西境内只剩下最后一股“贼军”,即李自成部。他们在流窜途中,被洪承畴令总兵马科、左光先领兵截击。李自成不得不回师转东,洪承畴又在潼关设伏击,李自成部大败,仅剩下18人,仓皇躲入陕南商洛山中,至此明末农民起义陷入了低潮。
正在内患稍为平息之时,1638年九月,满清两路南下,屠真定、广平、顺德、大名(均在河北)等地,高阳失守,大学士孙承宗殉职,卢象升在巨鹿阵亡,京师戒严。两面受敌的明朝政府,此时大多武将都已被杀,无人可用,崇祯皇帝不得不把镇压农民军有大功的主帅洪承畴调回,与孙传庭率军入卫。
1640年冬,清军攻占锦州及宁远,朝廷命洪承畴派兵出援,却败于塔山、杏山。1641年春,为挽救辽东危局,明廷又极力催促洪承畴率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蓟州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宁远总兵吴三桂等所谓八总兵兵马,领精锐十三万、马四万来援,集结宁远,与清兵会战。
洪承畴虽然作战经验丰富,但主要是对内镇压农民起义军,同时他所率领的明军,又是由八个边镇临时调集起来。兵应该都是精兵,但将帅却个个骄横,不能完全服从他的统一号令。洪承畴不得不向朝廷主张慢慢逼近锦州,步步立营、且战且守。但当时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却促战甚急,而崇祯皇帝也没有耐心,一再下令速战速决。1641年七月,洪承畴不得不领兵出援锦州,与辽东巡抚邱民仰驻军松山北。洪承畴将骑兵布置在松山东、南、西三面驻扎,将步兵布置在离锦州只有六七里地的乳山岗,准备与清军决一死战。
八月,皇太极亲率大军从盛京赶来,驻扎在松山、杏山之间,部署在明军的南面,济尔哈朗军攻锦州外城,截断松、杏间明军的联系,切断了明军的粮道,断了洪承畴的归路。在这关键时刻,锦州守将祖大寿却不敢出战。随后,皇太极又派兵夺了塔山之粮,明军只剩三日存粮,官兵恐慌不已。洪承畴没有退路,派兵冲击清营,一冲不破,慌乱之下决定撤退。诸将也早怀去志,不待军令,大同总兵王朴乘天黑率部遁走,马科、吴三桂两镇兵也争相率军逃奔杏山。清军趁势前堵后追,明军伤亡惨重,两镇六总兵败溃,十数万人土崩瓦解,先后被斩杀者多达五万三千多人,自相践踏死及赴海自尽者更是无计其数。洪承畴带领残兵万余人,被清军团团围困在松山,饷援皆绝。
到1642年三月,清军攻破松山城,洪承畴被俘。 松山失陷对明朝影响极大,此后明朝在关外完全失去战斗能力,根本无法应付辽东局面,除宁远一地外,边防据点全部落入清军手中。皇太极曾说:“取北京如伐大树,先从两边砍,则大树自仆。明朝精兵已尽,我再四周纵掠,北京一定可得。”这年十月,皇太极派贝勒阿尔泰率清军入关,大扰河北、山东,攻破3府、18州、67县,俘人口36万,牲畜50万头。当清军途径北京之时,明军毫不阻挡,放其回盛京。而关内方面,没有了洪承畴的高压镇压,李自成农民军又迅速发展壮大,明军再次失去主动地位。在清军与农民军两大势力交攻之下,明朝已经处于覆灭的前夕。
1642年对于明朝来说是重要的一年,对于汉人来说也是重要的一年。因此作书人在书中唯一明出的一处时间,“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正是暗指这一年。
关于洪承畴降清的过程,很多史书都记载,他曾经绝食数日,拒不肯降。但皇太极知道洪承畴对清廷有所益处,便派所有能动用的人前去劝降,每次都被他大骂而回。皇太极仍不放弃招降,又命最受宠信的吏部尚书范文程前去劝降,试探洪承畴是否有宁死不屈的决心。洪承畴一见到范文程就大肆咆哮。范文程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完全不提招降之事,只与他谈古论今,同时察言观色。就在二人谈话之时,梁上落下一点灰尘,洒在洪承畴的衣服上。洪承畴一面与范文程说话,一面“屡拂拭之”。范文程见此心下明白,告辞出来之后即回奏太宗:“承畴不死矣。承畴对敝袍犹爱惜若此,况其身耶?”皇太极听后,对洪承畴更加关照,后又让自己的小妃子去诱惑洪承畴,灌以参汤。
五月四日,皇太极亲临太庙,洪承畴立而不跪。皇太极不仅没有生气,还对其嘘寒问暖,他见洪承畴衣服单薄,便脱下身上的貂裘,披在洪承畴身上,据说此举彻底打动了洪承畴。《清史稿》对此亦有所记载:“上自临视,解所御貂裘衣之曰:‘先生得无寒乎?’承畴瞠视久,叹曰:‘真命世之主也!’乃叩头请降”。 随即剃发易服,归顺清。皇太极大喜,说:
我今获一导者,安得不乐!
洪承畴是明朝能臣,位高权重,既为皇帝倚重,也受同僚和部下推崇爱戴。松山兵败,举朝大震,都以为洪承畴必死无疑,而崇祯皇帝更是极为痛悼,甚至辍朝3日,以王侯规格“予祭十六坛”,七日一坛,于五月十日亲自致祭,还御制“悼洪经略文”明昭天下。祭到第九坛时,消息传来:洪承畴降清了。御祭始罢。
这一年,是1642年。
八十回本中的贾雨村,作书人对其着墨不多,看似是一个小角色,但他却像戏中的一条长线,在整部书中穿梭。作书人和批书人对他之心,从字里行间尽情流露,爱恨交织中,满含着悲悯。熟读文本的人都能感觉到,在八十回行文之中,作书人与批书人用修史之笔,抱公正之心,尽量客观去写每一个角色。很难在他们的字里行间,看到贬损与谩骂,除了贾雨村。第一回中,作书人就写道,贾雨村虽然贫困,却有才华,甄士隐也正是因为爱其才,所以才愿意无偿帮助他。洪启胤对洪承畴也是如此。正是因为洪启胤看到了洪承畴的天资与才华,才愿意免费收他为学生,给他以无尽的帮助与教诲,让他能举业成功,走上仕途。试想一下,假若贾雨村毫无才气,只是一介贫汉,翰林文苑的甄士隐,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请他来家中酌酒饮食,并预言他“必非久居人下者”呢?批书人又为何连续用“雨村豁达,气象不俗”、“雨村真是个英雄”、“雨村真令人爽快”等美言批他呢?在娇杏与雨村重逢之时,作书人写“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行文之后,批书人又批“雨村别来无恙?可贺,可贺”等语。说明此时的雨村,是晚明的一名大官,正得圣宠。如洪承畴当年那般,深得崇祯重用,春风得意。而作书人对洪承畴那时的表现,亦抱有赞赏之心。作书人与批书人,看中贾雨村,是他的绝世之才,而不是雨村的为人。果不其然,到第二回中,雨村向封氏讨要娇杏做二房,作书人这样写道: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甲戌侧批: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甲戌侧批:谢礼却为此。险哉,人之心也!)
再到雨村巧遇旧日同僚张如圭,得知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事,面谋之如海。如海帮雨村打点一切,作书人写道:
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
“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甲戌侧批:奸险小人欺人语。)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甲戌侧批:全是假,全是诈。蒙侧批:借写雨村细密心思之语,容容易易转入正文,亦是宦途人之口头心头。最妙!)
从这里可以看出,在作书人和批书人心中,除去雨村的才华,从为人来说,他就是一个下流人物、卑鄙小人。现实中的洪承畴,也是如此。他祖上虽为书香门第,但到他出生之后,已极度贫寒卑微。如果不是洪启胤免费收他为学生,举业之事肯定早已凋谢。洪承畴借用洪启胤这座桥梁,攀上权利之链,然后用知识与能力,用各种手段,游刃有余,向上攀爬。蒙府本侧批之语,更加客观地展现了洪承畴所处的时代背景,穷途末路,大厦将倾,无穷无尽的党争。洪承畴处于这样的旋涡之中,如果没有细密的心思,早被宦海暗流吞没。在第二回被批书人三批“奸雄”的行文中,贾雨村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倒了他。实际上,洪承畴在调任辽东战场之前,一直都在陕西以铁腕手段剿灭起义军,卓有成效,因而得以平步青云,后任三边总督,封疆大吏。但农民军来势凶猛,纵横于川陕,兵部尚书杨嗣昌便以“养贼自重”弹劾洪承畴。但洪承畴在朝中人脉广阔,凡事都有所知,也有所备。杨海英在《洪承畴与明清易代研究中》中所说:
洪承畴在陕西和辽东任上赫赫战功早已为人知晓,他在人事关系、官场沉浮中的纵横捭阖,透漏出他善于周全考虑,谨慎、细微的性格特点,这在他以后几次人生的重大事件中,尤其是降清后多次表现了出来,在人生历史舞台上上演了惊险的一幕幕。
从洪承畴的谋略胆识来看,他确如作书人所写、批书人所批的贾雨村一般,是个真英雄。
1629年春夏之交,陕西清涧县农民王左桂率起义军进攻韩城,洪承畴时任陕西督粮道参议,就在其他官员携带家眷和细软逃跑之时,他却留下来组织一部分乡勇和万名官兵把这支农民军围困于云阳。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文官,还从未曾打过仗。或许是因为他心中固有的治国平天下的志愿,促使他勇敢应战,从而一战而胜,名震天下,在各类兵败如山倒的颓废战局中,脱颖而出。从此在皇帝的御案前,频频出现“洪承畴”这个名字,而他的官衔也在纷乱的时局之中步步高升。
同时,作书人又在书中多次写雨村是个奸险小人,心狠手辣。我们来看文本第四十八回中,关于石呆子一段行文的描写,作书人不仅借平儿之口,痛骂了贾雨村,还着重写出雨村的阴险和歹毒。来看原文: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
“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
宝钗道:
“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
平儿笑道:
“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
宝钗道:
“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平儿咬牙骂道:
“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回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力。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
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
“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
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石呆子这个人,八十回中只有四十八回这一小段行文涉及,并且还是借平儿之口说出。依据作书人的惯例,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为二十把扇子去写一个角色,只可能为隐写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人物,而去写二十把扇子。这扇子一定是作书人为出这个人物而设置的线索。所以,要想解开石呆子究竟是何人扮演,依旧先从扇子出发。虽说中国扇文化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竹文化、道教文化都有密切的关系。但是,即使扇文化再高深莫测,它最初也只是一种引风用具,是夏令必备之物。所以看到扇子,自然都会想到夏天。有了这点暗示还不够,作书人又在平儿对宝钗说的话中,借一句轻描淡写进一步暗示:
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
而在这一回的开始,作书人已经明确写道:
展眼已到十月……
平儿来找宝钗借棒疮膏之时,正是十月,已近秋末。作书人将“春”和“秋”这两个时间一点,恰恰就将夏天隐在其中。由此可知,这个“夏”字,与石呆子的扮演者,应该有极其重要的关联。再来看平儿之语,一开言,不是叙贾琏如何挨打,而是先莫名将雨村痛骂一番,然后再叙石呆子与扇子之事。可想而知,作书人所写的石呆子之人事,与贾雨村的扮演者洪承畴,又有密不可分之关系,贾琏挨打之事在此,只是一处假语陪笔。洪承畴降清之后,随清入关,为清一统中原,立下汗马功劳。有史家甚至说,助清得天下,洪承畴为第一人,平南大将军多罗贝勒博洛曾称他为“开清第一功”。满清入关之后,洪承畴一直助清廷站在镇压反清力量的最前沿,他手上沾满了抗清义士的鲜血。在这些抗清英雄中,就有一位“不知死”的人,曾与洪承畴唇枪舌战,在历史上留下一段佳话。这个人就是夏完淳。作书人所写的“春天”、“扇子”,以及“展眼已到十月”等语,皆是为隐出“夏”字。而“古扇”则是为隐夏完淳。作书人所写的每一词、每一字,真的都不可忽视。
据史书记载,夏完淳,生于1631年,牺牲于1647年。字存古,号小隐、灵首(一作灵胥),乳名端哥,明亡之后取别名为“复”。明松江府华亭县(现上海市松江)人,明末著名诗人、词人、散曲家、骈赋作者,少年抗清英雄,民族英雄。他的父亲是著名抗清人士夏允彝。夏完淳是个天才,七岁就能诗文,十四岁就跟随父亲及老师陈子龙参加抗清活动,失败后隐匿故居,鲁王监国曾授他为中书舍人,后在太湖一带继续抗清,再次失败后,避居嘉定岳父家中,被清廷发现,于南明永历元年六月底至七月初之间在家乡被捕,1647年九月十九日就义于南京,年仅十七岁。
作书人借石呆子一处短文,将抗清少年英雄夏完淳,隐写在他的红楼大戏之中。从他的笔墨之中,不难看出,作书人对夏完淳这个抗清烈士的同情与尊崇。下面详细来了解一下,这位年轻的英雄,这位让作书人在寸字寸血的大作中,留下一段不朽之文的人物,他的英勇事迹以及他和洪承畴之间的纠缠与瓜葛。
末世中的南明弘光政权,被清廷迅速瓦解之后,东南沿海一带抗清力量继续战斗。1645年六月,明朝官员黄道周、郑子龙在福州另立明朝宗室唐王朱聿键即位,历史上称为隆武帝。另一部分官员张国维、张煌言在绍兴拥戴鲁王朱以海监国。南明同时出现了两个政权。
为了对付江南一带的抗清力量,清朝廷派洪承畴总督军事,招抚江南。
此时,有一批读书人正在松江酝酿抗清,领头人物就是夏允彝和陈子龙。夏完淳既是夏允彝的儿子,又是陈子龙的学生,为时刚满十五岁。他自小就在父亲和老师的影响下,参加了抗清斗争。夏允彝的学生吴志葵,是吴淞总兵,手下有一些兵力,也参与了抗清斗争,后被清军打败,夏允彝父子和陈子龙被清军包围,后侥幸冲出清兵包围,到乡下隐蔽起来。但清兵到处搜捕,夏允彝不愿落在清兵手里,投河自杀。死前留下遗嘱,嘱托要儿子夏完淳继承他的抗清遗志。
父亲的牺牲令夏完淳万分悲痛,也激起他对清廷更大的仇恨。他和陈子龙秘密回到松江,再次组织起义军与清廷抗争。他们打听到太湖长白荡有一支由吴易领导的抗清义军,正在重整旗鼓。夏完淳变卖家产,捐献给这支义军做军饷,得以在吴易手下当参谋。同时他写了一道奏章,派人到绍兴送给鲁王,请求鲁王坚持抗清。鲁王听说上书的是个少年,便封给夏完淳一个中书舍人的官衔。
由于叛徒出卖,义军失败,吴易牺牲。又过了一年,也就是1647年,陈子龙又秘密策动清朝的松江提督吴胜兆反清,这次兵变不幸又再次失败,吴胜兆被杀害,陈子龙被清军逮捕,挣脱绳索,跳河自杀。夏完淳随后也被清军逮捕,押到南京。他在监狱里被关押了八十天,给亲友写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诗篇和书信。洪承畴知道夏完淳是江南出名的“神童”,问夏完淳说:
“听说你给鲁王写过奏章,有这事吗?”
夏完淳昂头回答:
“正是我的手笔。”
洪承畴装出一副温和的神气说:
“我看你小小年纪,未必会起兵造反,想必是受人指使。只要你肯回头归顺大清,我给你官做。”
夏完淳假装自己不知道上面坐的是洪承畴,厉声回道:
“我听说我朝有个洪亨九先生,是个豪杰人物,当年松山一战,他以身殉国,震惊中外。我钦佩他的忠烈。我年纪虽小,但是杀身报国,怎能落在他的后面。”
这番话把洪承畴说得啼笑皆非,满头是汗。旁边的兵士以为夏完淳真的不认识洪承畴,就提醒他说:
“别胡说,上面坐的就是洪大人。”
夏完淳“呸”了一声说:
“洪先生为国牺牲,天下人谁不知道。崇祯帝曾经亲自设祭,满朝官员为他痛哭哀悼。你们这些叛徒,怎敢冒充先烈,污辱忠魂!”
说完,他指着洪承畴骂个不停。洪承畴不敢再继续诱降,喝令兵士把夏完淳拉出去。1647年九月十九日,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英雄在南京西市被害。他的朋友把他的尸体运回松江,葬在其父墓旁。
作书人对夏完淳死于九月非常清楚,所以在书中写明“展眼已到十月”。
前文已讲述“日月”之文,石呆子的扮演者夏完淳,也曾在《土室余论》中写“江东岭表,日月双悬”,并在《大哀赋》中进一步说:所谓日月双悬,就是“天南鼎定,浙右龙骞”,明指福建的隆武政权和浙东的鲁王政权。
从石呆子之事,来看雨村降清之后为人为官,真可谓既无人品,又无官德,为达自己的目的,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作书人对此也在书中进行了鞭挞。第四回中,葫芦庙的小沙弥,后成了门子,在雨村上任后,认出了这位曾寄居在庙中的故人,给了他一张护官符,帮他解决了薛蟠打死冯渊之案。而雨村却担心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情来,寻了一个不是,远远充发了他才罢。批书人在此批道:瞧他写雨村如此,可知雨村终不是大英雄。
历史上的洪承畴,也素有“面白手黑”之说。面白之意,应是面相英俊良善。前文已经说过,雨村在甄士隐家,第一次遇见娇杏,作书人就借娇杏的眼睛,描写了雨村的外形,“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批书人在“是莽操遗容”之后,又加一批: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这里行书与批书,都在强调雨村虽是奸人,却外表英俊,满脸正气。而史料中能看到的洪承畴画像,正如作书人所写一般,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
手黑之说,顾名思义,则是指洪承畴待人做事凶狠辣毒。
洪承畴在剿杀义军之时,一直都冷酷无情、阴险好杀。而且,他不仅剿,还杀降。王左桂被围困逃出后,于崇祯三年带领120人向总兵请降,总兵接受了,但是王左桂的部下如李自成等人,对投降很不满,密谋再次谋反,洪承畴抓紧机会,设计将王左桂等98人全杀掉。崇祯四年四月,他又命守备贺人龙在设酒款待投降的义军时,将320多人全杀害。崇祯四年五月,他派手下悍将剿杀王嘉胤队伍时,得知自己部下的姐姐被王嘉胤强娶,就派部下去对方阵营,实行反间计。美人计加反间计,部下与姐姐合谋,趁醉把王嘉胤刺死,大败其军。
文本之中,关于贾雨村的描写,还有几处行文和批语,初看之时,倍觉荒谬,现在回头再看,却觉得作书人与批书人,原来都是有所指。如第一回中,雨村在甄士隐家,与娇杏隔窗相遇,作书人写道: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甲戌侧批:八字足矣。)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甲戌眉批:更好。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说中满纸“羞花闭月”等字。这是雨村目中,又不与后之人相似。)雨村不觉看的呆了。(甲戌侧批:今古穷酸色心最重。)
这句批语,每每读来,都觉奇怪。雨村看到娇杏,不过觉得她有些动人之处,即使看呆了,批书人也犯不着批上一句“今古穷酸色心最重”之语。文中宝玉对很多女子都有过看呆的时候,无论是黛玉、宝钗还是丫鬟四儿和红玉,就连宝玉去袭人家见到袭人的两个身着红裳的姨妹子印象深刻,回家后依旧赞不绝口,批书人也未曾批过一句“色心”。贾珍、薛蟠和贾琏等人,都是书中出名的好色人物,也没见批书人有过一语尖酸刻薄之批。偏偏对雨村,就是这一句看呆之说,就引来一句大骂:今古穷酸色心最重。这一声骂还不够,紧接着作书人又写道:
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
“这人生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甲戌侧批:这方是女儿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蒙侧批:如此忖度,岂得为无情?)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甲戌侧批: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蒙侧批:在此处已把种点出。)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甲戌侧批:写士隐爱才好客。)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蒙侧批:也是不得不留心。不独因好色,多半感知音。)
这一段行文,又有两个“好色”之批。作书人所写的贾雨村,在书中,只是对娇杏动了心,根本谈不上好色。可以看出,这里连作三个“好色”之批,并不是批书中的贾雨村,而是批隐藏在贾雨村戏装之下的洪承畴。关于洪承畴好色之说,《清史演义》第十回直言写道:
原来洪承畴人本刚正,只是有桩好色的奇癖。这日正幽在别室,他是立意待死,毫无他念,到了巳牌,红日满窗,几明室净。听门外叮当一声,开去了锁,半扉渐辟,进来了一个青年美妇,袅袅婷婷地走近前来,顿觉一种异香扑入鼻中。承畴不由的抬头一望,但见这美妇真是绝色,髻云高拥,鬟凤低垂,面如出水芙蓉,腰似迎风杨柳,更有一双纤纤玉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手中捧着一把玉壶,映着柔荑,格外洁白。承畴暗讶不已,正是胡思乱想,那美妇樱口半开,瓠犀微启,轻轻的呼出“将军”二字。承畴欲答不可,不答又不忍,也轻轻的应了一声。这一声相应,引出那美妇问长道短,先把承畴被掳的情形,问了一遍。承畴约略相告。随后美妇又问起承畴家眷,知承畴上有老母,下有妻妾子女,她却佯作凄惶的情状,一双俏眼,含泪两眶,顿令承畴思家心动,不由的酸楚起来。那美妇又设词劝慰,随即提起玉壶,令承畴喝饮。承畴此时,已觉口渴,又被她美色所迷,便张开嘴喝了数口,把味一辨,乃是参汤。美妇知已入彀,索性与他畅说道:
“我是清朝皇帝的妃子,特怜将军而来。将军今日死,于国无益,于家有害。”
承畴道:
“除死以外,尚有何法?难道真个降清不成?”
