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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通灵宝玉及其铭文的意义
——兼及作品之本旨、主线和艺术构思

作者:冯守卫 收录时间:2015年9月29日(星期二) 下午19:10


(原创刊于《曹雪芹研究》2015年第3期,红字为后加)


【提 要】 通灵宝玉及其铭文有深刻寓含意义。它与贾宝玉形象和小说本旨、主线和艺术构思深刻关联。“通灵”寓指能看破醒悟,认清当时社会本质。“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寓指通灵玉与贾宝玉“魂魄”一体,失去它就失了灵魂。贾宝玉就会遭遇不幸,失魂落魄、疯傻病重。也寓指贾宝玉莫要忘记自己的“来路”“底里”,只有跳出红尘迷津,“复还本质”,才能“仙寿恒昌”。“邪崇”“事件”寓指石头受了“蒙蔽”,误认红尘是受享福地,故会历难。只有“复还本质”,才能彻底去除邪崇。“冤疾”指“风流冤孽”被“携入红尘”“造劫历世”。“疗冤疾”指“去下世度脱”“引登彼岸”“复还本质”。“知祸福”预言宝黛婚姻悲剧。程高本及后四十回与其意义完全吻合。周汝昌、蔡义江、何茂活等先生的一些解说似值得商榷。文中结合分析了与二疗冤疾相关的“太虚幻境”“真如福地”匾额对联的含义。
【关键词】 《红楼梦》 通灵宝玉 铭文 意义

《红楼梦》第一回中,茫茫大士托着通灵宝玉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它是怎样的奇物?有何深刻意义?
周汝昌先生认为:通灵宝玉背面三行小字乃贾宝玉一生三大生死关头。“第一关,邪崇,即马道婆的邪术,差一点儿就致死命了。第二关,冤疾……我自己设想,第二关是晴雯屈死后,宝玉伤悼成疾。第三关的祸福,似是“家亡人散”、自身落难(被禁于狱)之际,通灵玉的光色忽然巨变,给了他预示警戒。”[1]
蔡义江先生认为:“‘莫失莫忘’,是告诫语,也就是说若能如此,就会吉祥。那么,实际上是悲剧人物即不祥的贾宝玉,是否不慎‘失’掉过玉呢?是的。据脂批提示,后半部原稿有‘误窃’、‘凤姐扫雪拾玉’、‘甄宝玉送玉’等情节,看来还真的失掉过,只是详情已不可知了。” [2]
何茂活先生说:“因为‘怨’‘冤’同源,所以二字通用,冤疾即怨疾……疗冤疾,就是惩戒怨忿之心,防止相互抱怨指责的意思。”[3]
上述说法似均欠妥。这个问题必须结合程高本特别是后四十回来看。笔者也认为程高本及各种抄本,其来源和祖本都出于同一作者。它们的差异只反映了作者“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推敲修改情况。对版本认识的讨论也须从文本分析本身来看。对此笔者也曾著文论述,并认为很关键的地方在于对《红楼梦》中神话的解读之中。[4] 本文后述的分析,也可证明程高本之可信。从外证来看,迄今也并无程伟元和高鹗均说谎作假的证据和理由。张问陶写的“俱兰墅所补”,是听了高鹗谈论后的说法。它应与程、高序言一致,就是补齐、“全璧”之意,也是顺笔一写的夸奖夸张之语。不能脱离张问陶小注的背景,认为它是补写之意。此外,梦稿本和甲辰本,也是程高本不伪的物证。认为在已有程乙本之后,有人又据它去抄写梦稿本,而且抄删的极其零乱,这从逻辑常识上亦难理解。同理,认为只有八十回的甲辰本,是为了迎合无名氏的后四十回而删改,也是有违逻辑常识的说法。笔者将结合各版本综合联系分析通灵宝玉的意义。文中引文主要依据程甲本,同时结合各种抄本。
通灵宝玉的意义首先与它指代什么有关,同时还与《红楼梦》的本旨主线和艺术构思有关。故要联系分析。

一 通灵宝玉指代什么?

