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红楼品茗-> 红楼文库-> 讳字乎伪字也——对一个缺笔“晓”字的稽考
本站首页   红楼E书 ∣ 金陵十二钗 ∣ 红楼文库 ∣  古典图库  ∣ 我的推荐  ∣ 2002版 ∣  给我留言 ∣ 站长紫云
 

  原

  创

  作

  品

 
 

讳字乎伪字也——对一个缺笔“晓”字的稽考 

作者:潘华柱  收录时间:2015年8月16日(星期日) 下午21:18

    我国古代曾有“一字值千金”的说法,那原本是指“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但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倘若能辨别抄本里一字之真伪,其价值几何?

上世纪的五十年代,中国历史博物馆购进了《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残抄本”一冊。这部“残抄本”,残存三整回又两个半回,即第五十五回的后半回,第五十六回、第五十七回、第五十八回三整回,以及第五十九回的前半回。在第五十七回里,正文“至晓散时”的“晓”字,缺少了最后的一笔。这个缺末笔的“晓”字,是个避讳字吗?抑或是一个作伪字呢?此乃不能不考辨明白的问题。

事实胜于雄辩。还是让我们向“焦老爷”看齐,“用事实说话”吧。

一个缺笔的“晓”字被断为避讳字

在我国红学界,谁是第-个发现“晓”字缺末笔的人?吳恩裕教授也。他在《己卯本〈石头记〉新探》一文中说:“一九五九年冬,中国历史博物馆的王宏钧同志,在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买到了一些抄本古书,《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残抄本就是其中之一。……十五、六年来,一直没有人借阅过。为了确定这个抄本的年代,遂于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把它借出送到我家,让我考察一下。当时我草草翻阅一下,认为它可能是一个早期抄本,也许就是乾隆时的抄本。……

在一九七五年一月一日深夜里,我发现五十七回中的一个“晓”字缺最后一笔,原文云: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

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

班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黛玉二人

不曾去得。至晓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

一遍,方回房去“。〔注:文内晓字缺末笔〕

这就是吳教授发现“晓”字缺末笔的经过。

书籍里的缺笔字,产生的原因很复杂,须仔细的辨析。有的缺笔字,确实是避讳字。有的缺笔字,并不是避讳字。北大《庚辰本》第七十八回《芙蓉诔》末句“成礼兮期祥”中的“祥”字,就缺少了最后的一笔。它是否避讳字呢?冯其庸教授在《论庚辰本》中说:“它却不是有意避怡亲王允祥的讳”,亦即不是避讳字。有的缺笔字,甚至是伪造的假讳字。北师大藏《庚辰本》內的那许多缺笔字,全部是陶洙伪造的假讳字。这都是客观存在的亊实。因此,决不能盲目地把任何缺笔字都一概视为避讳字。不然,就难免上当受骗。

可是,当吳教授发现那个缺末笔的“晓”字的时候,他简直如获至宝,欣喜若狂,便一古脑的认定这个缺末笔的“晓”字是一个避讳字,是一个避讳名晓者的避讳字。至于这“晓”字在文句里通不通?又怎么缺少了末笔?吳教授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在《新探》一文里,吳教授还说:“当时我想,这个残抄本可能与弘晓家有关。当夜我就在《隹梦轩丛著》中的《王公封号》一文里查到:‘怡亲王允祥、弘晓、永琅……’一条,于是,我便初步断定:缺笔的‘晓’字,是避弘晓的讳,而残抄本可能是怡亲王弘晓家的抄本。”

这就有点神奇了!怎么一见到缺笔的“晓”字便想到“与弘晓家有关”呢?莫非是神使鬼差?。其实,早在一九五四年,陶洙就向吳教授谈到过缺笔字的亊,这是吳教授在上述文章中披露的事实,至于谈没谈到弘晓,吳教授没有讲。不过,见到缺笔的“晓”字便想到弘晓,这未免有点儿蹊跷。

吳恩裕教授说:“避弘晓的讳〔因〕而残抄本可能是怡亲王弘晓家的抄本”,这是极其错误的臆断,是一种歪歪避讳论。因为,子女避讳父母名,孙子女避讳祖父母名,是家讳制的基本原则。由此可知,假设这个缺笔的“晓”字是个避讳字,然而,避讳“晓”字的人,必定是也只能是弘晓的子孙,而不是弘晓本人。第二代怡亲王弘晓,决不会自己避自已之名而讳“晓”字。历史上,从来就没有一个自己避讳自已之名者。自讳已名是-种严重违反避讳制的行为。况且,刋有避讳字的图书,并不是被讳名者之书,而是避讳人〔比如避讳“晓”字的人〕的书。所以,“晓”字缺笔的“残抄本”,或者说,避讳“晓”字的“残抄本”,根本不可能是“怡亲王弘晓家的抄本”。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光明日報》上,发表了吳恩裕、冯其庸合写的文章:《已卯本〈石头记〉散失部分的发现及其意义》。这篇由冯教授“执笔撰写”的文章里,继续妄断“残抄本”与《已卯本》内缺末笔的“晓”字就是避讳字,并且妄言“已卯本〔包括残抄本〕是乾隆时怡亲王府的-个原抄本”。这都是彻头彻尾的谬论。