美妇道:
“实告将军,我家皇帝,并不是要明室江山,所以屡次投书,与明议和,怎奈明帝轻信邪言,屡与此地反对,因此,常要打仗。今请将军暂时降顺,为我家皇帝主持和议,两下息争,一面请将军作一密书,报知明帝,说是身在满洲,心在本国。现在明朝内乱相寻,闻知将军为国调停,断不至与将军家属为难。那时家也保了,国也报了,将来两国议和,将军在此固可,回国亦可,岂不是两全之计么?”
这一席话,说得承畴心悦诚服,不由的叹息道:
“语非不是,但不知汝家皇帝,肯容我这般举动否?”
美妇道:
“这事包管在我身上。”
言至此,复提起玉壶,与承畴喝了数口,令承畴说一允字,遂嫣然一笑,分花拂柳的出去。看官!你道这美妇是何人?便是太宗最宠爱的庄妃。因闻承畴不肯投降,她竟在太宗前,作一自荐的毛生,不料她竟劝降承畴,立了一个大大的功劳。
洪承畴降清的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已经无法从史料中找到正确的答案。但是蔡东藩所写的《清史演义》,关于洪承畴,他在书中所写的这一句话,应是有所闻而不是编造臆想。因为他在自序中已经表明:
窃谓稗官小说,亦史之支流余裔,得与述古者并列;而吾国社会,又多欢迎稗乘。取其易知易解,一目了然,无艰僻渊深之虑。书籍中得一良小说,功殆不在良史下;私心怦怦,爰始属稿而勉成之。自天命纪元起,至宣统退位止,凡二百九十七年间之事实,择其关系最大者,编为通俗演义,几经搜讨,几经考证,巨政固期核实,琐录亦必求真;至关于帝王专制之魔力,尤再三致意,悬为炯戒。成书四册,凡百回,都五六十万言,非敢妄拟史宬,以之供普通社会之眼光,或亦国家思想之一助云尔。稿甫就,会文堂迫于付印,未遑修饰,他日再版,容拟重订,阅者幸勿诮我疏略也。是为序。
蔡东藩(1877—1945),浙江萧山人。1890年(光绪十六年)考中秀才。1910年赴北京朝考得中,分发福建,以知县候补,因不满官场恶习,于1911年称病归里。其后长期以写作和在小学教书为生。《清史演义》共一百回,举清王朝崛起东北,迄宣统退位出宫,近三百年史事。书中重大史实,皆有所本,演绎成章,大多可读、可信且可备,可谓创历史小说新体。
民间传说的野史,也应有它的出处。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事出都有因。
这样看来,蔡东藩写这部书,虽然不敢称史宬,但也是抱着非常认真的态度,并发愿“得一良小说,功殆不在良史下”,此言诚恳,有可信之处。因为正史都是为统治阶层服务,凡是涉及皇家脸面之私密隐情,估计都不会出现在记载中。孝庄究竟有没有色降洪承畴,已是一个永远无法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暂且停住。但是,孝庄欣赏洪承畴,在她的儿子顺治主政之时,她重用洪承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据史料记载:
1644年清军入关之时,对中原大地颇为熟悉的降将洪承畴向多尔衮建议:“我兵之强,流寇可一战而除,今宜先遣官宣布王令,示以此行特期于灭贼,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之意。仍布告各府县,开门归降,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城下之日,官吏悉诛,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内应者,破格封赏。此要务也。”多尔衮采纳了他的建议,在山海关击败李自成的农民军后,便向明朝官民发布出师告示,结果大军所过州县及沿边将吏都开门款附,收到极好的政治效果。
而清军占领江南之后,洪承畴又建议采取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策略,同时推行一系列减轻百姓负担、刺激经济发展的措施,尽量避免满汉之间过多的武装冲突和流血,对促使国家迅速统一和安定起了积极作用。如招抚、 举荐大批明朝降官,请求清政府蠲免钱粮、停征漕运税等,缓和满汉之间的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他以“原官、司留任,不念旧故”为条件,用和平方式招抚宁国、徽州(今安徽黄山)、九江、南昌、袁州(今江西宜春)、南康、吉安、广信等十三府,使这些地方免遭兵火洗劫。
当然,洪承畴受清廷之命招抚江南,也镇压和屠杀许多江南抗清义军,斩杀拥护南明的义士,遭到抗清人士的一致唾骂和谴责,作书人在书中对贾雨村贬损有加,实际上是对洪承畴的口诛笔伐。
洪承畴对大清坐稳江山献计献策,他建议清廷采纳许多明朝的典章制度,完善清王朝的国家机器,献计甚多,大多被顺治采纳,加以推行。同时为了巩固清政府的统治,洪承畴又建议统治集团也须“习汉文,晓汉语”,了解汉人礼俗,倡导儒家学说,逐渐淡化满汉之间的畛域。此外,洪承畴还举荐许多明朝官吏,倡兴北方水利,对当时政局的安定,经济文化的发展,都起了重大的积极作用。
洪承畴对清廷的稳定与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可谓汗马功劳。顺治帝封他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入内院佐理军务,授秘书院大学士。
然而好景不长,顺治死后,洪承畴逃不开命运的安排,迅速步入萧索与冷落的虚空之中。湖广云贵平定之后,洪承畴一目失明,一目昏聩,连走路都需要人扶持。当他拖着老病之身扶持新皇康熙登基,朝政却由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辅政大臣掌控。这时清廷再也不是刚入关的清廷,已完全统一中原,不再需要洪承畴。老弱病残之际,才求得清廷所封的一个三等轻车都尉、世袭四次的爵赏。清朝的轻车都尉位于爵位的第六位,居于公侯伯子男爵之下,与吴三桂、尚之信等人的封王相比,洪承畴的爵赏简直低得可怜。当初洪承畴临危受命之时,顺治帝曾许诺,“功成之日,优加爵赏”,谁想鸟尽弓藏,竟是如此悲凉的结果。
康熙四年,公元1665年,73岁的洪承畴凄然死去。墓碑文暗寓贬义,语多讥讽,如“我朝平定锦州、松山等处,破明军十三万时获尔,蒙太宗皇帝宽恩抚育。……大兵南下,尔图报豢养之恩……”这位文韬武略的柱石之才,在朝辅佐天下、谋划战略,在军经略江南、平定汉地,最终依旧是一场空幻。作书人在贾府的舞台上,编撰了一部风花雪月的大戏,戏里充满着繁华与热闹,然而观众在欣赏这一出戏时,从笑声里听出了悲音,从喧嚣中看到了寂静,从无尽的繁华中感受到了无尽的空幻。贾雨村的扮演者,与贾瑞的扮演者一样,再怎样极力挣扎和求生,再怎样拼搏和努力,其结果都是一场空幻。如同张载在《张子语录》所说,永恒不灭的宇宙本体以任何有形“实”体来充当都不可能,即便如金铁、山岳之类的坚硬物也必然走向毁灭。凡胎肉身更是如此,他们本为气之聚合而来,也必然会因气之消散而去。戏台之上的角色,在热烈中热烈,戏台之下的人,在消亡中消亡,最终一个个步入黄泉,进入太虚幻境。贾瑞如此,秦可卿如此,秦钟如此,贾雨村如此,在戏台之上繁盛到极致的王熙凤,更是如此。王熙凤的扮演者会是谁呢?这是全书最大的一个谜团,留待后面详解,先来看贾府戏台之上的第一夫人,贾政的妻子,她的扮演者又会是谁呢?


王夫人和贾政 一对颠倒假夫妻

《红楼梦》全书大部分人物,作书人都在第二回借冷子兴之言推出。有趣的是,书中正面戏份较少的人物,冷子兴演说都比较详细,如已经死去的贾珠,也用了好几句话来描写。而书中戏份较多的角色,如贾府戏台之上的王夫人,作书人却是在出贾政之时,只用了四个字,将她轻描淡写带出:
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甲戌侧批:记清!)
王夫人在书中戏份虽不算特别多,但绝对不算少。全书出现的四百多角色中,王夫人的上场次数,紧随宝玉、黛玉、宝钗、凤姐夫妇、李纨、探春等人,远超正钗迎春、惜春和凤姐之女。同时,天才作书人在刻画王夫人的人物形象时,也似乎格外小心谨慎。虽无丝毫贬损之词,看官在读文本之时,却总会隐隐感觉,王夫人这个人物非常不简单,甚至给人阴狠毒辣之感。她逼死了金钏和晴雯,手上沾的鲜血,绝对不比王熙凤少。而荣府看似是熙凤在管理家事,但实际大权都在王夫人手中。她才是戏中真正的第一夫人。
她是谁呢?依旧需从书中寻找答案。
“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之后,批书人只批了两个字:记清!这里究竟是要看官记清什么呢?“夫人王氏”只有四个字,这个“记清”二字,应该是强调“王”字。如此简单一句话,批书人都要特意给出暗示,就说明“王”字里面隐有深意。
王夫人出场次数不少,但是作书人对其行文并不多。在戏中,她与贾政是夫妻关系,然而作书人却甚少有笔墨写二人的夫妻之情。还有一个人,与王夫人关系极其密切,她是贾府中头一个能干人,八面威风,泼辣能干,秦可卿称她为脂粉队里的英雄,她就是王夫人的侄女儿王熙凤。作书人明确写出,王熙凤本是邢夫人的正经大儿媳妇,却在王夫人处帮忙当家管事,看上去是荣府大总管,其实不然,凡事最终还是王夫人说了算。这就说明,隐藏在王夫人戏装之下的那个人,无论权势还是地位,都是全书第一人。
她的扮演者究竟会是谁呢?
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先来看作书人在书中所写的“贾、王、薛、史”这四个姓氏。很多红学研究者指出,这些姓氏表示四个连带有亲的家族。依我看来,这可能又犯了正读之错。假若只是指代姓氏,作书人在首出王夫人之“王”姓时,批书人就用不着批“记清”二字。因为“王”姓实在太好记了。由此看来,这些姓氏不一定是真的姓,可能是代号,可能是特征,可能是暗示。如贾府应是假府之意,里面的各色人等,都用“假”这个代号,每一个角色,都各有所指,各有所代。而王夫人的“王”字,应该也不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王”字那般简单,有其他深意。
前文已经解说清楚,小说反面所隐的历史背景,正是明清更替之际。在那个风云突变的政治舞台之上,有一个人物,正是戴着“王”的桂冠,行“帝”的权利。这个人就是摄政王多尔衮。在清初的历史舞台上,他虽然未曾称帝,却是最有权力的人。作书人笔下的王夫人,其扮演者会是多尔衮吗?
第三回中,黛玉在贾母处拜见了众人之后,先去邢夫人处简单坐了片刻,聊了几句家常,又赶至王夫人处,此时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行文: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甲戌侧批:这一个穿堂是贾母正房之南者,凤姐处所通者则是贾母正房之北。)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
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甲戌侧批:蜼,音垒。周器也。)一边是玻璃海(上台下皿)。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甲戌侧批:实贴。)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先虚陪一笔。)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甲戌侧批:黛玉由正室一段而来,是为拜见政老耳,故进东房。)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若见王夫人,直写引至东廊小正室内矣。)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羊罽,正面设着大红金线蟒靠背,石青金线蟒引枕,秋香色金线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
这段文字将王夫人屋内的奢华尊贵、富丽堂皇以及庄严肃穆,描写得淋漓尽致。在八十回行文之中,有很多描写房舍装修摆设之文,此处则尽显作书人的心中隐意。黛玉进入堂屋之后,首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书“荣禧堂”三字,又有“万几宸翰之宝”。赤金之意,南朝江淹在《铜剑赞》中写得非常清晰明白。黑金是铁,赤金是铜,黄金是金。九龙则为饰之物。古有“龙生九子”之说,因以为饰而示祥瑞。“万几宸翰”是皇帝的印玺。这几样物件都是极不寻常之物,暗示此处住房的主人不仅掌有皇帝印玺,而且权势非凡。“摄政”二字之意,即指在君主制下,一个国家的即位君主不能管理国家时,由他人代替君主处理国政。摄政最常见的情况是君主仍然幼小而不能亲自定夺裁批朝政。1644年清军入关,摄政王多尔衮颁布《大清国摄政王令旨》(简称《安民告示》)。当时多尔衮权倾朝野,他虽不是皇帝,却拥有皇帝的权力。他每天在府里召集百官议事,然后再将已决之议拿到朝廷上,请顺治盖个印儿。后来多尔衮嫌跑来跑去太麻烦,干脆就将皇帝发布谕旨的玉玺拿回府中,所有军国大事都由他自己决定。王夫人的扮演者如果不是多尔衮,为何室内会有“万几宸翰之宝”呢?
再来看“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这句话, “待漏随朝”四字生涩孤僻,先把这四字拆开来解读。“漏”指的就是铜壶滴漏,是一种古代计时器,刻漏的最早记载见于《周礼》,清宫内就设有“王公宗室奏事待漏所”。“随朝”即上朝之意,由此可知,“待漏随朝”就是指清时王宫宗室在朝房等待上朝。“墨龙”大画很好理解。 “墨龙”亦即“青龙”,隐“清帝”,有双层之意。真正的君主,则称为皇帝,而这屋里的主人,不是九五之尊金龙之身,却有帝王之权,是清朝的统治者,作书人用墨龙大画来隐喻王夫人的扮演者,正是每天要去与顺治共商国是的王公宗室一员,这个人就是顺治的叔叔,摄政王多尔衮。来看“青地”二字,意思即以青为底色。作书人为何不直书青底而写成“青地”呢?这里也应有作书人的谐音游戏在其中,“青地”谐音清帝,再次明确无误表明,这是摄政王之居所,他是大清国真正的掌权者。
“大紫檀雕螭案上”这句话里有一个字“螭”。有关螭的记述始于战国。至于它的来历,有说是“龙属”或“龙子”,其先为“山林异气所生”,色黄、无角、兽形。中国文化中,真龙天子历来都是指代皇帝,螭与龙有关,却又无角,并不是真的龙。作书人用此字在王夫人处,正是进一步暗示,王夫人就是为清朝入主中原立下汗马功劳,虽后来贵为皇父摄政王,却并未正式登基,只有帝权,而无帝位。虽有龙形,却无龙角,并不是真龙,所以作书人在此用“螭”字,正是匠心独运。再看这段引文,黛玉刚进王夫人处所,便看出这五间大正房,是贾府内的正经正内室,四通八达,轩昂壮丽,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作书人用了这样一句话:“比贾母处不同”。这就说明,王夫人的居所,在整个荣国府中,位置比贾母处更为重要,更为尊贵,是贾府的中心。戏台之上的王夫人是摄政王多尔衮,那戏里她的丈夫又会是谁呢?来看贾政之文。
第十三回中,秦可卿死后,作书人写贾珍嫌棺材板不好,于是薛蟠推荐了自家店里封存的一副好板材,说是以前的一个千岁爷要的。前文已经说过,明清两代,只有皇族才能用金楠阴沉木。这时贾政劝贾珍不要用这阴沉木棺材,说“此物恐非常人可享”,后面有一句甲戌侧批“政老有深意存焉”。假如可卿真是一个常人,又何需此批呢?贾政的深意,在于可卿在他眼中是何人。他还说了一句话:
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甲戌侧批:夹写贾政。甲戌眉批: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
这句话后面的甲戌侧批是批贾政。而后面的眉批,则是批这一段关于参加可卿棺木讨论的人,有贾珍、薛蟠和贾政。批书人所说的个个皆到,则是指这四个人。这四个人,应该代表四方政治势力。作书人所创的贾府大戏,戏里各色人等,各种关系,有时是戏台之上的冲突,有时是戏外的冲突,有时是戏下演员们之间的冲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缠绕在一起,需要格外用心去分辨。在戏中,宁荣二府三家,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是兄弟姐妹,是夫妻情深,而在戏下,扮演这些角色的演员们,或许是政敌,或许是仇家,或许是陌路。作书人为了让他想要记录的历史人物在他的笔下永生,将他们安排在这样一部大戏中,顺着他所写的剧情,说着他所编的台词,与熟悉或陌生的演员们一起演出。这些都是虚的,是假语。而在戏下,则是几股重要的政治势力暗中角斗,有汉明,有满清,有大顺。戏中的母子,在戏下,他们的扮演者也许是死敌;戏中的夫妻,在戏下,他们的扮演者也许是兄弟;戏中的姐妹,在戏下,他们的扮演者也许是君臣,也许是朋友,也许是陌生人。只有明白这一点,才能真正明白作书人的良苦用心。在戏里,贾敬与贾政是一辈,秦氏应是贾政的侄孙媳妇。而在戏下,秦氏是闯王,是大顺皇帝李自成,而贾政却拒绝承认闯王李自成的皇帝之尊,他的扮演者究竟是谁呢?
继续来从书中寻找答案。全书之中,最为欣赏和信任贾雨村之人便是贾政。如书中第十七回,为迎接元春省亲,贾政在大观园修葺之后,进园视察检阅,作书人这样写道:
又不知历过几日几时,(庚辰侧批:惯用此等章法。庚辰双行夹批:年表如此写,亦妙!)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
“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
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
“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
众清客在旁笑答道:
“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出灯匾悬挂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
贾政等听了,都道:
“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庚辰双行夹批:点雨村,照应前文。)
这段行文都在说拟匾额之事,众人议论纷纷,贾政最后说不妥的要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可想而知,贾政对雨村格外信任。贾雨村的扮演者是洪承畴,在清宫历史上,最为信任和重用洪承畴的是孝庄。据此可以试想,戏中王夫人的丈夫贾政,可能正是一代贤后孝庄。作书人再三强调贾政是“次子”,而孝庄正是蒙古科尔沁部(在今通辽)贝勒寨桑的次女。
作书人笔下的贾政与王氏是夫妻,但他们又不像夫妻。而历史上的孝庄与多尔衮,虽不是夫妻,却又像是夫妻。崇德八年八月庚午(1643年9月21日),清太宗文皇帝皇太极突然驾崩,未预定储嗣,十四弟掌正白旗的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与其长子肃亲王豪格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皇位之争。争夺者双方势均力敌,相持不下。最终精明的多尔衮随机应变,提出以拥立皇太极第九子福临为帝,由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和他共同辅政,这一提议获得通过。年幼的福临于八月二十六日登上盛京笃恭殿的鹿角宝座即帝位,次年改元顺治。6岁的福临能被拥立为满清新皇,是权力斗争的结果。但是在众多的皇子中能够选中福临,这就和福临的母亲孝庄分不开。对于孝庄与多尔衮之间的关系,是清初四大疑案之一,民间有很多传说。南明鲁王臣子张煌言(即张苍水)的《建夷宫词》里,就写了孝庄下嫁多尔衮之事:“上寿觞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宫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掖庭犹说册阏氏,妙选孀闺作母仪。椒寝梦回云雨散,错将虾子作龙儿。”顺治元年十月一日,在北京紫禁城第二次登基的福临,册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顺治二年年初,又加为“皇叔父摄政王”;而到了顺治五年十一月,又尊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有史家说,顺治对多尔衮这种层层升级的尊崇,与多尔衮威权日重有关。而实际上,当初的清廷,除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多尔衮一直是清廷的第三号人物。皇太极死后,多尔衮若想称帝,不是没有可能。但他却把皇位让给了孝庄的儿子顺治。顺治在盛京登基之后,多尔衮又统兵入关,清廷才得以问鼎中原。多尔衮没有自行称帝,而是甘当摄政王,是否与孝庄有关呢?