周汝昌先生认为,通灵玉指代贾宝玉,但并非是神瑛侍者;又说它是“假玉”而非“真玉”。蔡义江先生认为,它并非指代贾宝玉;又说“石头与宝玉又形同一体,被视作‘命根子’”。这就又涉及到如何看待书中神话的问题。
《红楼梦》中的神话与《聊斋》和《西游记》不同,它既不是人狐怪异故事,也不是认真讲神话的神话小说。而是假借神话来讲人间故事,假借一块被弃的通灵石头,来讲一个见弃于世道的乖僻者贾宝玉的故事。书中的神话是统一的整体,不能把石头与神瑛和贾宝玉割裂开来,不能认为《红楼梦》是两个神话的两体两线故事。对于《红楼梦》中的神话来说,只能从假借象征角度去理解,重要的是要弄清它的寓含象征意义。书中写道:“说来虽近荒唐,细玩深有趣味。”要“细玩”它近似荒唐背后的“深有趣味”,不宜以假为真、胶柱鼓瑟,对那荒唐神话本身认真看待,也不宜按照人间逻辑寻根究底,穿凿挑剔。
联系“无材可去补苍天”一诗来看,石头显然是象征贾宝玉。不能一方面说石头是物不是人,不能指代贾宝玉;另一方面在解释这首诗时,又把石头当作曹雪芹。又说石头不能动,不能浇灌绛珠仙草,那它怎么会开口说话?从神话角度或说神话逻辑看,石头“灵性已通”,它已是一个仙灵。它能听、能看、能说话、有思想,故就不能再按人间逻辑胶柱鼓瑟的认为,它只能是石头。它就可以亦人亦石,亦人亦物;可以“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可以到处“游玩”,忽此忽彼。它与神瑛可以二位一体。我们没有必要在神话世界里,按照人间逻辑,提出各种类似石头“口开何处”的疑问。
而且,所谓程高本第一回“捏合”石头、神瑛的种种不通也不能成立。须知神瑛故事是出于僧道的追述。神瑛浇灌仙草也只是“木石前盟”的象征。他并非此后就永远住在赤霞宫。在“游玩”并浇灌了绛珠之后,他就又回到青埂峰下,恢复原形。此处程甲本的“今日这石复还原处”一句是极重要的。他遇见二仙并打动凡心,是后来的事。同时如把石头和神瑛当成两个神话个体,甲戌本的“神瑛侍者凡心偶炽”,就显得突兀,似无源之水。
所以,在仙界,神瑛侍者就是石头。他们是同一个仙灵,都是贾宝玉的象征或说是“前身”。而在人间,贾宝玉与他脖子上的玉石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高诱注《淮南子•说山训》曰:“魄,人阴神也,魂,人阳神也。”王逸注《楚辞•大招》曰:“魂者阳之精也,魄者阴之形也。”2012年4月2日清华大学彭林教授在央视《文明之旅》讲祭礼时说,魄是体魄,魂是精神,古人认为死人遗体安葬后灵魂仍然在我们中间,故要立牌位祭祀,后来又有家庙祭祀、坟前祭祀等。古人也有魂不附体等说法。我们可用这种“魂魄”说法来理解贾宝玉与通灵宝玉的关系。但这只是一种象征寓意,不能认真看待。如同在人间不能把贾宝玉真的看成是神瑛托生的神仙一样,也不能在人间把贾宝玉脖子上的玉石真的当成仙灵,不能把它比成“狐狸精”。不能认为贾宝玉与通灵玉是人狐关系。不能认为凡儿贾宝玉真的口含了一个仙灵。第八回画通灵玉时说,略展放些规矩,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之谤。此处甲戌本脂批说:“又忽作此数语,以幻弄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恣意游戏于笔墨之中,可谓狡猾之至。”刘心武揭秘时,却以假为真、煞有介事地说:“因为雀儿下的蛋,体积是很小的,一个胖大的婴儿落生时衔在嘴里——不是完全包含在闭合的口腔里——是完全说得通的。”[5] 刘先生“善察能悟”,代曹雪芹“补续”原意,反倒画蛇添足,面目全非了!

