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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颠覆红楼(小说)   

作者:孙艳梅  收录时间:  2013年12月5日下午3:14

     

薛宝钗

 

丫头莺儿不止一次问我,小姐,美貌智慧财富才情你样样都有,为何还不快乐?她说这话时,往往我正手托香腮,郁郁寡欢地瞅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出神。

没人知道我隐秘的心事,包括我的母亲,包括我最贴身的丫鬟。

我清楚地记得五岁那年,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去世,有一天他参加了贾府的一场盛宴。贾家的小姐元春被选入宫里,成为皇上恩宠的“小主”,皇恩浩荡,本来京城四大家族,财产势力是不分伯仲的,可是仅仅由于元春的争气,贾家一下子成为了四大家族之首。父亲回家,眼热地对母亲说:我看,咱家宝钗一点不比那元春差。

母亲担忧地说:让咱女儿入宫,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真是妇人见识。父亲斥责她,就这么定了。

父亲的一锤定音,从此,让我失去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从此我的生活中就只有一件事,为“选秀”做准备——吟诗作画,吹拉弹唱,妇德妇仪。母亲为了不使我输在起跑线上,可谓处心积虑,她特意把一个精致的西洋挂钟放我的闺房里,我们那个年代,落地钟是很稀罕的,哥哥一直想要那个西洋落地钟,母亲那么宠哥哥,那回竟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你要钟干嘛?你又没时间观念。然后,母亲做了一张时间分配表,贴在我的床头上,早上几点几分起床,一天几点几分做什么,晚上几点几分睡觉,精确到分。母亲教导我:你每学一门特长,将来在宫里就多一分立足之地。

我从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我知道,这行业竞争太激烈了,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在为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后宫女人而努力呢。

一转眼十年过去。

我选秀失败。

我很悲愤,我失败的原因并不是我的容貌不过关,相反当时我因为容颜美丽而艳压群芳,成为入宫的大热门。可就在这时,宫里忽然收到一份匿名信,信中爆料我的哥哥薛蟠在送我去京待选的路上,为争一个叫香菱的女人,打死了一个叫冯渊的小官吏。这封信爆料的很是时候,它说明我的家庭戾气十足,根本不适合和皇上做亲家。

我又恨又气地在家落泪,人家都是全家上阵为之摇旗呐喊,我家倒好,不但不添光彩,还拖后腿。

母亲安慰我,失败更好,其实我一直不赞成你入宫,这都是你父亲的主意。

其时,我父亲已经去世,否则,我真觉得愧对父亲的期望。可是,我十年的心血哪,全部付之东流。人生有几个十年?

我忽然失去了努力的目标和方向。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常没来由地击中我。为了排解这种情绪,我变得暴食暴饮,很快,我精心保持的身材开始走样,腰粗了胳膊粗了整个人像被气吹起来似的。

我开始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来滋润我一直以来苍白的生活,这是我隐秘的心事。坐在靠南的窗前,我常常幻想有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倏”地伸进来,让我经历一场桃花劫,像《碧血剑》中那个叫夏雪宜的男人劫走在花园里荡秋千的富家小姐一样,哪怕他是我爹的仇人。我相信那些义无返顾地和情郎进行十八相送月下相会甚至私奔的女子,她们和我一样寂寞。

但是我知道我的爱情是不会如此惊鸿烈焰了,惟有渴望找一个爱我才情,也爱我肥胖的爱人同志,有句话说的好——再胖也要谈恋爱,谈到世界充满爱。像我这种女子,既然不能当皇上的女人,就要遵从媒妁之言,嫁给一个纨绔的富家子弟,做一个连自己姓氏都没有的妇人。但拥有了一段妙不可言的爱情就不一样了,在以后为人妇的枯燥的日子里,曾经的爱情足以给我留下厚重的回忆。

那年夏天,我越来越胖,微胖界都快容不下我了。在我这个年纪,发胖是比命还大的一件事,而我竟然如此自暴自弃,母亲心疼地决定让我去贾府散心。

此后,贾宝玉出现在我狭窄的世界里。

大观园里美女如云,此时我真的很感谢母亲的培养,我虽然在选秀中失败,但在大观园里,我却脱颖而出。怎么在女人中胜出,怎么达到目的获得恩宠,我修炼了十年,心血是不会白费的。我仅仅稍微懂了些脑筋,贾宝玉就整日围着我的屁股后面转了。我妈还偷偷找人打了把金锁,散布谣言说“金玉奇缘”,地球人谁不知道整个京城就贾宝玉有玉呀。他的青梅竹马林黛玉受不了了,开始吃醋拈酸。后来史湘云也插了一脚,偷偷打了个金麒麟,说她的也算“金玉奇缘”。这种乱糟糟的几角关系让我很享受,一场恋爱,就要热闹,就要销魂和惆怅同行,就要一半甜蜜一半心酸,就要峰回路转,就要像看山一样不喜平,就要让观众弄不明白结局,这样的恋爱才像那么回事,才有意思,才给寂寞的闺房生活增添情趣,等老了的时候,才有嚼头。我看出来史湘云是个女人身,男人心,宝玉虽然和她又玩又闹,可是根本不把她当成他的菜,我的对手主要是林黛玉,我绞尽脑汁地打击情敌,有一次,我说起我的“病根儿”,“排骨美人”林黛玉竟说她也有,还炫耀了她的药方,可见那时“病根儿”是多么时尚,我讥笑道:“你那药方子,人参肉桂太多了,象个暴发户似的,依我看还是用燕窝熬粥,滋阴补气。对了,你没燕窝是不是,明天我给你送一批来,我家很多的。”果然第二天我不食言地派了四个家丁浩浩荡荡送燕窝,在气势上沉重地打击了我的情敌。

争夺男人的斗争变得让我无趣的生活变得有趣起来。

丫鬟问我:你爱宝玉吗?

