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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石头记

作者:贾甄  收录时间: 2012年1月24日 下午9:57

第一回

    曹雪芹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此乃开卷第一回。作者贾甄便是我,失意潦倒,觉得日日清闲,更无知音共赏美景,便多作消磨之事,欲埋没自身。有一夜,寒风凛冽,倍感凄惨,于是倒头入睡,不觉有一眉清目秀之人,款款而来,说道:世兄,好久不见,怎就这般落魄!我一听这句话,从榻上惊起,觉得这话亲切非常。于是开灯问谁?你道是谁?其实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愣愣地问他:你是何人?他倒是娓娓道来:我姓周,名佺期,难道世兄真的不认识我么?我被他这气势怔住,摆着手说不认识。他大笑起来,自在非常,一把手挽着我,待我整了整衣服,于是一齐出门去了。古说列子御风,神乎其神。不想那日,我跟着周佺期,亦是腾云驾雾,遍游神州。有白墙绿瓦,有平原无际,有大江东去,有小桥流水,有亭台轩榭,有男女老幼。世间百态,刹那间便都游览过去。后来,他邀我在浩然亭小酒菜一席,我欣然前去,渐渐的,我与周佺期亲密起来。

    酒席间,他忽然有悲戚之脸色,好像记起了什么事。他从衣袋中抽出一本残破书稿,递到我手中。我甚是奇怪,拿过来仔细看了起来,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受故事中事物的感染,自己也有了悲戚之色。周佺期终于开口了:世兄,小弟前世与你是生死知音,今日我成了游魂,你却有幸投胎转世。你可记得往日北山灵峰有一大石块,传说是女娲补天时所遗。后有一疯癫和尚,因为跛足道人寿终了,有感世事苍凉,故在石头上记了一些琐事,并留下一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有到无处有还无。。如今世兄手中的这部稿,即是那巨石上的文字。可惜文字简约,后半部又佚散。假语存,真事隐,希望世兄不要辜负了这故事中的真心!说罢,周佺期魂飞魄散,我都来不及再说些什么。

    我从榻上惊醒,连忙披上了大衣,怀疑还是半夜三更之时。出卧室一看钟表,是凌晨四点钟左右。我竟然走至阳台,点灯沉思。回忆梦中发生之事。不觉天色大亮,黎明到来,街巷中不时传来车声,人语声,鸡鸣声。早饭过后,我依旧若有所思。三年之后,闭门写作,渐成这部《假石头记》。

    话不多说,言归正传。话说古时,太祖统一天下,数十年间,励精图治。今已传至五世,天下太平。今日正值小暑,闷热无比,游走茶坊酒肆。听见有热闹的讨论声,循声走去,只见有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听另一人讲说。讲说之人三十有余,刚从京城归来,于是便把京城中的奇闻异事,津津乐道。听这个人说,去年京城中,全国科举考试,众多考生积极备战,希望能一举夺魁,起码也是个榜眼探花之类。唯独有一考生,姓名叫作李元明。偏偏不去复习四书五经,受了一个疯癫和尚的指示,背下了一篇惊世骇俗的狗屁文章,什么狗屁者,狗屁也云云。结果放榜的那一天,他居然中了状元,皇帝召见,龙颜大悦,于是当场官拜宰相,在京城中圈地建宰相府。

    要说这李元明,今年也是他做宰相的第二年了,据说宰相府也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修一新。李元明他的父亲也曾是朝廷中的二品大员,因为死得早,家道便衰微了下去,幸亏李元明运气好,作了狗屁文章,当上了宰相,家道也因此中兴。另外,今年李元明也该二十五岁,算是本朝最年轻的宰相了。他十八岁时,娶了个小镇人家的妻子,不幸生子的时候受了风寒,魂归西天。还好留下了儿子,李元明对他的这个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宠爱有加,取名均芝,因为李元明也孝敬母亲,听从了母亲的话,让这个儿子从了他死去的母亲的姓,姓贾。值得一提的是,李元明的母亲余太君,更是宠爱这位小公子。李元明官居宰相,日日办公务,无心照顾小公子,于是余太君就终日陪着这位小公子,跟着他团团转。

    当时,李元明身为宰相,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自然而然,奉承的,买官的,疏通关节的也挤得李宰相府门庭若市。可到了当年的秋初,李宰相府中热热闹闹,景况非常时所能比,不是为了谁的贿赂,谁的倒台,而是为了迎接一位贵客的到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二回

    李元明年纪轻轻,看似涉世未深,也不爱什么妻妾成群,看上去他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真的就看不出他的性情来。说道李元明的族人,从亲兄弟到堂兄弟,再到表兄弟,那是稀少,即使有,那也是天南海北,老死不相往来,正所谓家丁不兴旺。然而无独有偶,李元明已故去的原配妻子贾氏,她的族人也是这般境况。她有一个亲弟弟,是她们家唯一的男子,如今因病去世,没有儿子,也算是绝了后。唯一可以欣慰的,就是生了个女儿,今年已经十二岁,容貌端庄,名字是李元明的亡父帮忙取的,名唤银昕。新近她的母亲又郁郁而终,丢下她孤身一人。你教这银昕如何活下去?母亲临死前也是愧对这聪慧的女儿,便交代银昕的乳娘,同丫环脂卿,以及随从四五人,走水路进京,投靠银昕的舅舅,依着他生活。你道这贾银昕的舅舅是谁?便是李元明。银昕这女孩儿,少小就看了许多诗书,同她的丫环脂卿情同手足,形影不离,但与他人相处,银昕就忸怩,就沉默,有的是因为陌生所致,日久便能合得来,有的是因为虚伪庸碌,银昕甚厌恶。

    李元明听说自己的这外甥女远道而来,投奔自己,赶忙教自己的儿子贾均芝一些礼仪,免得客人小觑。李元明想起贾均芝今年十三岁,是银昕的表哥,竟然还是如此吃喝玩乐,毫无大志,自己不觉悲伤不已。又想自己的这外甥女,虽和自己差了十多岁,但悲苦家境,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想到今日自己好不容易富贵起来,她人家却还是沦落,自己又开始悲哀起来。但毕竟客从远方来,总需要欢喜相迎,日后还需多多照应银昕这家人,也算是不辜负自己已故的糟糠之妻。

    说是慢,那时也快。从初秋接到讯息,到了秋末,银昕一行人便到了。正逢李元明退朝回来,趁着这闲暇功夫,亲自到李宰相府的清竹馆迎接。李元明的母亲余太君也在场。余太君心地仁厚,又见这银昕长相好,便起了疼爱之心,还赏了丫环脂卿一些小钱。李元明,字铎青,一般人都叫他李铎青,是不会呼他大名的。他见这外甥女,衣着并不艳丽,清纯淡雅,举止小心,少有话说。自己心想:若是我李铎青有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我也甘心。等到李元明回过神过来的时候,不再注视银昕,而是环视四周,不见儿子踪影。李元明叫来家奴,问了问儿子贾均芝的下落。家奴起先还是支支吾吾,看到李元明有些怒色了,才慌忙地坦白说大公子在京城西门那里游逛去了。这完完全全是李元明自己,以及余太君溺爱的后果。李元明不便在银昕一行人面前发怒,自己先退到清竹馆外,大声地自言自语道:这叫什么游逛,分明是混混其实李元明不大爱教子,退到馆外时,怒气也就渐渐消了。但李元明还说,要是再有这种情况,先拿奴才问话云云。待到李元明气消了,重回到清竹馆内的时候,人也都散了,余太君径自引着银昕一行人来到李宰相府静园一带的新住处,管事的钗姨也一同前往。折腾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安排妥当。

    第二天的黄昏,查查日历,方知当天乃是秋季的最后一日。李铎青心烦意乱,记起昨天迎接远客暂且不提,单说昨晚见到了刚回来的儿子均芝,心中突然平静了下来。忧虑有何用?李元明只与他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现在李元明独自散步静园,望了望远处,想这宰相的园林亦别有情致。不知不觉中,残月东升,万籁俱寂。心中惆怅无比。李元明背着手,在转角处转了个弯,抬头便望见有一小女子在那里,面着池塘,暗自抽泣。李元明悄悄走过去,发现这个女孩正是银昕。银昕转过头来,发现有人,一边忙着拭泪,一边起身就走。李元明柔情似水,见到这般的情景,也不去招呼银昕,自己反倒坐下来,也开始哽咽起来。银昕觉得奇怪,喃喃问道:先生为何这般,难道是嘲笑女子我不成?李元明是真感伤,听到这样的柔声细语,更加地伤怀,也是喃喃地回答道:孤独一人,奈漂泊零星何?一片衷肠何处诉?王昌龄有一片冰心在玉壶之句,我甚是感动。李元明还想接着说,可是慢慢地,就语不成声了。李元明他孤独么?他贵为宰相,还在漂泊么?想必只有李元明自己知道,而且一清二楚。

    银昕静了静心,转身坐下来,却没了话头,又想起身离去,却见李元明收住了感伤之泪,轻轻地哼唱起前朝古调:九月九,多寥落,眉头,心头,不断的是旧情,不明的是新愁。到头数来,哭成的泪河不逆流。恰恰银昕颇通音律,也就和了一首:明月夜,胜景难逢。勿说多情逝去,只当苦衷奈何离别,应是花落无声。两人尽兴歌唱,虽说夜的冥暗,使得两人都看不清对方。隐隐约约之中,清脆委婉的歌声,沟通了人的心灵。情真意切过后,李元明才记起在这场合,多有不便,于是草草辞去,还请银昕不要错怪。

    月亮将至中天,天气逐渐变冷。银昕在那儿呆坐了半晌,直到丫环脂卿来叫,方回静园北处的凤凰楼就寝。秋季的最后一日也就这样过去。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三回

    毕竟李元明是银昕的舅舅,虽说两人相差不到十五岁,可银昕心中还有些许顾虑。然而据说,这两个人冥冥之中的因缘,实在是不浅哩。

    话分两头。李元明的母亲余太君,年事已高,越发不爱走动。这就使得贾均芝更容易背着祖母,偷着钱花。这一日,贾均芝趁着父亲李元明外出办公,就从李宰相府的后门溜出。原来,早有贾均芝的心腹仆人李大在后门候着。贾均芝一来,李大便牵了一头西域的大马,供均芝骑乘。均芝眉飞色舞,甚是喜欢。吆喝了一阵,主仆二人就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圣武街。要说贾均芝来这圣武街不是一两回,他觉得这里的锦绣繁华,要比他自己的家好出几倍。均芝忽然叫李大凑近些,问李大钱带了多少。李大回答说:爷的月钱快不够了,我特地从钗姨那里多偷出了一些,大约……”均芝一看李大这样表现,心里就有了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应该大大的花费一把。于是,均芝下了马,直奔赌场而去。赌场里的人七七八八,江湖规矩让贾均芝觉得目不暇接,有趣至极。