二 《红楼梦》的主线本旨和艺术构思

甲戌本中写道,石头求僧道携入红尘受享,二仙劝道:“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后面又写:“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去下世度脱”。这些话与程高本的“携入红尘,引登彼岸”是完全一致的,也与“因空见色……自色悟空”的意思相同。[6] 由这些话语也可见,“携入红尘、引登彼岸”恰恰是小说的总体艺术构思。
二仙的四句话也表明,《红楼梦》的主要线索是贾宝玉的故事。它的主线就是,那块石头与红尘世道的矛盾(幻想红尘受享,却到头一梦),亦即贾宝玉与当时封建专制社会的矛盾。这个矛盾还首先并主要表现为他与封建家族、封建家长制、封建礼教、封建仕途的矛盾(参考“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等作者创作思想之语)。特别是表现为“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矛盾。《终身误》《枉凝眉》两曲也明确表明了这一点。这个矛盾也是两个有一定共同思想的叛逆者的自主婚姻与封建家族利益、封建正统思想的矛盾。恩格斯说:“对于王公本身,结婚是一种政治的行为,是一种借新的联姻来扩大自己势力的机会;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决不是个人的意愿。在这种条件下,关于婚姻问题的最后决定权怎能属于爱情呢?”这正是“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矛盾的社会必然性根源。那些否认抹杀这个矛盾及其反封建内涵的说法和真故事,都是难以成立的。对此笔者亦曾作过更多的论述。[7]
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中说:

(雨村)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女子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但凡情思缠绵,那结局就不可问了。”(程乙本)

“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就是说:对沾染了“情”字的贵族少女而言,当时的社会就是“情天孽海”。那里是不容许有任何“儿女之情”和婚姻自由的。所以古今女子都是“薄命司”之人。所谓的“崔莺苏小”“宋玉相如”等美妙故事,其实都是不可能有的,那只是文人的编造或神话而已。当时的社会,可以造就认同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等“皮肤滥淫之蠢物”,甚至贾宝玉与袭人的“偷试”“亦不为越礼”。但是对于贾宝玉林黛玉这样的自由恋爱自主婚姻,则是绝对不容许的。反而被认为是“不才之事”。更何况他们的相爱还是建立在共同的离经叛道的思想基础上。
这里作者的“归结”文字是极其深刻的。曹雪芹更早的而且是通过艺术巨著,揭示了当时社会贵族婚姻的本质特征,并对封建社会做了百科全书般的深刻写照。他与恩格斯、鲁迅一样,完全是伟大的思想家。《红楼梦》的本旨是既大旨谈情,又干涉时世;借大旨谈情,来干涉时世。所谓“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就是对当时的“世道”即封建社会的批判否定。
二仙说的那四句话主要是针对石头即贾宝玉的人生悲剧而言的,并不是从贾府的家族命运角度讲的。贾宝玉悲剧的根源也主要来自于作为封建社会代表的官僚家族本身。所以,不能把《红楼梦》片面单纯看成贾府的兴衰故事,也不能把贾宝玉的人生悲剧与贾府的兴衰混为一谈。不能抹杀贾宝玉与其封建家族的矛盾。贾宝玉的悲剧并非主要由贾府“将来事败”的外部原因造成。《终身误》《枉凝眉》两曲中没有这样的含义,也没有贾宝玉后来入狱并成了乞丐的意思。贾宝玉的出家也并不是家族败落、穷愁潦倒后的无可奈何的行为,而是对封建家庭、封建仕途的坚决反抗和致命一击。也是小说矛盾发展激化的高潮和贾宝玉叛逆思想的总爆发。他在被逼迫下入场考试并中举,却决然出走,是对科举仕途更明确的反抗和嘲弄。他在走前满眼流泪,跪下磕头对王夫人说:“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这些话完全是酸楚、悲愤、怨恨和绝情、决裂之语,完全是“却尘缘”之前的生离死别之语,压根不是要去求功名、做举人。这里写的极其合理深刻。那些以脂批为圭臬的种种真故事是难以圆说的。俞平伯先生曾言:“脂评非不可用也,然不可尽信。”[8]
《红楼梦》也写了贾府的衰落破败和封建社会的没落。但是贾府等四大家族的“家亡人散”并不是悲剧,《红楼梦》的本旨也并不是对贾府等的悼亡剧。“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并非痛惜哀悼之意。不能把小说的主题偏离到贾府“繁华成空”“家亡人散”的所谓“大悲剧”上去。《红楼梦》的悲剧主要是对贾宝玉、林黛玉及众多女儿丫环、平民百姓而言的。《红楼梦》的反封建主题主要是通过对封建家族和封建社会的写照批判来表现的;重心并不在于贾府“事败”后的“其惨无比”上。封建社会的没落也并不意味着贾府死光光,而主要在于:“通过对现实关系的真实描写,来打破关于这些关系的流行的传统幻想”(恩格斯语)。所以从片面绝对化的“贾府衰亡史”主题说和“繁华成空”“家亡人散”悲剧说出发的对后四十回的指责,本身的前提就是错误的。同时,后四十回的主要内容也是“大故迭起,死亡破败相继”。从对当时世道和贾府等的写照批判这个本旨来看,后四十回也相当圆满的完成了小说本旨。最后的“沐皇恩”“复世职”的尾巴无损于小说本旨,且更符合当时的官场实际。所谓的光明尾巴也只是作者虚晃的烟幕弹。从最后结局看,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命根子,他却“悬崖撒手”,离家出走。即便贾政“复世职”,那世袭的爵位也可能跑到贾环那了,怎么能“家道复初”?对王夫人、薛宝钗来说,她们以后只能以泪洗面,怎么能说是“大团圆”“喜剧的收场”?