我沉默。

说实话,若林黛玉和史湘云不和我争,我不会那么快爱上贾宝玉,她俩是我爱情的催化剂。我一直认为男人是社会环境的产物,身处三国,就要舞棍弄枪,驰骋沙场;生在魏晋,就该披发而行,空淡度日;命逢唐朝,就该对酒当歌,吟诗诵词。当然生在我朝,也应该思想僵化,苦写八股。而一个男人,不与时代接轨,天天混迹于红裙绿袖之间,算怎么回事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天天混迹于红裙绿袖之间的男人,会哄我这个比猫还好哄的女人开心。我的意思是说,贾宝玉是一个很适合恋爱的对象,却不是一个托付终身的男人。

可是,我妈却说:宝玉将来世袭爵位,是王爷呢。

就是这个王爷身份,让我开始心动,我自从选秀失利,就一直觉得背后有人嘲笑我,我想若嫁给宝玉,也是王的女人,也算扳回点面子,怪不得刻薄尖酸的黛玉那么热衷呢。

诗社里的同事,都在传我、林黛玉和贾宝玉这个三角恋故事,他们一遍遍地问我:宝钗,到底宝玉是爱你,还是爱黛玉?

我忍着气说,请你们关心我的诗关心我的诗,好么?

四月二十六那天,未时正交芒种节,众姐妹都集中到园子里为众花践行,这是诗社里集思广益的奇思妙想,芒种一过,众花皆谢,故要为“众花践行”。这种行为艺术宝玉和黛玉一般都是头插蜂窝里的,那天竟然不见露面,我起了猜疑之心,决定去探个究竟,谁知刚到黛玉的潇湘馆,就看见宝玉一闪而进。看来这两个人早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我伤心地往回走,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我竟然看见两只玉面蝴蝶,在我前面飞,一只还罢了,竟然还是两只,那种旁若无人不避嫌疑的劲儿,简直像林黛玉和贾宝玉在向我示威。我当即从袖中取出团扇,照着一只扑去,两只蝴蝶不再从容地上下翻飞穿花度柳,而是惊慌乱窜,我解气地直把两只蝴蝶撵过河去,才香汗淋淋地罢休。后来很多人读红楼梦,都认为我的扑蝶行为,是一个少女天真烂漫的表现。若是无心无肺的史湘云扑蝶,有可能天真烂漫,我整日想的是阴谋,哪有那种闲情逸致,这就说明了很多表面看起来美好的事物,暗地里有可能掩藏了不为人知的无奈和辛酸。

芒种过后,夏日来临,有一日我去园子散步,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在沁芳桥边又看见了贾宝玉和林黛玉,这回他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眼前摊一本《西厢记》做幌子,贾宝玉悄悄地欲握她的手,她挣扎,两人像拉锯似的,拉了两个来回,然后彼此感受掌心的幸福了。若说芒种那天我还不十分确定“双玉恋”,因为毕竟没有眼见为实,我心里还存了幻想,也许宝玉恰恰有事找黛玉呢,也许宝玉去找黛玉谈论诗歌呢,但这一幕,却彻底击碎了我的幻想。顿时,我心底响起一首哀怨的歌: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脆弱的灵魂,世间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颠覆在红尘,无力再争只觉得失落好深,男人该说话总是无声……。真的,女人天生是女人的敌人,女人之间的争斗没有硝烟,却有剧痛。

我又一次失败了。

我以为贾宝玉将从此淡出我的生活,但忽一日,贾宝玉他妈上我家提亲,说贾宝玉同意和我结婚了。我脑中虽然闪出一丝狐疑,贾宝玉和我结婚,那林黛玉呢?转念一想既然贾宝玉的妈都这么说了,应该不是假话。一切来得太突然,我稀里糊涂地披上了嫁衣。临出嫁的那天,我哭着对我妈说,我不甘心,我还没切切实实地谈过呀……

我竟如此匆忙地做了女人,新婚之夜,贾宝玉在最兴奋的时候,竟喊出了林黛玉的名字。这就是我,一个渴望爱情的女子,却收获了一段食之无味的婚姻,也许这就是大多数女人的命。

林黛玉 

遭遇生命中第一次爱情的时候,我11岁。那年,最疼爱我的母亲去世了,父亲让丫鬟雪雁陪着我,去京城外婆家散心。

我外婆家是京城的名门望族,初来的时候,我表现得特“乡下”,比如呲牙大乐啦,比如把漱口水当茶喝啦,以至连一向崇拜我的雪雁都毫不客气地说:小姐,论形象这里没一个女孩及你,但你没气质。

为了捍卫我少女的尊严,我决定让自己从头到脚地气质起来。我和雪雁关起门来,研究到半夜,鉴于我偏瘦体型,初步定位为:文艺范女青年。文艺范是这样的:忧郁。神经质。偏执狂。外表柔软内心坚硬。偏爱白色纯棉。喜欢华灯初上的傍晚。会莫名的微笑与哭泣。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从床上爬起来,雪雁就监督着我对着铜镜练习忧郁的眼神,到中午,我达到了“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境界。吃过午饭午休都顾不上,接着训练我的形体忧郁,雪雁打着拍子:一二三四,闲静如娇花照水,五六七八,行动如若柳扶风。我就随着她打的节拍在屋里扭来扭去。