对“太后下嫁”多尔衮的故事,野史记载很多,清史中并没有提及。多尔衮被封为“皇父摄政王”,史料也记载他“又亲到皇宫内院”,这样看来,应是把太后置于妻子、皇帝置于儿子的地位。如果孝庄太后没有下嫁给他,她和皇室诸亲王贝勒是万万不能接受多尔衮的“皇父摄政王”之称。另外,据朝鲜史料记载,顺治六年(1649年)二月,清朝廷曾派遣使臣赴朝鲜递交国书,朝鲜国王看见书中称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便问“清国咨文中有皇父摄政王之语,此何举措?”清朝来使答曰:“今则去叔字,朝贺之事,与皇帝一体云。”右议郑太和说:“敕中虽无此语,似是已为太上矣。”朝鲜国王也说:“然则二帝矣。”这里说明朝鲜君臣也发现所谓“皇父”的奥秘,应是暗指太后下嫁一事。
据说到了乾隆时期,纪晓岚在整理清宫档案时,曾经看到过多尔衮和孝庄的婚书,觉得这事有辱皇家尊严,因此奏请皇帝批准,从档案中删去这一部分内容,从此,再没有人提起这件事。至于历史的真相究竟为何,已无从得晓,还是一句话,无风不起浪。孝庄和多尔衮之间应该有不少故事,而这故事又有损皇家颜面,因此被后世帝王千方百计隐灭。
贾政是孝庄皇太后,她的住处当然在紫禁城内,楠木交椅本身就为皇家专用之物,假若贾政真如戏中冷子兴所说是员外郎,哪里有资格使用楠木交椅呢?所以说,作书人与批书人一再强调,此书不能正读,必须要反读,才是会读。从反面来读此书,孝庄贵为皇太后,住在宫中,有十六张楠木交椅,是理所当然之事。再看作书人特意将交椅的数量写出,不是十张,不是十二张,也不是十八张,而恰恰是十六张,这里也有其用意。
据资料考证,交椅起源于古代的马扎,也可以说是带靠背的马扎。宋人高承在《事务纪原》中引《风俗通》的话说:“汉灵帝好胡服,景师作胡床,此盖其始也,今交椅是也。”大约在唐以后,人们才把带后背与扶手的坐具称为椅子。在宋元时已出现了带靠背的交椅,分为直背与圈背两大类。明代的交椅就是圈背交椅的延续与发展,《三才图会》名之曰“折叠椅”。《鲁班经》中也有记载,但讲得不是很详细,其形象常见于明人书本中。明代交椅以造型优美流畅而著称,它的椅圈曲线弧度柔和自如,俗称“月牙扶手”,制作工艺非常考究,通常由三至五节榫接而成,扶手两端都饰以外撇云纹如意头,端庄而又凝重。后背椅板上方有浮雕开光,透射出一股清灵之气,两侧的“鹅头枨”亭亭玉立,典雅而大气。座面多以麻索或皮革所制,前足底部安置脚踏板,装饰实用都相宜。在扶手、靠背、腿足间,一般都配制雕刻牙子,另在交接之处也多用铜装饰件包裹镶嵌,不仅起到了坚固作用,更具有点缀和美化的功能。由于交椅可折叠,搬运方便,所以在古代常为野外郊游、围猎、行军作战所用。后逐渐演变成厅堂家具,而且是上场面的坐具。古代小说提及的那些英雄好汉论资排辈坐第几把交椅,就出源于此。此处作书人所写十六把交椅,应该代表明朝的十六位皇帝。他们都已远逝,而紫禁城如今已经换了新主,将明朝的地盘紧紧踩在脚下,所以作书人写“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
再来看这副对联: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甲戌侧批:实贴。)
珠玑原意为珍珠,古代贵族妇女衣服常用珍珠作花纹。黼黻最早出自周制,指天子服十二章纹样。有红学研究者说这副对子是诗文精彩之意,是作书人赞扬贾政爱读书,表明贾府是诗书之家。这里依旧用作书人和批书人常用之法来看此联,稍改几字,便可明白他们的真正用意:
座上朱迹昭日月,堂前黼黻换烟霞。
上句是说这十六张座椅,都有朱姓王朝的痕迹,日月则代表明朝。下句指堂上的天子之服,已经换了花纹,说明此时已改朝换代。这副对联,意思其实很简单,远没有众多红学研究者想的那般复杂,就是指清取代明,所以批书人才在对联后批了两个字:实贴。
后文中,作书人仍继续给出贾政居所为皇宫的线索: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甲戌侧批:写黛玉心到眼到,伧夫但云为贾府叙座位,岂不可笑?)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甲戌侧批:三字有神。此处则一色旧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可笑近之小说中,不论何处,则曰商彝周鼎、绣幕珠帘、孔雀屏、芙蓉褥等样字眼。甲戌眉批:近闻一俗笑语云:一庄农人进京回家,众人问曰:“你进京去可见些个世面否?”庄人曰:“连皇帝老爷都见了。”众罕然问曰:“皇帝如何景况?”庄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宝,右手拿一银元宝,马上捎着一口袋人参,行动人参不离口。一时要屙屎了,连擦屁股都用的是鹅黄缎子,所以京中掏茅厕的人都富贵无比。”试思凡稗官写富贵字眼者,悉皆庄农进京之一流也。盖此时彼实未身经目睹,所言皆在情理之外焉。又如人嘲作诗者亦往往爱说富丽话,固有“胫骨变成金玳瑁,眼睛嵌作碧璃琉”之诮。余自是评《石头记》,非鄙弃前人也。)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
这一段行文,有两处批文非常重要。作书人写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批语写“黛玉心到眼到,而伧夫则认为是在为贾府排座次,真是可笑”。第二处在“半旧的”三字之后,批文虽很长,然而字字有趣,与行文是一个整体,不可或缺。批书人明指那些认为皇帝所用之物都是崭新富贵奢侈之人,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和亲眼看过的缘故,就如那个进京的庄农人。正读时有可能会觉得此处是批书人写的玩笑话,可是从反面来想此批,便能领悟到作书人与批书人的深意,他们所写这一段长文,并不只是为“半旧的”三字,而是为告诉看书人,此处“半旧的”之物,正是皇室所用之物。而此物的主人,也正是清宫贵为皇太后的孝庄。他们和李自成不同,李自成是大顺一代新皇,所以他的丧礼所用之物,都是崭新的。而清宫的主人,到顺治之时,已是第三代皇帝,所用之物自然皆是半旧了。再回到王夫人之文。贾府戏台之上,信佛者不少,可是真正“吃斋念佛”的角色,似乎只有王夫人。可是通读八十回文本之后,便可以看出,王夫人也并不是一位悲天悯人的活菩萨,她有极强的权力欲,人生目标就是成为荣国府“第一人”,与多尔衮一样,虽不是皇帝,却是无冕之皇。作书人在大戏一开场,就简单提到,王夫人已上了年纪,平日里并不太管事,可是凤姐却丝毫不敢忽视她,很多事情都要向她请示汇报。例如刘姥姥第一次来贾府,按理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凤姐也派人去请示王夫人“看怎么说”,凤姐应尤氏邀请去宁国府逛逛,也要事先向王夫人请假。凤姐想协理宁国府,在没有得到王夫人同意之前也不敢贸然接牌。可见王夫人在贾府中的地位和威望在众人之上。同时,作书人也将她的狠意暗描出来。她打金钏儿时果断坚决,下令抄捡大观园时雷厉风行,逐晴雯时冷酷无情,都说明王夫人大权在握无人能及。其次,她也极为自私。正读小说,可能会觉得王夫人很疼儿子宝玉,可是细读之后,就会发现她对宝玉的疼爱,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如第三十四回中,王夫人听袭人说了一番话——
心内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吧,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你。”
再看三十三回中,宝玉因蒋玉菡一事受牵连,又因金钏投井自尽被贾环告状,贾政拿大棍毒打宝玉。王夫人得信赶到后,先是以“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之语劝贾政罢手,后又想起死去的大儿子贾珠,哭道:“若有你(贾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从这里都不难看出,王夫人的伤心是从自身利益出发,而不是真正心疼宝玉。作书人怕看官解不出这一层深意。用贾母与王夫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贾母是真心疼宝玉而落泪,她在面对儿子的辩解之时,这样说道:
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是怎么教训你来!
王夫人对她最爱的儿子尚且如此,对其他人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作书人多次强调,贾府的家风,历来是宽柔以待下人。纵观整部小说,就连脾气暴躁的贾珍,也从未见其打骂过下人,即使焦大这样破口大骂主子的人,都能在他府里长留。可是戏中两个遭迫害致死的丫鬟金钏和晴雯,却都出自王夫人之手,其冷酷可谓至极。更奇怪的是,八十回文本之中,作书人用了很多笔墨来写李纨和贾兰,他们是王夫人的长媳和长孙。但是对李纨母子二人,王夫人也从未曾关注和关心过。到第七十八回抄检大观园,王夫人指示凤姐,说贾兰新进来的一个奶妈“也十分的妖乔”,要赶出去。由此可见,她平素对孙子贾兰的关注,真是少之又少。此时要赶走他的奶妈,也仅仅是因为她自己不喜欢“妖乔”之人,却没有想过,这个奶妈对贾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作书人写王夫人完全是反写。戏中处处说她是大善人,却用她所做的事情来告诉看官,她极其冷酷和无情。书中还有一个小细节,在抄捡大观园之时,她特意问道:
“谁是耶律雄奴?”
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
芳官笑辩道:
“并不敢调唆什么。”
王夫人笑道:
“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
因喝命:
“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
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
由此可知,王夫人对芳官之事早已心知肚明,所以直问“耶律雄奴”,其间缘由,还要回到第六十三回宝玉为芳官改名之处: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攥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
“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
又说:
“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
“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
宝玉笑道:
“到底人看的出来。”
芳官笑道:
“我说你是无才的。(庚辰双行夹批:用芳官一骂,有趣。)咱家现有几家吐蕃,你就说我是个小吐蕃儿。况且人人都说我打联垂好看,你说这话可妙?”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忙笑道:
“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住‘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
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帖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有唤他作“阿荳”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荳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娇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一一的游顽。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鸾、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
“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换作‘温都里纳’可好?”
芳官听了更喜,说:
“就是这样罢。”
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这一段引文值得看官格外注意。在带脂批的《石头记》众多抄本中,除了庚辰本和戚序本保留此段行文之外,其他各本都删除殆尽,更别说后来流传甚广的百二十回本。删除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仔细读过这段文字的看官应该都心知肚明。
据诸多史料记载,犬戎是古代族名,又叫猃狁,曾经活跃于今陕、甘一带,猃、岐之间。到了西周末期,君王荒淫无度,玩物丧志,甚至还出现烽火戏诸侯之事。结果周幽王被野蛮强悍的犬戎族攻杀,幽王的宠妃褒姒被掳,都城丰、镐西北被犬戎占领,强盛的西周覆灭。从此犬戎便成为华夏民族最可怕的敌人,至春秋初期,犬戎又成为秦国强敌。后来犬戎的一支北迁到蒙古草原,成为这里最早的游牧民族之一,直到唐朝年间,中原名族还把一切西北游牧民族都统称为“犬戎”和“戎狄”。唐代宗时,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说:“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唐德宗年间,大臣柳浑对德宗说:“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由此可知,这个“犬戎”的“犬”字带有强烈的侮辱性,而且说戎狄是“豺狼”,也指出了犬戎或戎狄族的狼性格。根据文献记载,犬戎族正是自称祖先是二白犬,并以白犬为图腾的最古老的游牧民族。
而匈奴则是指古代蒙古大漠和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大部分生活在戈壁大漠,最初在蒙古高原建立国家。公元前215年,也就是秦始皇时期,曾被逐出黄河河套地区。东汉时曾经分裂,南匈奴进入中原内附,北匈奴从漠北西迁,中间经历了约三百年。到五胡十六国时期,内迁中原的南匈奴建立前赵、北凉和夏等国家,北匈奴则西迁康居。自汉武帝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起,匈奴被强大的汉朝军队打败,主力被迫撤回漠北地区,至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匈奴国已经完全退出漠南地区。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匈奴王呼韩邪向汉求亲,元帝以昭君嫁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昭君出塞,后匈奴人重新回到漠南,双方依汉元帝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的约定以长城为界。
王国维在《鬼方昆夷猃狁考》中,把匈奴名称的演变做了系统的概括,认为商朝时的鬼方、混夷、獯鬻,周朝时的猃狁,春秋时的戎、狄,战国时的胡,都是后世所谓的匈奴。“以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同时也还有一说,把鬼戎、义渠、燕京、余无、楼烦、大荔等史籍中所见之异民族,统称为匈奴。至汉代,“匈奴稍强,蚕食诸侯,故破走月氏,因兵威,徙小国,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即匈奴统一了北方的游牧民族。从此,匈奴又自称胡人,或“天之骄子”,“单于遣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
前文曾提到的“胡中藻案”,便是乾隆年间著名的文字狱,其写的《坚磨生诗抄》中,除去“一世无日月”之外,还有“与一世争在丑夷”、“斯文欲被蛮”等句,因有“夷”、“蛮”字样,被清廷认定为辱骂“满人”,谓其悖逆诋讪怨望之处甚多。1755年(乾隆二十年)三月结案,胡中藻和其族人被处斩。
宝玉所说的“‘犬戎’与‘匈奴’这两种人自尧舜始便为中华之患”之语,符合史书记载,至于满清是否属于“犬戎”与“匈奴”之列,从清王朝编纂《四库全书》对某些字词的“销毁”和“撤毁”可见一斑。满清王朝为实行极度狭隘敏感的文化专制,在编纂《四库全书》时,将认为内容“悖谬”和有“违碍字句”的书分别“销毁”和“撤毁”(即“全毁”和“抽毁”)。除了“销毁”和“撤毁”之外,另一个办法就是“避讳”。史学家陈垣先生在《史讳举例》中曾经极为详密地揭露四库馆臣在用《永乐大典》辑集遗书时所作的手脚,共总结出《四库全书》中的十项避讳:忌虏第一,虏改敌,虏骑改敌骑,北虏改契丹,虏主改契丹主;忌戎第二,戎改契丹,戎王改契丹王;忌胡第三;忌夷第四;忌犬戎第五;忌蕃忌酋第六;忌伪忌贼第七;忌犯阙第八;忌汉第九;杂忌第十。
由此可以看出,清王朝对于“犬戎”等词,确实敏感至极。这就不难理解,为何王夫人那般痛恨芳官了。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正始”一条说: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亡国是封建王朝的正常更替,而亡天下却是民族灭亡。宝玉给芳官改名之后,还有佩凤等侍妾,叫出“野驴子”之语,更是对异族统领中原的蔑视与不满。最为重要的是,这段引文还悄然提到剃发之说,芳官是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的头皮来”,而“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全书八十回,只有此处有“剃发”之说,满清入关之后,遭遇到的第一大政治危机,正是多尔衮摄政王下达的“剃发令。”
据史书记载,早在满洲建国初期,统治者就强令投降的汉人效法满人发式,把剃发作为归顺的标志。天聪五年(1631年),清太宗在大凌河之役胜利时即令“归降将士等剃发”,崇德三年(1638年)又下令:“若有效他国衣帽及令妇人束发裹足者,是身在本朝,而心在他国。自今以后,犯者俱加重罪。”
1644年清军入关之后,更加严厉地推行这个政策。顺治元年(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清军打败李自成,进入山海关,第一天就下令剃头。五月初一,摄政王多尔衮率领清军过通州,知州迎降,多尔衮“谕令剃发”。初二进北京之后,多尔衮立刻给兵部和原明朝官民分别发出命令,派人到各地招抚,要求“投诚官吏军民皆着剃发,衣冠悉遵本朝制度”。这是清朝进入北京后正式下达剃发和易衣冠的法令。
但是这一政策遭到汉族人民的强烈反对,在朝汉族官员遵令剃发者为数寥寥,不少官员观望不出,有些甚至护发南逃,畿辅地区的百姓也揭竿而起。多尔衮见统治还不稳固,心知操之过急,不得不宣布收回成命。顺治元年五月二十日谕旨中说:“予前因归顺之民无所分别,故令其剃发以别顺逆。今闻甚拂民愿,反非予以文教定民心之本心矣。自兹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照此看来,清军入关后,剃发和易衣冠的政策只实行了一个月。
然而这一政策并未完结。当满清统治者认为天下大定,多尔衮便立刻下令全国男性官民一律剃发。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初五,清军占领南京之后,多尔衮即遣使谕给在江南前线的总指挥豫亲王多铎,命令“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发,倘有不从,以军法从事”。十五日又谕礼部道:“向来剃发之制,不即令画一,姑令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制耳。今中外一家,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画一,终属二心……”同年七月,又下令“衣冠皆宜遵本朝之制”,要求礼部通告全国军民剃发。规定实行期限,自布告之日起,京城内外限于十日内,各地方,亦是在通令到达后的十日内“尽行剃发”,而且还规定了惩治办法:“……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要求地方官员严厉执行,更不许疏请维持束发旧制,否则“杀无赦。”这是一道生死严令,只能执行,不能违抗,不遵者杀无赦。清军在路口强行为过往行人剃发,地方官员为向清廷表忠心,得以加官,把期限缩短至一天。人们不但要剃头,还要剃成规定式样的——就是“金钱鼠尾头”。
清军入关之后,当时的政治局面,主要是南明残余部队反清。而当清廷的第二次“剃头令”下达之后,无数平民百姓为保头颅也开始了抗清。史上最悲壮的抗剃头事件,当数“江阴十日”。史书记载,1645年闰六月二日,江阴县令方亨严申“剃头令”,众多乡绅跪请留发,被大骂赶出。六月三日,秀才许用等在江阴孔庙立誓:“头可断,发决不可剃也。”大批百姓将方亨抓入狱中,推典史陈明遇为首领,领导抗清事宜。江阴人民坚守城池81天,杀死清兵75000余。城破之后,清兵连杀10天,惨绝人寰,杀死17万多人,仅有53名老小幸免于难。
理解了这些历史史实,就不难看出,作书人在此借宝玉和湘云之手,为芳官和葵官剃发换装,并不是如书中所写的那般,只是一件好笑的趣事,而是将他要记录的“剃发”重大历史事实,暗藏在文字之下。只有反读反解,才能看出作书人和批书人的真正用意,也才能明白,为什么王夫人抄捡大观园之时,直接询问“耶律雄奴”,骂其欲“连伙聚党遭害”,速将他们赶出园去。
顺治七年(1650年)冬,多尔衮死于塞北狩猎途中,被追封为“清成宗”,谥懋德修远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然而两个月后,顺治八年(1651年)二月,顺治就剥夺了多尔衮的封号,并命人掘墓鞭尸,其生前所获殊荣尽失,其势力亦皆被朝廷连根铲除。多尔衮的一生,曾显达一时,最终却依旧是一场空幻。还有什么不是一场空幻呢?孝庄太后继续辅佐顺治,培养康熙,成为清初杰出的女政治家。但她就是充实而幸福吗?也不尽然,她与儿子顺治之间的隔阂,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应该是一生所痛。那么,贾府戏台上的宝玉的扮演者,会是顺治吗?戏台之上的元春,其扮演者又会是谁呢?其他“三春”与元春的关系,真是有着共同血缘关系的姐妹吗?请看下回“四春”探秘。
 


元春和三春 根本不是一家人



三春争及初春景 虎兕相逢大梦归

《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之时,提到贾府四位小姐,作书人明确写道:
政老爹的长女,名元(甲戌本有侧批:“原”也。)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甲戌侧批:因汉以前例,妙!)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甲戌本有侧批:“应”也。)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甲戌本有侧批:“叹”也。)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甲戌本有侧批:“息”也。)春。(庚辰本有侧批:贾敬之女。)
从冷子兴这段话可以看出,贾府四位小姐,应是“四春”。可是很奇怪,书中从未有过一句“四春”之说,而是不停出“三春”之语。由此不难看出,元春和“三春”的扮演者,应该不是同一阵营之人,甚至可能是敌对方。因为元春判词后两句,就是“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之句。
作书人笔下的这四个人,究竟会是谁呢?
