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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烟锁其腰,长岭云繄其脚”

——《红楼梦》中叙事之“横云断岭法”

作者:落笔升蝶  收录时间:2016年5月30日(星期一) 上午08:49


张宜泉在《题芹溪居士》一诗题目处批注曰“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如其所言是真,足以说明《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除了擅长吟诗之外,对绘画也是相当精通的。而针对《红楼梦》的写作手法,曹雪芹就做到了灵活运用绘画之法于小说之中,其写人写事如作画一般,万千丘壑了然于胸,书中常见脂批所说的“有隐有见、烘云托月、千皴万染、横云断岭……”等,都是其蕴绘画之法于小说之中的典型用法。下面笔者以其中之“横云断岭”为例,探讨这类写作手法的精彩瑰丽。 所谓横云断岭法,即横云断山法,亦称横云裁(截)岭法。本是国画的一种画法,即用云雾横抹山岭,于尺素之间显示出峰岭的远近高低,造成一种寓无限于有限之中的美感。后来成为文学作品中一种重要而常见的叙事性章法,此法自宋朝画家李澄叟《画山水诀》中的“高山烟锁其腰,长岭云繄其脚”演化而来,《红楼梦大辞典》中解释:脂评之“断法”、“截法”、“岔法”、“突然法”、“双岐岔路之笔”等法,均与此法相同。

“横云断岭”这一术语在古代小说评点中比较常见,较早运用这一术语的应是金圣叹,其在总结《水浒传》诸多文法时提出,在一大段大情节被一段小情节隔断,好像云把山隔断一样的写作手法,即“叙而有断、断而须续”的“横云断山法”,这一表现形态为的是在叙事情节发展进程中,避免行文的呆板,追求叙事的节奏和波澜,作者在安排贯穿线较长的情节时,有意插入表面似乎是阻止情节发展的某些事件、情节或场面的写作方法,起到错综跌宕的艺术效果。金圣叹提出的此一技法术语对其他小说评点家影响很大,《红楼梦》脂评本中“横云断山法”一语亦多有出现。而脂批谈论小说创作的技法,对我们理解《红楼梦》有很大助益,其一,有助于读者较准确地把握《红楼梦》的描写表现方法,使读者体味作者在小说艺术方面的纵深描写;其二,有助于读者对小说人物或事件做到全方位、深层次的分析,更深刻的理解作者对人物或事件的诠释。

下面我们就文本举例论证这一写作手法的玄妙之处。 一、“横云断岭”之表现文意深远。 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胡乱案”中,写到贾雨村与门子在密室察看“护官符”的紧要关头,“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这段文字甲戌侧批云:“横云断岭法,是板定大章法。”此处的“横云断岭法”应视为小说叙事中贯常运用的叙事技巧,具有程式化的意义,即在小说情节发展中遇到此类二人交谈之时被第三者打断转叙他事的叙写模式,运用此类叙事技法的目的,就是加强小说叙事过程中人与人、事与事之间相互呼应、彼此关联的丰富多样性。 除了上述作用,“王老爷来拜”之前有段脂批也应引起读者注意,甲戌眉批曰:“妙极!若只有此四家,则死板不活,若再有两家,又觉累赘,故如此断法。”“如此断法”正是作者为四大家族之间互相连络,好作首尾的点睛之笔。当然,也是为护官符作注,“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正是写的金陵王家,而且很明显的指出王家除却都中两房,其余十房均在金陵原籍,而此处的“王老爷”极有可能就是金陵原籍王家之人,此人出现在此刻,不能不引起读者的无限遐想。而作者在贾雨村判案犹疑不定之时插入这一小隐曲,实是借用“王老爷来拜”这一隔,为后文贾雨村如何判案留下不尽悬疑。所以,除了门子的谏言,更有王家的直接插手,这双方面的原因促使贾雨村不得不乱断葫芦案,并且在判案之后的第一时间,分别作书两封向贾政和王子腾禀明最终结果,实是作者接续前文回复“王老爷”来访之意,更深一层也是为后文贾雨村借机攀附“四大家族”做一铺垫。

