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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肉食腥膻”的妙玉

作者:朱光东  收录时间:2016年6月4日(星期六) 上午11:59

    在红楼梦里,作者用“洁”来形容的只有三人:林黛玉、晴雯和妙玉。
林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晴雯:“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
妙玉:“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林黛玉是贾宝玉的知己,从不劝贾宝玉为官作宰,所以获得宝玉的尊敬。晴雯是一个富有反抗精神的奴婢,因得罪王夫人而被迫害致死。对于这两个人物,人们做了很多论述,笔者在前面也有所涉及。下面要说的,是常常被人们误解的妙玉。
“无瑕白玉遭泥陷”,这好理解,因为书中写明了妙玉最后的悲剧结局。而被忽视和误解的是:“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一般把这句话理解为:“你说是吃肉太腥膻,看那穿绸着缎太俗气和讨厌”。也就是,妙玉觉得吃肉和穿着绫罗绸缎俗不可耐。
这种理解误解了作者的意思。作者说妙玉“视绮罗俗厌”,而不是视“啖肉食腥膻”俗厌。作者在这里写得很隐晦,因为这里有一个非常敏感的词:“食腥膻”。前面已经指出,“腥膻”指胡虏,包括满人。因此“啖肉食腥膻”与“割腥啖膻”就是一个意思。所以“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的意思是:妙玉以“啖肉食腥膻”为素志,所以“视绮罗俗厌”,仇视权贵,形成“天生成孤僻人皆罕”的性格。也就是说,妙玉是一位与宝玉、黛玉一样有着强烈民族反抗意识的人物。这就是作者用“洁”来形容妙玉的原因。
一、妙玉仇视权贵。第十八回介绍了妙玉的身世,说她“父母俱已亡故”,但没具体说明亡故的原因。贾府请她,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岫烟也说道:“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第六十三回)
脂批说:“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洁”(第十八回),说的就是这种仇视权贵的骨气。
那么谁最有权势、谁最仗势欺人呢?当然是满洲贵族、八旗子弟了。既然妙玉仇视权贵,自然仇视实行民族压迫的满洲贵族。所以说“啖肉食腥膻”是暗示她仇恨满洲贵族。
李纨说妙玉“不僧不俗”,不喜欢她。这是李纨不了解妙玉的缘故。“不僧”,是因为妙玉不是看破红尘自愿出家的,而是权贵不容,到庙里避难的。“不俗”,是因为妙玉心性高洁,目下无尘,鄙视权贵。尽管妙玉有孤僻的缺点,但无论如何她是作者塑造的一个正面的悲剧形象。
二、妙玉爱宝玉。妙玉是个目下无尘,“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第63回)的人,看得起谁?但她爱宝玉。
在宝玉过生日时,她来贴表示祝贺。书中写道:“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第63回)
第四十一回写道:“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靖眉批:“玉兄独至岂真无茶吃?作书人又弄狡猾,只瞒不过老朽。然不知落笔时作者如何想。丁亥夏。”
脂批说得很对,与其说是宝玉托宝钗、黛玉的福,不如说是宝钗、黛玉托宝玉的福。何以见得?
第五十回写道:“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
为什么宝玉能讨回梅花,其他人不能?为什么“有了人反不得了”?可见妙玉心里有的是宝玉。还是最了解妙玉的岫烟道破天机。第六十三回写道: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
可见无论是祝贺宝玉生日和还是给梅花,都是妙玉对宝玉爱情的表示,是对其他人不会有的举动。
第八十七回写道:宝玉“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在这是,一向孤傲的妙玉,在宝玉面前变得“痴痴的”。这是爱的表现。可见妙玉深爱着宝玉。
第112回写道:“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
“万人不入他目”的妙玉,为什么单喜欢宝玉?因为宝玉是具有平等思想、反抗民族压迫的民族主义者。黛玉可以成为宝玉的知己,妙玉也可以成为宝玉的知己。妙玉与黛玉、宝玉都是鄙视“禄蠹”、鄙视权贵的人物,因此有共同的民族立场毫不奇怪。
妙玉爱宝玉与宝钗追求宝玉不同。因为宝钗与宝玉并无共同的思想基础,只是看中宝二奶奶的位置而已。因此妙玉与宝钗对宝玉的感情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三、妙玉爱梅花。从人们向她讨梅花来看,梅花是她种的,而不是贾府原来种的。笔者在前面已经指出,作者用松、梅、竹、菊、玉来表示民族精神。贾宝玉说只有不害羞的才拿松柏混比。可见松、梅、竹、菊、玉是不能随便用的。作者用“洁”来形容林黛玉、晴雯、妙玉,用梅花比喻妙玉,用竹比喻黛玉,说明妙玉、黛玉与宝玉一样,都是具有强烈民族意识的民族主义者。

(原载《红楼梦汉民族精神研究》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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