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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当今少袭人

作者:张永杰  张苏南 收录时间: 2015年6月12日 上午9:06

 
关于袭人,其实已经写了不少。

非常奇怪的是,这位在红楼梦里倍受人爱戴的“花姑娘”、“花姐姐”,怎么到了书外就有那么多的人贬损她呢?怎么非得认为她的恪尽职守就是奴性、温柔和顺就是暗藏心机呢?

放眼如今,还真的非常遗憾少了此类之“袭人”!

袭人是红楼梦里大丫鬟之一。无论在贾母心目中,还是在王夫人、王熙凤、李纨,包括宝钗、黛玉眼里,她与鸳鸯、平儿是具有等同分量的。在贾府这个混浊的世界里,这三大女秘书,不仅能够让各自的“老板”认可,而且还能为众人所称道,实属不易。

对鸳鸯、平儿、袭人三人的付出和作用,李纨曾有客观的评价。在红楼梦里,无论是主子,还是婆子、小丫鬟、小厮,对这三人都是敬重和爱戴的。这倒不是因为鸳鸯服务的是贾母、平儿服务的是凤姐、袭人服务的是宝玉,人们为了巴结才爱戴,而是这三人说话、做事从来没有狐假虎威——当代的“大秘”们可没有她们这种思想境界。

这三人中,比较而言,袭人的处境更加艰难。贾母、凤姐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威,都是宝玉所无法具备的。特别是宝玉本身不成熟,经常闹出一些是非,加上宝玉不能像贾母、凤姐那样,可以管好其他小丫鬟,导致袭人这个“秘书长”就更不好当。

但在书里十分作难、备受众人爱戴的袭人,为什么在书外却饱受诟病?原因不外有三:

一是受前人“研究”评价的影响;二是认为她不应该与宝玉行“苟且”之事;三是推测或认定因她告密,才导致了晴雯的死亡。

因对红楼梦研究不怎么深刻,文学修养也很一般,分析不出曹雪芹的什么“笔法”、“暗写”,也就只能按照文本脉络,把袭人在书中的“经历”大致缕析一下 ,看看这位花袭人是如何行事做人的。

花袭人首次出场是第三回: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这是袭人第一次出场。介绍了袭人的身份、名字由来、性情特点。为什么让她服侍宝玉?就因为贾母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但是不是真的如此?亦有定性评价:“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着实忧郁”四个字,让袭人的“克尽职任”形象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老实说,在今天请一个保姆看顾孩子,即便不如宝玉这般性情乖僻,恐怕也很难有如此“克尽职任”者。

宝玉与黛玉初次相见,就摔了玉,也开始了黛玉对宝玉的首次“还泪”。尽管贾母一番哄骗平息了摔玉风波,但对初进贾府的黛玉而言,其内心之波是不可能平息的。或许阖府对宝玉摔玉司空见惯,但以黛玉的年龄、初进贾府的心态来说,她的心情肯定是难以形容的。是晚,贾母之处人皆入睡,没有人再考虑初入贾府的黛玉的感受,惟有袭人悄悄探望、宽慰。

曹雪芹这不是闲写之笔,仅袭人“悄悄进来”宽慰黛玉之举,就让我们看到了袭人的“心地纯良”。

从第三回袭人出场时的聊聊几语,以及行事细节,给读者什么印象姑且不论,单分析贾母是不是所托非人?

众所周知,贾宝玉是贾母的命根子。从她考量、安排黛玉的丫鬟可以看出,也只有宝玉、黛玉二人的生活让她最上心。

选什么样的人照料宝玉的饮食起居?贾母的标准很简单,但也最高,就是选“竭力尽忠之人”——一般的尽心不行,必须尽忠,而且还要“竭力”。贾母就是因为“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挑来选去,遂将“素喜”的袭人“与了宝玉”。按讲,贾母是见过大世面之人,入她的法眼本就不易,选人照料心肝宝贝,自然就更挑剔。别人推荐的她不放心,对别的丫鬟她也不太了解,便从她自己身边的丫鬟中挑选。袭人之所以“中标”,就是因为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假装或靠一年半载的糊弄,是瞒不过贾母的法眼的,不是真心诚意的本色言行,就更不可能让贾母“素喜”了。