华灯初上,雪雁竖起大拇指说,大功告成,小姐你现在身上有一种仙气,飘逸的仙气。

我很文艺范地说:从今以后,你对别人讲,我从小就有个病根子,至于药方子嘛,人参肉桂什么的弄上些,别让人家小瞧了咱们。

经过一天的“魔鬼训练”,我由一个健步如飞的女孩变成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多愁善感 “病西施”。从那以后,每当我大笑时,雪雁就在旁边提醒,保持忧郁,笑是不流行的。

我塑造的形象无疑是成功的,我在贾母接见我的那天,获得了贾府全部人员的集体怜爱。曹老先生在红楼梦里是如此描述我: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风流态度,一看便知有不足之症。

我知道,文艺女青年的“范”,不仅仅是外貌,还要体现在悲春伤秋的愁怨里,还要在拿着单反弹着吉他的自得里。春天的时候,我坐在花园里的木椅上,琢磨着该怎么表演我的文艺范,才能清新脱俗不落俗套惊世骇俗呢?这时,一阵细风吹来,四周的花瓣儿簌簌而落,我接住了一片粉红的花儿,灵感汹涌而至。

后来就发生了著名的 “黛玉葬花”桥段。那天我是这样做的:精心挑选了一个众姐妹都在大观园里玩耍的下午。必须的,都在大观园里玩耍——表演需要观众,下午——那时我表演的场地已是满地残红。彼时,我痴痴地望着那一片狼藉,眼泪不争气地挂满脸庞,我轻抬玉手,想掩住泪,可是阻不断,算了,就让眼泪放肆一回吧。大约一刻钟之后,我带着满脸的泪痕轻轻将残花捧起,放在脸上摩挲着,像摩挲我最疼爱的宠物,最后,我用慢镜头把花瓣缓缓装进香囊,拿起封尘一年的花锄,痛楚将它们葬在土里。

我在痴想落泪摩挲残花做花冢的时候,都有大段大段的台词。

痴想落泪时,我说:你生来如此纯美,我怎忍见你污淖死去?就让我为你,与我同病相怜的落红埋葬吧!

摩挲残花时,我说:我将你装入香囊,不再让浊物啮噬。然后一抔净土掩埋你所有的风流,不允受污。至洁一生,奈何生死?纯洁地来,干净地去!

在犄角旮旯做花冢时,我说,我多么希望生出一双洁白的翅膀,和你们这些飘落的花瓣一起,飞到天的尽头,再不理会这繁杂的一切,不让浊物落入心房。可天的那一头,是否就会有一抔洁净之土供我停歇?

怎么样,文艺不?小清新不?

这出自编自导的“黛玉葬花”,将形式主义发挥到极致,当时彩霞满天,薛宝钗贾宝玉等都看呆了。以至于后来史湘云依样学样,也以“落花“为背景,弄了一出“醉卧花丛”,史湘云总是如此,看我弄行为艺术,她也赶紧弄行为艺术,看人家薛宝钗偷偷打金锁,她也赶紧偷偷打金麒麟,没有一点原创精神,此为后话。

没过几日,雪雁反馈:小姐,宝玉把你封为“女神”。

宝玉,此人号称“京城第一帅哥”,不爱读书,整日以追逐女人为乐,是个典型的“问题少年”。可是,书读的不好有什么关系,八字好就行了,所以大观园的所有女人都迷恋他,这样,我就不得不佩服贾宝玉了,觉得他简直就像濮存昕一样,是个“万人迷”、“师奶杀手”, 都说反映一个女人的品味的,是她爱上怎样的男人。我自觉我也是个有点学问有点品位的女人,怎么会爱上他呢?

雪雁却极力鼓动我和贾宝玉谈恋爱,她咭咭呱呱地说,宝玉又花又帅又有钱,和他谈很有面子的。

贾宝玉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说。

雪雁嘴一撇,你别以为你所向披靡,人家薛宝钗可是一心一意想和他谈呢。

我心一动,薛宝钗,就是那个比我美丽,比我有才情,比我富有的“高知”?

我顿时暗暗张开了争斗的翅膀。

那天我从窗前看见贾宝玉在沁芳桥边读书,遂赶紧对镜描山绣水,去与他“偶然邂逅”。我袅袅婷婷在宝玉身边经过,他果然就冲我喊:嗨,女神。

我佯装刚发现,回眸惊诧地看他。后来我和宝玉相爱了之后,宝玉形容我那天的惊诧回眸:干干净净的,怯生生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有着希望和憧憬在流转。我暗自偷乐,那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有一本禁书,很好看的,要不要看?宝玉扬扬手中的《西厢记》,贼头贼脑地小声说。

这本书我已偷偷翻过N遍,但我仍装做很感兴趣坐在了他身边。两人共坐看禁书,没来由就有了同仇敌忾的亲密。直到四周暗了,我俩才站起来。我说:借给我看看好么?