     “二点儿!李大惊呼了一声。贾均芝看出了门道,依着李大,果然赚了一大笔。可偏偏天公不作美,赚来的钱,又输光了,均芝连忙吩咐李大拿出本钱来,没想到,再玩了一局,也输得个精光。均芝不过瘾,正当他说要赊账的那一刻,远处就有人互相厮打起来,闹着说有人出老千,说要打断了腿才善罢甘休。众人围了过去,而均芝觉得无聊,干脆扬长而去。听李大说,圣武街的西面风月楼,有自己的一帮弟兄,均芝就欣然随着李大走,到了风月楼,贾均芝还宴请了这一帮社会游民,听李大说,前不久敢跟官兵抢地盘的某某某就是其中的哪一位;前不久霸占了西山的小尼姑的某某某就是其中的哪一位;前不久杀死了一个糟老头的某某某就是其中的哪一位。恶劣之事,这帮人无一不做,不再赘述,有辱笔端。贾均芝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只是对霸占尼姑颇有好奇之心。于是要听详细,李大学究一般的便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不过贾均芝不是输光了钱么?那么哪来的钱给这些人吃酒娱乐呢?贾均芝大方,一下子给这酒楼赊了几万钱,最后来结账的,还是李大。李大这个奴才,他欺软怕硬,既然贾均芝本人的月钱都花光了,把老爷李元明的月钱冒领走,他当然不敢,他只会向从管事的钗姨那里冒领余太君月钱的一小部分,而冒领银昕小姐,丫环脂卿等人的月钱,即是李大的家常便饭,李大瞒着所有人是全盘接收,毫无顾忌,这就成了贾均芝公子挥霍的主要财源。

    不觉数日间,有一乡下来的年轻汉子,做买卖的,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居然狠狠地敲了傲慢的李大一大笔钱,牟取暴利。李大起初没有察觉,后来明白过来,顿时火冒三丈,决定纠结一批人,在次日,一齐把这人教训一顿。李大还问贾均芝去不去观看好戏,贾均芝兴奋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还未到正午,李大一群人就出发了。不由分说,把这汉子弄得险些丧命,还洗劫了他身上的小钱。李大说这是托了贾均芝的福,另把这些小钱供贾均芝奢侈。几个月,几个月的过去,李大有了势力,无论是在李宰相府内外。李大拉帮结派,愣是拥着公子贾均芝作第一把交椅。他们逍遥无度,因为贾均芝可是当朝宰相的儿子,李大依托着均芝,得寸进尺,平常人只要是闻了他李大的名声,也是要敬他三分,惧他三分。李大逐渐也见多识广了。

    贾均芝,贾均芝,日日偷着挥霍,奈何他父亲李元明还是全然不知。真是富贵子孙未必能守。

    话又说回来,不是李大肆意克扣银昕小姐的月钱么?管事的钗姨难道没有发觉?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四回

   这一日,钗姨来到了管事房中,长舒了一口气,斜倚在小榻上。缓缓地翻开账簿。她的小眼一瞥,用小手随便翻了一翻,接着就闭目打着瞌睡。此时,李大前来,面着钗姨这麻脸,轻浮地说:要三万钱。钗姨觉得奇怪,昨天李大才领的二万钱,照说他自己本月的月钱也都领了,何况昨天他还替银昕姑娘领了五万钱,真是莫名其妙。钗姨问道:谁的三万?李大一听,眉头一皱,厉声道:我替主子跑腿领钱,哪有你这么些废话!你记着,这是凤凰楼丫环脂卿的月钱,我替她领了!钗姨碍于李大的刁奴作风,不敢怠慢,就拿起笔,在丫环脂卿的栏上勾销了三万钱。于是,钗姨快步走入库房,取了三万钱,双手递上,如数给了李大——李大拿了这些钱,把前几日贾均芝赊的账目都还清了。

    丫环脂卿和她的主子银昕姑娘,都是同年生的,两人情谊深长,不比他人。脂卿她记起本月自己和贾银昕的月钱还未到钗姨那儿领。于是,午饭过后,顺道找着了管事房,向钗姨要月钱。丫环脂卿心地好,预先都算好了,一共是八万钱。钗姨的相貌不好,只有拿自己的娇小身材去炫耀。当然,银昕姑娘青春年少,美丽是三十多岁的钗姨无法比拟的。钗姨也不信这个邪,她也轻视这些外来的寄人篱下的弱女子,所以钗姨就把被李大呵斥的这股闷气,全部发泄在同样是比自己漂亮许多的丫环脂卿身上。不是领了么?钗姨一面低头弄着自己的指甲,一面高声问道。脂卿感到滑稽,说:哪有?钗姨不耐烦地说道:要不然你先回去,我再查查帐,应该有奴才送到凤凰楼了,要是没有,我明天亲自登门赔个不是,分文不少送到凤凰楼。脂卿不再争辩,哦。的一声,转身就回去了。而钗姨坐在那儿,心里反而渐生疑虑,心想这新来的外地人,莫非跟李大串通,要讹诈钱来?钗姨越想,越以为对头,便更加轻视银昕的下人们了。

    次日,银昕早饭过后,就出了凤凰楼,在静园四处闲逛。而丫环脂卿,就呆在自己的榻上,坐如针毡,不见月钱送到,也不见钗姨登门,直到将近傍晚,脂卿忍无可忍,寻到管事房,只见房门紧闭,正当她垂头丧气回来时,偷听得公子贾均芝的丫头们在议论,说什么李大冒领某某某的月钱云云,脂卿这才明白了事情原委。脂卿顿时胸口一紧,潸然泪下。脂卿悄然回到住处,找出以前投奔李元明时余下的盘缠,暂时先补作银昕姑娘的月钱,然后自己躲到没人的地方,又哭了一回。

    话分两头。李元明长得一个半玉树临风,一个整达诚申信。应笑他多情,也有笑他多苦。苦从何来?实不相瞒,李元明的父亲去世后,李元明本有出家的念头,因余太君的一番苦心教导,才回心转意,刻苦读书,而偏偏靠着这狗屁文章,当上了朝廷宰相。李元明功成名就那一刻,便是他案牍之劳形之开始,便是他摆着另一副脸皮处理人际关系的开始。有疯癫和尚曾说李铎青的性灵,其实不错。别看李元明在朝中是一个样,其实他的赤诚之心未泯,自从铎青的外甥女银昕来了后,李元明似乎就把这种赤诚之心全部倾泻到她的身上。

    当时圣上不理朝政,整日玩耍。直到前方忽传来外族扰边的消息,而且可能有入侵之心,皇帝才慌了手脚,朝会上大大指责宰相李元明不负责任,皇帝直呼其名,骂得宰相李元明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北岱府亲王,以及尚书张子勇,及时的在朝堂上历数宰相李元明的罪过,要求皇帝革去李元明宰相一职,降为副宰相。皇帝同意了,还让北岱府亲王接任宰相一职,要求众臣以北岱府亲王为首,于三个月之内,务必做好边防。

    退朝之后,李元明心灰意冷。打道回府后,逃遁进了寝室,长吁短叹,忧虑不已。这时,有丫环禀报,凤凰楼的丫环脂卿要见铎青。铎青放下降职一事,平平常常的几步走到正堂。丫环脂卿在正堂候着李元明已多时,一见李元明从寝室走出,便跪到在地,头低着,开口说了:老爷,我们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投靠在老爷的门下,又为什么受他人的懈怠?铎青不想忍看见如此的人如此的跪,顷刻之间也把皇帝降罪于自己之事忘得一干二净。铎青忙把脂卿扶起,说:以后见我,我不许你跪。有什么事,坐着讲。铎青真是把贵贱尊卑给忘了,自己搬了一张本是贾均芝才能坐的红木椅,让脂卿坐下。可脂卿满脑子都是月钱的事,顾不得这些,心里不好受,带着哭的腔调,对铎青道:老爷,李大冒领我和小姐等人的月钱,钗姨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我们。铎青一听这样说,以为银昕姑娘必是过得艰苦日子,自己大大的内疚。不由得铎青心中火起,先吩咐其他人,把自己的月钱全部拿出,交给脂卿,要她就此不要多说,自己回去找钗姨问及此事的,还拜托脂卿要好生照料贾银昕。脂卿走后,李元明派人把钗姨叫来,并要她带着账簿一起来。钗姨不久即来了,李元明问她如是如是,教钗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钗姨当着李元明的面,细细的查了一回账,才知是李大这个奴才怎么怎么的,这又是怎么怎么的关乎公子贾均芝的。钗姨不敢如是相报,怕得罪贾均芝,得罪李大。钗姨便对老爷李元明说这是她自己的疏忽。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钗姨刚走,就有一朝廷小官在清竹馆,说有要事报告。李元明自己都降职为副宰相,就更不敢轻慢,连忙步行至李宰相府的清竹馆内。那个官吏凑近李元明的耳朵,说某地由于发生了灾情,当地官员急救不当,惹得民怨沸腾,暴动起来,有揭竿而起之势。李元明问他:圣上知晓否?北岱府亲王知晓否?那个官吏回答:不知。于是,李元明赏了那个官吏一些小费,自己用这些情报,连夜写了个奏折,说了治理方略,准备明天给皇帝递上。这时,这个王朝内忧外患,正可谓是帝国飘摇

    不久,李大又出去陪着公子贾均芝挥霍,钱的问题李大又要找钗姨。钗姨如何应付?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五回

    李大又来找钗姨要钱,钗姨可不敢再听之任之。那李大却死缠烂打,钗姨只好对李大约定明天为期限,钱肯定弄到。李大这才作罢。钗姨如何弄到钱?她总不可再像上次那样不分青红皂白。钗姨心生一计,当日中午,她领库房内的七万钱,找了一些商贾,放给他们短期的高利贷,一天为限。这条计策果然奏效,钗姨一下子就弄到了四万钱利息,李大又一次上门取时,钗姨从容给李大递上钱,一分不差,李大甚是高兴,不由得敬佩钗姨几分。钗姨得意洋洋,自此以后,她就都用这个法子来应付李大,李大也不用冒领这么费事。

    这时候,春节将至,李宰相府上下欢天喜地。这日,贾银昕睡了个迟,起来解手,回来用早饭的时候,脂卿觉得她不对劲,问是怎么了,银昕就拉着脂卿进了寝室。自己解开了衣裳下的小裤,指着一处,羞红了脸,问脂卿怎么回事?脂卿也羞着了,忙把银昕的衣裳掩回去。自己痴了一会儿,说道:可巧,前几日——”脂卿不再说了下去,也把自己的解了开来,扑向银昕,接着说:前些日子,我问过你的乳娘,她说这般这般哩……”二人说说笑笑,纯洁不假。青春年少,都说这是豆蔻年华。

    后来脂卿就帮着银昕,也是帮着自己去街上买些布条之类。可以一说的是,前几日因为月钱的事,脂卿做过努力,终于免得困难,亦多亏了李铎青的一片真心。可这一切酸楚的,快慰的,脂卿都瞒着银昕,好不让银昕伤心落泪。