后面还介绍说,袭人在照料宝玉之前,还照顾过史湘云,可见袭人是经过了贾母的全方位考察。从贾母选用鸳鸯照顾自己、选袭人照料宝玉、选紫鹃照顾黛玉来看,贾母看人是非常独到的,没有出现所托非人之情况。

从第三回袭人的出场来看,曹雪芹对袭人是客观描写,也符合贾母处事的逻辑情理。假如袭人真如后世研究者所冠以的“伪善”——即她所有的善言善行都是处心积虑地装出来的,那么,不仅曹雪芹的定性描写有问题,而且贾母选人用人便是老眼昏花了,贾府上下那么多喜欢她、信任她的人——包括凤姐、李纨、平儿、湘云等等,就更是一群笨蛋了。

至第五回,宝玉与贾母一行至宁府游玩,秦可卿安置这位小叔叔休息,众人“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窥见十二钗判词,聆听《红楼梦曲》。其中关于袭人的判词是: 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一簇鲜花,一床破席”,暗示此判词为“花袭人”。这里既有破姓点名之意,也有写实含义。“鲜花”、“破席”,一是对照,二是揭示。但在曹雪芹笔下,没有褒贬之意。如晴雯的“乌云浊雾”、香菱的“莲枯藕败”、凤姐的“一片冰山”、秦可卿的“悬梁自缢”等,都是暗示人物身份、揭示人物命运背景的。“席”谐音“袭”,“破席”,即揭示了袭人命运走向的关节点,就是“失身”。也就是说,红楼梦里生活的袭人,在绝大多数的时空里,她已不是处子身。

关于袭人的判词,其实很好理解,不需要赘述。但需要强调的是,曹雪芹给袭人的性格定性是“温柔和顺”,并以“桂”与“兰”来形容。桂花、兰花的共同特点,就是没有娇艳的外表,朴素、朴实,不争奇斗艳,但却有沁人心脾的幽香。身处团团桂与兰的暖香中,确有被香气相袭——“花气袭人”的陶醉之感!仔细品味,袭人确实具备桂与兰的品格和特点。

至第六回,问题来了!

之所以说是“问题”,就因为宝玉和袭人发生肉体关系了!这在某些人眼里,便是袭人道貌岸然的罪证。因为她后来向王夫人进言时,就是担心宝玉会发生有辱门风的“苟且”之事——你袭人自己和宝玉都做了,还去进言,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先看宝玉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要、以什么方式和袭人发生关系的:

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经过便是:宝玉梦遗了,袭人为其更衣时,无意发现“冰凉一片沾湿”,被“唬”了,出现这种从未见过的状况,问一下原因,实属常情。但宝玉没说,只红脸做了个“捻”手的动作。此时袭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不敢再问”——她没有“好奇”地再追问下去。

回府后,袭人自然要给宝玉换衣服,是宝玉又“旧事重提”,袭人也就“好奇”发问。宝玉述说完毕,袭人有了羞状——有人说,这是袭人在故意勾引宝玉!也许,在某些人的意识里,这类事见得多、做的多,应该见怪不怪才对,装什么害羞啊!

然后是宝玉“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是怎么“强”的?曹雪芹没说,反正用了个“强”字。

而袭人什么态度?她没有拒绝!她的想法是:“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是不是越礼?

袭人是贾母挑给宝玉的。过去的贴身丫鬟该不该、会不会和男主子发生关系?不敢肯定。但从红楼梦之时代背景——清朝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其一,孝庄太后让苏嘛娜姑照顾少年康熙时,为什么要严令苏嘛不得“爱”上男主子?这说明如果不特别严令要求,是可能发生“情况”的。如雍正当王子时,就和自己的丫鬟生了孩子。

其二,红楼梦里,贾赦玩丫鬟是出了名的,稍微平头正脸一点的,他都不放过。也就是说,丫鬟在主子眼里,就是其玩物。

其三,兴儿对尤二姐说,按贾府的规矩,男主子在大婚前,房里是可以放一两个“人”的。也就是说,正妻没娶之前,“姨娘”先上位是正常的。

其四,后来宝玉和袭人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王夫人、凤姐、黛玉等都清楚这一点,而之所以没有引起王夫人的“震怒”,也说明在主子眼里,这属于正常的。如果属于“越礼”,谁也别想好好过。王夫人知道贾环和彩云的事,但她就不管,也是例证。