过了几天,我去还书,仁者见仁地说了一些读后感,又从他的书架上借走一本。一来二去地,我俩就相爱了。

我承认,一开始我虽然和贾宝玉谈着恋爱,其实我并没有真正爱上他,可谈着谈着,我的感觉就上来了。你想两人整日泡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他抱怨我任性,骂我懒,想想我都能爱上?爱上他之后,我觉得我以前对他的了解真是片面,他这样一个家世显赫长相英俊的男人,竟然难得的内心温良。呵呵,难怪人家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缺点也会变成优点。

我问他:将来我若死了,你还会娶别人吗?

不,你若死了,我就做和尚。

说实话。

也是,人都有生理需要,谁能真正做到柏拉图呢?

他的话一说完,我心里就不舒服了,好像我自己已经真的死了,而他已经弃我而去似的,我的脸色不由得黯淡下去。

他看我真的恼了,赶紧安慰我,我发誓,你若死了,我就当和尚。

我俩就这样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整日像两个脑残一样表现着打情骂俏。

我和薛宝钗都在诗社混,没和宝玉好着的时候,我俩经常一起谈诗,却因为贾宝玉形同陌路。有一日,薛宝钗拦住我,她仍是一贯盛气凌人的口气:林黛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贾家心目中的儿媳妇是我这样的。

我回敬:可贾宝玉并不爱你。

薛宝钗顿时无话可说,拂袖而去。第一次看见她发脾气,我觉得她整个人在这一瞬间生动起来。

薛宝钗在我面前盛气凌人是有原因的,因为贾宝玉他妈王夫人一直不同意我和宝玉的亲事,这件事大观园人尽皆知,弄得我很没面子。因为王夫人觉得薛家财大气粗和贾家门当户对;薛宝钗“臀大腰圆”,宜儿相。

我决定誓将我的爱情进行到底。我有底气,贾府最高领导贾母是我的支持者。

可是我忘了贾母年事已高,我和宝玉还没结婚,她就寿尽而亡。贾母死后王夫人请我去做客,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说,我永远都不会同意你和宝玉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像顽寇一样奋力抵抗:宝玉的意思呢?

这不是自由恋爱的时代,宝玉的婚事还是要遵循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的。王夫人轻描淡写地说,你说你嫁入我家,有啥好?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还有从此不能再写诗。

我在心里盘算,嫁入侯门,放弃我心爱的文学事业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我会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王夫人都摆明车马了,即使一辈子低声下气,也不会从她那里赢得半分的眉梢眼角。在王夫人鹰一样的眼睛注视下,我叹气说,我放弃。

真是识时务为俊杰。王夫人像猜出我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王夫人和我谈话的第二天,宝玉兴致勃勃地跑来找我,颦儿,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事,我妈同意咱们的婚事了。

我强笑道:是吗?

是真的,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心在流泪,我说,将来我若死了,你还会娶别人吗?

这么高兴的日子,干嘛要说这么丧气的话?

我是认真地。

那好,你若死了,我就做和尚。

这一次刻骨铭心的见,仿佛就是为了不留痕迹的散。宝玉结婚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灯下看《西厢记》,哗哗地翻着,纸张脆弱,我模模糊糊地想着一个男人说:我们要永远一起看书。如今,这个男人正在不远处热热闹闹地娶新娘,我都能隐隐约约听见他欢畅的笑声。既然无法相濡以沫,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早上,一夜未睡的我把我的一双绣花鞋放在了湖边,我斜着一身排骨站在湖边,瞪着眼,硬是没有液体流出来。

然后独自离开了京城。

一路向北八百里。

大家已经猜出来了,王夫人求我之事,就是要我佯装沉湖自尽,目的是为了让宝玉死心。我答应了她,却拒绝了银票,虽然我在离开京城的路上,曾有些后悔,说实在话,作家都穷得和水洗一样,那些银票足够我后半生可以专心搞创作而不用担心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并且我一直认为不要考验人性,千万不要,因为它根本不堪一击。可是当王夫人把银票推向我的那一霎那,我还是拒绝了它,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伸出手,我就背叛了贾宝玉。我在诱惑面前表现的理智,绽放出了人性的光辉,让所有人包括王夫人深刻体会了爱情之美。我就是要让贾宝玉不枉真爱我一场,虽然他有可能不辈子不知道。

后来,当然是风声过后,我的丫头雪雁偷偷地与我书信来往起来。于是,在遥远的不为人得知的城市我就得知了:宝玉在结婚之后的第二天大吵大闹,王夫人却从容拿出我放在湖边的鞋,告诉他,说我其实是仙子,已被召回天庭奉为“芙蓉仙子”。很多丫鬟因被王夫人吩咐过,便说,那天早上她在湖边,,见我随着满湖的雾气一身白衣袅袅升起。还有丫鬟随声附和,是呢是呢,我也看见了。贾宝玉见这些丫鬟一五一十的说得精彩,也就深信不疑了,还写了篇悼念我的诗作《芙蓉诔》,拿到水边去读。于是薛宝钗终于如愿得到了贾宝玉的身。她世俗丰满的热气,正好暖暖这在成长中有过缺陷的男人。

但我知道,薛宝钗只能成为贾宝玉的黄脸婆,而贾宝玉将会用他长长的一生来思念我,我从此成为他生命中惟一的爱人。

                                      

史湘云

 