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出,这种“横云断岭”式的闲笔不止有横隔之意,还使情节发展中不断的掺入新的因素,其作用一是间隔停顿,二是为人物或事件增色添彩。这类插入丝毫不影响正笔叙事的连续性,反而更凸显其曲曲折折之中层层叠叠的纵深纹理, 不仅传达了文义内涵、丰富了小说肌理、乃至还提升了审美格调,在叙事过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如《红楼梦》第十七回,贾政带领一众清客相公游赏初建的大观园,作者不直接引入,反而首先秉正看门,次则推门再入,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这一翠嶂拔地而立,给人留下无限期待和不尽遐想。脂批评论是“掩映好极”、“行家看法”,这一写法的运用,其实是赞作者寓“横云断岭法”于无形之中,使得书中或人、或事都蕴含了很深的国画神韵,令读者品之大有“寓无限于有限之中”的无穷之意。 二、“横云断山”之表现情节转换。 第六回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正向王熙凤表明来意之时,贾蓉的突然来访,打断了二人谈话,王熙凤一面叫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又问下人:“你蓉大爷在哪里呢?”此处甲本侧批曰:“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这是写作者暂搁刘、王交谈之语,转笔叙写贾蓉求助王熙凤之事,之后再接叙刘、王二人交谈之事。值得注意的是,与先前小说评点相比,脂评此处的“横云断山法”有了些许新意,不再是单一的以中断叙事进程的方法搁置紧张,加强悬念,而是以横云断山之法,增加人物及事件的多面性和复杂性。 贾蓉突访的小小插入,首先,作者并未直接表述这件事与主体事件之间有何必然联系,似续又连,似横且断。插入情节相对的独立性,使小说的情节曲折跌宕,富有变化,也使小说情节投合了读者阅读的好奇心理;其次,作者借用刘姥姥之眼画出一个标准的贾府纨绔写照,此时的贾蓉在读者眼里是个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的美少年,但其人若何?后文自会步步深入的进一步刻画描写,这里却为读者留下了无限悬念;再次,用以表现二者求借的对比,同是为“借”而来,一是为钱,一是为物,但凤姐的态度却相去甚远。这一对比不仅刻画了凤姐在待人接物方面的性格特征,还表现了荣国府的气派威严和刘姥姥为了生计不得不“忍耻”的求告,让读者从多个层面多个角度对贾府内外的诸人诸事进行初步了解,还可以使读者对当时社会的不同阶层之间的对比进行更深一层的分析和理解,使得整个小说的背景由屋内几人的交流拉长焦距,拓展为对整个荣宁二府的长焦距侧景描写。 三、“横云断岭”之表现伏脉千里。 第十七回中写贾政带领众人初游大观园,游了十之五六时,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而作者并不因游园被打断而转写贾雨村给贾政如何回话,而是接着叙写贾政继续游览,只是将时间比原定计划有所缩短而已。对于听到贾雨村遣人回话情节的插入,庚辰等本有两处夹批:第一,“总住,妙!伏下后文所补等处。若都入此回写完,不独太繁,使后文冷落,亦且非《石头记》之笔。”此处“横云断岭法”是作为一种结构手法,起到了当断则断的文势变化,如果此回把大观园的里里外外都写尽,后文对这一诸多女儿们的活动艺术舞台的描写就会发生重叠繁琐,作者借此截住贾政等人的游园步伐,为后文诸钗入住大观园留下更多空间和余地;第二,“又一紧,故不能终局也。此处渐渐写雨村亲切,正为后文地步。伏脉千里,横云断岭法。”评者将“伏脉千里”与“横云断岭法”于此并提,实颇有意味。此处之“断”是为接叙前文第四回贾雨村攀附贾府之后的具体表现,也为后文贾政和贾雨村的深入交往做以小伏笔,由主“断”转为主“伏”,使得“横云断岭法”的艺术价值发生了转变,更增加了小说情节发展的跌宕起伏。 使用“横云断岭法”需要注意故事情节中是否宜断,何处宜断,而且要使运笔缓急、故事情节及读者欣赏的心理协调一致,这才是运用得法,曹雪芹信手拈来,闲闲插入,令人不觉其突兀死僵,又有“得空便入”的妙趣,而在横断之后,“重作轻抹”的再拾旧话,懂得适时勒笔,方得“断岭”之要。这种写法使读者可以细细品味其中深远,与“卖关子”、“弄悬念”的俗套迥然有异,实在妙不可言,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意。这样的例子书中还有,如凤姐协理宁国府,在料理诸事时,插入斥责违规奴婢的描写,断而复接,是为“山断”而“云连”也。 四、“横云截岭”之表现人物转接。 第二十七回,书中写道: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到:“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哥哥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 这是大观园中公子哥、小姐们日常生活场景之一,然而此处,脂批一段“横云截岭。好极,妙极!二玉文原不易写,《石头记》得力处在兹”,使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情节的重要性。本回是“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也就是著名的黛玉葬花一节。此处的“二玉文原不易写”,是指前文已经写到黛玉望怡红之泣,作者恐单一情节的文字太长生累赘,故半腰截住改写其他以间隔之,批者深解作者原意,所以用“好极了,妙极了”来形容《石头记》之所以好看,与这些独特的写作手法是密不可分的。