    李元明自从降了职位那天起,愁白了头,头上长出几根白头发,自己也不留意,还是去给余太君请安的时候,余太君发现的。想一想,李元明也才二十五岁的样子。李宰相府上下,恐怕都没有李铎青这么细心。除了脂卿以外,唯独李铎青明白银昕的生日,正是春节的第二天。李元明就在那天,对人说自己要出门一趟,其实就是去凤凰楼给银昕过的生日。李元明的故乡在南方,自己如今在京城做官,阔别故乡多年,只记得故乡有一种小吃,自己喜爱非常。于是在银昕生日那天,亲自叫厨房做了一道鱼丸小菜,亲自端着这碗菜,戏作寿礼,到了凤凰楼。李铎青的到来,着实让银昕意料不到。铎青说:不要拘谨,快快乐乐岂不好?作为外甥女的银昕,因为最近自己的身体变化倒是羞涩许多,可也不拘谨,依旧欣喜欢乐。脂卿坐入席子,已然忘怀了。铎青道:现在没什么舅舅,外甥女,丫环之分,既是银昕的生日,不能糊涂!说罢呵呵一笑,也惹得银昕偷笑,脂卿说好。

    银昕不习惯什么酒令,但喜欢对联赋诗。银昕的生日,自然银昕做主。三人相映成趣,可是铎青因为多年混在官场之中,免不得诗词曲赋多了份官腔,多了份虚华。银昕还特地作流水对讽刺。铎青连连说惭愧惭愧。要说这三人是贺生辰的,不如说他们是真情相聚。聚散总是不离,很快铎青就不得不告辞了,银昕,脂卿把他送出门,全然不把铎青当作宰相老爷看待,脂卿说了一句:铎青,实在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好生不忍离别。银昕点头说是,李元明也不摆什么臭架子,呵呵说:后会有期,记得高适小子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曾想说出口的铎青,反觉得凄凉,恨不得转过头去,永远留在凤凰楼不走,和这个银昕,这个脂卿呆在一起,总比着强作官好得多。铎青随口就吟出:天下情真意切少,半是鬼来抑性情。海涯千古悲孤独,徒然断弦几人听?铎青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偶尔转过头,看到银昕还在目送自己。铎青就朝她们招了招手,示意不用如此。很快,铎青转身,避到了花墙的后面。心头不是个滋味,道:作牛作马混世上,不及闺阁灵秀人。多是情怀养正气,归去来辞多少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六回

    贾均芝无愧是一个公子,无愧是京城中的纨绔少爷。新春到来,均芝年长一岁,想着圣武街必定是热闹中的热闹。贾均芝没等李大主动上门来找,自己就派人叫上李大,买些烟花爆竹之类,说自己要到圣武街闹腾一番,增色增色。李大一听说,就齐刷刷的准备好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出了趟门,向着圣武街走。均芝这次没有乘马,他在后头走,李大在前头边走边放着鞭炮。弄得路人有的避之不及,有的驻足观看。不知李大是怎么弄的,随手又扔了一个,竟比适才任何一个都要响。均芝听了心里头一震,以为刺激得妙不可言,就教李大专门挑声响大的爆竹放。莫看均芝,李大就两个人在那里瞎闹,与他们两人认识的,也跟了上来,逐渐圣武街聚集了一大群人,乱放爆竹,毫无纪律。

    京城中的城管见着,光是巴结,其它的都不管。当时有几位言官,心地正直,是北岱府的势力。当时他们听到圣武街这边爆竹声震天,就过来瞧一瞧。一瞧不要紧,不知李大这群人中,谁不偏不倚地放了一个鞭炮,把一个街上不识好歹的小娃娃给炸了个血肉模糊,便死了,恰好被这几位言官逮了个正着。且不说这些言官义愤填膺,单单均芝看了这,就不以为然,但事情都发生了,也来做个睁眼瞎,总之均芝是心安理得,李大更是。小孩的家人前来哭喊,都被李大的小喽啰给轰走了。这件事成了京城中的大新闻,小孩的家属要打官司,可是没人管这个闲事,搞不好得罪了人。而那些言官,了解到这是李宰相府的公子所为,仗着北岱府亲王的势力,给皇帝联名上书,要伸张正义,弹劾宰相李元明。

    其实那天李元明得了什么灾荒民怨的事,给皇帝进言献策,圣上还较为高兴,朱笔御批了几百字,而且要下发实行。没想到皇帝在新年之际,偶尔翻到了言官们弹劾李元明的奏本,很是气愤,又奈何这是北岱府亲王亲自送上的。北岱府亲王这是在为民说话么?一边是,另一边不是。圣上随即把相关的小官吏押进大牢,给李副宰相李元明发出了一份警告,且降他的爵位,连降四级,仅此而已。北岱府亲王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受害的家属,谁也懒得管。

    人靠着人活。说到这小孩的家属,悲了一夜。其中做父亲的,他知道有个远房亲戚,是外族人,颇有势力,在外族的王朝做高官。于是便寄了一封书信,请这位远房亲戚帮忙。其实外族王朝和本朝之间,无论民间或官府,势力互有渗透。正月过后,二月来临。这一家人就收到远房亲戚的回信。作者我估计贾均芝不久就有大祸降临在他的头上,与其说这是家奴李大害的,不如说是自己所造成的。好了好了,这当然是后话,按下暂且不表。

    大凡富贵之家,最忌讳不肖子孙,以及主仆不分的情况。李元明接到了处分,了解了一切后,气个半死,令家奴在李宰相府门外当众打个四十大板,还对贾均芝说:我怎么说着的,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不要不识趣,自己吃着亏。均芝早被打得不省人事,哪里还会听父亲李元明的教训。还没打到二十大板,余太君就听李大说了,赶忙叫人制止,她自己不再懒惰了,居然只身一人小跑到清竹馆,就看见李元明带着贾均芝,以及家奴回来。余太君带着喘气连咳嗽,大骂李元明:李家就这么一根苗,等着传宗接代,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承担?世上没有后悔药……知道你不想再续娶妻子,我的孙子也不是你这样管治的!李元明捶足顿胸,没等余太君说完,直接就跑开了。正是:家务事,最烦心!

    官场的人情世故,社会的不平之事,比比皆是。这些东西处理得好,就一帆风顺下去,处理不好,则要翻船沉没。说道这李元明从清竹馆向外跑,跑到静园门口,便大笑起来,这是苦笑和冷笑的交响曲,这是命运对李元明最大的嘲讽。你或者想一下,也该知道,贾均芝不务正业,都几个月下来,他连他的表妹银昕都没得见上一面,好不好笑。然而,李元明又从静园拐个弯,来到了自己的住处,心静了下来,自己也说不出话,一动不动斜倚在门上,眼眶湿润。不觉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雨,李元明的头上应该又白了几根头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七回

    莫小看被欺负得最凄惨的弱者,有时恰恰是最厉害的一个。上回曾说,那个被贾均芝,李大等一帮人活活炸死的小孩的家属,虽然有北岱府的人替他们伸张过,皇帝老儿也知道了,可就是利用他们的小事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已,而已而已,于是,目的达到了,他们无缘无故的丧子之痛,谁都懒得去收拾这烂摊子。不过,事情巧就巧在那小孩他父亲,有一远房亲戚,可是外族王朝的朝廷大员,自然受了他的庇护。于是,在本朝内的一些外族势力,头目名叫哈麻,就找到了相关的人,了解了情况,认为贾均芝既是本朝副宰相李元明之子,有巨大的利用价值,就看着哈麻怎么运用。

    顺带一说,那时节有一日,贾均芝恰好经过静园的凤凰楼,惬意间碰巧窥见了贾银昕身着旗袍,依偎着栏杆的慵懒倦态,他顿时慌乱了,所幸贾银昕没有察觉,均芝就连滚带爬的回到了静园之外自己的卧室中。

    而贾均芝自从上次被父亲教训了一番后,又被祖母余太君好言相劝了一番,于是乎,整日在自己的房间内,哪里也不去。唯有李大还是没事一样,经常在外溜达。时间到了当年的五月份,哈密和他的随从多日的密谋终于要开始实施了。李大越来越像是个流氓,所以经常几周几周地不回李宰相府,府内的人,特别是总管,都是一笑了之。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话说这李大这天刚从赌场出来,犹如久经沙场的老将要休息一般,透了口气。街上突然冲出几个大汉,虎背熊腰的,一股脑子,更不容得李大挣扎,对李大来说,他正式的被绑架挟持了。这群人正是哈麻的手下。哈麻做事做得密不透风,有条不紊。他断了李大的拇指,逼着李大引诱贾均芝出来。这一日,对李大来说,正可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大被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断了拇指,不言而喻,李大没见过这种阵势,胆战心惊,对哈麻等人,服服帖帖。哈麻既然叫李大去诱出贾均芝,李大自不待言,自己也不念着主仆情谊,更别说义气。李大翻墙到了公子的住处,叫贾均芝一定要出一趟门。贾均芝也浑,轻信了李大,没看出其中蹊跷。李大慌慌张张,不知他哪来的气力,自己背着贾均芝重又翻了墙,就这样,把贾均芝骗到李宰相府外,久候着的哈麻等人给贾均芝也上了绑。逮着了兔子,守株待兔也不必再提。贾均芝经过这几日在家反省,出奇的把整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仿佛晓得了自己要做个君子。不料他这样的君子是个豆腐君子,他虽然被哈麻给绑架了,可也要有君子的风度。贾均芝便装腔作势地呵斥李大:你我不是主仆,是兄弟,你为何要害我!李大根本不搭理这个贾均芝,均芝也就调转矛头,喝问哈麻:你等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加害于我!哈麻不是受了人的托付,替人报丧子之痛的么?哈麻有烟瘾,抽着浓浓的烟,他素来把这类小事不当回事,只是要利用贾均芝,策反副宰相李元明罢了。

    哈麻照例要吓一吓人,一旦威慑住人,便好控制。哈麻命手下断了贾均芝的根,任凭贾均芝又哭又闹,大声求饶。贾均芝这回不想当君子了,哈麻要他为自己弄些本朝机密来,均芝磕着头,发誓卖命效劳。均芝只放胆要求哈麻当着他的面杀了李大,哈麻是爽快人,答应了均芝,不过要先弄来情报,卓有成效再说。李大睁大眼睛,看着他们要拿自己的命做买卖,大喊天理也无济于事。当天下午,哈麻就放均芝回到了李宰相府。