每回贾宝玉在他的醋女友那里受了气,都来找我:“湘云,走,陪我喝酒去。”这时,不论天大的事我都可以撂下不管,陪他。

“你说你说她怎么那么任性,有时侯我感到很累。”翩翩帅哥被他的女友折磨地失去了所有的智商,唠叨起来像个妇人。我很干脆地说:“既然喜欢了,就不要谈累。”你看世界多么公平,有一些女人肆虐地伤害男人,则会有另一些女人抚平男人的伤口。待一斤酒喝罢,贾宝玉恢复了他的乐观自信:“谢谢你,湘云。我在黛玉那里感受的忧郁,在宝钗那里感受的拘谨,在你这里全都一扫而光。”

听了这话,我满足地叹了口气。   

由于我爱顽,爱闹,损友称我“男人婆”。其实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我也有一颗细腻的敏感的女人心,我也会爱上贾宝玉,并且吃饭睡觉都想着他,我知道这样子很俗,也防碍了我的清高,但爱上了一个人真的是很无奈的事情。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爱情。比如,薛宝钗为了和林黛玉争夺贾宝玉,阴恻恻找人打了把金锁,企图制造“金玉良缘”的假象,果然林黛玉为这把金锁和贾宝玉不知拌了多少回嘴,而我,也效法薛宝钗,打了把“金麒麟”,但天天晃来晃去在腰间,林黛玉硬是视而不见,无奈,我只有扯着金麒麟对她嚷:我的金麒麟也是要和玉相配的。当时林黛玉正在看书,不理我,我只好又说了一遍,林黛玉终于抬头,她说:知道了,你烦不烦呀,男人婆?

再比如,每次只要贾宝玉偷偷看薛宝钗一眼,林黛玉都要恶狠狠地拽着贾宝玉的耳朵拧上三圈,而我对她说,借你男朋友用一下,参加舞会。林黛玉竟大方地把贾宝玉推出门外,看见我们勾肩搭背,居然还挥挥手说:祝你们玩得愉快。

我感到了失恋的痛苦,却没人安慰我,没人把我当回事,连最爱吃醋拈酸的林黛玉都不吃我的醋,不知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悲哀。

那天,在我的生日派对上,看到我的心上人和他的女友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形影不离,我惟有躲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的生日,我却如此孤独,半醒半醉间,我黯然来到花园中,花园里落英铺地,我忽然忆起林黛玉为了吸引我的心上人的注意,曾经自编自演了一段“黛玉葬花”的戏,当时我就站在我的心上人身旁,他如醉如痴地看着林黛玉的表演,眼睛像水洗过一样发亮。我学着林黛玉一样蹲下来,把花放在脸上摩挲,我都觉得很矫情。小伙伴们找到我时,我正醉卧在花园的青石凳上,芍药花飞了一身,无数蜂蝶在我身边打转。他们大笑着把我拉起来,男人婆,你怎么也玩起唯美,不伦不类的。

我借着酒意说我的心事,我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她们很警惕地问:你又要害谁拉?

我很绝望,人家林黛玉葬花的结果,是收获了一段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爱情,而我醉卧的结果,是脸因花粉过敏,红一块白一块的,且瘙痒难忍,一个月才好利索。最让人绝望的是,那天薛宝琴看到我的额头上印了残花的痕迹,灵感突来,发明了“残花”妆,即在她的额头上精心勾勒了几朵花,获得“大观园第一美女”的称号。

我就是如此绝望地暗恋了贾宝玉3年,直到有一天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事,男方叫卫若兰,家世和人品皆为上等,不由得我不嫁。女人往往如此,爱的是一些人,嫁得却是另一些人,我也不例外。但当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感觉心很疼,才知道这一生的真爱,百般打压之下,依然安在。

那天大雪纷飞,一帮玩得十分投缘的朋友相约去芦雪庵赏雪,我比约会时间整整晚到了10分钟,我发现我还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是贾宝玉,中国人多丑陋呀。我俩烧起篝火烤鹿肉等着他们,熊熊火焰映红了我们的脸,我的心又一次隐疼起来,眼前的男人仍是和往常一样英俊,可是从此以后我却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呼天啸地地疯了。我鼓足勇气问他:你说我美吗?

美。

林黛玉、薛宝钗、和我谁美?

你们的美是不同的,林黛玉是艺术美,薛宝钗是社会美,而你是自然美。

 我终于说出了我曾经的全部的心事和等待:那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点?

贾宝玉稍微犹豫了一下,说:这么说吧,林黛玉适合做情人,薛宝钗适合做老婆,而你将永远是我的红颜知己。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这三年来,他一直当我是他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兄弟。

我和宝玉不再说话,专心吃洒着胡椒和孜然的烤肉,木炭的烟火弄得我一边吃一边擦眼泪。

一会儿,朋友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我站起来,恢复了我的爽朗泼辣,加入了跳舞的队伍。我跳得很疯,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我大声地问他们,你们爱我吗?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爱。

我灿烂地笑了起来,我的暗恋时代结束了,没有人看见我脸上残留的泪痕。

 

贾宝玉

 

五台山上,方丈解开我头上的嵌宝紫金冠,拿下我箍在额上的二龙抢珠金抹额,问我:你真的决定要出家吗?