《红楼梦》大旨谈情,但并非是历代才子佳人小说类那种对爱情的纯粹描写。红楼世界是一个情的世界,红楼文化是一种情的文化,曹雪芹善于总结,精于糅合,集天下之繁,汇古今之杂,用不写之写写尽天性本源之人情,用一笔百相写尽痴缠纠葛之恋情,用春秋史笔写尽悲欢离散之世情。而此处用此“截法”,是作者有意从对二玉之写,转到对宝玉探春兄妹的描写,是为描写爱情的同时,插叙手足之情。利用这一手足之情的平铺直叙的小插曲,完成描写二玉之情的避难之法,所以脂批曰“若无此一岔,二玉和合则成嚼蜡文字”。与此同时,还充分侧写出探春的小女儿之情,也巧妙的暗写了赵姨娘的愚蠢昏庸,也为后面的高潮部分“黛玉葬花”做一缓冲。 这里“横云”的妙处在于,二玉感情纠结无法释然之时,反借他事趋于平缓的叙写,使整个情节放慢速度(第27回——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令读者随着作者的笔墨亦步亦趋。然而在读者都以为作者不会旧话重提之时,反写宝玉惜花收花,登山渡水,过树穿林,直奔“香冢”而去,脂批云“兄妹话虽久长,心事总未少歇,接得好”,这是作者在“断岭”之后,续写前事,表达了二玉人虽两地,但心系一处,所以脂批又云“不见落花玉何由至浬香家,如何写葬花吟不至石头记埋香,无闲字闲文口正如此”,这里岔开正文,却是为正文作引。继而又以二玉同步“惜花”之写,进一步迸发出作者对红楼第一绝响《葬花吟》荡气回肠的描写。这种波澜起伏,峰回路转的描写,让读者的思绪也跟着情节百转千回,更见曹雪芹无一简笔,无一漏笔,此断彼连,有断续之意而无断续之痕的写作功力何其精湛。 另外,第七回中,周瑞家的送走刘姥姥,回禀王夫人之时,作者用双歧岔路之笔,令人估料不到的“突然之法”,写宝钗的无名病症,以及和尚所开的药,这样的情节发展,是作者特意为叙述宝钗背景所开之岔路。然后,“周瑞家的还要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道:‘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来答应了,便回了刘姥姥之事。”于是叙述又回到了主干情节上来,这也是《红楼梦》中“横云断岭”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总体而言,“横云断岭法”在金圣叹、毛氏父子等人历来评点作品中更多的是强调其内蕴,而脂批则云:“《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这正是体现了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创作中出神入化的运用“横云断岭”这一写作手法,使其达到了千变万化的神奇境界。具体的说,在刻画人物和情节方面,皆是以小事件隔开大事件,小事件虽影响大事件,但依旧以大事件为主,整体推进情节发展的同时,不断插入新的情节,既注入新的活力,又延伸了原有的脉络。

走进《红楼梦》就像走进一副波澜壮阔的中国古典历史画卷,读者在曹雪芹鬼斧神工般的空间架构下,神游太虚畅享大观以临其境品其风貌,在宏大庞杂的思维架构下,运此绘画之法于写作之中,曹雪芹更是用一支生花妙笔以唯美的长卷形式绘出其神韵精华,以特有的韵律节奏成就其章法奇巧,用最精简经济的笔墨表达最繁复的内涵。而且,精准的做到事事蕴藉含蓄,处处适可而止,该横即“横”,当断则“断”,使闲文不“闲”,反成僧繇点睛之笔,使本该在惜春笔下呈现的《大观园行乐图》,反而绽放在曹公的笔下。

“横云断岭”这一叙事手法在《红楼梦》中的运用,对于书中描述日常生活情态, 表现人物真实活泼, 丰富作品肌理层次, 提升作品意义内涵和审美趣味等方面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并且使很多含义隽永的情节片断隐而不显地表露出来,完美再现了作者构思之精心,运用之巧妙。同时,这一手法在曹雪芹和批书人一唱一和之间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其玄妙之处,深得国画“高山烟锁其腰,长岭云繄其脚”的精髓,使得运用此法绘就的红楼中人更加鲜活丰润,情节更富有层次感,也充分体现了作者的审美追求和对作品风格的把握,让读者深深体会其寓意之深内涵之丰的同时,更是在《红楼梦》千千万万读者的眼里心中留下有馀不尽之音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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