三 结合书之本旨等对通灵宝玉的分析

通灵宝玉及其铭文的意义与贾宝玉的形象和小说本旨主线、艺术构思深刻关联相通。通灵宝玉表面的含义是说,那块石头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成了仙灵。实际上有更深刻的寓含意义。小说开头中说,“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庚辰本中为“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这句话是极重要的,但却独甲戌本无。这里表面上说作者是假借石头来说《石头记》,而更深的寓意应是,作者是借“通灵”说法的寓意——“历过一番梦幻之后”,通了灵性,能看破醒悟,认清当时社会本质——来寓含贾宝玉的形象,表现小说的主题;或说是假借一个“通灵”石头暨石头“通灵”的神话,来象征贾宝玉的“通灵”形象和撰写贾宝玉的“通灵”故事。这里程高本和庚辰本两种写法的含义也是一致互补的;只有“推敲”及演变关系,没有真假和“妄改”问题。这里不能表面理解,把石头当成作者,也不能把它当成随行记者、叙述者、自动摄影机。甲戌本凡例中说:“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自譬”就是比喻假设,就不能当真。不能在石头和曹雪芹之间划等号。也不能以假为真,把人间贾宝玉脖子上的玉石当真看做仙灵,认为它有记事功能,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随行记者。
通灵宝玉正面的文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一方面寓指通灵玉与贾宝玉“魂魄”一体,是贾宝玉的“命根子”。失去它就等于失了灵魂。贾宝玉就会遭遇不幸,就会失魂落魄、疯傻病重。另一方面,也有着更深刻的“莫忘”寓意。指贾宝玉莫要忘记了自己的“来路”“底里”,只有跳出红尘迷津,“复还本质”,才能“仙寿恒昌”。
第一一七回有段话是:宝玉说:“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的,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指知晓“底里”,决心离家出走,“复还本质”)
从这里看,“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八个字的确深奥神奇,后四十回也确实讲得吻合精彩,深知其玄妙。如系他人另写,怎么能如此神通?
通灵宝玉反面的文字“一除邪崇”,这当然指的是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的“故事”。但这里也仍然是作者真真假假的手法,不能把它坐实当真。不能以此来证明在人间贾宝玉脖子上的玉石真是一个仙灵。否则那贾宝玉、王熙凤及马道婆也就都是神人了。这个所谓“事件”的寓意,一方面是说,通灵玉受了“蒙蔽”,误认红尘是受享福地,“为声色货利所迷”,所以才会历难,失去“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的“好处”。只有“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复还本质”,才能彻底除去邪崇。同时也是对封建社会妻妾制度的批判(并非只是丑化批判赵姨娘。从赵姨娘在贾府的地位,及其与王夫人、王熙凤等的关系来看,主要的责任和欺压者是后者。赵姨娘固然畸形,但贾探春的“精明”也是一种畸形。更畸形的是当时的“世道”。不能把贾府内乱和害死黛玉的祸首归罪于赵姨娘)。
至于“二疗冤疾,三知祸福”的含义,则明确包含在后四十回中。在最后一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中,当贾雨村问贾宝玉的下落时,士隐说道:

(贾)宝玉,即(通灵)“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贵子,方显得此玉乃天奇地灵锻炼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便是宝玉的下落。

这里的“一为避祸”,就是指第九十四回“失宝玉通灵知奇祸”,它与“三知祸福”完全吻合。“奇祸”主要指宝黛二人的婚姻悲剧。在宝玉始提亲之后,通灵玉突放红光(第八十五回),就是不祥之兆。这里的“二为撮合”意为:通灵宝玉的失去和送回,有着引导贾宝玉“夙缘一了”“冤债偿清”,与通灵宝玉“形质归一”的作用。“形质归一”就是说,贾宝玉最后终于彻底通灵醒悟,与通灵玉寓含的本质精神相通,“复还本质”。这里写的与“二疗冤疾”也完全吻合。“冤疾”就是指“风流冤孽”被“携入红尘”“造劫历世”。“疗冤疾”就是指“去下世度脱”“引登彼岸”“复还本质”。也就是第一一六回讲的“得通灵幻境悟仙缘”。下面我们再看看“二疗冤疾”及“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具体内容。这主要反映在第五回的“太虚幻境”到第一一六回的“真如福地”中,特别是几副匾额对联的含义中。

四 太虚幻境到真如福地,由虚幻荒唐、孽海情天的现实世界到真如福地的所谓理想世界,由被携入和陷入红尘到引登彼岸——对现实世界的批判否定

第五回警幻仙姑对贾宝玉的设计,与茫茫、渺渺对石头的“携入红尘,引登彼岸”也完全相同。她先对贾宝玉布散相思,引其看到并思想“古今之情”,“把些邪魔招入膏肓”。然后“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这里也是先引(实为先写)贾宝玉陷入红尘迷津、“孽海情天”之中(亦即处于所谓“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之中。这里的“布散相思”,实际也是指少男少女们正常自发必然的爱情),然后再冀望将来(然后才有可能再写)他从梦幻迷津中警醒觉悟,到达彼岸。
在此回的最后,除甲戌本之外,各本中写的都是:“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这正说明贾宝玉此时正沉迷陷入“孽海情天”的红尘迷津之中。他现在还远远没有而且也不可能觉悟。“或冀将来一悟”,是历尽离合悲欢以后的事。也只有“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待劫终之日”,才会被茫茫、渺渺再“去下世度脱”。所谓木居士、灰侍者“但遇有缘者渡之”,也寓指的是贾宝玉后来勘破世情,心如死灰、形同槁木,从红尘迷津中再跳出来。所以甲戌本以外其它各本的写法,恰恰才是更合理的。它应该是曹雪芹推敲修改的结果。
《红楼梦》第五回中警幻仙姑说:“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这里很关键的问题是要弄清“太虚幻境”的寓意。这里的“离”通“罹”,是遭遇之意。“离恨天”应是“罹恨天、抱恨天”,即遭受苦恨、恨事之天。“离恨天”也是情天,也就是苦海、“灌愁海”。“灌愁海”即灌注愁恨之海,是装满了愁恨之意。这里“放春山遣香洞”之意,要将“放春”与“遣香”联系分析,还要与前面的“离恨天”“灌愁海”意思联系起来。单独来看,“放”“遣”之意均较复杂。若联系起来,有无“放遣”之说呢?古人确有这个说法——《后汉书•李恂传》:“会西羌反畔,恂到田舍,为所执获。羌素闻其名,放遣之。”宋李纲《靖康传信录》卷中:“先放遣民兵,盖不复有用兵意也。”《明史•宋晟传》:“俘获万八千人,送酋长京师,简其精锐千人补卒伍,馀悉放遣。”联系古人“放遣”的说法含义来看,这里“放春山遣香洞”连用句组中,“放”应是放散之意,“遣”应是遣散之意,“春”指春梦,“香”指香花。“放春山遣香洞”,就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之意,也就是指不能春光灿烂、鲜花怒放的地方。后面警幻仙姑还说,那“千红一窟(哭)”的茶就“出在放春山遣香洞”里。由上述分析可见,所谓“太虚幻境”就是“孽海情天”之境,也是“薄命司”之境。这里前后三个横匾的意思完全相同。另一方面,从字面上看,“太虚幻境”是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里。显然,它又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虚幻荒唐的“假”“无”之境。