我说:是的。

尘世上的一切你都能放弃都能放下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说:是的。

方丈拿起手上的刀,决定给我剃去三千烦恼丝。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住手,我不同意。忽然庙里像风一样刮进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她边往前走边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毫不起眼的平庸男人,要当和尚也应该是看起来没滋没味的他们,怎么会轮到有一妻一妾的豪华男人。这个平日的强势女人此时竟然那么温柔,转过头来,哀求我,我不再要求你发奋读书谋取功名,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的出家之事就在薛宝钗的胡搅蛮缠中夭折了。

 

每个人都以为我应该很幸福。像个傻瓜一样幸福。出生在大富大贵家庭,身边有大把大把的美女围着我转。金钱和美女一直以来是测量一个男人幸福与否的标志,很多男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而我不用打拼不用努力就拥有。若再说不幸福,就显得很矫情。

可我觉得我真的是一个悲剧。

我的悲剧从我抓周那天开始。

众所周知,我在抓周那天,弃象征着读书长进、升官发财的物件而不抓,专抓脂粉钗环等女人用品,父亲一气之下很不给面子地拂袖而去。其实这怎么能怪我呢?从我出生那天,就整日和奶妈丫鬟这些女人在一起,闻到的是女人身上散发的脂粉芳香,触到的是女人温柔绵软的身体,看到的是女人绮丽的衣衫和闪光的钗环,听到的是柔弱婉丽的说话声和叮铛的环佩声,印象造成刺激,刺激唤起反应,当然要专抓女人的物品了。可父亲不去寻找这些客观原因,而是从此横看竖看都觉得我是不成器的东西,动辄就把我抓去揍一顿,每次揍都往死里揍,都不当我是亲生的。

每次父亲揍完,奶奶母亲丫鬟等女人们就把我搂在怀里安抚,父亲揍得我有多狠,那些女人就搂得我有多紧。在爱恨交织的环境里,我的性格变得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一样分裂,一面帅气阳光冠盖京华,另一面忧郁孤独寂寞空虚。一面尊重女性,和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她们谈理想谈人生,另一面却毫不顾忌地和我的丫鬟上床。

《红楼梦》第六回详细描写了我把丫鬟搞上床的经历,那一回叫《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早晨,袭人伺候我穿衣服,我懒洋洋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无意中触到一个软的像海绵一样的物体,当时我并没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而是在一霎那,想我碰到啥了?手感这么美好。袭人的脸却哗的一下子红了,我从来没觉得脸红的女人如此美,不由看呆,袭人娇嗔地说:看啥看?我说:你真好看。袭人羞涩地笑:你是贵公子不带欺负人的。顿时,我觉得她身上有根看不见的线,线头上系着我的手,我的脑袋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探入她的怀里。说实话,在这之前,我看过很多男女之情的闲书,晚上有时做梦都梦见我和面容模糊的女人在一起,有真真实实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最关键的时候袭人很犹豫,我说,你早晚是我的人。我的话在袭人听来,分明是在向她许下将来,袭人的意志被瓦解,像泥一样瘫了,像水一样化了。其实后来,我一直有一种不安的情绪,这不安的情绪伴随了很长时间,虽然没有人知道,我却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把别人的一件宝贵的东西破坏了。

忘了哪位哲人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在沉睡。我想我心里那头野兽就在我把袭人弄到床上时醒来。当我的不安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我的行为放荡起来。

我开始把握一次又一次的上床机会。除了和袭人,我还和我的另一个丫鬟碧浪趁洗澡时发生了性关系。我发现伺候我的丫鬟,都像鲜花一样随时随地等着我采,每当我把她们压在床上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首诗:这是不是一个阶级,欺压另一个阶级。我越来越有性经验了。我不再像第一次和袭人缠绵时那样慌乱,不再轻易许她们未来,我只对她们玩柔情,比如给麝月篦头,比如让晴雯撕扇,一次又一次将暧昧的气氛推向高潮。

只有和女人上床时,我才为我的忧郁、孤独、寂寞、空虚寻找到出口,可是从这些女人身上下来的时候,我却又感到更大的荒凉,我和她们的身体和身体搁在一起,灵魂却是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

若不是那个燥热的午后我趁母亲午睡的时候,和金钏调情出了事故,我不知道我还会胡闹到什么时候。其实那天母亲并未睡着,她跳起来打了金钏,然后把金钏撵回家,刚烈的金钏竟然跳井自尽,这事被贾环偷偷汇报给了父亲。我弄不明白的是,贾环怎么对我那么恨之入骨,千朵桃花并树生,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依然是兄弟,他为何要置于我死地呢?

我理所当然地又挨了我父亲的一顿死揍。那顿揍,是我有生以来挨得最重的一顿,害得我半个月没从床上爬起来。大观园里的女人包括我的奶奶母亲纷纷来探视,后来有评论曰:宝玉挨打是一次因多种矛盾纠结在一起而引发的大冲突大事件,其中心是封建叛逆者与封建卫道者之间的冲突。在这场尖锐的冲突中,真正站在宝玉一边的,不是在关键时刻喝令贾政住手因而使整个局面化险为夷的贾母,不是大呼心肝宝贝哭得死去活来的王夫人,不是表现出很有分寸的亲切而骨子里却冷若冰霜的薛宝钗,不是半是爱怜半是责怪的贴身丫头花袭人,而是那个情深意切深沉柔弱的林姑娘。试看宝玉被打之后,黛玉去探伤,半天,只有无声之泣,以及由万句言词化出的那句充满了痛苦与矛盾的简短的话:“你从此可都改了吧!”她,就是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将心剖视给了宝玉,给了他巨大的体贴、慰藉与支持。