    这些残酷之事暂且不提。单说当天黄昏,接近崩溃的李元明,偷来到静园的凤凰楼,寻贾银昕谈心。银昕晚饭刚刚用过,准备着去洗浴。一见李铎青来了,就陪他絮说了几句话。后来推辞自己要和脂卿一齐去洗浴,李铎青便点了点头,凝眸视着贾银昕,先是在那儿痴笑一会儿,然后撒着娇说:难道又留我一人,独自得无聊?铎青囔着要一块去。银昕说好,连同脂卿,就到了静园的大浴池边。待他们三个人都解了衣物,脂卿不等了,她也含羞着的,先进了浴池的水中。留下铎青和银昕坐在池边,两人谈及平生见过的琐事,时而欢笑,时而沉默静听。要说的是,别看这两人年龄差那个十几岁,可是见过的,听过的都不相上下。尤其是银昕,她更留心生活,更会欢笑,更加的快乐无邪。后来李铎青偶尔说道一个周朝的故事,是西周的周幽王,即位之初曾有一个姑姑。周幽王不愿即位,不愿也是害怕在那些人扮的怪鬼怪神面前,作沐浴的仪式。他的姑姑为着他想,就让周幽王和自己共浴。之后周幽王贵为天子,他的朝臣却要杀他的这位姑姑,说这个女人是红颜祸水,是狐妖所变。周幽王不肯,可那些所谓的忠良不等周幽王,就把这个女人给结束了。这个故事过于凄凉残忍,铎青说得无奈,银昕听得不语。倒是脂卿颇感伤地说:我实在不知是哪来的神力,使得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银昕忙说:哪来的死不死,也不要再说死了。银昕一边说着,一边涩得她不停的平平的舞着双手,她还在欢笑,不过是涨红了脸。

    银昕无意中发现铎青长了几根白头发出来,也就转移话题,乐着说:铎青讲着讲着,多了几根白头发,足见他的脑子有些古董价值。铎青笑了,随口道:不过小心我金屋藏娇。银昕听着不乐意,嗔道:从何处多了这么多鬼男人!铎青不再笑,反而认错地附和:是是是,狗男人,花心的男人,统统给我见鬼去。我最厌男儿。脂卿在一旁笑铎青痴,银昕道:不如我帮你拔了这白头,省得人说你这老来痴。铎青唯唯若若,把头伸了过去,银昕每拔一根,铎青就要叫一次,叫了三次他才不再叫了。

    终究还是要洗浴,铎青看着银昕的身体,心里怀着最原始的冲动,但他知道这是美的,亦如同她们的躯体一样的美。而她们怀着最原始的羞涩,以及懵懂。毫无疑问,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美的,无虚妄的。

    这一番调笑,到了大约八点钟左右。李元明向知己们告辞,自己回了寝室睡去。这是欢乐之夜,这是千古以来最真的时刻。若言淫荡的,俱是道德的伪君子。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八回

    小议一议,银昕的说话声,是细嫰的;而李元明的说话声,稍有一些沉,也有一些浊,像是在说方言,但让人见了,都是亲切的。

    而本朝在那一年的七月份,皇帝召西南来的一位高僧,到京城西山的般若寺讲法。这是一件大事,人山人海,各类人鱼目混珠,争先恐后。在开讲之前,还特地邀李元明前去做个开场白,以及维持秩序。李元明求之不得,那天如约而至。他在讲法的大坛上,动了动嘴,用他亲和的话语声,说了一段时间气派的话(反倒不气派了),然后,这个高僧才出场说法。约莫说了四五个小时,讲完了一部佛经的前半部分,于是休场,明天再讲。这样做到了第三天方结束,般若寺终于复归安宁,这位高僧终于可以先在般若寺静修几天,万人空巷的景观,也渐渐消散。李铎青却才来兴致。在这一片佛门净地中,悄然而行,别有用心的在这位大和尚用过斋后,独自拜访,请教高僧,解决疑难。那个和尚,见李铎青毕恭毕敬地请教,自己便平平淡淡的双手合十,念道:南无观世音菩萨。李铎青心中激动,道:师父,实不相瞒,弟子有迷惑。李元明望见那个和尚正在闭目聆听,就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人生为甚苦奔忙?到头来却落得个物是人非。弟子很是不解。和尚感叹一会儿,沉吟许久,而后朝着李铎青道:像施主这样的人多了,有的人甚至还不如施主的宿慧。李元明诚惶诚恐,道:师父,学生今日诚挚的恳请师父为此解答。和尚说:今日请施主留宿般若寺一夜,明早便真相大白。李元明不再多问,款款退出来。

    李元明,也就是李铎青了,听从高僧的安排,在般若寺住宿一夜。可是他心中仍不理解,半夜见到今夜的月亮不比以往——圆如古玉盘,静若美处子,绰绰约约,朦朦胧胧。远眺山林,晚风荡漾。这种景致,三分可怕,七分迷人。人看山,山不语;山看人,人徘徊。铎青无法入睡,于是披衣起行,踱步在寺院之中。未曾留意,铎青就走出了山门,抬头见到一个疯癫和尚迎头飘来,面目和蔼,赤膊上身,似哭似笑,似醉似醒,边走边道:

        “说什么父母名分,落得个败家子孙。说什么妻儿名分,落得个负心官人。

          说什么兄弟名分,落得个手足残忍。说什么君臣名分,落得个兔死狗烹。

          说什么富贵名分,落得个好不逍遥。说什么朝代名分,落得个照旧纷纷。

          说什么人情名分,落得个设计圈套。说什么年年月月,生什么虚妄差别。

李铎青听得句句仔细,未等铎青上前询问和尚的法号,只见那疯癫和尚,又飘也似地远去了。一顿茶的功夫,铎青想到了银昕,想到了脂卿,想到了自己。铎青搔首伫立良久,又浑浑噩噩地走进了山门,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次日,李元明起床洗漱后,向般若寺的方丈告辞,而后又找到那位高僧,向高僧告辞。高僧不把铎青当做朝廷命官,唯有呵呵地对李铎青说:你知道么?乱哄哄世界的争斗场,狡猾的,欺诈的,算计的,蛮横的,拿什么仁义道德,和平进步作表面文章!

    这些事儿说到此,暂且不再发挥。就说后几日,李元明上朝的时候,北岱府亲王准备要扳倒李元明。先不提李元明如何如何,随便一举朝中官吏的心态便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貌。当时朝中有个小官,姓名叫作刘典生,是个势利眼。李元明初任宰相,意气风发之时,他为李元明执鞭,鞍前马后,做个马前卒为李元明效劳。这天上朝,站在最末一班的他依旧这么做,那么做,心想自己不久要得升官发财的,这可是算过命的。后来他挤着听到其他幕僚说北岱府亲王要在今天这般这般,扳倒李元明的权势,进行大裁员。他恨得追悔莫及,趁人不注意,连忙从兜里摸出几个买前途的钱,暗暗地塞给与自己同朝为官的北岱府的小官吏,求他行个好,替自己做些北岱府里的关系。莫说他是势利眼,大家心知肚明,有哪一个不是呢?

    大的说,皇帝现在特别宠信北岱府亲王的人,只要是李元明的旧势力,都给裁去了官职。尚书张子勇还给皇帝上了道奏本,说让李元明任个候补宰相,圣上批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这下李元明只能了解本朝的方针战略,而不能规划实施了,他的权势丧尽,不再威风,那个李宰相府,好似也摇摇欲坠。李元明到底做错了什么?李元明自己也不太清楚,恐怕是圣心叵测,恐怕是权力争夺。

    李元明到底还巴不得放弃权势哩,但如今真的被人给淘汰出高层了,打心眼里终究是不舒服的。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九回

    却说那天贾均芝被残害了后,回到了李宰相府,偷偷地藏匿起来,很早就去睡了。贾均芝怎么真会去睡,他焦虑了一个通宵,满脑子在暗暗想着贾银昕。到了新的一天,贾均芝故作镇定的从床上爬起,他忙里忙外,众人也看不出他究竟在做些什么。直到当日午后,贾均芝一人儿往李宰相府外走了出去,走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碰见了行踪不定的哈麻。

    哈麻才抽完一袋烟,喘得厉害。均芝跟着哈麻一路小跑,到了一处隐蔽地,方作罢。均芝朝哈麻的耳朵,悄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两人都会心一笑,仿佛一手交易完成了。哈麻或许被贾均芝遗留的君子风度所感染,也来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哈麻随即即派人把那个刁奴李大给杀了。李大这类人该杀,不论在他临死前,还嚷嚷着要一个天理,要一个义气。随李大的道理是多大,他终是结束了,一堆尸骨,被废弃在一个无名的山岗,埋也不埋,随着豺狼虎豹怎么吃。贾均芝又给哈麻磕了个头,好似哈麻是均芝的再生父母。哈麻叫均芝在一旁待着,自己写了封密信,叫心腹走一趟,送到外族王朝的皇帝手上。哈麻重新点了一袋烟,还问均芝要不要。均芝不敢说不,恭恭敬敬贴上前来,吸了一小口。哈麻大笑了,不是李元明被降了职?哈麻借此机会让均芝策反李元明,如若不成说自己会在三天之后要亲临李宰相府,与之攀谈。贾均芝附和叫好,于是便立即告辞了。

    当贾均芝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想着哈麻应该认同自己了,日后自己要争着成为他的心腹才是。可话又说回来,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何况李元明是贾均芝的父亲。李元明赋闲在家,他一个人到清竹馆泡了一包肉桂喝。昔人独自酌酒,今朝铎青独自饮茶。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元明瞥见贾均芝惶惶恐恐地经过,就叫贾均芝来。贾均芝他弯着腰,慢慢走上来,李元明问他近来学习什么,均芝不答。李元明稍起了愠色,而贾均芝忽然颤颤巍巍地跪下,假意的哭着说了这几天的经历,说到了哈麻,说到了李大之死,唯一没有说的就是关于他们害自己的丑事。

    李元明喝完了第五杯茶。

    过了几天,哈麻登临李宰相府。哈麻四十几岁,人高马大,面目野蛮,他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见多识广。他给李元明递交了两份文书,一份是外族王朝的官方文书,一份是自己的私信,这两份说的气势各具情态,内容无非是策反李元明而已。他还适时候态度强硬的直接地问:外族军队马上就要打进来,你李元明究竟什么态度?”——这对于李元明来说,是通敌,堂堂君子岂能为?还需提一下,鬼也似的贾均芝不知如何提供的确切消息,外族军队已经知道经北岱府亲王的安顿,本朝的边防反倒已彻底瘫痪了,外族入侵之日,指日可待。

    哈麻拿起自己的酒囊,舔了几口酒,又开始抽起烟来。边抽着,还继续咄咄地威胁:要是外族军队打进来,是要洗劫皇城的。李元明何尝不知道内忧外患。他背过去,背过去,向着墙壁,不朝着哈麻的野蛮,不朝着贾均芝的无能,他用力背过去,这是一种无力的抵抗,是内心的纠结,他仿佛也永远背不过去,所以他别有用心的背过去,背着自己的敌人,朝着自己的挚友,他背过去,背过去,背过去了几乎能穿越千年的浩叹……他朝着墙壁,透过墙壁,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看到了银昕,脂卿她们在游戏。但很快,李元明便绝望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生活愚弄了李元明很久了,李元明需要报复。他此时的头脑方寸大乱,也促使着他走向了屈服的道路,自己就答应了哈麻,有事自己会尽力相助。这下一锤定音,儿子贾均芝通敌,牵连着父亲李元明无奈的通敌。李元明的李宰相府自此经常会聚集些神神秘秘的外族人,终日惹得李宰相府鸡犬不宁,常常设宴款待,商讨议论。