周汝昌先生在《红楼夺目红》书中“太虚幻境”一节说:“中华语文的‘太虚’,与虚幻、虚妄、虚假……毫无交涉。太虚本义……亦即俗言口语中的‘天’或‘天空’……幻即是情……总起来说太虚幻境者,是指最极广大的‘情’之境界。”在该书后面“离恨•奈何天”一节中,周先生把“离恨天”之“离”作离别解;又认为“灌愁海”“可以解为‘把愁恨灌输给那些男女’;也可以解为‘灌溉愁恨者,使之得以救挤’”;并对“放春山”“遣香洞”地名及“春”和“香”为对仗感到奇怪;又根据“还香洞”之说及“香”谐“湘”之音,怀疑此处是否“若隐湘云后来事”。[9] 窃以为这些看法欠妥。从方法论角度来看,周先生既把“太虚幻境”与“离恨天”等割裂开来讲,又把“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等孤立理解,且未能联系“太虚幻境”中对联和判词判曲深入分析,并主观臆想地拉扯史湘云,故难以客观地解释。
弄清了“太虚幻境”匾额的含义,则下面那副著名的对联就可以得到确切的解释。当这个虚幻的“假”“无”之境被当作“真”“有”之境(第一个“真”字、“有”字)的时候,则代表现实世界的真正“真”“有”之境(第二个“真”字、“有”字)也就亦如“太虚幻境”的“假”“无”之境一样,也是虚幻荒唐之境,也是“孽海情天”之境。所以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可见这副对联明确的寓义即当时的社会就是虚幻荒唐之境,对于少男少女们来说,就是“孽海情天”之境。而后面的两副联额也完全证实并进一步明确了这个含义。为什么说“堪叹古今情不尽”“可怜风月债难偿”?为什么“古今之情”就是“风月之债”,就是“邪魔”?为什么对她们只能“无可奈何”的说“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为什么她们都是“薄命司”中人?就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是“孽海情天”。当时的世道不容许她们有儿女之情、婚姻自由;不容许她们有春光灿烂、鲜花怒放的美好生活。这一点在第一百二十回中作了极其吻合的呼应和深刻“归结”(见前述第二节引文)。
但是第五回的贾宝玉,还不可能看懂这些联额和册子的含义,他还正陷于痴情幻想和红尘迷网之中。他开始觉悟并真正认清当时的社会,是在他经历了“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一系列悲剧之后,特别是他与林黛玉的爱情被扼杀之后才开始的。这个醒悟过程也即他被“引登彼岸”过程,作者是通过和尚送玉引导贾宝玉再次进入幻境来描写的。此即第一一六回的“得通灵幻境悟仙缘”。在此回中,贾宝玉因为已有了“历历生平”的切身感受,所以终于领悟了那些判词曲子的含义。并“自色悟空”,“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贾宝玉的这种思想升华,也即作者所要表现的思想,是用重新改换了的三副匾额对联来表现的。其中“太虚幻境”横匾改为“真如福地”,两侧对联改为:“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这里的“真”是指“真如”福地,“假”则是指现实世界。它是借助佛教的真假观念、“真如”说法,认为现实世界是虚假荒唐的苦海,只有跳离这个“假”,才能进入到所谓的“真如福地”。所以说:“假去真来真胜假。”这里实际是“无”的“真如福地”变成了“有”(第一个“有”),但真正是“有”(第二个“有”)的现实世界却并非是“真如福地”的“无”,并非是福地。所以说:“无原有是有非无。”后面一副联额:“福善祸淫”,“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这就是说,当时的社会,就是一个祸福不定、世事难测的社会,就是“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世界。“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因此后面又说要“引觉情痴”,“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只有无可奈何地丧灭情意,斩断尘缘,心如死灰,形同槁木,才能登上彼岸,彻底解脱,真正“好了”。而所谓的“好了”,实质完全是饱含着作者的“一把辛酸泪”之语。
由上述可见,这里“真如福地”联额与第五回“太虚幻境”联额是极其呼应而又不雷同的。这除了曹雪芹本人之外,是任何人也无法想到和能写出来的。这里既极其艺术的反映了贾宝玉由被携入和陷入红尘到登上彼岸的思想升华过程,也是对当时腐朽黑暗悲凉的现实世界的彻底批判否定。蔡义江先生对第五回联额的解释,及对“真如福地”联额的非难,窃以为值得商榷。
元春省亲时所点的《仙缘》,讲的是吕洞宾点度卢生成仙的故事。第一一六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讲的是神仙和尚送玉引渡点化贾宝玉醒悟的故事。这里前后伏笔呼应是完全一致的。而且也完全符合僧道“去下世度脱”的安排。而囿于脂批“伏甄宝玉送玉”“凤姐扫雪拾玉”等的种种说法,都是不能成立的。