在解读此问题之前,先看作书人在书中留下的另一处高明线索,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依势霸成亲》中,熙凤与旺儿嫂子说穷,旺儿嫂子回了一句话道:
“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庚辰本有双行夹批:间语补出近日诸事。)
凤姐道:
“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庚辰本有双行夹批:反说可笑,则思返落套,妙甚!若必以此梦为凶兆,非红楼之梦矣。)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是以前授方相之旧,数十年后矣。)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庚辰本有双行夹批:妙!实家常触景问梦,必有之理,却是江淹才尽之兆也,可伤。)
旺儿家的笑道:
“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淡淡的抹去,妙!)
这段引文,历来惹得众多红学研究者竞相探索,各种说法层出不穷,甚至还有研究者,将此梦与所谓乾隆的“马皇后”联系至一处。作书人给熙凤安排的这个梦,从字面上来看,有正面之喻,便是这个指使人来夺锦的娘娘,已经不是“咱们家的娘娘”,咱们家的娘娘是谁?就是贾元春。说明此时宫中主事之人,已不是贾元春,那么又会是谁呢?要想解答这个问题,必须先弄明白,隐藏在元春华服之下的扮演者,究竟是谁。
作书人在第二回中借冷子兴之言,将元春淡淡引出,说她出生在正月初一,所以名为元春。元春因贤孝才德,入宫为女史。紧接着便介绍迎春、探春和惜春,又借批书人之笔,明示“四春”命名之意为“原应叹息”。然而很蹊跷的是,书中至此,再无任何“四春”之说,只有几处关于“三春”的要文。如第五回中元春的判词:
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甲戌本有夹批:显极。)
虎兕相逢大梦归。
这首判词中,后两句提及“三春”之说,意即“三春”都想争元春的显极之景,却在虎兕相逢之时,这个希望彻底破灭。由此看来,这段判词,只有前面两句是为元春的扮演者做判,而后两句则是为“三春”做判。元春为一方,“三春”应为另一方。
第十三回中,秦可卿临死之前借梦向熙凤告别,最后一句话就是:
“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
因念到: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甲戌本有侧批为:此句令批书人哭死。甲戌本还有眉批为: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梅溪。)”
除这两处重文之外,还有闲散之文涉及“三春”。第十七回中,宝玉题大观园“蘅芷清芬”:“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薛宝琴咏柳絮的《西江月》:“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由此看来,作书人虽然在小说中,将元春与其他“三春”写为姊妹,在他反面所隐的史实之中,元春的扮演者与“三春”的扮演者,应无亲属关系,甚至也根本不是“一个屋中”之人。他们究竟会是谁?
第五回中,作书人有这样一处行文: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甲戌本侧批:元春消息动矣。)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
这句话本来很寻常,宁府花园梅花盛开,所以尤氏请众人去赏花,然而在“梅花盛开”之后,批书人却有一句批语:元春消息动矣。乍读此批,并不觉奇怪。因为书中早已说明,元春生在大年初一,正是梅花绽放时节。但是详读后文,除去此回元春判词之外,再无过多行文涉及她,直到贾瑞与秦可卿相继死去之后,到第十六回中,始有“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之文。照此思量,这一句批语,在小说中便稍显突兀。反复细读此批,便能发现作书人与批书人所伏下的玄机。
众所周知,刘伯温的烧饼歌、李淳风和袁天罡的推背图、诸葛亮的马前课、姜太公的乾坤万年歌以及步虚大师的预言,都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预言。而相传是“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所写的《梅花诗》,也位列其中。
梅花诗共有十首,其体例为一朝一诗,一诗四句。第一句点出龙兴,第四句警示亡国。
前五首内容分别如下:
第一首诗预言北宋靖康事变。事情发生在邵雍去世后第50年(公元1126):
荡荡天门万古开,几人归去几人来。
山河虽好非完璧,不信黄金是祸胎。
第二首诗预言南宋兴废事:
湖山一梦事全非,再见云龙向北飞。
三百年来终一日,长天碧水叹弥弥。
第三首预言元朝史事。
天地相乘数一原,忽逢甲子又兴元。
年华二八乾坤改,看尽残花总不言。
第四首预言明朝史事。
毕竟英雄起布衣,朱门不是旧黄畿。
飞来燕子寻常事,开到李花春已非。
第五首 预言清朝事。
胡儿骑马走长安,开辟中原海境宽。
洪水乍平洪水起,清光宜向汉中看。
如果此诗真为邵雍所写,其在北宋年间,预言数百年之后的明清之事,以象征性隐语设喻,字字皆奇,句句皆准,若合符契,皆有暗合。对于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又极善做谜猜谜的作书人来说,不会不知道这部运“易”之数理准确预测后世的奇作。第五回行文之中,写到梅花盛开,批为“元春消息动矣”,此后并无任何赏花之文,也并无任何元春之文,就很蹊跷。此处梅花之说,应是作书人与批书人联手,一书一批,将“梅花”与“元春”联系在一起。此梅花不是花,而是指《梅花诗》,《梅花诗》第四首,已将明朝兴亡之事叙尽,第五首便是有关清事,作书人又特意在第五回中将此句此批点出,足见其深意。“胡人”的说法出现很早,《战国策》记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后泛指北方少数民族人民,主要包括匈奴、鲜卑、氐、羌、吐蕃、突厥、蒙古国、契丹、女真等部落。1616年,首领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后改兴京,今辽宁省新宾满族自治县)即汗位,建元天命,国号曰“金”,史称“后金”。1635年11月22日(后金天聪九年十月十三日),后金国汗皇太极颁布了一项极为重要的命令。这项命令说:“我国原有满洲、哈达、乌喇、叶赫、辉发等名,向者无知之人往往称为诸申(女真)。夫诸申之号乃席北超墨尔根之裔,实与我国无涉。我国建号满洲,统绪绵远,相传奕世。自今以后,一切人等,止称我国满洲原名,不得仍前妄”(《清太宗实录》卷二十五)。自此以后,“满洲”作为正式的民族称谓被固定下来并统一使用。
“胡儿骑马走长安”之意为:胡人将骑着马儿进中原京都,意指朱明之后,胡人将夺取天下。而第四句“清光宜向汉中看”中,已将“清”字明出,这夺取明朝天下的胡人,正是“满清”。由此看来,批书人在“梅花”之后批“元春消息动矣”,正是暗指“梅花诗”与元春的关系,隐喻元春戏装之下所藏的扮演者是满人,他将随着“胡儿骑马”的队伍入主京都皇宫。解至此处,再回过头去看元春的判词,所配画上的“一张弓”,这也暗喻元春的扮演者是满人。《清史稿》载:“有清以武功定天下。”清朝的创建者、太宗皇太极说:“我国武功,首重骑射。”骑射成为清朝武功和八旗文化的核心内容。在长期北方的牧猎生活中,骑射文化成为满族及其先民的一项重要的传统文化。皇太极主政时期正式定制“国语骑射”为世代遵守的国策和家法,为后人沿承。其子顺治帝自幼精于骑射,弓法娴熟,在入主中原后明确规定“凡八旗官兵,皆训以骑射”;顺治七年三月曾谕旨:“我朝原以武功开国,历年征讨不臣,所致克捷,皆资骑射。今幸荷天庥,得成大业,虽天下一统,勿以太平而忘武备,尚其益习弓马,务造精民嗣后满洲官民,不得沉缅嬉戏。”令大清旗人不论少长贵贱都要专心骑射;士人应试必须先考试骑射方能入围。因八旗是以满族为核心兼蒙古、索伦、锡伯等诸多民族,使骑射尚武之风以国家政令为背景在众多民族中广泛盛行。清帝借助“骑射实力”迅速消灭南明、大西、大顺政权。这张弓也是在暗示,元春是善于骑射的满人,他会是谁呢?
再来看冷子兴演说元春之时,有“选入宫作女史”之言。女史为古代女官名,以知书妇女充任,掌管有关王后礼仪等事,或为世妇下属,掌管书写文件等事。《周礼?天官?女史》有言:“女史掌王后之礼职,掌内治之贰,以诏后治内政。”《汉书?外戚传下?班婕妤》:“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唐人刘知几《史通?史官建置》写道:“隋世王劭上疏,请依古法,复置女史之班,具录内仪,付于外省。”明沈德符《野获编?宫闱?女秀才》:“凡诸宫女曾受内臣教习,读书通文理者,先为女秀才。递升女史,升宫官,以至六局掌印。”从史料典籍来看,似乎在汉之后,亦还有女史。西晋著名画家顾恺之有一幅名画《女史箴图》,就是根据西晋著名文学家张华作的《女史箴》为题材画制。而批书人却在“女史”之后,批上“因汉以前例,妙”之语。汉之前为秦,由此不难发现,作书人所写的这个女史,并不是“女史”之官职,而应是与“秦始皇”的“始”字相关。戏台之上的元春生在大年初一,所以叫元春。对于熟读经典的作书人来说,此名应还有他意。根据《公羊传》的《春王正月》所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就已表明,作书人笔下的“元”字,应有“帝王”之意。而“元”字还有“开始的,第一的”之说,还有“为首的,居首的”之意。又根据“女史”与秦始皇的联系,便不难判断,作书人笔下的元春,其扮演者应是清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也就是多尔衮的侄子、孝庄的儿子顺治。
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的回前评中,有这样一句回前评:
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
此段回前评,从胡适开始,被许多红学大家强牵扯至康熙南巡、曹家接驾之事上。从此,红学研究变成“曹学”考证。来看书中这段行文:
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甲戌本有侧批为: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嗳哟哟,(庚辰本有侧批:口气如闻。)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庚辰本有侧批为:点正题正文。)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庚辰本有侧批为:极力一写,非夸也,可想而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庚辰本有侧批为:真有是事,经过见过。)
此书所写的时代背景,根本不是康乾盛世,而是明亡之后,南明与清共存,后被清廷剿灭,又至吴三桂反清败亡,其间共计三十五年之末世。元春省亲究竟为何事,江南甄家究竟为何家?作书人都早已给出暗示。
回前评首先就已经说明:
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
历史上最有名的“南巡”是指舜帝。对舜帝南巡有记载的“正史”、“正经”很多,而最早、最有权威的要算《山海经》、《尚书》、《竹书纪年》、《帝王世纪》、《史记》。至于其他别史、杂史、野史、稗史,更是多如牛毛。到了汉代,司马迁在阅读了大量史书后,以历史唯物主义的史学观,“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在亲临九嶷山之后才郑重得出结论: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很显然,司马迁下此结论,是对舜帝南巡的肯定。“舜”帝谐音“顺”帝。此处回前评的隐意,则是指书中所写的元妃省亲,而隐意应是写“顺治”帝南巡。在山海关大战之后,李自成败退,1644年五月初二,清军在多尔衮的率领之下,进入北京城。六月,多尔衮与诸王贝勒大臣商议决定,迁都北京(时称燕京)。史书所说,清朝迁都北京,既是想弹压中原、雄霸九州,也是基于退可出关的战略考虑。多尔衮认为,满清要“以图进取”,必须迁都北京,只有占据这个关口才能进而统一全国,“以建万年不拔之业”。顺治元年(1644年)八月二十日,清朝开始迁都。九月,顺治帝从盛京(沈阳)到达北京,随后告天祭地。十月初十,顺治皇帝在皇极门(顺治二年改称太和门)向全国颁布登基诏书,清王朝正式定都北京。贾府戏台之上的元妃省亲,写的正是顺治帝南迁之事。而那段被“曹学家”拿来臆想的“接驾”之文,实际上正是明确表明,元妃根本不是一介妃子,而是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接驾”二字,在古代几乎专指“迎接皇帝”。在谈及元妃省亲之事时,不断出“接驾”二字,正是对元妃扮演者真实身份的暗示。而“江南甄家”的四次接驾,应是指南明政府成立的四个重要政权,包括弘光政权、隆武政权、鲁王监国及永历政权的四次登基。
至此再来看警幻仙姑所作《红楼梦》十二曲中元妃之曲《恨无常》,其曲文都是为顺治而写: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甲戌本有夹批为:悲险之至!)
这段曲文第一句很好理解,顺治皇帝6岁登基,由叔父摄政王多尔衮辅政。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清军入关,入主中原。顺治七年(1650年),多尔衮出塞射猎,死于滦河,顺治提前亲政,他是清入关之后的第一个皇帝,当然是“荣华正好”。第二句“恨无常又到”也易明白,顺治虽有富贵荣华,却无寿康。顺治十八年(1661年)驾崩,享年仅二十三岁。“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后一句“天伦呵,需要退步抽身早”,“天伦”一词,常指父子、母子、兄弟、夫妻等亲属关系。顺治与其母孝庄感情一直不好。孝庄帮助顺治称帝,按理说应当母慈子孝,关系融洽。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关于顺治和孝庄的关系,《清史稿?后妃传》仅有四句话的记载。第一句是“世祖即位,尊为皇太后”;第二句是“赠太后父寨桑和硕忠亲王,母贤妃”;第三句是“太后万寿,上制诗三十首以献”;第四句是“上承太后训,撰《内则衍义》,并为序以进”。仅60字而已。而同一篇传记中,记载康熙同他祖母关系的则有715个字。这其中也隐约透露,顺治同孝庄太后的关系非常不和谐。根据诸多史料猜测,孝庄与顺治母子之间,最主要的矛盾与隔阂,来自顺治皇帝立后之事。顺治不喜欢孝庄为她选定的后妃,独钟情于董鄂氏。后来董鄂氏年轻早逝,致使顺治遭受沉重打击,心灰意冷,不理朝政,一心想皈依佛门。这些都让孝庄感到极大的失望和不悦。顺治十八年,也就是1661年,郁郁寡欢的顺治感染天花。在生命的最后时日,母子关系仍然没有得到缓解。在立继承人的问题上,二人之间存在极其尖锐的分歧。
顺治并不想将帝位传给儿子,而是一心想传给堂兄弟安亲王岳东。这应是对孝庄最大的报复和打击。无论是从国家稳定还是自身安危来看,孝庄皇太后都难以接受顺治这个决定。母子之间完全无法沟通,顺治甚至拒绝见母后。万般无奈之下,孝庄皇太后只好将传教士汤若望请进紫禁城进行磋商。
汤若望何许人也?