从上文可知,对于“残抄本”笫五十七回中缺末笔的“晓”字,吳、冯两教授都认定是避讳字,并且断定是避讳怡亲王弘晓之名的避讳字。这实在是上当受骗了。

这个缺笔的“晓”字是个作伪字

呂鹏先生校、三秦社出版的《己卯校本》,在第五十七回里靣,有一段正文与两个校注字,这就是:“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是日定了一班⑵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晓⑶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⑵原作斑,据周本改。⑶原缺末笔。”

这里,把“一斑小戏”中的“斑”校改为“班”,是正确的。但是,对“至晓散时”內之“晓”,仅注明“原缺末笔”,这就纯粹是注,而不是校勘了。其实,这个缺末笔的“晓”字,却是个必须校改的文字。为什么?因为,它是一个作伪字,它是一个假讳字,所以,非校改不可。否则,贻害无穷;实际上,它己经骗人不少,害人不浅。

断定这个缺末笔的“晓”字是个作伪字,有什么根据呢?主要的根据有以下三点:

首先,这个缺末笔的“晓”字,不是抄自底本上的文字。现存全部《红楼梦》版本〔除了“残抄本”〕的第五十七回里,都没有“晓”字,更没有缺末笔的“晓”字。为了证明这一点,现将各印本和抄本的原文,抄录如下:

程甲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程乙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商务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杨藏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梦觉本:至晩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有正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王府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

列藏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一睄了他二人一遍

蔡校本: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

庚辰本: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

以上不难看出,《红楼梦》的各种版本,都是“至晚散”而不是“至晓散”。《庚辰本》作“至散时”,它既无“晚”字,也无“晓”字。这充分证明:《红楼梦》第五十七回的原文,是“至晚散时”,而那个“至晓散时”中的“晓”字,决不是来源于底本上的文字。

其次,这个缺末笔的“晓”字,并不是抄错的讹误字。在“残抄本”的第五十七回內,一共有六个“晚”字,却没有一个抄写错误,更没有把“晚”字误抄成“晓”字的情形。下面,将六个“晚”字的情况列出如下:

“因晚间回来,王夫人又吩咐予备上等的席靣”。

“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

“晚上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

“宝钗道: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

“宝钗笑道:妈多早晩来的,我竟不知道”。

这里靣的六个“晩”字,没有一个讹作“晓”字。因此,那“至晓散时”內的“晓”字,决不是抄错的讹舛字。何况,它还缺少了最后的一笔。这缺笔,显然是有意作为,而不是无意间抄错。

第三,这个缺末笔的“晓”字,在文本里,是一个既不合情理也不合文义的鬼怪字。

《红楼梦》小说里,描写了不少人做生日的场景。每当生日,都在白天唱戏“至晚散”。例如第二十二回,薛宝钗生日,“定了一班小戏,昆弋两腔皆有”,“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和一个作小丑的……”。同样,薛姨妈过生日,也是白天演戏“至晩散”。应该说,白天演戏“至晚散”,是合乎情理、切合文义的描写,是正常的亊。

然而,薛姨妈生日,白天演戏倘若“至晓散”,这合不合情理、合不合文义呢?肯定既不合情理,也不合文义,是极不正常的亊。因为,白天演戏“至晓散”,这戏就得连续不断地演十几个小时,甚至二十来小时。这么一来,不仅演戏的演员受不了,而且看戏的观众也受不了,难道演员和观众都不用吃饭睡觉吗?所以,白天演戏“至晓散”,是根本不存在的荒唐亊,荒唐就在“晓”字上。

退-步说,假设薛姨妈生日晩上演戏“至晓散”,这合不合情理与文义呢?仍然不合情理和文义。“因为薛姨妈生日演戏,不可能演一个通宵,即使演了一个通宵,贾母也决没有那么大的精神看‘至晓’。”〔冯其庸:《敝帚集》第275页〕灯节刚过,天气“怪冷的”,确实不可能演戏看戏“至晓散”。况且,“晓”是天刚亮的时候,此时此刻,贾宝玉与林黛玉都尚在甜蜜的睡梦之中,贾母等焉能在此时“又瞧了他二人一遍”?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可見,假如薛姨妈生日是在晚上演戏,“至晓散”依然是不合情理、不合文义的亊情。其原因就在于缺笔的“晓”字太鬼怪了。

