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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批真伪辨析

作者:朱光东  收录时间:2015年4月16日(星期四) 下午16:24

     研究红楼梦,不能不谈脂批。因为有些脂批是以作者亲友的身份批注的。因此,脂批与作品的关系,就成为研究者必须了解的问题。

以胡适为代表的考证派认为,批书人是作者的亲友,甚至参与作品创作,因此脂批被奉为圭臬。我们姑且称之为“亲友论“。

而以欧阳健为代表的一批学者认为,脂批是后人伪造的。我们姑且称之为“脂伪论”。如克非先生在《红坛伪学》一书中指出:脂本是嘉庆以后伪造出来的,脂砚斋与曹雪芹非同代人,他也不了解曹雪芹的一切。脂砚斋是一个书商,脂批是他雇人抄写的。

欧阳健先生指出:“当我发现脂批的主体是从有正本抄来的证据以后,则脂砚斋不可能早于1911年,就是毫无疑问的了。我又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观念的来龙去脉作了分析,对脂批出于胡适之后、是为迎合胡适的‘观念’、靠克隆源自胡适的话语而炮制的的看法,坚信不疑。”[]

为什么说脂批是后来伪造的呢?欧阳健说:“举一个例子,关于脂本的避讳问题,‘玄’是玄烨的名字,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样总是一个问题,但他们千方百计证明小说可以不避讳,讲了很多,给人的印象是不避讳是正常的,避讳倒是不正常的,其实是没有道理的。避讳是正常的,不避讳是偶然的,绝对不能拿偶然事件当做必然的事情来讲。

“再比如‘造化主’,脂砚斋中有一句话‘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他们就讲‘造化主’中国‘古已有之’,不是近代受基督教影响才会产生的,找出了好几条把“造化主”三个字连在一起的例句。实际上这个理解是错的,和脂砚斋中的‘造化主’完全是两回事。而对重要的要害问题,从来不回答。比如说《红学ABC25问》提出来以后,就没有一个‘主流红学家’站出来回答过,因为他没法回答。”[]

笔者认为,“亲友论”和“脂伪论”均有失偏颇。

一、“亲友论”不足为凭

大量批语表明,批书人不是作者亲友,而是普通读者。

甲戌本第二回的一条眉批道:“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评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

“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说明批书人是边读边批,而不是与作者一起创作,提出创作意见。“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说明“诸公”看法并不相同,不能等同于作者的观点。“偶有所得”是说批书人自己对书的理解,而不是权威的解释,与其他人(诸公)的见解,并无高低之分,不代表作者的思想,不排斥别人的观点。这说明,脂砚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读者而已,与作者并无特别密切的关系,更没有参与创作。

甲戌本凡例:“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在这里,批者只是“审其名”,臆度之词,而非确切。可见批书人不是知情人,只是一般的读者。

甲戌眉批:“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致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批示误谬。”

这是很深刻的批语。但批书人也只是说“搜剔刳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批示误谬”,而没有以作者的代言人自居,说明批书人只是一般的研究者,而非作者身边人。

第十九回庚辰有两段双行夹批:“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不曾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奇传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

“此皆宝玉心中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今古未见之文字。……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

如果红楼梦是作者自传,如果批书人是作者的亲友,为何说“实未目曾亲睹者”、“今古未见之人”?“审其痴妄委婉之意”,说明批书人也在研究、揣摩红楼梦。

第二十七回,庚辰眉批道:“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有也。己卯冬夜。”旁边有脂批道:“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如果批书人都是作者身边亲友,为何互相之间会有矛盾?为何有些批书人“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

一些脂批还明显与作者思想相对立。如“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处,庚辰本有双行夹批:

“按近之俗语云:‘宁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业稍出众,此一人则拿腔作势、辖众恃能种种可恶,使主人逐之不舍责之不可,虽欲不怜而实不能不怜,虽欲不爱而实不能不爱。余历梨园弟子广矣,个个皆然,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众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阅《石头记》至‘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二语,便见其恃能压众、乔酸娇妒,淋漓满纸矣。复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将和盘托出,与余三十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

这段脂批,与作者的立场完全相反。作者对被压迫人民抱深切同情的态度。第三十六回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在这里,作者把贾府称作“牢坑”,表明了作者对广大奴婢的深切同情和贵族阶级的强烈谴责。龄官执意不作”表现的是一种不阿权贵的气节。而脂批却站在贵族阶级的立场指责优伶,说优伶“可恶”,与作者思想立场完全对立。

又如“钗黛合一论”,完全违背作者思想。贾宝玉对薛宝钗痛而骂之,恶而绝之,斥之为“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的“国贼禄鬼”。无论是在贾府破败的结局,还是在现结局,贾宝玉对她都是痛而绝之。而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是建立在鄙视“禄蠹”基础上的。因此贾宝玉、林黛玉与薛宝钗名为兄弟姐妹,实质情同冰炭,不存在“钗黛合一”的可能。

有些脂批互相矛盾,令人无所适从。如脂批说:“书未成,芹为泪尽而亡”,说作品没有完成,“曹雪芹”就去世了。但是,脂批又说:“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誊清”说明作品已经完成了。书中也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这明明是说作品已经完成,为什么脂批说“曹雪芹”没有完成红楼梦?