据史料记载,汤若望是德国人,明崇祯年间曾经被朝廷征请参与天文推算,设馆于现在的北京宣武门内南堂。明亡清兴之后,北京内城原住民都被要求迁去外城。而汤若望以馆内藏经、像为由,上书清廷请求缓迁,竟意外得到谕准的满文谕告,贴在堂门,得以免迁。顺治元年受命修正历法。新历法称《时宪历》,修成颁行之后,得太常寺少卿衔,名正言顺成为清朝的命官,开创了西洋传教士掌管钦天监的先例。
顺治帝亲政后,汤若望因为给皇太后和顺治的未婚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治好了病,孝庄和顺治都非常感谢他,邀请他参加顺治皇帝大婚典礼,孝庄皇太后甚至尊汤若望为义父,而顺治皇帝则尊称他为“玛法”,即满语“爷爷”之意。此后,顺治皇帝既向汤若望请教天文、历法、宗教等学问,也向他请教治国之策。而汤若望也没有辜负太后和皇帝的信任,先后向顺治呈递了300多件奏帖,陈述自己对时政的建议和见解,其中许多谏言都被顺治帝采纳。他曾对朝廷大臣说,汤若望对国君的爱是真诚的,不像有的大臣,讨好国君是为了得到功名利禄。
顺治同汤若望的交往密切,早已超出君臣关系。他允许汤若望随时进入内廷,自己也常到宣武门内汤若望的住所研讨学问,甚至共进便餐。据说顺治19岁的生日,就是在汤若望的家中度过,由此可知,他们之间,早已超越君臣之情,而如家人一般。顺治因为宠信汤若望,给他封了许多职爵,先加太仆寺卿,不久改太常寺卿。顺治十一年(1654年)赐号“通玄教师”。后又加封通政使,晋光禄大夫,升正一品。
顺治重病之际,精明的孝庄太后明白自己无法以母亲的身份改变顺治立储君的心意,不得不求助于儿子极度信任的汤若望。因而当“皇帝使人问汤若望的意见”时,汤若望便按孝庄之意回答:册立已经生过天花的皇三子玄烨为继承人。
在汤若望的建议之下,顺治颁布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道旨意:册立八岁的皇三子为皇太子,赐名玄烨,同时挑选他认为最为忠诚的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作为辅政四大臣。
从这一段历史事件可以看出,顺治与孝庄之间,确实毫无一般家庭应该有的天伦之乐。因此,《恨无常》中写道: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再看开篇第一回中,甄士隐所解《好了歌》中,“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等语,这时便知这些话都是影射元春的扮演者顺治,与《红楼梦》十二曲中“恨无常”中的“望家乡,路远山高”等语完全关联。正读小说,作书人所写的元春省亲,从宫中到荣府,不过很短的路程,根本谈不上“望家乡,路远山高”。但从元春的扮演者顺治皇帝来看,倒恰是如此。崇德三年(1638年),顺治出生在盛京故宫永福宫,这里是他的家乡。1644年9月,在明崇祯自缢,清军入关,乱局平息之后,顺治随母后孝庄,千里迢迢迁都至京师,此举标志清王朝由地方政权开始转化为统治全中国的中央王朝。对一统天下的顺治皇帝来说,从此紫禁城是新家。中原大地,是他新的国家,新的家乡。站在中原大地,回望家乡盛京,当然路远山高。
理清了元春的扮演者之后,书中许多难解之谜,都逐渐露出了真容。
如第二十九回中,应元春要求,五月初一至初三,去清虚观打醮。贾母率众人皆去,作书人写道: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思棋、绣桔,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
“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
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
这一段引文,描述贾府诸人坐车去清虚观打醮。作书人不吝笔墨连出一大串人名,就连林黛玉的第三个丫头春纤和香菱的丫头臻儿,在此都一一叙出,李纨平素喜静,作书人也特意写了一笔:
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
然而在这众人之中,还有一个人却没有与贾母同行。她是谁?她就是小说中的王夫人,元春的母亲,贾母的儿媳妇。作书人这样交代道:
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
而在第二十八回中,作书人已借袭人之言,明叙清虚观打醮之事,是元妃的旨意。
袭人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
去清虚观打醮是元妃的主意,并且强调要贾珍带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作为贾府的重要人物王夫人,为什么没有响应贵妃女儿的号召,积极与众人同去清虚观呢?作书人用蹊跷一笔,将王夫人留在家中,理由一是身上不好,二是预备元春有人出来。第一个理由,王夫人身上不好倒能理解,第二个理由预备元春有人出来,则令人生疑。既然是元春安排的打醮,家里众人都去清虚观,她为何还要安排人出来见王夫人呢?只能说,此打醮,非平常醮,而是针对明确的对象。这对象会是谁?其他人都已去观中,独剩下王夫人。王夫人就是元春打平安醮的目的。
王夫人是摄政王多尔衮,元春是顺治。王夫人不去清虚观打醮,确实有两个原因。一个来自自身信仰。小说中的王夫人笃信佛教,她的扮演者多尔衮也是藏传佛教的忠实信徒。满族的原始宗教本来是萨满教,但在入关之前,在皇太极的影响之下,都改信了藏传佛教。入关之后,清廷对中原宗教采取一种既不排斥、也不信仰的放任政策。据野史记载:清入主中原之后,正一派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先托请江西巡抚李翔凤,进献皇帝符瑞四十幅。多尔衮下了一道手谕:“致福之道,在敬天勤民,安所事此,其置之。”由此看来,多尔衮对张天师的符瑞丝毫看不上。这是作书人写王夫人不去清虚观打醮的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元春要求打平安醮,并且选定在五月初一至初三,其中也有隐情。1644年四月二十一日,大顺军抵达山海关,与吴三桂展开激战。四月二十二日晨,吴三桂眼看就要战败,遂出关至欢喜岭上的威远台,谒见清摄政王多尔衮,再次请求多尔衮入援。多尔衮立即下令清军三路入关,向大顺军阵地发动猛攻。大顺军寡不敌众,刘宗敏受伤,李自成只得下令撤退,四月二十六日返回北京。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在武英殿举行了登基大典,四月三十日,李自成以郊外祭天为名撤出北京。五月初二,清军在多尔衮的带领之下,进入北京城。
这一天对于满清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满清由地方政权一跃而成为统治全中国的中央王朝。元春是顺治帝,他下令打平安醮,既为助他登基、后又帮他得全天下的皇父摄政王祈福,更为清廷能长久统治中国而祈福。由此看来,作书人安排这样一回清虚观打醮之书,其间插科打诨的热闹场景,并不是他心中的正文。而闲二三句,“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不去清虚观,正是作书人对王夫人和元春的扮演者又一精心安排的线索。再来看这一回回目,名为《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其中有三个福字,也在暗示,祷福之人,是贾府戏台之上的元春,而其扮演者正是名为福临的享福人顺治帝。
第十八回中,作书人在写元妃省亲时,点了四出戏,其中第二出为《乞巧》,庚辰本有双行夹批为:《长生殿》伏元妃之死。洪昇所写的《长生殿》,直接脱胎于白居易的《长恨歌》。他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前后三易其稿。初稿名为《沉香亭》,写于1673年,是以李白为主角。二稿名为《舞霓裳》,写于1679年,主角由李白变成了唐明皇和杨贵妃。三稿即为《长生殿》,成名于1688年。故事取材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诗《长恨歌》和元代剧作家白朴的剧作《梧桐雨》,讲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之间的爱情。该剧描写唐玄宗宠幸贵妃杨玉环,终日游乐,将其哥哥杨国忠封为右相,三个姐妹都封为夫人。但后来唐玄宗又宠幸其妹妹虢国夫人,私召梅妃,引起杨玉环心中不快,二人之间罅隙渐生。最后两人和好,于七夕之夜在长生殿对着牛郎织女星密誓永不分离。由于唐玄宗终日和杨玉环游乐,不理政事,导致“安史之乱”。唐玄宗和随行官员逃离长安,在四川马嵬坡军士哗变,强烈要求处死罪魁祸首杨国忠和杨玉环,唐玄宗不得已让自己心爱的杨玉环上吊自尽。郭子仪带兵击溃安禄山,唐玄宗回到长安后,日夜思念杨玉环,闻铃肠断,见月伤心,对着杨玉环的雕像痛哭,派方士去海外寻找蓬莱仙山,最终感动了天孙织女,使二人别列仙班,在月宫继续做一对神仙眷侣。此剧为我国古代四大名剧之一,是一部鸿篇巨著,内涵十分丰富。史料说,该剧自成名始就评者众,有“政治主题”说、“爱情主题”说、“亡国之痛”说、“垂戒来世”说等等。这些说法都有一定道理。仅从根本来看,《长生殿》还是以歌颂李、杨二人之间真挚的爱情为主线。洪昇在自序和例言中写道: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由此看来,洪昇的初衷,确实是以李隆基和杨贵妃之间的爱情为出发点,而不涉及史家所评其他。他对李、杨二人生死不渝的情感给予了高度的赞美和歌颂,同时又对恋情的悲剧结果,表现出深深的遗憾和同情。而作书人在书中所写的《乞巧》,正是写杨贵妃在七月七日的时候,乞求上天保佑她与唐明皇之间能够永远相爱相守。唐明皇见此情景,被杨贵妃感动,就跟她对月发誓:
我们两个人这一辈子是夫妻,下一辈子是夫妻,生生世世永做夫妻。
而很多红学研究者根据庚辰本双行夹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仅从正面解读,认为此批之意,喻元妃也如剧中的杨贵妃一般,被皇帝赐白绫自尽。每每看到类似此等错误,都忍不住替“此书哭矣”。事实上,这句批文,亦是作书人给反面所隐之人安排的一处线索。《乞巧》确实是伏元妃之死。但不是伏小说中的元妃,而是伏她的扮演者顺治之死。古今帝王,独钟情一位后宫之妃者,真可谓凤毛麟角。中国历史上,除去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美丽传说,另一段帝妃绝恋就是顺治帝与董鄂妃。
据《清史稿》后妃传记载,董鄂氏(即董鄂妃)是内大臣鄂硕的女儿。清代有选秀女的制度,年龄限制是13岁到16岁,而董鄂氏18岁才进宫,她并不是通过正常的选秀渠道进到皇宫来到顺治身边。据野史记载,董鄂氏在顺治十年入选秀女,被指配给襄亲王,那年董鄂氏16岁。襄亲王名叫博穆博果尔,是皇太极的第11个儿子,顺治同父异母的弟弟。顺治皇帝与他第二个皇后大婚时,按照当时朝廷制度,王爷们的福晋要进宫侍宴,顺治皇帝因此与襄亲王的福晋董鄂氏相识相爱,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也因此愤而自杀。博穆博果尔死后,顺治皇帝便将董鄂氏接到宫中,封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此后,顺治皇帝曾一度想要废第二任皇后,册封董鄂妃为皇后,但由于孝庄太后和众大臣的极力反对,顺治帝才无奈作罢。
顺治帝和董鄂妃之间的关系,与杨贵妃和李隆基一样,都有一段不寻常的开始。杨玉环本是李隆基的儿子寿王李瑁之妃,李隆基对其一见倾心,不顾父子之情,将玉环夺入自己怀中,随后独宠其一人。这两位帝王,皆是“万千宠爱在一人”。由此可以看出,作书人安排元妃点《乞巧》,其实不仅仅是伏元妃之死,更是伏元妃的真实身份。
顺治皇帝对董鄂妃的宠爱有史可查。他曾为董鄂妃举行极其隆重的册妃典礼,并颁布诏书,大赦天下。在整个清代历史上,因为册立皇贵妃而大赦天下,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可惜的是,集顺治皇帝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董鄂妃却无福消受这份情意,她体弱多病,在自己幼小的儿子夭折之后,便一病不起。史料均记载:顺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十九日,董鄂妃玉殒香消,病逝于东六宫之一的承乾宫,年仅22岁。
在董鄂妃人生的最后时刻,顺治帝应该陪伴在其身边。关于董鄂氏之死状,他曾经写道:
“言动不乱,端坐呼佛号,嘘气而死。薨后数日,颜貌安整,俨如平时。”
董鄂氏死后第三天,即八月二十一日,福临就谕礼部。“皇贵妃董鄂氏于八月十九日薨逝,奉圣母皇太后谕旨:‘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慈谕,特用追封,加之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其应行典礼,尔部详察,速议具奏。”
史料记载:“先拟四字,不允。至六字、八字、十字而止,犹以无‘天’‘圣’二字为歉”。
顺治为什么以董鄂氏谥号之中无“天”、“圣”二字为歉呢?因为清代谥法,皇后谥号的最后四字为“×天×圣”,“天”代表先帝,“圣”代表嗣帝,表示该皇后与先帝和嗣帝的关系。董鄂氏谥号的最后四字为“温惠端敬”四字,明显比有“天”“圣”二字的皇后低了不少,深爱董鄂妃的顺治心中当然不满。董鄂妃葬礼之时,顺治帝命上至亲王下至四品官、公主、命妇齐集哭丧,不哀者议处,后皇太后“力解乃已”。顺治还以“免得皇妃在其他世界中缺乏服侍者”为由,想将太监、宫女30名悉行赐死,后被太后和诸多大臣劝阻。据说顺治帝让学士撰拟祭文,“再呈稿,再不允”。后由张宸具稿,“皇上阅之,亦为堕泪”。以顺治帝名义亲制的董鄂妃《行状》数千言,极尽才情,极致哀悼,历数董鄂氏的嘉言懿行,洁品慧德。
有书记载,顺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二十七日,董鄂妃的梓宫从皇宫奉移到景山观德殿暂安,抬梓宫之人全是满洲八旗二、三品大臣。这在整个清朝,不仅皇贵妃丧事绝无仅有,就是皇帝、皇后丧事也未曾有过。由此可见顺治对董鄂妃爱意之深。
董鄂氏梓宫移至景山,顺治为她举办大型水陆道场,共有108僧人诵经。“三七”之时,由顺治的僧友茆溪森秉炬举火,将董鄂氏火化,顺治悲痛不已,万念俱灰,崩溃至极,一度甚至要放弃江山社稷如敝履,决心出家,由茆溪森剃度,成为历史上有名的光头天子。十月十五日,茆溪森本师玉林通琇禅师奉孝庄太后懿旨到京,令人堆积柴火,要烧死茆溪森,以此劝顺治皇帝回心转意。他对顺治进言道:
“如果以尘世之法论的话,皇上应该永远坐在皇位上,上可以安定圣母的心,下可以使得民众安居乐业;如果以出世之法论,皇上也应该永久做君主帝王,对外可以保护操持佛法的人,对内住一切大权菩萨智所住处。”
顺治不得不听从玉林通琇的谏议,暂时打消了出家的念头,但他对董鄂妃的爱与思念,却始终没有放下。按清制,皇帝批奏章用朱笔,如遇有国丧则改用蓝笔,27天之后再用朱笔。但董鄂妃死后,顺治用蓝笔批奏章,从八月开始,直到十二月顺治病亡,长达近4个月之久,是他仅剩的余生。为了彰显董鄂氏的贤德、美言和嘉行,福临命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氏传,又令内阁学士胡兆龙、王熙编写董鄂氏语录。顺治还亲自动笔,饱含深情撰写了《孝献皇后行状》,再现了董鄂氏的美言、嘉行、贤德,可见二人的深情厚意。
董鄂妃死后仅三月左右,悲痛欲绝的顺治便得了天花,这在当时是不治之症。那时正值岁末,宫中与民间都张灯结彩准备欢度新年,皇帝病重的消息从宫中传出,朝廷传谕全国“毋抄豆、毋点灯、毋泼水”,并颁布大赦令,可是并无收效。顺治皇帝于正月初七半夜驾崩于养心殿,时年仅二十三岁。作书人在书中,亦多次借强调元春早夭,来隐顺治英年早逝。如第二十二回中,元春所作灯谜: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此元春之谜。才得侥幸,奈寿不长,可悲哉!)
顺治帝死后,尸体被火化,真是“回首相看已化灰”。
顺治帝与董鄂妃,如同《乞巧》中的唐玄宗与杨贵妃一样,他们在人间不能长久做夫妻,到另一个世界,再续前缘。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元春之谜解开之后,继续来解“三春”。
第二回中,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作书人已经出“四春”之说,批书人批“原应叹息”,可是书中后又多次写及“三春”之说。比如“勘破三春景不长”、“将那三春看破”等,秦可卿临死前向凤姐托梦,最后说的就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第五回中,元春判词第三句:
三春争及初春景。
这是作书人第一次出“三春”之说。对于这句判词,很多红学研究者认为,这是指贾府四位小姐——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之间的关系,“三春”指的是迎春、探春和惜春,她们三人都不如元春地位风光显赫,都想要达到元春所处的位置,所以是“三春争及初春景”。前文已经详细解读,元春的扮演者,正是清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顺治,根据书中“元春”命名,可改为“元帝”。因而,“三春”亦为“三帝”。这“三帝”既然都争“初春景”,应是与“顺治”同期存在,却不同朝,元春代表清廷,而“三春”则应代表与清廷相对的南明小王朝。
先来看这三人之中作书人着墨最多的探春。从文本正文来看,探春是十二正钗之一,贾政与妾赵姨娘所生,宝玉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精明能干,富有心机,能决断,有经国济世之才,是一位具有政治家风范的小姐,是大观园中的一位才女。作书人对探春的喜爱之情,字里行间处处可见。第三回黛玉进荣国府,第一次见到“三春”之时,作书人对探春的描写,就与他人不同:
第二个削肩细腰,(甲戌本有侧批为:《洛神赋》中云“肩若削成”是也。)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甲戌本有侧批:为探春写照。)
其中“顾盼神飞”四字,画出她的聪敏、伶俐、大方的风采。“见之忘俗”则流露出作书人对她的偏爱。
在诗词方面,作书人亦一再强调,她的才华远在迎春和惜春之上。如第十八回,元春省亲之时,作书人就写道: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庚辰本有双行夹批:只一语便写出宝、黛二人,又写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后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
第三十七回海棠诗会命题限韵,探春兴致最高,第一个交卷,诗云: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宝玉评价此诗比宝钗那首还好。首联勾勒画意,描写秋雨过后黄昏时分重门深院内海棠的芳姿。颔联借景言志,玉、雪皆喻其洁净柔美,是诗中警句。后二联转入赏花人的情思,徘徊花影左右,花与人相对依依。
探春除了“腹有诗书气自华”之外,还有经国济世之才,远非迎春和惜春姐妹能比。第五十五回一开始,就写凤姐“小月了,在家养病,不能理事”,于是,受王夫人之托,探春偕李纨、宝钗共同理家,作书人写道: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
书中王熙凤的精明能干众所皆知,此时拿探春与熙凤比较,说她“精细处不让凤姐”,更是直言她也具有非凡的治家能力。探春理家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处置管家媳妇们的轻视和故意刁难。探春生母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吴新登家的报告消息之后,“垂手旁侍,再不言语”,看探春如何处置,赏银多少,更何况赵国基与贾探春又存在血缘关系,所以是对探春的考验。探春立刻制止了李纨赏银四十两的表态,责令吴新登家的说出以往的成例,吴新登家的回答说忘了,要去查旧账。
探春笑道:
“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
一段绵里藏针的妙语,把吴新登家的说得“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
第五十六回中,作书人在章回题目中,直接出“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识宝钗小惠全大体”,行文一开始就写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壶近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
“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平儿笑道:
“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
探春、李纨都笑道:
“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哪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
平儿笑道:
“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可使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
探春道:
“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
平儿笑道:
“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
探春道:
“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
“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过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
探春笑道:
“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
宝钗道:
“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
探春笑道:
“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
宝钗笑道:
“底下一句呢?”
探春笑道:
“如今只断章取义,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
宝钗道:
“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庚辰本有双行夹批:反点题,文法中又以变体也。)
李纨笑道:
“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
宝钗道:
“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这一段行文正是书中探春正传,作书人借宝钗之嘴,出其“敏”字。从作为“三春”中的一“春”,探春最得作书人喜爱。她会是南明小王朝中的哪一帝呢?熟读南明史书,不难看出,探春的扮演者,应是南明小朝廷中最朴实有为的隆武帝朱聿键。
来看《南明史》中,关于隆武政权的解说:
封建时代帝位的继承,血统的亲疏是个重要条件。唐藩朱聿键是朱元璋第二十二子朱柽的八代孙,在谱系上同崇祯皇帝相距很远,按常规是轮不到他的。
八十回文本中,关于探春“庶出”的文字,有多处,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处,是第五十五回中,作书人写道:
凤姐因问为何去了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
“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平儿笑道:
“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
凤姐儿叹道:
“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从这里可以看出,作书人在书中,极力渲染探春的“庶出”身份,不只是为写探春,更是为隐写探春的扮演者朱聿键。假如从血统来看,无论如何,南明王朝轮不到他来继任皇帝,但因为弘光帝朱由崧已被清廷斩首,而潞王朱常淓又降清,此时崇祯帝的近亲只剩下远在广西的桂王,但当时的南明政治中心在东南,东南士绅急于解决继统问题,只好就近从疏藩中推举朱明王朝的后人。同时也因为朱聿键所在的封地正是河南南阳,这里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故乡,《思文大纪》记载,黄道周等人认为,“起南阳者即复汉家之业”,“以今揆古,易世同符”,隆武时任督师阁部的杨廷麟也在诗中写道:“中兴自古旧南阳”。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朱聿键在明朝藩王中表现卓越。他虽出生于王府,却命运多舛,朱聿键即位之后,曾写过一篇自叙,内有文字,涉及其生平之事,凄惨可悲:
端王子追封裕王,裕王万历二十二年立为庶子,长子即朕也。家庭多难,端不悦裕,囚在内官宅。母毛娘娘生朕于万历三十年(1602年)四月初五申时……祖不悦,而生祖之母为曾祖母魏悦之。八岁延师,仅辨句读。十二岁,曾祖母薨,祖即将朕与父同禁,篝佛灯日夜苦读。禁十六年,朕二十八岁尚未报生焉。崇祯二年(1629年)二月,父为叔鸩,朕誓报仇。赖有司之持公,天启心于祖考念,请于烈庙,奉敕准封。本年十二月十二日,祖考亦薨,朕乃奉藩。五年六月初二日受封;九年六月初一日请觐;七月初一日报仇;二十日请勤王,八月初一日起行,十一日见部咨,寇梗回国;十一月二十一日奉降迁之命,责朕以越关、擅毙。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到凤阳高墙;五月大病,中宫割股。十二年朱大典请宥;十四年韩赞周请宥;十六年路振飞请宥更切。十七年二月十三日奉旨:“该部即与议覆”,而有三月十九日之事,不及全受先帝之恩矣,痛哉!……
从这篇自叙可以看出,朱聿键和其他藩王的经历完全不同,在三十六岁奉藩之前,他始终生活在艰辛苦楚甚至充满着生命安危的困境之中,这种磨练给了他阅历和韧劲。最为重要的是,唐王不顾“亲郡王不得擅离封地”的禁令,招兵买马准备北上勤王。可惜猜疑成性的崇祯,半路上就派兵将他赶回南阳,接着责备朱聿键擅杀叔父,擅离封地,无法无天,下令废其为“唐庶人”,囚禁于凤阳高墙之中。所谓凤阳高墙,就是明朝囚禁宗室罪人的所在,唐王自十二岁被囚于家中,好不容易时来运转,三十一岁做了四年王爷,又进了大牢。这一关,又是七年。
这里强调探春的“庶出”,实际是为隐射其扮演者隆武帝朱聿键的“唐庶人”身份。
黄道周在劝朱聿键接受监国的表文中写道:
“险阻备尝,晋公子之播迁,良有以也;闾阎亲历,史皇孙之艰难,岂徒然哉!”