    可是静园李元明是不会让任何外人进入的,而自己,从此也搬进了静园,夜深人静之时,李元明常以吃斋烧香,解脱自我,洗刷自己的污秽。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回

    有一日,丫环脂卿收到了她一位表亲的信,说脂卿的妈要脂卿回家一趟,有一件要紧的事。脂卿不明所以然,当天晚上收拾了衣物,准备择日出行。恰好李元明的母亲余太君,自从随儿子来到了京城,离开家乡就整整有三十年。趁着自己还没有年迈体衰之际,想回去看看。李元明知晓了后,就让余太君和脂卿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一并带着二三十位随从。

    银昕在凤凰楼为脂卿来了一次小饯行,大约此去要二三个月才能回来,银昕还颇为不舍。后来这一行人出发以后,银昕独自一人发闷,天色也晚,自己从亭子里往凤凰楼走回,无意之中眺见李元明在焚香祷告,这让银昕着实惊奇了一番,银昕却不去惊动李元明,偷偷跟着李元明走,想一看究竟。可是李元明走着步伐奇快,他回了房间,银昕正要赶上询问时,却撞上了钗姨。钗姨刚从李元明的房间走出来,悠哉悠哉的。钗姨怎么会从李元明的房间出来?原来,由于哈麻一些人几乎每天都来李宰相府中,借地议论谋划,要李元明如实告诉他一些重要情报。这一来而去,李元明有时自然要招待的。于是,李宰相府的花销就越来越大,李元明上次一人去找钗姨教她想办法多省出钱来,另外还要账本过目。今儿钗姨给李元明账本瞧,——要说在李大死后,钗姨真的就悠闲下来,不必再殚精竭虑去多弄钱来。

    而钗姨这会儿遇到了银昕,疑是银昕又要告自己的不是。钗姨疑心作祟,虽说自己也相信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银昕,但还是对银昕说:我的好姑娘,现在你可不能去找我们家老爷。最近府中来了许多贵客,老爷巴结一个又一个都巴结不过来呢,老爷他都说了,现在不见任何人。钗姨既然都说了,银昕也当真,就回了凤凰楼去。确实最近银昕发现李元明心神不定,挖空心思。银昕想着想着,倒感觉自己与李元明愈来愈生疏,李元明的心似乎也变了味,难道李元明也成为那种名利场上的虚情庸人,他何必讨好巴结呢?这成为了银昕心中的结。

    一夜风雨,花落多少?银昕起了个早,就又见着李元明匆匆来去。后来,李元明终有一天静下来了,那天晚上他去凤凰楼寻银昕。叩门许久,没人来开,其实银昕就在房门内,熄了灯,故意不开。想不得李元明久久不走,听他呢喃了好一阵,或许四周环视,希望能找到自己的一点踪迹,可是一无所获。李元明情郁于中,发之于外,他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压抑了许久,也积蓄了许久,终于开口自言自语道:做个投敌的叛国贼,丧尽了廉耻,今日又该起波澜了,我倒清闲!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然后李元明又道:我若是没有这两个女子……银昕……李铎青早死了,早去做个和尚了了!……李铎青早死了。李元明哭笑混杂,一步一步的离去了。银昕听得模模糊糊,就这几句听得真真切切。她不理解什么李元明是叛国贼的缘故。只是她来了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李元明归去了多时,她依然浮想联翩,不知滴了多少眼泪,沾着散发着她青春气息的衣裳。十四五岁的少女银昕,她今夜心绪纷乱,在榻上痴了许久,方默默睡去。

    殊不知,就是那一日,外族军队入侵本朝,边关连连失守,显得脆弱不堪。外族军队气势汹汹的直指京城。进度之快,使得本朝皇帝都来不及去问罪于北岱府亲王,就逃逸出京城,连逃了一个夜晚,到了次日清晨才下发圣旨,革去北岱府亲王一切职务,仅保留亲王的爵位;李元明重任宰相,留守京城,着手京城防卫事务。

    风雨飘摇,第二天李元明接到了皇帝的任命,自己却还在李宰相府多待了一天。这一天,李宰相府中没有任何客人来,府内有些冷冷清清的感觉,贾均芝这天很早就出门去了。而李元明自己又到了静园的凤凰楼,痴心不改地想看看银昕。这次李元明不是来做其他的,李元明这次来就是要陪银昕一整天的,让她开怀,让自己开怀,不论这一天在当今这个世界上有多么重要。话说银昕和铎青两人见了面,一个是欲说还休,却欲罢不能,一个是欲语泪先流,却欲哭无泪。铎青顿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银昕的词汇,却是银昕叫了一声舅舅。铎青不忍心了,也忍不住了,他道:我讨厌银昕这样叫我……我不当你的舅舅,我什么也不是,我是假的……我今天弃了劳心事,特地来陪你。这一回,李元明把自己怎么这么做出了违心的通敌之事,全盘托出,自责不已,——生活好像只会给人痛苦,而人类永不会给生活痛苦,倘若人类要报复生活所赐予自己的侮辱,那也只是在毁灭自己。银昕却不听这些,她喊着她不要忠臣孝子,只要一片冰心。这天晚上,铎青和银昕风月情浓,也无人打扰。这两人是一夜欢乐,暂且别却了伤心的,违心的。记不得是谁曾这样说:我这样的痴活下去,因为我痴爱着。那一夜,是不眠之夜,是衷情之夜,铎青和银昕有时直接会以夫妻相称……正可谓鸳鸯交颈,欢乐谁知?

    不过,又是新一天的黎明到来,反而是不再黎明的新的开端。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一回

    上回曾说,李元明重回宰相之位。不妨举例说说那个势利眼刘典生,上次靠着做各类关系好不容易躲过了北岱府亲王的大整顿,省得自己被裁去官职。现如今一听说外寇入侵,便要举家逃出京城,一听连皇帝都已跑了,自己甚至连家人都不顾,自己竟要先遛达了出来。可是老天爷大概特与他过意不去。同是要逃亡出京城,避战乱的几千人,拥堵在城门口,光踩踏就死了三四百人。刘典生是个柔弱书生,一看这阵势,只好作罢,垂头丧气不已。他这人特会道听途说,且听来的消息从不出任何差错。他又听说李元明重新担任了宰相,自己决定赌一把,作了当时拥戴李元明的中坚,毫不马虎的做起了城防工作,可惜效果不大。

    李元明临危受命的第四天,他才正式操办起各种事务。之后,情报传来说,外族的大军在某日占领了京畿要地,火烧了一处皇家的豪华园林,大军直逼到了京城。这时,尚书张子勇力主抵抗,遣将率军,进行大反攻;而李元明是主和的,还好这时,那个刘典生却声势浩大的弄来了个万言书,力挺李元明,大呼主和。皇帝当然不会听从已经失势的北岱府一系的主战派,李元明轻而易举的获得了皇帝的支持,他可以全权处理。但这还不够,李元明又暗着写了封信给现已是外族大军的军师哈麻,据理力争的内容中就谈到了如果迅速灭亡本朝,则难以统一,自己宰相位置也坐不稳,难以收拾人心,又如何顺顺当当的日后促使本朝投降外族呢?如是等等。李元明另一方面着手与外族军队谈判——割地,赔款,称臣,进贡等等条款,不知由谁列好了清单之后,不含糊的摆到了谈判桌上。

    李元明他是通通同意,签订了将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不平等条约,换取了暂时的太平,他需要还继续的用以粉饰这个王朝,以期在外人看上去,不至于一眼便能看穿这原来是个死人。与此之外,余太君在南方知道了北方战乱,无论李元明怎么劝,她就滞留在原地不走,除了丫环脂卿独自回京城,说要与银昕不离不弃,仅此而已。

    闲话休提。李元明终究让入侵的外寇在获得了诸多利益之后,撤兵了。皇帝归京,非但不追究其丧权辱国,还重重封赏了李元明一通。李元明却一概不收,自己心烦意乱,在一日黄昏,自己着着便装,出门去了。你道李铎青去哪儿?不敢相瞒,话说这李铎青一出了门,便直奔般若寺去了。李元明重访名刹,虽说原来那个远道而来的高僧早已离去,可也不减大寺庙的香火鼎盛。李元明走进山门,似乎在回想,回想真正属于自己的自己,回想自己的过往意气。这时,李元明忽然记起,那天夜里有个似有似无的疯癫和尚,在这山门曾道了一首《名分歌》——虚幻的名分,缥缈也惘然。

    李元明深知自己最近是在做什么。

    李元明看夜幕降临,想去寺院的管理处要房间住宿一晚。接待李元明的,是一个女居士,在管理处连一个小沙弥之类都见不着。李元明说明了来意,那个女居士一点儿也看不出李元明是做宰相的,平淡的说要一百钱,这是普通人住宿一夜的价格。李元明没带着钱,说佛祖慈悲,应该可以容纳自己一介草莽,女居士说道:你们这些穷酸的可怜虫,莫在这儿装有知识的,没钱找别地去!李元明心凉了,他叹名分,他叹人人。他干脆走下山路回去,免得受人情的欺侮。或说这是因缘,李铎青难得可以仔细留心山路边各种各样的山村生活,他恰好见着附近村里的几处人家,望见有个小村姑,她拎着竹篮子,点着一支小灯,在乡间的田野中,边走边唱着鲜为外人所知的山歌。李元明这时恨不得跟了她去,可这也不可能:山路曲折,夜晚漆黑一片,李铎青在山的这头,而那依稀可辨的村姑在山的另一头。李元明艰难地下了山,而话说回来因为铎青现在做的,是通敌加上奸臣,他确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母亲余太君有了顾虑,才久久不归来团聚,你说他只身在外何时得了个安稳,何时才能揭下自己的这一张面具?——李元明觉得聚散离合是无常的,他迫切的又想到了贾银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二回

   即使在这个时候,公子贾均芝也坐不住。李大虽然死了,自己虽然被残害了,可是自己的结识的人越来越广。自打李元明重新任职宰相以后,他帮助哈麻更尽力,而且还向李元明讨官做。贾均芝这回真的要做个君子,他以为自己若是个君子,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自然也是君子;而自己如若不是君子,则他的这些狐朋狗友就真的是狐朋狗友。

    李元明给贾均芝一个知府的公职做,贾均芝嫌他父亲过于小气,一口回绝,说自己做的官要更大一些,李元明烦贾均芝,就再给他侍郎一职。可贾均芝得寸进尺,叫喊着君子义气,自己像写不平等条约一样的出了一份官吏的名单,帮着自己的这批朋友讨官做。这份文书还没传到李元明的手上,就被刚刚高升的刘典生一股脑的全给批了,刘典生知道自己也要向新锐做些关系才算是妥当。