其五,袭人卖给贾府的是“死契”。也就是说,她整个人只能任由贾府处置,不仅自己的父母无权干涉,就是袭人自己,也得任由贾府摆布。她幸亏是在宝玉身边,如果在贾赦类主子身边,估计早就被玩弄了。

其六,袭人作为懵懂女性,服侍人见人爱的“凤凰”,难保没有爱慕之心。若平时本就有两情相悦之意,在一定的背景条件下,主子又主动“强”求,是极易发生男女之事的。

其七,宝玉的成长成熟过程中,性启蒙者是谁,另当别论,但宝玉的最初实际性活动对象,唯有袭人。因为对宝玉而言,只有他非常信得过的人,他才敢去“实践”。在宝玉眼里,袭人是唯一的人选。

袭人可以不可以拒绝宝玉?可以,但那就不是曹雪芹笔下“温柔和顺”的女性了。对她而言,有喜欢的人、又不越礼,是可以“做”的。后来的丫鬟碧痕与宝玉“汪”了一席子的水,大约也是碧痕太喜欢这个“凤凰”。

第八回,宝玉醉酒了:摔茶杯、骂茜雪、撵乳母。

公子哥宝玉首次发脾气,因什么而起?看似因为他留给晴雯的“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让奶妈李嬷嬷拿走了,茶水也让“老东西”吃了而导致的,其实,这些都不过是导火索而已。真正原因是他在薛姨妈那里吃酒,因李嬷嬷屡屡劝阻而埋下了不快,回来后,又多次出现“李奶奶”的“贪便宜”行为,才借着酒劲发飙的,要立马回贾母,将李嬷嬷撵出去。

这些情况发生时,袭人是怎么个情况?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论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

一场“大火”,就这样被袭人几句话给平息了。我们从中看见了怎样一个袭人?

她本是假睡,目的是逗宝玉“玩耍”,有小女儿状。但当事情闹大了以后,她没有继续装睡,而是“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她不仅没有继续装睡,而且更没故意起来慢点。如果是个存心的人,她完全可以如此,反正前面的事与她无干。但她没有“故意”。

及至贾母听到响声遣人来问,没有任何人主动回答,倒是袭人“忙道”。袭人“忙道”时,不仅没有推卸责任,反而把贾母关注的“响声”问题揽在自己身上,是“自己失手砸了钟子”。此时的袭人不需要存心,完全可以如实汇报情况,但她亦没如此。

宝玉要立马回贾母,撵乳母,没有任何人出来劝说、制止,倒是袭人说了几句劝解、平息的话,方使宝玉“无了言语”。如果袭人不起床或慢起床,任由宝玉闹到贾母那里,追究起来,她作为首席大丫鬟,最多也不过受贾母几句责备,因为什么豆腐皮包子、枫露茶等等,都与她无干!但袭人没有懈怠。

在今天的职场上、或类似的场合,如果也发生这类相似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类似的“袭人”出来承担?!

后来茜雪不见了,说是被撵了,乳母李嬷嬷也基本退二线了。便有研究者断言:肯定是袭人后来告诉了贾母的结果。实在奇怪得很!如果袭人要将所发生的情况在事后告知贾母,最初事情发生时,她何必要做上述那些?她当时只须“慢吞吞地起床”就达到目的了。

哎!真是好人难当啊!

宝玉忽然要上学了!而且是积极主动要求的。

他的主动让其父很是不屑:“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这不是贾政在清客面前做样子,而是对贾宝玉太了解了——真是知子莫若父!连林黛玉对他的“上学”也有奇特反应:“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很有意思!

贾宝玉是真心想上学吗?错。他就是好玩而已——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玩:你懂的!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位“凤凰”要上学,还惊动了那么多人,自然是要当回事的。

在贾宝玉上学一事上,袭人是什么行动?什么态度?什么心态?曹雪芹是这样写的: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

这就是袭人!