朱聿键胸怀大志,自然愿意接受命运的馈赠和挑战。待到黄道周第三次请监国疏:
“近闻清逼武林,人无固志。贼臣有屈膝之议,举国同蒙面之羞。思高皇创业之艰,退一尺即失一尺;为中兴恢复之计,早一时即易一时。幸切宗社之图,勿固士大夫之节。神器不可以久旷,令旨不可以时稽。亟总瑶枢,以临魁柄。”
朱聿键表示“万不得已,将所上监国之宝,权置行舟”。
十七日,朱聿键行至浙江衢州,检阅军队时,表示将亲提六师“恭行天讨,以光复帝室;驱逐清兵,以缵我太祖之业”。闰六月初六,南安伯郑芝龙,也就是郑成功之父,将其迎入福州。闰六月二十七日即位,改称隆武,以福州为临时首都,政府名为天兴府,以原福建布政使司作为行宫。
第五十六回回目有“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中的“敏”字,应是谐音“闽”,即暗指探春的扮演者,正是在福建即位的朱聿键。
隆武帝是个有所作为的皇帝,他同其他南明皇帝不同,因其自身经历过苦难,颇有点卧薪尝胆的志气,正如探春判词所说“才自清明志自高”。
在治国方针上,隆武帝以“御虏”(即抗清)为主。据《明清档案》记载:“福藩唤醒唐藩之迷,马士英唤醒黄道周之迷。”弘光朝廷奉行“联虏平寇”方针,被清军南下铁骑荡平,拥明势力认识到,社稷存亡的威胁,来自于满清。隆武帝树立起抗清大旗,即位十天之后,诛杀清朝派来的招降使者,并且联合农民军共同抗清。后来的历史证明,从隆武帝开始的这条方针,非常正确,否则,南明王朝,绝对无法延续近二十年的存在。
关于探春的能干,作书人用颇多笔墨来描述,不仅熙凤和平儿总在一起议论表扬她,就连平素喜欢冷眼看人的林黛玉,也破天荒开口大赞探春。第六十二回中,探春和宝琴下棋,林之孝家的来回事,探春处理完毕之后,仍又下棋,这时作书人写道: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
“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
宝玉道:
“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风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
黛玉道:
“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作书人在写探春理家时,主要写其三大改革举措:
一是“节流”,严格财务纪律,禁止破例冒领。
二是“开源”,将大观园里的田地、苗圃、花木等发包给专人管理,这样不但大观园里的鸟食、插花等开销可免了,还可收租金,最重要的是提高了劳动积极性。
三是“秉公执法”,支付赏银。书中写探春生母赵姨娘之弟过世,下人隐瞒刁难,李纨糊涂,探春查清旧制,按规定支付赏银。
这三项举措,归根结底,都落在“节俭”二字之上。朱聿键在做了皇帝之后,仍然自奉甚俭,敕谕云:
行宫中不许备办金银玉各器皿,止用磁、瓦、铜、锡等件,并不许用锦绣、洒线、绒花,帐幔、被褥,止用寻常布帛。件件俱从减省,成孤恬淡爱民至意,违者即以不忠不敬治罪。
他身穿土布黄袍,安贫若素。曾在隆武朝廷任职的钱秉镫作过《宫词》六首,其一云:
内使承恩新置机,诏传大布织龙衣。六宫罗绮无人着,敕与无戎绣将旗。
其四云:
旌旗十万护乘舆,二圣军中共起居。长信宫人骑马出,从龙祗有五车书。
诗前有序云:
比闻宫中蔬布辛勤如一日也,北狩之祸,天乎,人乎,追思往事,令人痛绝。
关于探春爱“朴”之说,书中亦有提及。在第二十七回中,当众人都在大观园嬉笑游玩时,作书人写道:
探春道:
“哥哥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
宝玉听说,便跟了他来到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
“这几天老爷可叫你没有?”
宝玉笑道:
“没有叫。”
探春道:
“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
宝玉道:
“那想是听别人叫错了,并没叫的。”
探春又笑道:
“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
宝玉道:
“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的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瓷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
探春道:
“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
宝玉笑道:
“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
探春道:
“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甲戌侧批为:是论物?是论人?看官着眼。)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甲戌侧批“是论物?是论人”之批,实际上就已经指明,此处是“论人”之说。“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这八个字,正是朱聿键自身的品格写照,他不仅对自己如此要求,为提高朝廷威望,在网罗人才之时,隆武帝也以礼敦聘各地名声较高的官员入朝任职。同时,朱聿键在行政用人上,提出“用舍公明”,消除门户之见,金声、杨廷林、何腾蛟等后来的抗清名将,也都是由他开始启用。而他最信任的重臣黄道周,更是以六十之年,带数名门生故吏,北上抗清,后被清军俘获,押送南京,洪承畴劝降失败,于三月初五将他杀害。
在写探春当家理事之时,作书人在第六十回和第六十一回中,围绕“玫瑰露”和“茯苓霜”,展开秦显家的想和柳家的争厨房地盘之事,暗隐探春的扮演者朱聿键,针对万历以来党争给国事带来的极大危害,提出消除党争,他还在就任监国之时,就亲自撰写了“缙绅”、“戎政”、“儒林”三篇便览。在用人取舍上,也力戒门户之见,不咎既往。在这一点上,作书人笔下的探春,与历史上的朱聿键一样,具有极高的眼光和见识。同时,二人对下属都关爱至极。
隆武帝对手下大臣一向宽厚仁慈。当初博洛率清军逼近福建,朝廷里的很多官员暗中与满清接洽,欲留后路,隆武帝得到证据,都付之一炬,没有去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弘光朝廷的头号重臣马士英,在士林中声名狼藉,隆武帝却对他好言抚恤,假若不是遭到朝中大臣的一致反对,他可能还会重用马士英。郑芝龙有降清之意时,隆武帝心知肚明,仍百般挽留,并许他永镇福建。他这般体恤和爱惜下属,与书中的探春如出一辙。
第七十四回抄捡大观园中,作书人写探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
“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
探春冷笑道:
“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衿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赔笑道:
“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
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侍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
“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
探春一番话,尽显其对手下丫鬟的信任和爱护。隆武帝在南明统治者中,最为关心部下和百姓。当他听说被清朝逼勒剃头的军民遭到南明官军诛杀时,特别下诏敕谕总兵何成吾曰:“兵行所至,不可妄杀。有发为顺民,无发为难民,此十字可切记也,严禁滥施屠戮。”
后人对朱聿键的评价,皆言其“如果生在太平盛世,可能是一位贤明的君王。但不幸的是他生活在明末清初的乱世,手中兵马也不足以和清兵抗衡。他本人可以说是南明诸帝中较有能力的皇帝,品格在南明诸君中也是少见的优良。”(顾诚《南明史》)这种评价,和探春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之意完全吻合。
这时来看第五回中探春判词中后两句:
清明涕送江边望,
千里东风一梦遥。(甲戌本夹批:好句!)
所配画为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
第六十三回中,群芳在怡红院夜宴,为宝玉庆寿,席间众人“占花名儿”,探春抽到“杏花签”,作书人写道:
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笑道:
“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此回后文中,作书人又加一笔道:
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
“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
“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
李纨笑道:
“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
说的众人都笑了。
很多红学研究者据此引文和探春判词后两句,论定八十回后的探春将远嫁他乡,与家人永别。此说又犯“正读”之错。
来看作书人所写的“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之句,元春就是“我们家的王妃”,是一代帝王顺治,此处“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则隐射探春扮演者的真实身份,也是一代帝王。而此处作书人连续三次写“贵婿”之说,则是暗指探春扮演者朱聿键,与其妻曾皇后夫妻情深,感情甚笃。朱聿键和前朝弘光帝贪杯好色、后妃众多不同,他生活特别检点,后宫只有一位知书达理的贤内助曾皇后。据史书记载:郑芝龙降清之后,清军入闽,1646年8月21日,朱聿键逃出延平,在汀州城外被清军追上,朱聿键和曾皇后被俘,清军将他们分开押入两顶轿子送往福州处置。到闽江支流九溪边停下休息之时,曾皇后猛然窜出轿子,哭喊一声:
“陛下宜殉国,妾先去了。”
话音未落,纵身跳崖身死。朱聿键几次想自尽,都因清兵严密监守而未成,后绝食死在福州囚禁之地。由此看来,这两句判词,不是写探春远嫁,而是隐隆武帝和曾皇后之死。“千里东风一梦遥”之后,甲戌本有夹批:好句!
福建位于中国东部,隆武帝在福建称帝,又在福建败亡,仅两年时间,真恍如一梦,可悲可叹。
第五回中写探春判词配画为“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书中还有一处行文,涉及探春和风筝。第七十回中,林黛玉重建桃花社,暮春之际,湘云和黛玉拟了柳絮之题,众人在房中填词之时,有个风筝突然掉在窗外的竹子上,惊动了众人,大家都使丫鬟去拿自己的风筝来放。作书人先借宝琴之口,出探春的风筝是“软翅子大凤凰”,后又写道: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
“这也不知是谁家的。”
众人皆笑道:
“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
说着,只见那凤凰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
“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
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
“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这一段关于放风筝的行文,历来被很多红学研究者误解,认为作书人在此写两个凤凰风筝,又来一玲珑喜字风筝,三个风筝绞成一团,以此来推测作书人在八十回之后遗失的文稿中,会安排探春觅得贵婿,远嫁成为王妃。这个观点数年来成为红学的主流观点,不得不替作书人感到悲哀。因为他已经在文中借众人之口,强调了一句关键之语,来看这句重要行文:
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
“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促狭”这个词,大概有五个意思:
1. 狭窄,窄小。
出处:《三国志?魏书?文帝纪》注引《献帝传》:“营中促狭,可于平敞之处设坛场,奉答休命。”
2. 指气量狭小。
出处:《三国志?魏书?袁绍传》:“良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
3. 局限。
4. 捉弄人,恶作剧。
5. 阴毒奸刁。
根据书中所写,此处应为第五个阴毒奸刁之意。假若作书人真是以“两个凤凰风筝绞成一团”来暗喻探春要觅得贵婿,此时再来一个“喜”字风筝,正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之事,何来“促狭”一说呢?作书人写三个风筝最终的结局,是“三下奇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既悲戚又可惜,毫无“觅得贵婿”之喜,何来作书人暗喻探春“要觅贵婿”呢?再结合第五回探春判词所配之画来看,作书人在七十回中所写“风筝”之文,并不是为戏中的角色探春而写,是为探春的扮演者朱聿键而写。这个“风筝”之说,有其深意在内。
隆武帝之所以能够称帝,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得到南安伯郑芝龙的拥戴。郑芝龙是明朝末年东南沿海的第一海盗,以台湾及日本等地为基地,以其经营的武装海盗集团著称,发迹于日本平户,后离开日本到台湾建立新的根据地,拥有一支实力强大的私人海军,在台湾设官建置,形成初具规模的割据政权。明朝政府因无力剿灭他的势力,只好招安。1628年,郑芝龙受明廷招抚,官至都督同知。他借用朝廷命官身份,扫除海上异己势力,垄断福建和广东等地的对外贸易。明朝覆亡之时,他在福建已经拥有左右地方军事和经济的实力,身份也由第一海盗成功转变为第一海商,弘光帝时加封他为南安伯。1645年6月,他拥立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隆武政权。史家大都认为,他和隆武帝之间是貌合神离的关系。顾诚《南明史》中写道:
唐王朱聿键的意向,是以恢复明室为己任,具体目标是首先恢复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他称之为“半功”),进而收复北方(他称之为“全功”)。郑芝龙的用心却大异其趣,他以迎立隆武作为定策勋臣第一,借隆武朝廷的名义巩固自己在福建等地区唯我独尊的地位,带有很大的割据色彩。隆武朝廷从建立开始,就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之中。朱聿键得到除鲁监国据守的浙江东部以外南方各省的支持,至少在名义上他是公认的南明第二个正统朝廷。然而,他的政权是依靠郑氏兄弟的支持才得以建立,又处于郑芝龙兄弟控制下的福建,一切作为都必然要受到郑芝龙的挟制。朱聿键即位之后,他为抵制和摆脱郑氏家族的控制,做了相当大的努力。隆武朝廷建立不久,朱聿键和郑芝龙之间的蜜月很快就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
郑芝龙和隆武帝之间矛盾重重。郑芝龙拥兵自重,从不把朝廷和文官放在眼中。隆武朝廷刚刚建立之初,就曾经发生了“朝班”事件。西汉叔孙通定朝仪确立朝班,奠定两千年封建官吏的朝位制度,班序由品级秩次的高低决定,而郑芝龙自以为隆武帝由自己扶持而立,朝见时便排于文武诸臣之前,但是首席大学士黄道周却以祖制勋臣从来没有位居班首的先例为理由,坚持不同意郑芝龙如此行径,二人争执不断。在隆武帝的支持下,黄道周似乎赢得了表面上的胜利。但郑芝龙却心有不甘,借各种机会表达自己的傲慢与不满。有一次趁隆武帝朝见群臣,郑芝龙和郑鸿逵兄弟,故意跑到朱聿键跟前挥扇去暑,户部尚书何凯立即跳出来,弹劾他们二人“无人臣礼”,心中愤懑的隆武帝立即嘉奖何凯敢于直言,加左佥都御史官衔。郑氏兄弟明白隆武帝是借此教训自己,更加气愤难平怀恨在心,又不敢直接针对隆武帝,便处处刁难何凯。何凯不得不请求致仕回籍,隆武帝被迫同意,而郑氏兄弟仍不罢休,让人前去暗杀何凯。据李光地《榕村续语录》记载,何凯见伏兵持刃突出,心知是郑氏指使,镇静如常,“出谓贼曰:‘知吾所欲得者,吾头耳,毋及他人。’伸颈命取之。众眙许时,曰:‘好一个都院,且取若耳可矣。’割耳而去,以已杀报芝龙。隆武闻何凯被盗杀,哭几日。当时人作一对曰:‘都院无耳方得活,皇帝有口只是啼。’”
朱聿键在郑氏兄弟的拥戴之下,登基成为南明隆武朝廷的皇帝,本希望郑芝龙和郑鸿逵能够统兵出福建,为恢复大明建功立业。谁曾想到,郑氏兄弟却始终按兵不动,而隆武帝又一再催促训令,郑芝龙心中虽然不从,但碍于言论,只能假模假样派出永胜伯郑彩带兵出杉关,援救江西建昌义师。谁料郑彩到达杉关之后,就停滞不前。后听说清兵前来,慌忙带军逃跑,三个日夜就退到浦城。关于郑氏兄弟与隆武帝之间的关系,《思文大纪》也有提及,隆武二年,亦即顺治三年(1646年)正月,郑鸿逵部将黄克辉又擅自从浙江撤退回福建,隆武帝大怒,指责郑鸿逵“始则境内坐糜,今复信讹撤转,不但天下何观,抑且万世遗耻。未有不能守于关外而能守于关内者”,下诏将郑鸿逵由太师降为少师,双方矛盾已日渐明显。
《南明史》写道:
随着双方矛盾的激化,隆武帝明白除了离开福建,摆脱郑芝龙兄弟的控制,不可能有任何作为。于是,他决意亲征,目的是第一步把行在移到江西赣州,然后视情况而定。
这些史实都表明,隆武帝确实具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军事眼光,可惜的是,他无大军可调,又无兵马钱粮,势单力薄,根本不能实现复明的美好愿景,真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第五回中,探春判词配画中的大海和大船,正是影射郑芝龙的海盗海商身份,船中涕泣的女子,则隐射靠郑芝龙海事力量称帝的隆武帝。配画上所说的二人放风筝,即隐射郑芝龙和郑鸿逵兄弟二人对隆武帝的挟制。朱聿键是一位有恢复大志的的君主,但他受制于郑氏兄弟,隆武朝廷徒有其名,无法实施真正有效的政策,更谈不上组织有力的抗清活动。朱聿键虽为帝王之尊,却无实权,又无军队,而且真正效忠于他的人并不多,又处处受制于郑氏兄弟,如同探春所放的风筝一般,凤凰虽大,翅膀却软,无力飞天。
弄明白探春的“风筝”所含的深意,再来看另一个“风筝”又隐射谁呢?从都是“凤凰风筝”来看,此人身份应该和隆武帝差不多,也应是南明王朝的统治者。从南明王朝的各小政权来看,这只凤凰隐射的应是当时与隆武朝廷争夺正统之位的鲁王监国,此人在戏中扮演的角色,正是四小姐惜春。
1645年六月,清兵南下,弘光朝廷瓦解,潞王朱常淓降清,南明帝系中断。浙江被清军占领强推剃发令,各地迅速燃起一场反清的熊熊烈火。在这种历史背景之下,抗清人士推举未降清的鲁王朱以海出任监国。此后朱以海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统治地位,与唐藩朱聿键争权夺利,南明两个小政权内耗不休。关于这种情况,顾诚在《南明史》中有详细文字写及:
唐藩朱聿键、鲁藩朱以海以远系宗室先后被福建、浙东官绅将领拥戴继统。这是在消息不灵的混乱状态下出现的一国二主局面。此后唐、鲁争立局面越演越烈,双方甚至互相残杀。对这种局面,隆武朝廷的实权人物郑芝龙心中窃喜。因为地理原因迫使鲁王监国政权处于抗清的前线,给福建提供了屏障,可以继续保持按兵不动的策略。南明政权将绝大部分精力消耗在内部之争上,无法联合抗清力量,组织有效的反清运动,在当时社会反清热潮高涨的情况之下,丧失了最好的抗清时机,导致鲁监国政权和隆武政权先后被清廷瓦解消灭。
第三个“玲珑喜”字风筝,应是影射郑芝龙。先不说此“喜”非彼“囍”,“玲珑”二字多为精巧细致之意。作书人行文之中,已明写风筝有“门扇大”,可知这个“喜”字风筝并不小,“玲珑”二字,并不是形容“喜”字。写至“喜”字风筝时,作书人有这样一句话:“正不可开交。”“正”字,谐音“郑”,而“玲珑”隐含“小”意,则对应芝麻大小的“芝”字,“珑”字谐音“龙”。这一个风筝,正是暗指郑芝龙。再看此处行文,作书人连用两个“逼近”,而不是用“靠近”等其他词语,就已经表明,这两个风筝,相对于探春的“软翅子凤凰”风筝来说,绝对不是友好喜欢之意,而是有强迫、逼迫的危险。鲁王朱以海、唐王朱聿键、南安伯郑芝龙,这三个人在当时南明政局上,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之间的互相抗争与对立,正如三只风筝绞成一团那般,最终落得如作书人所说的“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的凄凉下场。鲁王和隆武帝的政权都被清军剿灭败亡,郑芝龙降清,他原本以为能永镇福建,得保家业,甚至还希冀加官晋爵,没想到却遭到南征主帅博洛的背约,被挟制送往京师软禁,至1661年十月,郑芝龙及其亲族全被清廷问斩。一场算计,最终依旧落得一场空幻。
关于唐鲁之争,书中还有一处行文巧妙涉及。第六十二回宝玉生日之后,平儿还席,众人在红香圃中吃饭玩乐。作书人写道:
探春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
“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
“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
探春道:
“怎么不回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道:
“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了,叫回姑娘来。”
探春点点头,道:
“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
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这段行文,很多红学研究者将焦点放在“围棋”二字上,其实玄机在别处。来看林之孝家说的话:
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
林之孝家的既已明说“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偏生还要跑过来回探春,真是奇怪之文。“彩儿”在全书中,也只出现了这一次,既无前文,又无后戏,林之孝家的也没有说明彩儿之母究竟所犯何事,只囫囵吞枣,含糊其词。探春也不问,后文亦再无只字片言提及。但林之孝家的第一句话,就说“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已经直指此人归属。前文已说,惜春的扮演者正是鲁监国。鲁监国和隆武帝之间,内斗不休,后至你死我活的地步。林之孝家的说彩儿娘说的话,不敢告诉探春,此事定与探春相联,即作书借此行文暗隐隆武帝和鲁监国的争斗。来看一段史实,据《海东逸史》记载,1646年正月,“闽中遣佥都御史陆清源解饷十万给浙东。方国安纵兵搜之,拘清源不解,盖马士英、阮大铖所拘也”。其他书中大都说陆清源被鲁监国部将杀害。朱聿键加意笼络鲁王部下文官武将,朱以海亦针锋相对,派左军都督裘兆锦、行人林必达来福州“以公爵封芝龙兄弟”。隆武帝怒不可遏,将来使囚禁,后又杀鲁监国所遣派的使者总兵陈谦。
作书人在此仅借“彩儿之娘”犯事这一段小插曲,举重若轻,将鲁监国和隆武帝之间的生死搏斗暗隐殆尽。彩儿之娘可能是裘兆锦,可能是林必达,也可能是陈谦。他们都是“四小姐”鲁监国派来隆武帝处挖墙脚的说客,自然“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隆武帝了。