    李元明当然不清楚这些细节,可当自己居然被贾均芝逼问着一些国家情报,而且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耻的给外族人献殷勤的时候,自己不忍破口大骂:你真不是我的儿子。而贾均芝摆出一副君子模样,质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对外族的诚意——李元明哑口无言。朝堂之上,贾均芝还和一群人主张投降外族,这颇震慑住了皇帝,而李元明不知哪来这么多投降的声音,自己却和张子勇站在了一起,大力排斥投降派。而李元明反被张子勇耻笑是父子不同心——李元明无觅处,他只有打道回府,在静园赏着美景,解闷消愁。

    李元明此时好像是二十六岁,他从破书摊中购得到了一本奇书《牡丹亭》,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牡丹亭》。

    话分两头。外寇入侵曾毁坏了一处皇家园林,皇帝归京后,就命北岱府亲王去重建这园林,北岱府亲王又办事不利,迟迟还不曾动工,惹得皇帝动怒,而李元明自告奋勇,就亲自去督办这座园林的重建工程。这座园林原是先帝的嫔妃住处,后来先帝负了一位叫作明妃的心,丢下明妃一人生活。明妃孤苦无所依,郁闷三日而死。先帝重游故园的时候,见着了明妃的鬼魂,愧疚不已,于是从此不再生子,吃素食生活。故事重提,不免闲琐。话说李元明先见过了设计师,那设计师名唤小婵娟,竟会是女流之辈。李元明先跟她商讨了主建筑群的式样。她却不说这些,问李元明道:值此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怎么还能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呢?李元明被问得羞了脸,无以作答,李元明只能苦笑,少了虚妄,多了真心。

    毕竟是要有建造的那一天。李元明让小婵娟设计了所谓琼楼玉宇的,繁华不减当初,足足有十层之高,李元明提了字:见风知雨。此外,还有所谓栏杆十二曲的,所谓长虹卧波的,所谓欲见见不得,一番醉意巧发现的,所谓玲珑的,所谓婉转的,无一不具备。叹只叹先帝的明妃,在这园林的某某处,孤苦了一生,李元明斜倚这处栏杆的时候,吟起了小杜的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一句,为此痴得伤感不已。而南方特有芜湖石,既可以说是奇绝险怪,亦是婉约清丽之流。李元明还费了国库的大量金银,从南方水运芜湖石北上,装点这座园林的动人之处,显得更加动人。动工了整整一年,最后,李元明给这座园林重新命名,叫做居不居,恭请皇帝来看。这让皇帝欣喜非常,要赏赐李元明,李元明推辞,他把把赏赐的,无论公的,私的,都赠给了小婵娟,留作纪念。

    李元明这次督造园林,大开了眼界。回到李宰相府,李铎青躲进静园的小楼,终于看完了《牡丹亭》,心想才子佳人不是鸳鸯蝴蝶,李铎青难道没有勇气找回自己?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三回

   民间总有些热血志士,呼声很大。最突出的,是波小六,他不仅仅领着一批青年在京城打闹起来,冲击宫门,要求皇帝主动出战,扫平外寇,一雪国耻。这个波小六年纪四十多,还假借皇帝名义,撰文说整顿国政,内治腐败,外敌外寇。尚书张子勇觉得波小六是一个多事之辈,扰乱社会治安,有碍国家大政,便把这个波小六定了一个无罪名的罪,令宫中侍卫将他打入大牢。但是波小六煽动了一大批人,其中有人,就上书皇帝,列出证据,告李元明父子通敌。

    这份文书,被尚书张子勇看到,便通知北岱府亲王,一共揭发李元明父子的通敌之罪。而李元明呢,最近常常称病不出。由于父子矛盾,李元明终于递交辞呈,把宰相之位让给了他人,自己成天躲在李宰相府的静园养心怡情。李元明的辞职,引起了北岱府亲王的震惊,也让贾均芝等投降派欢欣鼓舞。贾均芝看准时机,大力培植亲信,力主投降。而且屡屡请外族的使节来,商议种种事宜。可是,这倒激起了尚书张子勇的爱国之情,他只当众揭发贾均芝的通敌行为,而且联手北岱府亲王,让北岱府亲王领兵进京,发动政变,要杀了贾均芝。贾均芝依旧是一幅君子架子,可他的心也不乱,也不软,他先下手为强,派出了自己的耳目,先暗杀了几个尚书张子勇的羽翼。张子勇反而更不害怕,大作文章,满街宣扬。他这时才把那个在大牢中被檀香刑折磨得几近死亡的波小六提出来,让他做京城侍卫军的总督。

    一日夜里,李元明梦见了自己的母亲,是远在南方,久久不愿归来的余太君。

    贾均芝在皇帝面前,天马行空的宣传君子之道,说张子勇种种的小人行径。皇帝真就听信了贾均芝的话,下旨流放张子勇。这时,京城中局势紧张,北岱府亲王的军队逼近了京城。还是贾均芝厉害,他受了哈麻的指示,秘密斩杀了尚书张子勇。北岱府亲王一听说张子勇被秘密处决了,自己连忙表示归顺之意,令自己的军队缴械。贾均芝杀害忠良,炙手可热。可是那个皇帝老儿,不想再当皇帝了,放弃权利,成为了太上皇,又传皇帝位给不满三岁的小儿子,让皇后垂帘听政,贾均芝做了个摄政大臣,实际上贾均芝已大权独揽了。贾均芝的投降派日占上风,贾均芝还源源不断的催促外族大军赶快入侵,一举灭亡这枯朽的本朝社稷。

    那时节,已经入冬,京城中飘起了雪。李元明离了这龙争虎斗的官场,按他的说法,他要做一个属于自己的人。那时脂卿已经回来了几个多月,日日服侍着贾银昕。贾银昕长了一岁,越发的好看迷人。李铎青也是日日去凤凰楼,吟诗作画,下棋消遣,乐此不疲。那一天清晨,李铎青起得早,大梦初觉,跳到窗台上,竟发现雪飞满天,俨然一个雪的世界。他忙着穿起了衣服,头发都来不及梳理,就披头散发的来到了凤凰楼。李元明冒着风雪,快步走到凤凰楼。发现院子里的小棋盘昨天忘记收了进去,结果经一夜大雪,黑白棋子早已被白雪掩埋。自己就停下了脚步,用手扫了扫落在棋盘上的雪,然后端起棋盘来,走了进去。李元明把棋具放好之后,要走进去,看见银昕还在睡,转身走到另一个小房间,看见脂卿在睡。李元明扫兴得很,又不便打扰,就想往外走,然而原来,银昕知道李元明来了,自己就故意朝着墙壁假睡,李元明要走了,银昕这才叫住他留步。银昕伸个懒腰,睡意仍旧,但又见着李元明披头散发,衣着单薄,起了心疼,道:为什么这么几年你都没个服侍的照顾?李元明笑道:我的品性你还不知,我嫌弃男的污浊,若是女的服侍,自己又怕玷污了人家。银昕就把软枕头竖着放,身子倚靠着,唤李元明过来,自己要帮着铎青梳理一番头发。银昕是女儿家,心细得很,道:你现在是没了白发,青丝倒多了!铎青说这是返老还童,铎青的眼睛大,助了他的机灵。当他看到银昕的妆台,天真地道:这钗儿我喜得慌,不妨插在我的头上试试。银昕笑他:活脱脱的男子,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脂粉耍一回?这下,铎青定住了一会儿,道:外面的雪,好看着哩!于是,铎青走到脂卿的房间,他猜着脂卿也在假睡骗着自己。结果脂卿真的在睡,李铎青不免转过头来,欲扫兴的回去,却不想银昕正从他的背后窜过来,乐着笑着钻进了脂卿的被窝。抱住脂卿,一面是为了取暖,一面开心地重复李元明的话:外面的雪,好看着哩!

    于是,三人都忙不迭穿好厚厚的衣服,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跑到静园的小丘赏雪去了。他们三人来到一座亭子休憩的时候,李元明还演说了一会儿《牡丹亭》的故事。弄得大家情感丰富起来,俨然和这洁白的雪融为了一体。脂卿一时有感而发,道:这样的世界真美好。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四回

   李元明日日不出门,自己与儿子贾均芝的关系淡化得几乎如同旁人,没有过多的亲情。另外,一番朝政波动后,贾均芝着手办理着投降的仪式。投降之日,指日可待。但是百密必有一疏,那个京城的总督波小六,没引起高高在上的贾均芝的注意。有一日,波小六领兵进京,说是奉旨操练军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朝廷,之后,局势日益混乱,据一个茶馆酒肆的酒保说,没过多久,波小六就出面宣布废除以前所签的种种不平等条约,宣言不投降外族,而且大肆在京城逮捕投降派的人士,端掉外族势力在本朝的窝点。而那自以为是君子的贾均芝猝不及防,波小六包围了李宰相府,在获得了李元明茶余饭后的首肯后,均芝就被软禁了,还好有几个鸡鸣狗盗之徒是贾均芝的死党,在一天夜里救走了均芝,均芝便先逃到了外族的势力圈内,接着加入了外族军队,正式的投敌叛变,和哈麻聚在了一起。与此同时,波小六等人的这一举动,极大程度上激怒了本已是悠闲的外族人,外族朝野指责本朝背信弃义,拒绝投降。于是,外族王朝的皇帝封哈麻为大将军,领兵三十万人,打着至尊应让我的旗号,浩浩荡荡杀向本朝,不过数日就把京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次那个刘典生跑得快,带上了一家老小,事先就往南方跑。可是刘典生自那次自己上了万言书,虽说让自己终于升官发财,可也得罪了不少人。人家都恨他毫无操守,是个典型的势利眼。待他不知趣的还摆着官架子,在乱世的驿站中,随意喝斥驿丞的时候,刘典生就被一伙行走江湖的人给杀害在毫不留神的酒醉之时,只留下刘典生的家人,他们一路惶惶的逃回了老家。

    言归正传。话说那时京城告急的时候,那个太上皇又先逃了出去,剩下小皇帝和一群闹哄哄的臣子。波小六是独木难支,他只好请李元明出来临时处理一下国家大政,而他自己决定放手一搏,他领着全体侍卫军,主动出击,和外寇鏖战了七天,直到了全军覆没,在一片尸横遍野之中,居然连波小六的尸体也辨认不清,惨淡非常。是谁说的直面惨淡人生?李铎青就面对不了,在听说波小六战死的时候,李铎青真不知怎么办才好,那些投降派的借势反扑,使得李铎青无奈重新辞职,朝廷又着手准备着开城投降。那时哈麻无时无刻不在抽着烟,他身体比以往虚弱许多,但他的性格不变。他抽着烟和贾均芝一起彻夜闲谈,整个被烟味熏透的军帐弥漫着烟味。再后来,里应外合,京城城门大开,外族军队一下子冲了进去,是一次人潮的海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且不说外族军队如何的人性泯灭。说道当日,一支外族军队即将要闯进李宰相府,管家慌忙的出门说明这是贾均芝的父亲李元明的府邸。而外族人不信,狂妄到了极点,还向着管家要钱,管家想耗时间却拧不过他们,他们就一个接着一个冲了进去。刚刚走到了清竹馆,就逢着了李元明,李元明甚是厌恶蛮横之人,他就当头断喝:嘟!威严的气势怔住了那些外族人,这时管家跑了上来,和李元明一起收拾了局面,这些贪婪如豺狼一样的外族人方才作罢,不甘愿的退了出去。而恰恰就在这一刻,哈麻抽着烟,中毒死了。那些外族人还俘虏了皇帝,火烧了宫城。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二天,因为外族军队副帅出面说整肃军纪,方才收敛了下来。