无须主子提醒安排,袭人早已将书包准备好了,也收拾得停停妥妥了。一个“坐在床沿上发闷”,便把袭人的心思、神态勾画得活灵活现。既支持他读书,又劝他注意方法,以保重身体为要。既体贴冷暖问题,又提醒别贪玩,防止被“老爷”碰见。最后又提示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从精神到物资、从方式到礼节,真个是做得周全,备得细致,想得周到。

对贾宝玉的“好学上进”,恐怕除了贾政、黛玉外,再没有谁比袭人更了解了。他清楚宝玉的本性,所以特别提醒他“别和他们一处顽闹”——随后的大闹学堂,恰恰验证了她的担心。但无论心情多矛盾,还是给予大力支持,除了周详的安排,还附带上一系列的“温馨提示”。

你可以认为这是袭人的“奴性”表现,但本人以为这是具有高度责任心的写照。如果把尽心尽责的履职行为看作是奴性,那就别去上班、打工了!假如大家都视此为“奴性”,就切不可去当什么领导或老板了,因为员工个个都不“奴性”,你是没法当下去的。

别说过去了,即便是今天,谁能够物色到“袭人”这样的职工、保姆,将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

元妃省亲,大家累并快乐着。心情高兴,袭人也被准假回家吃年茶。也就在这一回,曹雪芹介绍了袭人的身世背景。宝玉趁乱去袭人母家看望袭人,晚上回来,便发生了“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有意思的是,中间特意插了“糖蒸酥酪”一出。该物是贾妃赐的,“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至晚上袭人回来,宝玉想起“糖蒸酥酪”来,让拿给袭人吃。听丫鬟们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曹雪芹是不用赘笔的。同样是给丫环留吃的——前面已经写过“豆腐皮包子”事件,此处偏又写“糖蒸酥酪”,而且同样是被李奶奶“消灭”了。事件类似、细节雷同,重复写来,是何用意?非常明显,就是于同类矛盾上,特意突出袭人的处事方式。

宝玉在袭人母家见了袭人的两个姨表妹,感叹道:“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此时的袭人听了这话,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这时的袭人何来“奴性”?

随后就因袭人姨妹要出嫁、母亲哥哥要赎她,而演绎了袭人对宝玉的“约法三章。”

这三章是:赌咒发誓、真假读书、毁僧谤道和调脂弄粉。

袭人为何要约这“三章”?很简单,这是借机“解决”宝玉身上的“顽疾”。对于袭人而言,照顾这样的主子,确实是非常头疼的事。但是,袭人借此机会“约法”、约这样的“法”本是上策,却被人拿来说事了。

有不少研究者,喜欢拿这一回非议袭人:

一是母亲哥哥有赎她出来的想法,但被袭人拒绝了。结论是袭人一心要做宝玉的“姨太太”。

毫无疑问,袭人确实有这份寄托。但这是罪过吗?其母家因为生活所迫,以死契形式将她卖给了贾府,这在当时就是已经表明母家是不要她了。靠卖子女而求自己的生存,在那年代虽然不算什么,但对子女是什么样的打击,恐怕只有做子女的本人才会有真切感受。

所幸袭人被卖的人家不错,自己也很争气,才有了这个局面。现在忽然要赎她,对于一个已经混的不错的袭人而言,怎么会同意?何况袭人也清楚,贾母将她“与”了宝玉;自己和宝玉也已经偷尝了禁果。也许我们今天可以非议她的选择,但在那个时代、那种背景下的女孩子,选择这种归宿不为非分。有人拿鸳鸯举例,说她宁死不当小老婆。须知,要娶她的是喜欢玩弄女性的糟老头子,而且其大老婆的为人也不受人待见。假如真如贾母、凤姐开玩笑所说,要娶她的是贾琏,恐怕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对袭人而言,她与宝玉天天生活在一起,不敢说爱,但喜欢是肯定的。今天我们都有很多女性为了喜欢的人而不计名分,为什么还要苛求那个时代的人?

再者,在贾府里的丫鬟,有几个愿意出贾府?相反,有几个丫鬟一听说要被赶出贾府,没有不寻死觅活的,如金川、司棋、晴雯、芳官、坠儿等等。还有争先恐后要进园子的,如柳五儿等。不说女子,就是男性,也同样有很多人托关系要到贾府“谋事”做的。因此,苛求袭人拒绝母兄赎她出来,就有点不公平了。

二是说袭人搞“约法三章”是要挟宝玉——还有论及更邪门的,说宝玉因与袭人发生过肉体关系了,已经离不开袭人,而袭人说要走,就是拿“性事”相要挟!