继续来看惜春之文。
惜春在书中正式出场,和其他“二春”一样,同在第三回黛玉进贾府之后。黛玉见到“三春”姐妹,她眼中的的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作书人安排惜春以宁府贾珍胞妹的身份,进入大观园。她的戏份不多,给人印象较深的是她能绘画,应该是四姐妹中,唯一善画之人。第四十回中,贾母带刘姥姥逛大观园,问她“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佛说道:
“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
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
“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
惜春受贾母之命,画《大观园行乐图》。但她的画技似乎一般,因为在第四十二回中,众人在稻香村商议诗社之事,宝钗评惜春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而已。惜春不工诗,参加诗社,只负责“誊录监场”。除此之外,作书人在书中,对其描写最多之处,就是惜春的佛缘。第七回中,周瑞家的帮薛姨妈送宫花,至惜春处,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一处顽笑。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问她有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缘故。惜春笑道:
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
第二十二回中,惜春所作灯谜为: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身沉墨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作书人在书中已将谜底揭晓,是佛前海灯。在“性中自有大光明”后,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惜春所作谜面中的“菱歌”,即采菱之歌。历史上很多诗人都以此为题吟诗作赋。南朝宋鲍照《采菱歌》之一:“箫弄澄湘北,菱歌清汉南。”唐人王勃《采莲赋》:“听菱歌兮几曲,视莲房兮几珠。”明人唐寅《题自画山水》诗之四:“烟山云树霭苍茫,渔唱菱歌互短长。”而唐代还有一位诗人鲍溶,曾写《水殿采菱歌》:
宫鸦叫赤光,潮声入宫宫影凉。火华啼露卷横塘,
金堤四合宛柔扬。美人荷裙芙蓉妆,柔荑萦雾棹龙航。
采莲一声歌态长,青丝结眼捕鸳鸯。
为防不测,鲁监国及其随从经常住在船上。据黄宗羲的《行朝录》卷四《鲁王监国?纪年下》记载:“上自浙河失守以后,虽复郡邑,而以水上为金汤,舟楫为宫殿,陆处者惟舟山两年耳。海泊中最苦于水,侵晨洗沐,不过一盏。舱大周身,穴而下,两人侧卧,仍盖所下之穴,无异于棺中也。御舟稍大,名河艍。其顶即为朝房,诸臣议事在焉。”时人称鲁监国为“海上天子”,此情此景,正如鲍溶所写的“水殿”一般。
鲁监国是否出家已难以考证,但他与“佛经”之间,确实有轶事流传。浙江嘉兴的觉海寺,原名报忠寺,供朱天君。据传,清朝入主中原后,避居舟山监国的鲁王朱以海以及一班明朝遗臣,假托《太阳经》中“太阳明明朱光佛”之语,把农历三月十九日崇祯帝自杀之日定为朱天菩萨生日,实即明朝“国难日”,传谕海岛居民设供祭祀。清朝统治江南后,这一祭祀活动流行于太湖地区,平时为“拜太阳”念佛,三月十九日祭朱天君、素食,称吃“朱天素”。这一具有怀念故国、反对清朝的活动,在嘉兴持续时间最久。寺中供的朱天君塑像,身穿黄袍,披头赤足,手执金环木棍,面目可怖,暗寓崇祯帝死时的形象。到雍正时,朝廷发觉江南盛行念《太阳经》拜朱天君原来是怀念前朝,便采用笼络和消蚀手段,于雍正十一年(1733年)拨款重建报忠寺,并下旨改名“觉海寺”。次年,雍正亲书“觉海寺”匾额,并赐檀香观音雕像一尊(一说白玉观音)。朱天君则移供于偏殿,限定只有三月十九日开放。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至惜春处,是全书惜春之正传,作书人写道:
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庚辰本双行夹批:奇。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
“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
“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
凤姐笑道:
“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
入画跪着哭道:
“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
凤姐道:
“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
惜春道:
“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
凤姐道:
“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
惜春道:
“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
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这段行文表明,惜春的贴身丫鬟入画,并没犯大错误,就连熙凤也一再想帮她开脱,谁想惜春却如此不近人情,不分青红皂白,定要将她赶出去。
后文作书人又重加一笔。惜春遣人来请尤氏,尤氏去她房中,惜春将入画之事告诉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
尤氏道:
“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
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
惜春道:
“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
“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癖性,任人怎么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后又与尤氏唇枪舌战,连带宁府都恨不得一并撇清关系。尤氏寒心道:
“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对入画的驱逐,与尤氏的论辩,作书人所写的每字每句,皆写出惜春的心冷口冷、心狠意狠。戏中惜春出场次数不多,从作书人对其若有若无的行文描写中,最初总觉其柔弱无助,到第七十四回驱逐入画之文时,惜春的表现则是决绝至极,令人生畏。假若只是从戏中正读惜春,至此时难免会觉突兀,甚至不可理解作书人的安排,但依据反读反解之法,来看惜春的扮演者鲁王朱以海之为人,就能明白作书人行文的隐意所在。
张岱在《石匮书后集》卷五《鲁王世家》中写道:
从来求贤若渴,纳谏如流,是帝王美德。若我鲁王,则反受此二者之病。鲁王见一人,则倚为心膂;闻一言,则信若蓍龟,实意虚心,人人向用。乃其转盼则又不然,见后人则前人弃若弁毛,闻后言则前言视为冰炭。及至后来,有多人而卒不得一人之用。
读了张岱这段话,再回到书中,看作书人写惜春驱逐入画的无情与果决,真是“弃若弁毛”。鲁王监国时期,浙东的抗清事业本来是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等官绅士民凭借一股正气,不愿降清,得到百姓的支持。可是,鲁王朱以海派领兵大将方国安、王之仁来接管原有的营兵和卫兵,自称正兵;孙嘉绩等人虽然被授予督师官衔,部下却只剩市民、农夫等临时招募之义兵。鲁监国及其廷臣,竭力主张“分地分饷”,使得原本较为强大的抗清力量,没有固定粮饷来源,后大都散去。
第五回中惜春判词处,画面上有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她的判词为: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前文已说,“三春”是南明三个小朝廷的统治者,探春是隆武帝,惜春是鲁王朱以海,这个判词,既是为惜春的扮演者做判,又是为南明“三帝”做判,“三春”已出“两春”,另外一重要帝王永历帝又会是谁呢?当然是二小姐迎春。
迎春是以贾赦之女的身份登上贾府的戏台。她与惜春一样都不擅工诗,也不会作画,老实无能,懦弱怕事,有“二木头”的诨名。这个诨名可不是随便起的,里面也有作书人对迎春扮演者的暗示。永历帝朱由榔,在称帝之前,原是桂王。“二木头”之意, 则是暗指迎春的扮演者,就是原为“桂王”的“朱由榔”,“桂”和“榔”字皆有一木,加在一起正是二木。
第三回中,作书人借黛玉之眼,出迎春“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此处三姐妹同出之后,作书人又写了一句:
其钗环裙袄,(甲戌本有侧批为:是极。)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甲戌本有侧批:毕肖。)
元春是顺治,“三春”是南明三位统治者,所以作书人只写“三春”“皆是一样的妆饰”,来隐射她们的扮演者,具有相同的身份和地位。第二十九回中,众人去清虚观打醮,作书人又有一句行文: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
“朱轮”之意,显而易见,已经明出“朱”字。“华盖”指帝王或贵官车上的伞盖。《汉书?王莽传下》写道:“莽乃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金瑵羽葆。”晋人崔豹《古今注?舆服》中也有记载:“华盖,黄帝所作也,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止于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华盖也。”章炳麟《訄书?订礼俗》中说:“今秋冬精明之昼,不暴露人,然尚虚张华盖,以覆步辇,语有所谓无鱼而作罟者邪。”
作书人用一句看似不经意之话,再次隐出“三春”的扮演者,都是朱明王朝的延续者,是南明小朝廷三帝。这里系补充前文,继续回迎春正文。
在贾府的戏台之上,迎春戏份非常少,起诗社之时,作书人写她本性懒于诗词,只好管出题限韵,却又没什么主意,于是让丫鬟随口说个字,选了“门”字韵,又在架上抽本书随手一翻,是首七律,便让大家作七律。通过这一处行文,我们便知迎春凡事都听天由命。而她的天资,在贾府诸多小姐丫鬟之中也特别一般,猜灯谜时,只有她和贾环答错了,贾环还颇觉无趣,迎春却只当作“玩笑小事,并不介意”。到行酒令时,她一开口就错了韵。而热闹的螃蟹宴,众人不是赏花就是钓鱼,各自玩乐,但她却拿根针在花阴下穿茉莉花儿。而园中查赌,其她小姐的随从都没有沾事,唯有她的乳母被查出是首家。到抄检大观园时,绣春囊的所有者又是她的贴身丫鬟司棋。作书人一笔接一笔的描写,都在有意无意地告诉看官,好事似乎都没有她,可见迎春时运多么不济。贾琏小厮兴儿对尤二姐评说贾府人物之时,就说“二姑娘的诨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如此一个可怜无用甚至卑微的角色,却是书中重要的“四春”之一,而且位居十二正钗之列,甚至排在重要人物王熙凤之前,便可知作书人隐写的那位隐藏在惜春戏袍之下的扮演者,其出身和地位绝非常人。
第七十三回中,贾母听说园中有人斗牌赌博,十分震怒,痛斥之后,责令为首的几个人“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这其中,就有一人是迎春的乳母。乳母有此丑行,受此惩处,对迎春来说,应该觉得颜面尽失。因此,作书人写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
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
而贾母则断然回绝,说道:
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乳母获罪,迎春自然“心中不自在”,而当邢夫人责备她“你也不说说他(指乳母)”时,迎春听了半晌回答说:“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由此可见迎春是多么的懦弱。邢夫人离开后,迎春身边的丫鬟绣桔,一片好心乘机向迎春提出攒珠累丝金凤被盗的事。
“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
迎春道:
“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
绣桔道:
“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
迎春忙道:
“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庚辰本有双行夹批:总是懦语。)
绣桔道:
“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
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正在此时,作书人安排迎春乳母儿媳出场,她见绣桔要去回凤姐,于是反攻为守:既承认了累丝金凤是她婆婆所偷,但又表示可以赎回来,条件是姑娘必须到老太太那儿去求情,放出她婆婆。而迎春立刻拒绝说:
“好嫂子,你趁早打了这个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
绣桔便说:
“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起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乳母的儿媳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桔发话道:
“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利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而少了一两银子。时常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
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
“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账,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庚辰本双行夹批:大书。此句诛心之笔。)忙止道:
“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起,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
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
“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
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太上感应篇》来看。(庚辰本双行夹批:神妙之至!从纸上跳出一位懦弱小姐,且书又有奇,大妙!)
这段行文是迎春正传,通过绣桔的聪慧伶俐,王住儿家的吐刚茹柔,衬托出迎春的胆小怕事和懦弱无能。
正在三人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人,因恐迎春心中不自在,正一同前来安慰她。探春三言两语便将王住儿家的降服,平儿亦被侍书请来断事:
“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
只见作书人写道: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
“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
“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迎春笑道:
“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这一处行文两次写《太上感应篇》,该书简称《感应篇》,是道教的劝善书,被誉为“古今第一善书”,出于《抱朴子》,后经宋代李昌龄、郑清之等先贤发扬光大,流通于世。此书影响深远,上至朝廷,下至民间,刊印传播者众多,到明清时达到高峰。《太上感应篇》充分体现了对鬼神权威的敬畏。该书认为天上、地上和人体内都有录人罪过、降祸福于人的神或鬼,如大地上的司过之神,天上的三台北斗神君和人身上的三尸神,它们对人的规范和约束是时刻存在的,人应该敬畏他们,对象征神鬼的日、月等物皆不可不敬,故而把“唾流星、指虹霓、辄指三光、久视日月”都视作恶行,而“无故杀龟打蛇”也会引起“夺其纪算,算尽则死,死有余责乃殃及子孙”。
明成祖自称在靖难之役中得到过真武大帝的佑助,故称帝以后极力崇道。明后世皇帝亦基本都笃信道教。此时作书人安排迎春读《太上感应篇》,不仅仅是影射迎春朱明帝王之位,更有其他深意藏在其中。1646年,在传教士的帮助之下,澳门葡萄牙当局发兵300,携大炮数门前来助战,助使南明收复不少失地。为了感谢传教士,1648年,永历帝家族皆入教,宫中受洗嫔妃50人,大员40人,太监无数。其嫡母王太后、妻子王皇后、太子慈炫都进行了洗礼,但是永历帝本人则并未受洗,依旧信奉道教。
黛玉所说“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之语,原意是讽刺帝王佞信佛道以致祸国殃民。有个典故,说的是南朝梁武帝萧衍,当叛将侯景的军队已打到京师、围困城台时,他还一心皈依佛教奢谈因果。作书人在此处借黛玉之言,暗隐迎春的扮演者,与萧衍一样,都有帝王之尊。“侯景之乱”后,都城陷落,萧衍被叛将侯景囚禁,饿死于台城。而迎春的扮演者永历帝,与其结局大体相似,被叛将吴三桂所杀。这是后话,先看第五回中,妙玉判词之后,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
得志便猖狂。(甲戌夹批:好句!)
金闺花柳质,
一载赴黄粱。
这配画和诗词,是为迎春的扮演者永历帝作判。第一句和第二句从正面来读,说的是戏中迎春的夫婿孙绍祖,实际上也是为孙绍祖的扮演者作判,这只中山狼会是谁呢?
来看书中关于孙绍祖的行文。第七十九回中,作书人写道: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庚辰双行夹批:设云‘大概相同’也,若必云真大同府则呆。)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庚辰双行夹批:画出一个俗物来。)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庚辰双行夹批:此句断不可少。)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这一段行文,有一处批语值得注意。在 “大同府人士”之后,庚辰双行夹批“设云‘大概相同’也。若必云真大同府则呆”。大同府在山西,批文已指出,孙绍祖的扮演者,籍贯不是山西,而是与山西“大概相同”的地方。那会是哪里呢?除了陕西符合这条批语所隐之意外,再无其他地方。由此可以断定,孙绍祖的扮演者应是陕西人氏。再结合迎春判词第一句“子系中山狼”之说,子加系是“孫”字,又可推测出,孙绍祖的扮演者亦姓孙。而“中山狼”出自《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是明人康海作杂剧剧本,取材明代马中锡《东田文集》中的《中山狼传》。剧中主角东郭先生是一个滥施仁慈的人物,因救助被人追猎的中山狼,差点被狼吃了。“中山狼”一词专用来形容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作书人用“中山狼”暗喻孙绍祖的扮演者,应该就是这一类人物。查阅永历朝历史,有一个人物,与此人高度吻合,他就是孙可望。
来看史书关于孙可望的介绍。他是明末张献忠农民起义军大西政权主要将领,原来名叫孙可旺,陕西延长县(或作米脂县)人。公元1630年(明崇祯三年),张献忠在陕北起义,出身贫苦的孙可望参加义军,因其机灵勇猛,表现突出,深得张献忠喜欢,被他收为养子,改名张可望,在军中有“一堵墙”的美誉,很受张献忠器重,是他四个养子中的长子。手握大权。公元1644年八月(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在成都(今四川成都市)建立大西政权,孙可望位列群将之首,以平东将军,另加监军,节制文武。
顺治三年(1646年)底,张献忠在四川西充战死,他的妻子和亲信宰相汪兆龄高踞诸将之上,主张继续推行张献忠的政策,但军权在握的孙可望一心想出人头地,不受他人掌控,决定改弦易辙,遂将张献忠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养母处死,从此大西军的领导权完全落到孙可望手中。孙可望原是贫家子弟,后被张献忠收养,俗话说“鸟有反哺之情,羊有跪乳之恩”,然而孙可望为私欲杀死养母的做法,确实正是一头“中山狼”。后来大西军余部进入云南,孙可望以大哥的身份充当盟主,主持大西军政重务。据《永昌府文徵》记载,可望“大书示命,号召全滇云:孤率三兄弟,统百万貔貅,建国不建统,纪年不纪号”。
从迎春的判词来看,她的死亡与其夫婿孙绍祖有重大关联,而历史上,永历帝的存亡确实与孙绍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1646年十月初十,朱由榔经过照例的三疏劝进,就任监国。史书都说朱由榔相貌堂堂,可是生性懦弱。《瞿式耜集》中说他“质地甚好,真是可以为尧、舜,而所苦自幼失学,全未读书”。在他的父亲和兄弟去世之后,他成为朱明皇朝继统人,但无能的他对如何做皇帝却是一窍不通。而作书人笔下的迎春,正和朱由榔一样,既无才德,又无能力。南明史专家顾诚说朱由榔“遇事毫无主见,用人又不当,实在承担不起中兴重任”。这个评说与书中的迎春完全吻合。史书记载,朱由榔刚刚监国七天之后,十六日便传来赣州十月初四失守的消息,广东肇庆距离江西赣州有相当远的一段路程,但是胆小的朱由榔却惊慌失措逃往广西梧州。十一月十二日他重返肇庆,十八日宣布即皇帝位,祭告天地、社稷、祖宗,改明年为永历元年。
同时隆武帝的弟弟趁朱由榔逃亡广西之际,抢在1646年的十一月初五正式称帝,称绍武帝,与永历朝廷爆发内战,永历帝方一败涂地。败讯刚传至肇庆,朱由榔又陷入惊慌失措之中。大学士瞿式耜自告奋勇,督领义兵前往迎敌,谁想没过几天,传来清兵占领广州,绍武政权覆亡的消息。十二月二十六日,害怕清兵的朱由榔再次登舟经广西逃亡湖南。1646年八月,清廷以恭顺王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偕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等人,征战湖广等地。1647年三月,孔有德率领的清军由岳州进兵长沙,后取道永历帝藏身之地武冈。在清军到达之前,永历帝再一次寻小路直奔广西,躲进柳州境内。
朱由榔于1647年十二月初五再次跑到桂林,十一月清军占领了梧州,随后清军向桂林逼进。永历帝心惊肉跳,又再次准备逃亡,瞿式耜面见永历帝,力主镇定,进言道:
“若走为上策,桂愈危,柳又不危乎?今日可到桂,明日独不可到南、太乎?”