    李宰相府要是没有身份特殊的李铎青做顶梁柱,就可能要在那一日遭受灭顶之灾。李宰相府不长久的状况,也使得许多老家奴说走就走,好似完全没有至情义务一样。但李宰相府终究金银财宝无数,弄得许多外族大兵垂涎三尺,虎视眈眈。而李宰相府的偷盗之事也日渐趋多,管家不得不从乡下请了许多镖师来保卫,这才让李宰相府复归安宁。李元明对这些心知肚明,就教钗姨,把库房的三分之二的金银拿出来,由自己主动献给外族王朝的皇帝,作为这支入侵的外族军队的犒赏。这种仪式搞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看着这亡国的前朝宰相,于是这李宰相府暂时被特批保护了。出奇的是贾均芝这位逐渐被公认的君子,从自己软禁又出逃的时间记起,直到如今京城沦陷,李宰相府的安危都没有关他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五回

    却说京城沦陷,太上皇不知逃到何处,皇帝被俘,本朝群龙无首,外族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九州,不久四海复归于一统,而原来的外族皇帝,正式迁都到前朝京城,建大国,改年号,赦天下。可惜哈麻为这外族王朝付出了多少,不仅身先死去,而且死后无名,这功绩,倒是给贾均芝夺了去,他被官拜宰相,极其显赫。贾均芝承蒙皇恩,把原本李元明所督造的居不居作为自己的府邸。而李宰相府,门庭冷落,不比当年。而李元明通敌的事做过,亦曾协助过波小六抗敌,李元明又是贾均芝的父亲,这些东西一综合,圣上就晋封李元明王爵,想要拉拢李元明。李元明不敢不受,不过按照官场的规矩,自己又不得不把李宰相府余下的金银全部奉上,用它做什么歌功颂德的事,李宰相府从此一贫如洗,还遣散了一大批家奴。

    这时,噩耗传来,李元明的母亲余太君在南方因病去世,棺材早已草草下葬,李元明霎时间陷入茫然,笑不是,哭不是,笑哭的,哭笑的,正可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贾银昕好歹也十六七岁,再不为她考虑,李铎青心里也难受。这日,李铎青径直去了凤凰楼,先朝脂卿问话:姑娘最近怎么样?脂卿想当然地说:自然是好,但是近来兵乱,我们好不舒心。李元明渐渐地心急火燎,他又穿过了一道小门,来到银昕面前,当面问她:兵荒马乱的,我怕日后有了变数,你难道没有一个心上人,日后好做个依靠?银昕被问得突然,一下子噎住了口,她生气地说:天气多好,你为着甚成天净考虑这种瞎事。脂卿见事态不好,快快的走进来,李元明却出乎意料,扑通一声坐在一张狮子椅上,道:我是你的舅舅,日后的生活估计要难以为继,迟早有一天家亡人散,各奔东西,我现在为着你想,怕你受累了。银昕莫名其妙,很是生气,喊道: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你何必动这样的心思——”银昕说着说着,就声泪俱下,转过脸去,用手捂着。脂卿这时走来,把李元明先劝开了,引到了凤凰楼外,自己又跑进去安慰着银昕。李元明痴住了,靠着一块石头,愣了半晌,于是就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去,时值太阳将落山,他倒头就睡。

    有趣的是,李元明半夜又爬了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破旧的《牡丹亭》,自己用一本的檀香纸,开始用小楷一页一页抄了起来。

    转眼到了当年的中秋,李元明期望贾均芝回到李宰相府,起码看一看。可是事总不遂人愿,并且记得贾均芝上次听闻了祖母去世的消息,竟无动于衷。李元明不耐烦了,也不敢再去凤凰楼,自己只好向钗姨要坐轿子的钱,要亲自去居不居,找一找贾均芝一趟。当下李宰相府的日常消费全靠着钗姨弄着的利息,待到钗姨终于从库房中搜刮出三万钱出来,李元明只拿了一万去,乘轿走了一个时辰,即到了居不居。李铎青亲自下轿叩门,叹这刁奴刁,他叫嚣着即使皇帝在这午后来了,也要给小费才能让从侧门走,要走正门就更不要说了。李元明无奈,感慨这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却落得如此凄凉地步。李元明缺了当年的气势如虹,而骨子里越发的铮铮起来。既然这样,李元明扬长而去,趁着中秋圆月,在抄《牡丹亭》之余,还写下了弹劾贾均芝的奏本,第二天就递了上去。这就是事情的导火索。这件事惹急了当朝宰相贾均芝,他不顾父子情面,以君子的行为方式,捏造了李元明许多罪状,有什么欺下瞒上,营私舞弊,非法占地等等,而头一大罪状就是说李元明犯了假君子罪。按说李元明当初就该谨慎小心,不该以卵击石,结果弄得头破血流。而现在贾均芝就罚自己的父亲李元明软禁在这李宰相府,教李元明尝尝自己当年被他和波小六软禁的滋味。

    李元明怎么也想不到贾均芝竟是如此对待自己,他呵呵一笑,又想念起自己去当年的般若寺,那位高僧的教诲,和夜半三更的时候疯癫和尚的《名分歌》。李元明于是托付钗姨,变卖自己所有的有价值之物,换来金钱,赠给贾银昕等人,另托付贾银昕的乳娘等,再过几日一旦拿到了钗姨换来的金钱,就立刻带着银昕回她们的南方老家去。是夜,李元明又偷偷地来到了凤凰楼,在银昕,脂卿都去静园散心的时候,把自己抄写完毕汤显祖的《牡丹亭》,悄悄的放在了贾银昕的枕边。那本精致的书上还有一段李元明的题词《烛影摇红》:短命君子,两个愁。几晌梦,翻且覆。问他如此些病楚,还休恨欲吐。    所致多情嫉妒,反消瘦,不能食酒。酒又如何?向得明月,却嗟何处。之后,李元明还把自己原先购买的《牡丹亭》几页几页的撕碎,一切都做完之后,他就在静园的一处,三尺白绫,自缢了断。作者贾甄,为这李铎青而不免多情了,故曰:古来多情多命薄,梦回空荡添或留。玉壶冰心君少见,人死只为错还错。

    李铎青明白这是疯癫和尚唤他去了,他便去了。尽管每当李铎青想起贾银昕的时候,也只能说是:聚散岂无缘?了。但是贾银昕又如何继续生活呢?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六回

   李铎青来得快,走得也快,当然是悲苦的,这对于贾银昕来说,就更是如此。且不说贾银昕如何如何,光说那个钗姨,自打李元明交代她这番这番做,她就心生狐疑,直至后来李元明自缢后,她都没有按李元明说的做,她自己拿了自己的薪水,就立刻离开了李宰相府,回了家去。而那几个乳娘,左等不到,右等不到,说是出去观望一下,实则也离去了。李铎青死去了,李宰相府当然由贾均芝继承,可贾均芝忘记埋葬李元明的死尸了,官场上贾均芝的的假君子貌无意间还得罪了外族的元老,元老们仰仗着和皇帝的关系,就把贾均芝给定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到边疆去,还查封了居不居,不久连着查封了李宰相府。顺了外族军方的意思,那些外族大兵便随意进出,把李宰相府贵重的,精巧的,以及书画之类随意搬走。

    可是在查封的前一日,那时,贾银昕还和脂卿呆在一起,不知道这些情况。后来管家到静园说与脂卿这些事情,要她们在今日傍晚之前必须要搬出李宰相府,脂卿她跑回去告诉贾银昕,因为事出突然,贾银昕也彷徨了,未知如何处置。银昕就把门掩上,心中纠结,一直瞄着丫环脂卿,沉默不语。脂卿二话不说,只是忙着收拾衣物,银昕也就从了。她们二人整理了衣物,数了数盘缠,到了晚饭的时候,管家最后一次来催,只见管家自己身上还背着背囊,据说,现在李宰相府已是空荡荡的了。

    银昕仓皇地跟着脂卿出了李宰相府,一出了李宰相府,银昕就觉得惆怅不已。银昕,脂卿二人在这北方没什么亲戚眷属,她们就听了管家的意见,找到了钗姨,先在钗姨的家安顿些日子,然后想办法离京南下,回老家生活。话说回来,银昕终究在李宰相府生活了将近五年。到了李宰相府查封的日子,银昕还特地再去那儿看一看。见着个个壮汉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一阵阵闹腾,乌烟瘴气的搞了一整天。银昕故地重游,李铎青的身影历历在目,而铎青他又为何不惦记着自己就悬崖撒手了呢?贾银昕疾步穿过一条又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巷,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无知,回到了新住处,银昕扑倒在床上就哭,伤了感情。

    差点忘记提起李元明的葬身何处了,要说这个,还是贾银昕至始至终不忘李铎青他,让脂卿托人去火化了之后,把李铎青的骨灰用小木盒装了起来,在李宰相府查封的前一日,她把这个木盒和李铎青赠给自己的那一手抄本《牡丹亭》放在了同一个行囊内。贾银昕每天都要打开这个行囊,默默无语,回忆旧事。

    却说管事的钗姨也不再是管事的了,钗姨的家说不上大,正如她的心地狭隘,即使是别人落难到自己家,自己也是一如既往的轻视银昕等人。钗姨往日经常找一些商人借贷赚着利息,现在钗姨也不再做这事了,她反倒卑躬屈膝的向自己熟识的几位商人借了些钱。有些商人实在奸猾,这回反向当年红极一时的钗姨要起了高利息,钗姨顶不住这些商人的当仁不让,钗姨就问那些商人有没有其他的路径,其中的一个商人正好和京城中的有名的鸨娘有些来往,就让钗姨找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来,用以抵这个亏欠的利息。钗姨满口答应下来,她到圣武街逛了一圈,正发愁时,她忽然受了几个糟老头的启发,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钗姨就找到了贾银昕,脂卿主仆二人,把她们骗到了圣武街的快绿楼,人已送到,商人也满意了,鸨娘更是兴奋,鸨娘心想着快绿楼的生意自此又有了一线生机。但是,银昕和脂卿却极为不同意,她们憎恨钗姨的皮厚心黑,钗姨却还笑吟吟的像做成了一笔交易似的,钗姨怀疑她们是怕自己私吞了她们的盘缠等等,于是钗姨故作乐意的跑了三趟,把银昕还有脂卿的行李运了过来。

    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贾银昕和脂卿被骗到这种地方,也就插翅难飞了。鸨娘把她们二人分别关进了房间,由着两个男子去,便把她们两人的处女身给破了。丫环脂卿在剧痛之中,忍受不住这种屈辱,假意说肚痛,撞出了房门,毅然决然的从五楼跳楼下去,转眼之间,香消玉殒,这使得几乎失了魂的贾银昕心惊胆战,泪流满面。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七回

   那个男人破了自己的身,这对贾银昕像是一场空梦,醒来了,就烟消云散了,不过那个脂卿的死,贾银昕是刻骨铭心的,她也不会忘记,她人生中最后一个知己就在不久,坠楼身亡,而且来不及贾银昕为之戚戚然,就那么生死离别了。而鸨娘也因此懊悔不已,恨自己没有看管好,痛失了一棵摇钱树,所以,吃一堑,长一智,鸨娘派了人把贾银昕看管得严严实实,鸨娘也在圣武街,为贾银昕大作广告,说贾银昕是贵府千金,因此开了高价钱。老天有眼否?偏偏就在这时,这快绿楼的鸨娘又吸收了一位新人,姓名叫作甄尹馨,长得如花似玉,一点儿也不比贾银昕逊色,情况不同的是,这位甄尹馨早就不是处女了,所以也不必鸨娘为此费心。

    而贾银昕打这起,声音腔调仿佛旧了,平淡了,不再细嫩纤柔。人怎么会这样呢?