我忽然对这顿揍心存感激。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灵魂之爱。

只有黛玉把我当成一个世间最庸常的男人来爱。大家都知道,我一直讨厌读书,其实我讨厌的是我肩上的振兴家族的重担,若要振兴家族,就要考取功名,考取了功名,就要应付官场的尔虞我诈,就要 “革命小酒天天醉,喝坏党风喝坏胃”,这些都不是我擅长的。就像明朝的很多皇帝,他们有的喜欢书画,有的喜欢木工,我想若让他们做木匠或者书画家,他们会快乐幸福一生,可偏偏有个皇帝的职业,那只有一个结果:亡国。好吧我承认贾环是个读书做官的料,我只想做个平凡的小男人,可大观园所有的人却颠倒地想让贾环做个平凡小男人,让我读书做官,弄得我俩都非常痛苦。我曾经给很多人讲过一个经历,说有一次去给秦可卿送殡,途中在乡下农户歇脚,我看见二丫头抱着小兄弟同几个女孩说笑而来,我都恨不得下车跟了她去。每个人听之都哈哈大笑,说我审美疲劳,喜欢又黑又壮的芙蓉姐姐。只有黛玉说,你可是羡慕他们过着半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生活?

我为她知我没出息和为我们两个人同样没出息,热泪盈眶。

从此我心里只有黛玉一人。

可我妈却不同意我和林黛玉的婚事。

我妈说,她不是你的正能量。薛宝钗才是。

想想那个正能量薛宝钗我就头大,她外表贤淑内心要强,曾经竞选过皇上的女人,以失败告终,遂憋着一口气,整日寻思着找个好老公出一口气,我想谁当她的老公可有罪受了,谁的本事能大过皇上?没想到竟轮到我这个没出息的男人。

我妈认为不听妈妈的话,结不了成功的婚。

我第一次表现出了我的坚持。我偷偷去找奶奶,奶奶是贾府说了算的人物。可是我妈棋高一着,去找我姐姐元妃。我的婚事演变成我奶奶和我妈的斗法。终于奶奶利用清虚观打蘸的机会,借我的婚事,巩固了她一家之主的地位。

那些日子,我和黛玉简直要击掌庆贺了。可是我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们的支持者年世已高,她终有一天会比我妈走的早,于是结果让我和黛玉目瞪口呆,我和黛玉还没结婚奶奶就寿尽而亡,我妈不战而胜。

没了贾府最高领导人支持,我方溃不成军,但我想我这个当事人若坚持不投降,敌方也无计可施,可我又一次不得不佩服我妈王夫人的手段,她竟假意被我的痴情感动而同意我和黛玉成亲,暗地里却把新娘换成薛宝钗。于是洞房花烛之夜,我喜洋洋地掀开红盖头,看到了一张胖乎乎的脸。

我结婚那天,黛玉失踪,有人说她跳湖自尽,有人说她远走他乡。至此,我方全军覆没。

说实话,新婚之初,薛宝钗还是蛮可爱的。她喜欢照着镜子说:呀,老公,你看我又胖了。

我说:那你少吃点。

薛宝钗娇嗔地说:你应该说我不胖。

可我就是不爱她。

我有时候也觉得奇怪,没有人不认为我俩是最合适的男人和女人,竟然就启动不了灵魂里面最动人的那根爱情之弦。看来天底下唯有爱情是最说不了谎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是爱情的感觉,即使男欢女爱了,即使有婚姻了,也不是爱情。

黛玉走了,虽然身边有薛宝钗和很多女人在喧哗,我却又感到了灵魂的孤独。

结婚没多久,薛宝钗的夫荣妻贵心理果然显山露水,她开始整日唠叨,要我在家读书,争取考取功名,振兴家族。她还拿贾兰举例说明,你看人家贾兰,就不到处乱跑天天在家用功。

我最烦这个,本来我和薛宝钗的婚姻就不结实。我说:你看贾兰好,你跟贾兰过好了。我活的真是不耐烦,可是我更加恐惧死亡,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去五台山出家。

我的那次出家由于薛宝钗的出现,简直像个闹剧,她把我从五台山找回家后,果然不再唠叨,我的耳根终于清静,我在家侍弄花草,或者下厨房做做小菜的时候,这些在她看来没出息的行为,她也不再说什么,有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她很想指责我,可是话到口中,总能及时忍住,我都能听到像咽痰一样的吞咽声。也是,没出息的老公在身边总比失去老公显得有面子。再后来薛宝钗竟能在我侍弄花草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看上半天,还能在我做出鱼之后,挑上一口放进嘴里,说说咸淡,甚至有一次我还听她在院子里和麝月聊天:你说像咱老公这样的不爱大家爱小家的小男人,是咱们的幸福还是不幸?那时,院子里的树叶与树叶之间漏下来的阳光,零零碎碎地撒在她不知是怅然还是释然的脸上。

身为一个一直幻想夫荣妻贵的女人,能这样改变思想和作风,就很不简单了。我以为我的生活从此就这样了——贾府的家大业大,只要我不沾黄赌毒,日子应该是能富贵到老的。

可谁能想到偌大的贾府说倒坍就倒坍呢?我的家族因得罪了皇上,被抄了家,大观园的女子或打,或杀,或卖。居住的贾府也被充公,我只好用我的私房钱租了个巴掌大的小院,带着宝钗和麝月搬了过去。