由本文分析可见,通灵宝玉及其铭文有深刻的寓含意义。它与贾宝玉的形象和小说本旨主线、艺术构思深刻关联相通。“通灵”寓指能看破醒悟,认清当时社会本质。“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寓指通灵玉与贾宝玉“魂魄”一体。失去它就等于失了灵魂,贾宝玉就会遭遇不幸,就会失魂落魄、疯傻病重。同时也寓指贾宝玉莫要忘记自己的“来路”“底里”,只有跳出红尘迷津,“复还本质”,才能“仙寿恒昌”。“邪崇”“事件”寓指石头受了“蒙蔽”,误认红尘是受享福地,故会历难。只有“复还本质”,才能彻底除去邪崇。“冤疾”指“风流冤孽”被“携入红尘”“造劫历世”。“疗冤疾”指“去下世度脱”“引登彼岸”“复还本质”。“知祸福”预言宝黛婚姻悲剧。程高本及后四十回与其意义完全吻合。前述周汝昌、蔡义江、何茂活等先生的一些说法似欠妥当。本文也认为:通灵宝玉及其铭文的意义是解读《红楼梦》文本的关键,也是后四十回不伪的力证。

1. 周汝昌著、周伦玲编:《红楼夺目红》,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18页。
2. 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115页。
3. 何茂活:《“通灵宝玉”与“辟邪金锁”篆文辨议——兼及周汝昌先生关于“冤疾”的“设想”》,《曹雪芹研究》2014年第4期。
4. 冯守卫:《红楼梦中几段神话的意义、关系及作用》,《铜仁学院学报》2013年第5期。
5. 刘心武:《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二)》,东方出版社2005年版,第76页。
6. 冯守卫:《“空空”十六字含义及其中的〈红楼梦〉主题》,《铜仁学院学报》2011年第2期。
7. 冯守卫:《〈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辨析》(上),《铜仁学院学报》2010年第5期。
8. 贾穗:《俞平伯论〈红楼梦〉后四十回述评》(下),《红楼梦学刊》1998年第2辑。
9. 周汝昌著、周伦玲编:《红楼夺目红》,第22、2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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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冯守卫,男,1943年生,籍贯:西安。长安大学机械系副教授,发表论文约30篇。97年后病退。退休后,出于对分析发现创新能力和方法的继续思考和实验,也有感于对一些流行说法的质疑,近年来开始《红楼梦》研究,在有关刊物发表论文十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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