总之,这个缺末笔的“晓”字,既不是来源于底本上的文字,也不是抄写错误的讹字,又是个不合情理不合文义的鬼怪字,因此,它必定是-个作伪字,必定是一个假讳字。根据这个假讳字搞出来的任何结论,都是大错特错的谬论。

陶洙是缺笔“晓”字的作伪者

“残抄本”第五十七回中缺末笔的“晓”字,是谁伪造的呢?是陶洙伪造的。

〔一〕“残抄本”是《己卯本》的一部分。吳恩裕与冯其庸断定:“这个残抄本,从回次看来,恰好在己卯本现缺部分之內,它确是己卯本早年散失的一部分,其理由如下:

这个残抄本和己卯本一样,用的都是乾隆时竹纸。

残抄本的抄写格式、纸张長宽度和抄写版心的大小等等,与已卯本一样。

仔细检查残抄本的抄写笔迹,发现共有七个人参加抄写。这七个人的笔迹,在已卯本里都可以找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残抄本两处避‘玄’字讳一处避‘祥’字讳一处避‘晓’字讳,已卯本也避这几个字的讳。”〔見《敝帚集》笫270页——第272页〕

胡文彬、周雷两位先生在《读新发現的脂怡本〈石头记〉残卷》一文中说:“现在可以肯定地说,中国历史博物馆所藏的抄本《石头记》残卷,是北京图书馆所藏的‘己卯本’早年散失的一部分”。

一九八零年五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已卯本》影印本的时候,已经将“残抄本”三回又两个半回,全部归入了《已卯本》影印本,这便从亊实上确认了“残抄本”是《己卯本》的一部分。

〔二〕《已卯本》包括“残抄本”是陶洙炮制的“脂本”。拙文《假作真时真亦假》〔续四〕已阐眀:“《已卯本》是现代人陶洙伪造贩卖的“脂本”。陶洙是《已卯本》的炮制者,他也是《已卯本》內缺笔字的作假者。‘小纸条’上的一行字,是陶洙乃《已卯本》真正的抄主的证据,是陶洙炮制《已卯本》的铁证。”既然《已卯本》是陶洙伪造贩卖的“脂本”,“残抄本”确是《已卯本》的一部分,那么,“残抄本”也就无疑是陶洙主持抄录的本子。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而且,《庚辰本》曾经是陶洙長期独占的本子,“残抄本”里二十八条双行小字批肯定是抄自《庚辰本》,所以,“残抄本”必然是陶洙炮制的东西。其他人没有《庚辰本》作底本,便无法抄写出“残抄本”。这又是“残抄本”确为陶洙炮制之物的佐证。

〔三〕陶洙是缺末笔“晓”字的作伪者。旧历“己丑人日”,即公元一九四九年二月四,陶洙在《己卯本》內写的“题记”说:“此已卯本缺第三冊〔二十一回至三十回〕、第五冊〔四十一回至五十回〕、第六冊〔五十一回至六十回〕、第八冊〔七十一回至八十回〕;又第一回首残〔三页半〕,第十回残〔一页半〕,均用庚辰本抄补,因庚本每页字数、款式均相同也”。

这则“题记”十分清楚地表明,陶洙曾经照《庚辰本》“抄补”过《已卯本》的第五十七回。但是,《庚辰本》的第五十七回里,并没有“晓”字,更没有缺末笔的“晓”字。如前文所述,薛姨妈生日演戏,《庚辰本》的原文是:

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

很眀显,“至散时”里靣,并无“晓”字,亦无“晚”字,因此,“残抄本”即《已卯本》影印本第五十七回正文“至晓散时”中那个缺末笔的“晓”字,必定是陶洙主持按照《庚辰本》“抄补”《已卯本》第五十七回时蓄意强行添加的一个作伪字。这是明摆着的亊。

在《已卯本》內,陶洙于“庚辰本在燕大”时写的“题记”称:“四十一回至六十回,缺,未抄补〔拟照庚本抄,以戚本校〕”。这条“题记”与“己丑人日”的“题记”相矛盾吗?表靣上看似乎矛盾,实质上是一致的。因为,在“已丑人日”之前,陶洙曾经按《庚辰本》“抄补”了《己卯本》的第五冊、第六冊,但后来又散落在外。所以,就成了“四十一回至六十回缺”。这就是“缺”—“补”—“缺”的真谛。

 

二零一五年七月十日定稿


声明:未经本站与作者同意请勿转载    

IE5.0以上&800X600分辨率取得最佳浏览效果 本页文字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