薛宝钗是何等高傲的女子,她没想到费尽心思嫁的王侯,竟然沦落到此等地步,遂整日在小院里像困兽一样团团转,我说,你歇歇吧,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了。她大吼一声闭嘴,然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又开始像念咒语一样唠叨了,说嫁给我不知道她有多后悔。她最终忧郁而去,我一点不意外。我身边就剩下麝月,我常常瞅着她呆呆出神,竟然是这个不起眼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和我一直坚守清贫日子。

可是这样清贫的日子皇上也不准备让我过,我最终还是被家族株连投进监狱。我觉得我冤枉的很,我家族干一些让皇上看不顺眼的事的时候,我根本未成年。可我们那时候没有《未成年法》,有冤也没处申,看来我这辈子都要蹲监狱了。

转眼到了冷风刺骨的冬季,那天我缩在牢房里,把身边的稻草胡乱裹在身上还是瑟瑟发抖。我听见狱警在牢房外说:抓紧时间,别让人看见。我正羡慕着,不知道哪个幸运的人又有朋友家人贿赂了狱警来看他了。然后,我面前的牢房门就打开了,两个披着斗篷的女人闪进来。

公子。两个女人进门就抽泣起来。

别哭别哭,你们是谁?

两个女人摘下斗篷,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她们竟然是我的前丫鬟。一个是给我倒过茶的小红,另一个是因为一杯茶被撵出去的茜雪。

公子你耐心等待,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把我救出去。临走,小红和茜雪信誓旦旦。

我说,你们能惦记旧情,来看我我就很知足。若真有心,下次来给我捎件棉衣和食物。我根本不信,营救我要花费很多很多银子,要钻营很多很多部门,她俩小女子哪有那力量那金钱,还不如来点实惠的。

棉衣和食物一直没有送来。

忽然有一天,我的牢门又被打开,狱警进来了,我的眼睛使劲朝他身后瞅,也没发现小红和茜雪以及我需要的棉衣和食物。我失望地重新坐进稻草里。狱警说:怎么,住舒坦了还不想出去?

我诧异地看着狱警。

这是你的免罪令牌。狱警从怀里掏出一个牌子,交到我手里。

真的是她俩给我跑的门路?

不,很多很多人。狱警叹息,你一个落难公子,以前行了多少善事,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给你凑银子给你帮忙?连我都被一个朋友拜托。

你朋友是谁?

以前被贾府撵出去的丫鬟的老公。

我拿着令牌就跑,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呆了。

出去,小红和茜雪果然在等我,小红说已经商量好了,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不如先到二丫头家避避风头。茜雪说: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我在去二丫头家的路上,历尽劫难,因为我的家族曾经得罪过的人都恨不得我死在监狱才好,他们纷纷带了人试图在路上逮住我,但小红和茜雪她们却策划地天衣无缝。每到一处,总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已经等着接应我了。她们根本无需语言交流,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我暗自惭愧,我一个毫无出息的男人,怎么会惊动那么多人?看穿着打扮,我能看出她们都不是富贵之家,她们有的甚至棉衣打着补丁或露出棉絮,但就是这些工农兵群众,人人都尽着微薄的力量,这股微薄的力量汇集起来拧成一股绳子,足可以撼天动地,别说搭救我这个小小的落难公子了。

一路上,我见到了很多人:

妙玉。拢翠庵的一个带发修行后来还俗的美女尼姑。

傅秋芳。一个我从没和她谋过面的女子。

良儿。曾经被王熙凤诬陷偷了大观园的玉,而被撵出的丫鬟。

两个红衣女。她们是袭人的姨姐妹,有一次过年,我去袭人家,有过一面之缘。

卍儿和茗烟。他俩当年一个是贾府丫鬟,一个是我的小厮,有次偷情被我发现,我不但没责罚他们,反把他俩放了出去。

玉钏。曾经是我娘的丫鬟,因为她姐跳井自杀,我心怀内疚,借她给我送汤的机会,低声下气地慰藉过她。

……

终于到了我朝思暮想的村子。二丫头已经结婚,她和她老公打扫出西厢房,找出最干净的被子,我借居下来。

我一直有个理想,头顶草帽,握一把锄头,远离尘嚣过田园生活。如今我终于在乡下了,我以为我会很快像盐似的溶化进去,可是等寒冷的冬天过去,春天到来,二丫头一家开始春耕荒了一冬天的地,我扛着锄头跟着他们一家,才感受到我这个理想多么不符合现实,因为我还没到地头,就体力不支地歇了三歇,更别提干翻地耪地等农活了。

我只能四处乱逛来排解烦闷,再一次感觉我就是个废人,我的世界充满悲剧、苦难、而无意义。有一日,我在村前的山上,发现了一个破庙,我信步进去。在蜘蛛网缠绕到处都是灰尘的庙里,我竟然看到一僧一道在里面。他俩好像专程在等着我的到来,见了我,丝毫不惊奇。僧说,有缘人终于来了。

听了这话,我像等了很久似的,心倏忽静下来。我慢慢坐下,僧解开我的头发,此时我的头上已没有嵌宝紫金冠和二龙抢珠金抹额,他问我:你真的决定要出家吗?

是的。

尘世上的一切你都能放弃都能放下吗?

毫无眷恋。

僧开始给我剃三千烦恼丝。没有了薛宝钗的阻拦,刀特别干脆利落,我的发一缕一缕落下,此时我脑海里竟然出现了黛玉的模样。她曾经伸出两个手指,娇嗔地说: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

我双手合十,缓缓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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