朱由榔回答道:
“卿不过欲朕死社稷耳。”
后来瞿式耜在奏疏中追叙当时的情景:
“皇上声色俱厉,谓今日事势,远过武、攸。尔等必欲留朕,两宫太后即烦尔等照管。”
瞿式耜次日五鼓又面见永历帝,继续奏言:
“圣驾即欲行,宜少从容,盖乱兵乘驾发之后,必有一番抢攘。圣驾稍停,一可以救满城百姓,二可以救满朝百官。”
但朱由榔置之不理,吩咐左右立即撤离桂林。瞿式耜叩头请死,含泪而出。二十二日上午,朱由榔逃离桂林,辗转奔波后回到肇庆。
顺治七年(1650年)正月,尚可喜和耿继茂率兵先后占领广东南雄和韶州,永历朝廷更是惊慌失措,永历帝再次决定逃亡广西。尽管清兵离肇庆还有一段距离,尽管大臣们都极力反对朱由榔的再次逃离,朱由榔仍在二月初一日逃到广西梧州。
顺治八年(1650年)十一月,尚可喜、耿继茂攻克广州,孔有德占领桂林。藏于梧州的朱由榔又在十一月十一日仓促登舟,向南宁逃难。正如南明史专家顾诚所说:“朱由榔生性懦弱无能,一有风吹草动立即‘起驾’逃难。他从梧州窜往南宁时,根本没有作留守地方的任何部署,像普通百姓一样只知逃命要紧。移跸后,梧州竟然空城三月。”
从朱由榔的多次逃跑来看,他就是历史上最为懦弱无能的皇帝。而全书关于迎春正传的第七十三回,回目便是“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作书人正是借迎春之“懦”来隐射她的扮演者朱由榔的懦弱。
从史书记载关于永历帝移跸奔走的记录来看,“逃跑天子”四字对他而言真是恰如其分。书中的迎春,虽不像朱由榔那般逃亡,却和他一样,懦弱无能,胆小怕事。第五回中《红楼梦》十二曲中的“虚花悟”,便是作书人借警幻仙姑为迎春的扮演者朱由榔而写: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无论是从迎春的判词,还是这首“虚花悟”都可以看出,迎春的扮演者朱由榔的亡灭,和中山狼孙可望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史书记载,在永历朝廷的存亡问题上,孙可望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人物。他在领兵进入云南之后,意识到只有以朱明王朝为旗帜,才可以获得更多的同盟者,同时也为了节制李定国、刘文秀等将领,想得到永历朝廷加封,使自己的爵位高于二人。因此孙可望在1649年派使者前往广东肇庆,同永历朝廷联络。据李天根《爝火录》记载,孙可望信中写道:
先秦王荡平中土,扫除贪官污吏。十年以来,未尝忘忠君爱国之心。不谓李自成犯顺,玉步旋移。孤守滇南,恪遵先志。合移知照,王绳父爵,国继先秦。乞敕重臣会观诏书谨封。己丑年正月十五日孙可望拜书。
顺治七年(1650年)十二月初三,逃亡在南宁的朱由榔,在走投无路之时,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大西军和大顺军余部,派使者封孙可望为冀王。按照明朝制度,一字王是亲王,二字王是郡王。孙可望心中一直想要秦王封号,永历帝到生死存亡关头,仍不愿封秦王给孙可望,这里面实有缘由。明初之时,朱元璋次子朱樉受封秦王,位居诸藩之首,直到明朝末年,秦王仍被视为“首藩”。孙可望已用秦王名义发号施令多时,拒不接受“冀王”封号。据金钟《皇明未造录》卷上记:“先是,以未允秦封,可望不悦,曰:‘古来遇乱世称帝称王者不知凡几,王莽、曹操、司马炎难道不是做得来?’杨畏知从容向可望曰:‘但是假终不若真足以服人心耳。’可望终不悦。”
1651年(永历五年,顺治八年)二月,清军由柳州南下,南宁岌岌可危,永历朝廷覆亡在即。孙可望派出劲兵五千赶赴南宁护卫永历帝,杀兵部尚书杨鼎如,逼死阻挠封秦王的首席大学士严起恒,逼迫朝廷承认封秦。三月,朱由榔被迫正式封孙可望为秦王,颁发敕书和金印。《残明纪事》记载了孙可望的谢恩上疏:
秦王臣朝宗望阙奏谢。臣自入滇以来,纪年而不纪号,称帅而不称王,正欲留此大宝以待陛下之中兴。此耿耿孤忠,矢知天日者也。
《明季南略》里有“孙可望胁封谋禅本末”一节,讲述孙可望野心勃勃,既需要朱明皇帝这面旗帜,把永历帝掌握在自己手中,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同时又深知朱由榔是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之下同意真封自己秦王。于是,他表面上尊奉永历年号,却正式自称秦国“国主”,在贵阳大建行营六部,从实际上接管了永历朝廷的权力,同时任意格杀和逼死大臣。《滇缅录》记载了孙可望杀永历朝廷大学士杨畏之事:“畏之入见,即大骂逆贼,终不可与有为,取头上帻击其面。可望怒,杀之。此辛卯五月六日事也。定国、文秀皆与畏知善,益恨可望。”这一种情形,作书人亦借迎春哭诉“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进行隐射。
顺治八年(1651年)十一月,清军逼近南宁,永历帝再次奔逃。顺治九年正月初一,永历帝在云南省最东边一个名叫皈朝的小村庄度过了春节,半个月后移至广南府。孙可望得到消息,经过再三思量,决定把朱由榔送往贵州安隆千户所城。朱由榔无计可施,只得接受孙可望的安排。永历朝廷为了不让龙颜受损,将千户所改名为安龙府。《残民纪事》中说:“王自入黔,无尺土一民。”至此,永历帝将自身和永历小朝廷的命运,全部交到了孙可望手中。这时回到文本第二十二回,贾母带领众人作灯谜玩乐。迎春所作灯谜为: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庚辰本双行夹批:此迎春一生遭际,恨不得其夫何!)
贾政道:“是算盘。”
迎春笑道:
“是。”
作书人借贾政心内沉思,写“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之意。永历帝朱由榔,一生颠沛,流离失所,此时又自投孙可望之网,成为孙可望手中的一粒算盘子,被人想怎么拨就怎么拨,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据南明史大家顾诚先生分析,永历帝迁入孙可望的辖区之后,原本应该可以驻跸昆明或者贵阳,逐步恢复南明朝廷,但孙可望却没有这样成人之美。他完全从个人利益出发,唯恐永历帝搬至昆明后,会受到李定国和刘文秀的影响,自己无法独自掌控他。假如把永历帝接至贵阳,自己还要定期去朝见称臣,而且重大军国事务,在形式上都需得到永历帝的认可。孙可望只想将权力抢在自己手中,于是他把永历帝安置在嫡系掌控的安隆,居民不过百家。永历帝居住的千户所,虽称行宫,却简陋不堪,与孙可望在昆明和贵阳的豪华“王府”,根本无法相比。更为可怕的是,孙可望对永历帝的供给极为菲薄。《残明纪事》记录:“孙可望给银八千两、米六百石供永历君臣、随从支用”。胡钦华的《天南纪事》写道:“帝以不足用为言,不答”。孙可望所派的范应旭和张应科“造册,开皇帝一员、皇后一口,月支银米若干”。他们还奉命对永历朝廷的动静严密监视,随时飞报孙可望。朱由榔完全处于孙可望的掌控和软禁之中,就连李定国等诸将,未经孙可望允许,都不能直接与朱由榔来往。《天南纪事》记载,朱由榔刚移跸至安龙时,“李定国、刘文秀自称孙可望之弟,恭候万安,并进银币,食物值可万计。可望闻而益恶之”。《明末滇南纪事》记载,李定国攻克桂林,“报捷于安龙行在。帝以玺书劳慰,极其称奖。孙可望知之,以为捷不报己而报帝,深恨之”。
李天根《爝火录》记载:“时可望假天子名号令中外,调兵催饷,皆不上闻。生杀与夺,任意恣肆。帝在安龙,一不与闻。”另据一些史籍记载,顺治十一年(1654年)五六月间,孙可望曾经专程返回云南昆明,打算正式登基称帝。《明末滇南纪事》记载,因为选定的良辰吉日突降大雨,才导致孙可望无法举行即位大典。江之春《安龙纪事》记载,孙可望“定位仪,立太庙,庙享三主:太祖高皇帝主于中,张献忠主于左,而右则可望祖父主也。拟改国号曰后明,日夜谋禅受”。由此可见,孙可望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取代朱由榔,只是碍于李定国等抗清势力,才没有“黄袍加身”,但是他却如一把利刃,悬挂在朱由榔的头上。朱由榔如同孙可望刀俎上的鱼肉一般不堪一击。
贾府戏台之上的孙绍祖,也从未把迎春放在眼里,作书人在第八十回中写道: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黏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庚辰本双行夹批:不通,可笑。遁词如闻。)
孙可望也从不把朱由榔放在眼中,甚至还极尽贬损。《爝火录》中记载,早在1652年五月,孙可望就在一份奏疏中写道:
人或谓臣欲挟天子以令诸侯,不知彼时天子尚有诸侯,诸侯亦尚知有天子。今天子已不能自令,臣更挟天子之令,以令何地?以令何人?
如同孙绍祖贬损迎春一般,孙可望也专横跋扈地将永历帝朱由榔贬得一钱不值,甚至妄图谋害朱由榔。顺治十三年(1656年)三月二十六日,永历帝在李定国亲兵的护送之下,到达云南,终于脱离了孙可望的魔掌。孙可望决定讨伐永历帝和李定国。但因其“中山狼”之举大失军心,部下大将大都军前倒戈,孙可望多次大败,派人送信给清廷五省经略洪承畴,表示愿意降清。《明清档案》记载,据洪承畴报告,孙可望“所带伪官丁、妇女共约四百余名口,骑马亦曰四百余匹”。
据《南明史》可知,孙可望一手挑起的南明内战和兵败降清,此时对清廷来说,是天赐良机,但对永历朝廷来说,却是雪上加霜。在这之前,洪承畴受命经略五省总督军务,始终局促于湖南、广西境内,毫无进展。束手无策的洪承畴,于顺治十四年(1657年)十月以目疾为由,请准解任,回京调理。《明清档案》记载,十月二十九日他在离任前的奏疏中写道:“职经略无能,寸土未拓。”然而不到半个月,他就得到“云贵逆贼自乱”的情报,兴奋不已,立即转报清廷。十一月十五日,洪承畴接到孙可望派人送来的请降信后,当即上疏:“既有此情由,即系重大机宜,时刻难以迟误,职不敢以奉旨解任回京调理致误军机。”《清世祖实录》记载,十二月初五,顺治帝谕兵部:“经略辅臣洪承畴前已奉旨准解任回京调理。近闻病已痊愈,仍著留原任,亲统所属将士,同宁南靖寇大将军固山额真宗罗托等,由湖广前进,相机平定贵州。”
孙可望降清之后,立即给清廷递上“愿取三省上献,以大一统之盛事”的奏疏,同洪承畴会同各提督、总兵进行图上作业。《明清史料》洪承畴揭帖记载:“绘图讲究,有同聚米为山,明如指掌。”孙可望不仅向清廷提供永历朝廷的军事机密等各方面情况,献上“滇黔地图”,还为清军进攻提供了一批熟悉地形的向导。顺治十四年(1657年)十二月十五日,清廷正式下达三路进军西南的诏谕:一,任命平西王吴三桂为平西大将军与固山额真墨勒根、侍卫李国翰率领所部由陕西汉中南下四川,进攻贵州;二,任命原定驻江宁的固山额真赵布泰为征南将军,统兵南下湖南,由经略洪承畴拨给部分汉兵,取道广西会同定藩下提督线国安部,北攻贵州;三,任命固山额真宗室罗托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同固山额真济席哈等统兵前往湖南,会合洪承畴节制的汉兵一道由湖南进攻贵州。
清军由湖广、四川、广西三路进攻,永历军队节节败退,最后全线溃败。永历朝廷自登基开始,就如一个算盘,任孙可望等人随意拨打安置,苟且偷生,此时濒临亡灭边缘,“逃跑天子”永历帝再次决定逃亡蜀地。十二月十五日,永历帝离开昆明,到达安宁,顺治十六年(1659年)闰正月二十五日(丙子),朱由榔由永昌府退到盏达土司,第二天行至布岭,到达中缅边境。至此朱由榔依旧不改贪生怕死的本性,任凭缅方解除其所有武装,凄凉流入外邦,开始了寄人篱下的逃亡生活。顺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在平西王吴三桂的请求下,清廷决定出兵缅甸。据顾公燮的《丹午笔记》记载,在缅甸苟且偷生的永历帝得知清军进入缅境的消息后,给吴三桂写了一封信:
将军本朝之勋臣,新朝之雄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逆肆志,突我京师,逼死我先帝,掠杀我人民。将军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衷原未尽泯也。奈何清兵入京,外施复仇之虚名,阴行问鼎之实计。红颜幸得故主,顿忘逆贼授首之后,而江北一带土宇,竟非本朝所有矣。南方重臣不忍我社稷颠覆,以为江南半壁,未始不可全图。讵鸾舆未暖,戎马卒至。闵皇帝(指弘光)即位未几,而车驾又蒙尘矣。闽镇兴师,复振位号,不能全宗社于东土,或可偏处于一隅。然雄心未厌,并取隆武皇帝而灭之。当是时,朕远窜粤东,痛心疾首,几不复生,何暇复思宗社计乎?诸臣犹不忍我二祖列宗之殄祀也,强之再四,始膺大统。朕自登极以来,一战而楚失,再战而西粤亡。朕披星戴月,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朕于贵州,奉朕于南(宁)、安(隆),自谓与人无患,与国无争矣。乃将军忘君父之大德,图开创之丰勋,督师入滇,犯我天阙,致滇南寸地曾不得孑然而处焉。将军之功大矣!将军之心忍乎?不忍乎?朕用是遗弃中国,旋渡沙河,聊借缅国以固吾圉。出险入深,既失世守之江山,复延先泽于外服,亦自幸矣。迩来将军不避艰险,亲至沙漠,提数十万之众,追茕茕羁旅之君,何视天下太隘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竟不能容朕一人哉!岂封王锡爵之后,犹必以歼朕邀功哉!第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朕不能身受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能。将军既毁宗室,今又欲破我父子,感鸱鴞之章,能不惨然心恻耶?将军犹是中华之人,犹是世禄之裔也。即不为朕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己身之祖若父乎?不知新王何亲何厚于将军,孤客何仇何怨于将军?彼则尽忠竭力,此则除草绝根,若此者是将军自以为智,而知适成其愚。将军于清朝自以为厚,而不知厚其所薄,万祀而下,史书记载,且谓将军为何如人也。朕今日兵单力微,卧榻边虽暂容鼾睡,父子之命悬于将军之手也明矣。若必欲得朕之首领,血溅月日,封函报命,固不敢辞。倘能转祸为福,反危就安,以南方片席,俾朕备位共主,惟将军命。是将军虽臣清朝,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之厚恩矣。惟冀裁择焉。
南明史专家顾诚先生说:这大概是永历帝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了。其音哀愁如秋虫鸣泣,无壮烈之气,有乞生之念。语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回到小说之中,回到宁、荣二府的舞台之上,在第七十四回的结尾处,黛玉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多人,又如何裁制他们。
作书人正是借黛玉之言,暗隐迎春扮演者永历帝朱由榔,身为一朝之君,却胆小如鼠,贪生怕死,无才无德,无勇无谋,南明志士寄希望于这样的皇帝实现中兴大业,真可谓缘木求鱼了。
朱由榔在逃入缅甸之时,李定国正在组织磨盘山战役,清军不可能威胁到永历的安全,然而朱由榔却匆忙登上客船,连太后和东宫都没有顾及。永历帝坐船开行后,太后怒骂道:“皇帝此时未至颠沛,即不顾亲娘耶?”
永历帝在位期间,终日东奔西跑,流离失所,落魄不偶,缘悭命蹇。与书中迎春所写灯谜“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完全相同。此处的“阴阳数”之说,有命运多舛之意。其词应该出自宋朝大道人张伯端《悟真篇》一书中的《西江月》第六词:
七返朱砂反本,九还金液还真。休将寅子数坤申。但要五行成准。
本是水银一味,周流遍历诸辰。阴阳数足自通神。出入岂离玄牝。
《悟真篇》以《阴符经》和《道德经》为两大理论依据,全书宗承传统内丹学说,认为内丹炼养的根本原理就是归根返本,逆炼归元,并描绘内丹修炼的全过程及阐发丹经要点、修炼内丹的方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是书专明金丹之要,与魏伯阳《参同契》,道家并推为正宗。”《道臧精华录》谓:“是书辞旨畅达,义理渊深,乃修丹之金科,为养生之玉律。”词中说“阴阳数足自神通”,作书人在谜中写“阴阳数不同”,应是暗指朱由榔“阴阳数不足”,没有神通可显,只能由悲惨的命运掌控,任孙可望摆布和背叛。八十回文本回目中,只有两条与迎春有关,一是七十三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另外就是第七十九回《贾迎春误嫁中山狼》。“懦”是迎春扮演者的性格,“误”则是他的命运,同为“阴阳数不同”之意。永历帝朱由榔懦弱无能、贪生怕死,在位16年,既没有知人之明和图谋复明的远见,又不能信赖勇于谋国的瞿式耜、何腾文等人来组织强有力的政府,到最后关头,还向明朝叛臣吴三桂祈求“旧朝重臣,新朝勋臣”,念及“先帝大德”,企图“转祸为福,反危就安”,但吴三桂并未答应他,将其虏获回云南昆明。
刘献廷的《广阳杂记》,曾记录一个目击者对永历帝的描述:永历之自缅归也,吴三桂迎入,坐辇中。百姓纵观之,无不泣下沾襟。永历面如满月,须长过脐。日角龙颜,顾盼伟如也。
读此一段话,再回头看第三回中,作书人借黛玉之眼,写迎春之形,有“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等语,与“面如满月”又有几分相似。
吴三桂擒获朱由榔之后,向清廷建议就地处决,得到清廷核准。1662年(康熙元年)四月十五日,朱由榔父子被弓弦勒死。《云南府志》记载:吴三桂“遣固山杨珅、章京夏国相等缢永历于篦子坡,焚其尸扬之,家属送京”。南明最后一帝,至此烟消云散,复明之梦彻底破灭。
永历帝朱由榔被吴三桂处死之后,明统基本告绝。只剩下移居金门苟延残喘的鲁监国,也就是惜春的扮演者朱以海。此时回到书中多次出现的“三春”之说,便能更加透彻理解,王熙凤睡梦之中,秦可卿对她所说“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用意。“三春”之说,绝对不像有些红学研究者所说的“三个春天”之意,确确实实是指三个人。书中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反面所隐的历史中是指永历帝朱由榔、隆武帝朱聿键和鲁监国朱以海。此时隆武帝和永历帝皆亡,只剩下朱以海。虽然鲁监国头衔依旧,但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福建沿海的抗清实力基本都被郑成功控制,朱以海借居在郑氏地盘,过着寄人篱下的可怜生活。
在朱由榔父子被处死之后,东南沿海有一些忠于明室的文官武将,重新酝酿拥戴朱以海出面,再次组织朝廷,但实权在握的郑氏父子竭力反对。1662年郑成功暴病突亡之后,张煌言等人明确表示,当务之急是拥立朱以海为帝,借明统之位,号召反清复兴。然而郑成功的儿子郑经对鲁监国的态度,比其父郑成功还要冷淡,甚至停发了朱以海的“宗禄”,鲁监国等人连日常生活都没有保障,还谈何复兴大业?
据《张苍水集》记载:
“日来浙直老稚,喧传鹭左勋镇绅衿,复奉鲁王监国。正在疑信间。及接老先生公函,谆谆以鲁国主玉食为商。”“今不幸延平殿下薨逝,大丧未毕,繁费难支,即军储尚恐不给,何暇言及宗禄。旁观者岂不谅当事苦心?”“然我辈所为何事,而致亲藩流离琐尾,饥饿于我土地,非特诸勋贵之责,亦诸老先生之羞也。若新府(指郑经)肯敬承先志,敦厚天潢,哀王孙而进食。又何烦不肖之片芹寸曝哉。”
张苍水即张煌言,清顺治二年(1645年)﹐与钱肃乐起兵邑中﹐奉鲁王至绍兴监国﹐被鲁王任为翰林院编修﹑兵科给事中。顺治七年(1650年)﹐清军陷浙闽﹐鲁王退据舟山群岛,张煌言被任为兵部左侍郎,次年又奉鲁王入闽﹐与郑成功联合﹐打击清军。他常年陪侍保护鲁监国,对朱以海的生活情形尤为清楚。从他的文字中可以看出,鲁监国的生活,真是穷困潦倒,流离失所。第二十二回中,惜春所写灯谜后两句“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后有批文道:
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批书人在第十二回《风月宝鉴》处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惜春为尼”则是“表”喻,亦是正面之喻,暗示八十回后贾府戏台之上的惜春会削发为尼。而“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则是“里”喻,也就是反面之喻,暗隐惜春的扮演者朱以海,本为朱明王朝后裔,堂堂监国,却连衣食都无着落,如同乞丐一般靠郑氏家族施舍度日。
永历帝朱由榔死后不到半年时间,1662年(康熙元年)十一月十三日,鲁王朱以海在金门去世。这一年正是虎年,正应了“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之判。
鲁监国去世之后,反清运动的旗帜全面倒塌,复明运动山穷水尽,随后坚持抗清的组织和个人,如李定国、张煌言等人,夔东十三家的李来亨和郝摇旗,皆纷纷败北,被清廷一一剿灭,汉明彻底飘零凋谢。书中作书人借秦可卿临终对熙凤托梦所说的“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便是暗隐此意。所以批书人梅溪才绝望批道:
此句令批书人哭死。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
这时再来看第五回,《红楼梦》十二曲中的“虚花悟”:
将那三春勘破,桃红柳绿待如何?
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
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
到头来,谁把秋挨过?
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
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
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
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
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这里的字字句句,都是在写鲁王朱以海的无奈与悲哀。他看到隆武和永历朝廷的灭亡,自己又远离故土,移居他乡,连基本的日常生活都靠人救济,早已看破一切,再无复兴朱明王朝的大志和野心。他最后中痰而亡,连坟墓都不知在何处,真是“连天衰草遮坟墓”。看作书人对惜春的命名,批书人批“息”字,不仅仅是叹息,应还有“止息”之意。《史记?孟尝君列传》:“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汉书?循吏传?龚遂》:“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晋?干宝《搜神记》卷五:“自是灾厉止息,百姓遂大事之。”清?刘大櫆《叙》:“余观昆甫特立之志,方进取于古人,而未有止息。”意即停止。而南明政权,正止步于鲁监国“贾惜春”。
说完了王夫人,说完了“四春”,全书最重要的人物王熙凤即将登场,她的扮演者会是谁呢?与崇祯、李自成、多尔衮和洪承畴等人之间,又会有什么样的关联呢?来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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