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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论“贾天祥”影射洪承畴

作者:朱光东  收录时间:2016年6月4日(星期六) 上午11:59

    蔡元培《石头记索隐》指出:“于有意接近而反受种种之侮辱,如钱谦益之流,则以贾瑞代表之。瑞字天祥,言其为假文天祥也(文小字宋瑞)。头上浇粪手中落镜,言其身败名裂而至死不悟也。”
蔡元培的研究方法,被称之为“索隐”。索隐的方法,被人讥为穿凿附会。也就是说,蔡元培索出来的东西,比如影射钱谦益之流,不是作者的本意,而是蔡元培根据排满需要附会上去的。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即红楼梦有没有“隐”,即在表面故事之外,作品是否还隐含了其他思想?
大家知道,红楼梦是一部“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 (戚蓼生序)的作品。这一表现手法,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如何做到“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靠的就是隐喻,如甄英莲隐“真应怜”,“千红一窟”隐“千红一哭”,“万艳同杯”隐“万艳同悲”。这些都是脂批点明的。那么除了这些脂批点明的之外,还有没有隐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隐”作为一种表达方式,不会只用在一、两个人身上,而应该广泛应用在其他人、其他情节上。比如第十四回写道: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
在这段文字旁,庚辰眉批:“牛,丑也。清,属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陈即辰。翼火为蛇;巳字寓焉。马,午也。魁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晓鸣,鸡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业,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谓十二支寓焉。”
可见“隐”是红楼梦特有的表达方式。既然有隐,那么“索隐”就是红楼梦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不是附会。不理解作品之“隐”,就不能说理解了红楼梦。
以上这些只出现一次的人物名字都有隐义,那么贾瑞这个作者花了两回文字描写的人物的名字有隐喻,就不足为怪了。对此脂批做了明确的暗示。第十二回写道:
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庚辰双行夹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庚辰侧批:谁人识得此句!】【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庚辰双行夹批:记之。】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
这里脂批说得非常清楚:“此书表里皆有喻也。”“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要读者“记之。”所以,作品里有“喻”,贾瑞其人其事也有喻,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贾瑞其人其事有何隐喻呢?贾瑞,又叫贾天祥,因对凤姐“起淫心”,被凤姐“毒设相思局”,浇他一身粪水,最后一命呜呼。
这样一个龌龊丑陋的人物,作者却为他起了一个与文天祥相同的名和字(文天祥字宋瑞)。这是很奇怪的。因为文天祥与岳飞一样,在古代汉人心中有着神圣的地位。红楼梦作者既然崇敬岳飞,痛斥秦桧为“应劫而生”的“大恶”人物(第二回),那么也应该崇敬文天祥。所以作者为何给贾瑞起了个与文天祥相同的名和字,是应该引起我们思考的。
王梦阮等人认为,贾瑞这个人物影射洪承畴。笔者认为,这一观点是有道理的。理由如下:
首先,从洪承畴的名字来看。
畴,即耕地。畴,耕地也。《说文》解释:“畴,耕治之田也。象耕屈之形。”《吕氏春秋·季夏纪》曰:“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礼·月令》也曰:“季夏之月,可以粪田畴。”
“粪田畴”就是给耕地浇肥。这样“粪田畴”就可以理解为把粪浇在洪承畴的头上。
其次,从“贾天祥”的名字来看。“贾天祥”即“假天祥”。当初洪承畴被俘,传他不屈而死,俨然一个文天祥。崇祯得知松锦大败后十分悲痛,相信洪承畴已不屈殉国,谕祭九坛,专祠奉祀,誉之为“节烈弥笃”。大臣也称赞他“清方正直,精敏忠勤”。但其实洪承畴降清了。因此,洪承畴是一个不择不扣的假文天祥(“贾天祥”)。
第三、从“正照风月鉴”的暗喻来看。“风月宝鉴”的一面是代表死亡的骷髅,一面是代表生存和安乐的美女。贾瑞惧怕代表死亡的骷髅而选择代表生存和安乐的美女,洪承畴也一样。乾隆说,洪承畴降清是“畏死倖生,靦颜降附”。也就是说,洪承畴与贾瑞一样,正照了风月鉴,选择了生而害怕死,因贪生怕死而降清。
第四,从书中的时间暗示来看。颜也之先生指出:“除上述之外,相关相似可证之处还很多,其中最要则是,凤姐戏贾瑞这年的冬至,书中明确说是十一月三十日,而洪承畴战败降清的一六四二年,却又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而且还是自一六三六至一七七一年止的,唯一的一个十一月三十日冬至。虽然新红学家不肯承认此一冬至是写实,可是我却认为,此一冬至不仅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时间坐标,而且还是研究此书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出发点。”
关于书中日期问题,本书在前面已经做过探讨。颜也之的分析,是书中日期均有深意的有力佐证,也是贾瑞影射洪承畴的一个重要依据。
基于以上分析,笔者认为“贾天祥正照风月鉴”是影射洪承畴。贾瑞害怕死亡而最终死亡,洪承畴贪生怕死而遗臭万年,这是作者要告诉我们的道理。
红楼梦“隐”的艺术,是特定历史时期产生的特殊的表达方式。潘重规指出:
“满清入关以后,汉人受异族控制,是一般民族志士用隐语发泄民族意识最盛行的时代。……在这同一时期,台湾郑延平死去以后,复兴的事业失去了重心;郑氏的军师陈永华依照郑氏举义歃血订盟的方式,组织一个革命集团,名叫天地会,取父天母地的意思,以反清复明为宗旨。……总之,有清初这一段时期,无论是文人学者江湖豪侠,凡怀抱反抗异族的志士,都是利用‘隐语式’的工具在异族控制下秘密活动。……《红楼梦》是在‘这黑暗时期铁幕当中’的产品,利用这时代通用的‘隐语’方式表达民族的沉痛,乃是极自然的情势”。
刘梦溪先生也对“索隐”做出公正的评价。他说:
我的《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一书,大部分章节竣稿于80年代,当时在书后跋语中曾说:“现在一切从学术出发,不废百家言,毫无拘束地重新检讨红学的历史和现状,分流梳脉,评短论长,固有豁然贯通之感。即便是索隐派的发呆犯傻,考证派的自结牢笼,小说批评派的自叹自赏,也不觉为异,反而别有会心。”当时这样讲,固然是实情。但重新审视,发现这段话似有未安。主要是笔者对红学三派总的来说采取的是比较超越和尽量客观的立场,可是叙论之间,倚轻倚重的情形未能全免。我对红学索隐派,就批评得多了一些,给予了解之同情、发遑心曲则显得不够。
实际上从胡适之先生开始,就缺乏对红学索隐一派的深谅明察。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被胡适指为“猜笨谜”,我以前虽然也同情蔡先生,学术立场却站在他的学生一边。现在从头细想,蔡先生是何等样人物,他会莫名所以、随随便便地“猜谜”吗?即便“猜谜”,他会“猜”得那样“笨”吗?“《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试想这是多大的判断。如果书中毫无此种旨趣,蔡元培能够无指妄说吗?
“此书表里皆有喻也”,“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这是我们应该重视的,是红楼梦需要“索隐“的有力佐证。只有理解了红楼梦之“隐喻”,才能真正理解“一声两歌”的红楼梦。



(原载《红楼梦汉民族精神研究》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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