如果说甲戌本是红楼梦最早的稿本,按照脂批“书未成,芹为泪尽而亡”的说法,那么“曹雪芹”在1754年前就去世了。这与“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亡”的说法又矛盾。到底“曹雪芹”何时去世?

如果说“曹雪芹”死于壬午(1762年)除夕,那么距作品的完成有八年时间。如果后四十回迷失,他一定把它补上。如果作者此时已经去世或病重,他身边的人也可以根据前几次增删留下的旧稿,把后四十回补上。因此,脂批关于曹雪芹死于壬午除夕的说法与关于后四十回“迷失”的说法,也是矛盾的。

这些说明,批书人不是作者的亲友,至少不全是作者的亲友。把脂批奉为圭臬是错误的。

二、“脂伪论”的失误

“脂伪论”的失误也是很明显的。“脂伪论”认为脂批是为迎合胡适考证伪造的,那么它一定与胡适考证的结论一致,作伪者一定是一个团伙里的人。但前面已经指出,脂批思想驳杂,互相矛盾,高下不一,与胡适结论并不一致,这说明批书人并非一个圈子里的人。

又比如不避“玄”的问题,欧阳健先生认为可以证明脂本是后人伪造的。但是,从排满的立场出发,是完全可以解释的。有一起文字狱,是把“陛下”写成“狴下”。很难说这是笔误。因此,不避讳“玄”字,跟“狴下”是一个原因,不能说明脂本是后来伪造的。

又如“造物主”一词,且不论康乾时期有无“造物主”一词,欧阳健先生的错误在于,他把脂批看做一人或一伙人所伪造,而不知道脂批是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物批上去的。正如脂批所言:“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诸公”与“脂砚斋”是不同的人,时间也有前后之别。因此,即使“造物主”一词是近代人批上去的,也不能说全部脂批都是近代人批上去的。

认为“脂批出于胡适之后、是为迎合胡适的‘观念’、靠克隆源自胡适的话语而炮制的”,也不能成立。甲戌本第一回在“有命无运,累及爹娘”旁有眉批道:“八个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词客骚人?今又被作者将此一把眼泪洒与闺阁之中,见得裙钗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看他所写开卷之第一个女子便用此二语以定终身,则知托言寓意之旨,谁谓独寄兴于一“情”字耶!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贤之恨,及今不尽,况今之草芥乎?家国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异。知运知数者则必谅而后叹也。”

这段脂批,把红楼梦看做一部“托言寓意”的作品,而不是作者的自传。“家国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异”,意思是说作品以“家事”说“国事”。“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是说诸葛亮不能恢复汉室之恨,岳飞不能恢复中原、迎回徽、钦二帝之恨。这分明是说亡国遗恨“及今不尽”。这些批语跟胡适新红学毫无共同之处。

“钗黛合一论”是脂批提出来的,意思是钗黛并无分别。但在第七回薛宝钗“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旁,甲戌侧批:“凡心偶炽,是以孽火齐攻。”(第七回)这里的“凡心”,是指功名利禄之心。“孽火”,作孽之火。这与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的意思是一致的,谴责了薛宝钗对名利地位的渴望和“内毒”性格。这与所谓的“钗黛合一”论又是对立的。

按照胡适新红学的观点,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贾宝玉就是曹雪芹自己,脂砚斋等是曹雪芹的亲友。但脂批说“不曾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贾宝玉)”,分明是否定了自传说。

第五回有脂批曰:“不知谁是个中人。宝玉即个中人乎?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作者亦系个中人乎?观者亦个中人乎?”在这里,作者、石头、贾宝玉是不同的人。这又是与胡适“自传说”矛盾的。

因此,认为“脂批出于胡适之后、是为迎合胡适的‘观念’、靠克隆源自胡适的话语而炮制的”观点是不能成立的。

程乙本红楼梦引言道:“是书词意新雅,久为名公卿赏鉴。但创始刷印,卷帙较多,工力浩繁,故未加评点。其中用笔吞吐虚实掩映之妙,识者当自得之。”“久为名公鉅卿赏鉴”,就是说“名公鉅卿”留下了大量批语。但因为排印的不便,出版者把这些批语省去了,“未加评点”。这说明原来的抄本是有批语的。

综上所述,把批书人看做作者亲友的“亲友论”和把脂批看做近代书商伪造的“脂伪论”,都是不可信的。我们不能确定批书人中是否有作者的亲友,但可以确定批书人不全是作者的亲友。大部分的批书人是一般的读者。这些批书人思想不同,对作品的理解不同,批阅的时间也不同。研究红楼梦必须以作品为依据,脂批只是研究的参考,不能干扰对作品的研究。建立在“亲友论”基础上的“自传说”、后四十回“伪续说”是不可靠的。

 

(本文原载贵州省红楼梦研究会主办《红楼》杂志2015年第1期)

[]欧阳坚:《答<南方周末>》。《南方周末》2010122E27“红学那些破事”专栏以《“就是一层薄纸,拿手指头一捅就破——欧阳健再批“脂伪本”》为题刊出。

[]欧阳健:《答<南方周末>》。《南方周末》2010122E27“红学那些破事”专栏以《“就是一层薄纸,拿手指头一捅就破——欧阳健再批“脂伪本”》为题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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