既然是“要挟”,就会有目的。但目的既有好坏之分,又有为了谁的问题。贾母要找一个尽心尽责的人照顾宝玉,选了袭人,袭人便对宝玉肩负有重大责任。但宝玉的“顽疾”常常令人无可奈何。现在遇上这个难得的机会,“要挟”一下宝玉,也不过就是责任使然,并没有把“要挟”的目的用于自身。

说袭人这是以“性事”相要挟,更是可笑至极。姑且不说袭人自知没有什么倾城之貌,即便她有倾城之色,生活在贾府的她应该非常清楚:贾府里的男主子,只要自己愿意,哪个做太太、当姨娘的,都不可能、也不会利用“性事”来要挟自己的男人!而贾宝玉此前只与袭人“偷试”过,那就更不可能利用这事来“要挟”宝玉了——因为如果这样做,就等于是把宝玉往“外”推,那不是愚蠢至极吗?

袭人在书中基本是贯穿全书的人物,她的“经历”要全缕述过来,实在太长,也太累赘。仅前述一些情节,已经足以认识袭人的贤良温柔品格。这里还有三点觉得有必要再补赘一下。

一是晴雯屡屡攻击挖苦袭人,但袭人对她不仅没有“以牙还牙”,反而处处迁就忍让。如晴雯与芳官的干娘吵架,袭人眼见晴雯要吃亏,便让麝月去帮忙“救驾”;宝玉发狠要回母亲、撵晴雯,在无法制止的情况下,袭人带头跪下求情,才平息了事态;晴雯被王夫人赶出贾府,袭人主动打点衣物掩护宝玉去看望晴雯、事后又主动安排人去探望、甚至劝宝玉,等王夫人消气后,回明领导,把她再要回来等等。有论者说,这正是袭人的心机所在,目的是她借机争取人缘!想想类似的揣测真是可笑得很!袭人的人缘还需要借晴雯之事来争取?再说,晴雯被撵,不仅没有任何人出面挽留或向贾母通风报信、哪怕是说句话,而且还高兴得念佛、额手相庆,她有什么人缘需要袭人去争取?!何况,晴雯已经被撵走了,袭人已经不需要考虑“将来”如何与晴雯搞好关系了,她为什么还那么关心晴雯?结论只有两点:一是出于安慰宝玉——依然是“克尽职任”,不希望宝玉忧伤下去。二是出于自己的本性使然,即便是“反对”过自己的人出事了,她也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由此也就不难理解当初宝玉决意要撵晴雯时,她为什么要跪求宝玉了。

二是刘姥姥误入怡红院,四仰八叉地躺在“凤凰”的床上,酒屁臭气满屋。派出的人找不着她,便不再理论了,唯有袭人动了心思亲自寻找,果然找见了“糟践”宝玉卧室的刘姥姥。面对羞愧而张皇失措的刘姥姥,袭人是如何处理的?

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这就是善解人意的花袭人!每每看到这个细节便想:如果不是袭人,而是其他丫环发现刘姥姥醉卧在宝玉的床上,该是何等演绎?

三是袭人建言王夫人,“总得想个法儿”,让宝玉搬出大观园。袭人为何有此建议?理由是宝玉和姑娘们都大了,总在一起厮混,难免引起意图败坏贾府名声的人嚼舌根子。起因是宝玉曾把她当黛玉,说了一番“诉肺腑”的话,把她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很多红迷对袭人的这番建言猜测很多,终归一点,就是认为袭人居心不良。

不了解那个时代贵族小姐要避男女之大妨的规矩,是很难理解袭人这番良苦用心的。整个贾府男男女女、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甚至是男盗女娼,但那都是发生在时代“规矩”范围之内的,越过“规矩”是不允许的。例如,说书的女先儿,为什么一说到“才子佳人”私密定情的事,贾母就马上制止、且发表一通评论?因为她要维护贾府的小姐的声誉。再如,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时,黛玉也只是不慎说了《西厢记》《牡丹亭》中的两句戏词而已,就这么点小事,为什么经宝钗指出后,黛玉不仅非常感激她,甚至还互剖金兰语,消除了对宝钗的误会呢?可见,贵族小姐维护其名声是何等的重要!袭人因有被宝玉吓着的经历,有机会隐晦的建言,恰恰是她责任心的使然。

曹雪芹笔下人物皆有优缺点,袭人也不例外。但她作为一个女子,如此的心地纯良,克尽职任,娴静温柔,甚至委曲求全,所以,在书中才受到普遍的爱戴。这样的女子,在今天这个时代,同样非常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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