    事情总有大的,总有小的,总有天南的,总有海北的。前朝有一位女才人,她曾和李元明一齐建设过居不居,她名唤小婵娟。话说那个贾均芝一被流放,这个居不居就成为了当朝圣上的私人花园。圣上觉得居不居仍需要拓建,才能彰显王道,就召小婵娟进京总领拓建居不居一事。但是小婵娟是一有血有肉的巾帼,她觉得居不居已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切忌任意追加什么虚浮的王道之类,她也怀念前朝,憎恶外族的蛮横脾性,她不听亲人劝告,便在南方四下躲藏,誓不进京,以表名节。这倒触犯了真龙天子,皇帝即时派人去搜捕小婵娟,结局是小婵娟被自己的情人出卖,小婵娟临走前狠狠盯着那个负心的白面书生,一个弱女子,就这样被押解进京,死在风餐露宿的途中。

    就在小婵娟被捕的这些天,贾银昕苦痛难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把那本李铎青赠给自己的《牡丹亭》拿出来,细细品读,往事模糊,聊以自慰。

    贾银昕虽和小婵娟素不相识,却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心心相印。一天夜里,北风吹得紧,小雨时来时去,贾银昕左顾右盼,若有所思,她铺开一张陆奥纸,淡淡的墨痕,写下了《夜游宫》一首:谁知花飞花落,亦谁知,燕来燕去。桥上遥看灯火,立几时,咨烂漫,事蹉跎。    风云有变故,昔人老,柳絮无绪。拂拭不绝泪与血,水芙蓉,一片片,乱摇曳。写罢之后,怅惘寂寥,贾银昕开始了她孤身一人的生活。   

    却说那个甄尹馨,懂得讨客人的欢心,也容易讨鸨娘的欢心。只不过尹馨也常常同银昕一样,独自呆在楼阁上,像是一只呆雁。这没引起鸨娘的注意,却让贾银昕关注起来。贾银昕由于身价百倍,目前圣武街的那些花心子弟还在争相喊价,喋喋不休,这反而让银昕清闲了好一些日子。银昕就下楼来找甄尹馨谈心。只见甄尹馨藏在被褥后吸着大烟,这着实让贾银昕惊讶一番。一轮寒暄之后,这两人渐渐谈到最近的新闻消息,尹馨就说到了小婵娟的事,像是在说人物传记一样,末尾处,尹馨还附上了一句评语说给银昕听:社会上总有时势一说,这是没有错的。人如果没顺着时势走,只能是难以为继,淘汰出局。银昕忍着臭烟味,不以为然地道:小婵娟完全是是出于本心,难道她就不能为此长相守么?尹馨嗤笑道:我的傻妹妹,命本该如此,你能违了他么……”尹馨边说边用手指尖点了点银昕的头,接着说:傻妹妹,单凭着一颗真心,活不了多久!银昕尽力躲闪开了尹馨的目光,银昕觉得自己苦命沦落到这种花天酒地的地方,而尹馨和自己同为天涯的沦落人,认知竟如此千差万别。银昕急忙告退,回到寝室,忽的身体一软,躺了下来,望着房梁,深感前途渺茫。

    银昕想到了死。她同情那个小婵娟,她便更不敢再去细细地想丫环脂卿,舅舅李元明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八回

   尽管历代的更迭变动,各类的人却是不变的。话说在这繁华的圣武街中,有一子弟,二十四五岁,姓凌,名叫波芹。他整日游耍在女人的身边,是京城中有名的花花公子。话说这日凌波芹酒醉了,与人打赌却赢了甚多,他夸下海口:不是说那快绿楼的鸨娘又得了几个新人,特别是那个叫做什么贾银什么的,我出九十九万钱包了!凌波芹一说出口,他就会做到。次日他就叫几个家奴,领着九十九万钱,一次性都付给了鸨娘,预订在九月九日之夜,那鸨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高兴不已。而且,那些家奴本着波芹的意思嘱咐鸨娘,不要多嘴,不需要通知贾银昕。

    九月九日之夜,苍月当空,渺然而无星辰。颦眉鸟瞰,京城的一片繁华,像是当年的景况,只是少了许多人,少了自己的相识,少了自己的相知,剩下的就是自己这十九岁的羸弱的肉体,而灵魂则是慢慢的,如同白雪一样的消融。正当贾银昕暗自啼哭的时候,房门忽然开了,只见一半个风流情种,一整个潘安相貌的男子游了进来。银昕大惊,不等拭干眼泪,就大叫;是谁?而凌波芹向银昕略行了个小礼,他就道:小生失意沉沦,闻得小姐芳名,费了倾家荡产的五万钱,才得见小姐……”不等银昕定神,波芹就抱了过去。说来也奇,银昕本当奋力挣扎,可是一碰着了波芹,自己这个身子就松软下来,任凭凌波芹随意蹂躏。波芹从没有见过这种女人,他欲望横流,更加尽兴。巫山云雨过后,银昕要波芹再陪陪自己。凌波芹遂要贾银昕弹琵琶给他听,银昕不会,波芹便走,银昕就开始哭闹了。这时,银昕才把凌波芹仔细的端详了一遍,呀,银昕这才发觉波芹长得像李铎青。凌波芹道;姐姐,这个年代,我喜的是琵琶。记得我另有要紧事,改日必定再会。凌波芹走了,头也不回。这种无情反倒让贾银昕倍加珍惜,她也留恋刚才那场对银昕来说是生命中最本质的孕育繁衍。

    凌波芹走后,到了九月十日,贾银昕就找鸨娘,教人教自己弹琵琶。鸨娘当然求之不得,就请了京城中有名的女乐师来教授贾银昕。又因为贾银昕悟性好,不过数日,她就精通琵琶,袅袅音律之中令人心醉神往。话说这一日,那个凌波芹又来到了快绿楼,这次没去径直去会贾银昕,他先在大厅坐了下来。其实凌波芹是在等鸨娘亲自接待自己,等了半天都没个人来,波芹心中不免生了无名火气。凌波芹向店小二问了鸨娘的去处,反弄得一头雾水。凌波芹干脆找到了甄尹馨来消遣。那个甄尹馨见着贵客来,于是挽着波芹,另有心思地道:那个贾银昕胜我十倍,你今日怎么又来找我了?只听波芹笑道:那个贾银昕,质感不错,只是没你这样懂得我的心。甄尹馨得意地笑了,自然依着甄尹馨,又有一番程序。红灯绿酒的事情细节,便不再赘述。

    午后闷热,凌波芹就要回家了。他快走出快绿楼的门,那个鸨娘才姗姗来迟。凌波芹一见就吐了口吐沫,斜视着鸨娘。而鸨娘不慌不忙,嬉笑着说:公子哥何必这样?你知道么,那个贾银昕的琵琶弹得多好,公子哥好歹也要赏光。凌波芹听不太清楚,却也被鸨娘勾起了兴趣。波芹没了气愤,要麻烦鸨娘再说一遍。鸨娘不介意,又说了一遍,终于换回了波芹的一句:好吧,今晚我再出九十九万钱,订了银昕小姐。”“银昕小姐想着你呢!鸨娘想着盈利,乐颠颠地说。

     是日的黄昏,波芹用过了晚饭,就赶来了快绿楼。交过了钱,凌波芹懒懒的上了楼,推开了银昕的房门。四周略微一望,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凌波芹奇怪了,走进去要找寻。原来,那时银昕盼着凌波芹再来,就靠着窗台,又用窗帘布把自己裹住了,拥有一份安全感。波芹来了,他又抱起了她,几轮甜言蜜语下来,凌波芹就邀贾银昕为自己弹奏一回琵琶。银昕欣然应允,用自己的纯洁之心弹了一回,而波芹说这过于平白,他要香艳的。银昕不喜欢妖冶之曲,就弹了一曲古典的。凌波芹不耐烦了,趁银昕不注意,他就起身离去。凌波芹的行为,让银昕觉得高深莫测。月还是那样沉着文静,银昕深感孤独,便开始怀疑凌波芹是属于那类逢场作戏的浪子。

    鸨娘又实在珍惜贾银昕,就只让凌波芹来,日子又过了几天,贾银昕度日如年。贾银昕一日忽觉肚子凉,之后吐泻不止,鸨娘于是确信贾银昕怀上了凌波芹的孩子,事实也正是如此。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十九回

    贾银昕怀上了凌波芹的骨肉,贾银昕对他的疑虑自然消除,而又开始痴心的想着,惦记着,希望凌波芹能尽快把自己给赎出去,然后自己把这个腹中的儿女生下来,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鸨娘驰骋江湖这么些年,也知晓做快绿楼这行的禁忌。鸨娘又托自己的几个商人朋友购进些堕胎以及绝孕的药,商人们又找着钗姨帮忙跑腿,终于货到手了,都办妥贴了,鸨娘就等那个凌波芹要不要赎出贾银昕。

    贾银昕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日子越久,鸨娘越担心,正当在鸨娘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那个凌波芹不紧不慢的来了。这次凌波芹又是来找甄尹馨的,这大大出乎鸨娘的意料。可是鸨娘毕竟是鸨娘,她硬是把凌波芹催到了贾银昕的房间内,要他们俩做个了断。贾银昕以为自己被赎出去,本当就是在情理之中的。却不曾想鸨娘在说明了情况之后,波芹居然冒出了一句:我不要孩子!要了作甚?贾银昕顷刻间泪如雨下,断断续续地问:……难道也不赎……我了么?波芹一瞪眼,轻轻的跺着脚说:你这女人真是多事,连你的本分都不知。波芹按捺不住,转身就走,朝着甄尹馨的房间漫步。而鸨娘非但没有同情已哭成泪人的贾银昕,而且添油加醋地说:不怪天,不怪地,都是你自己不争口气。说罢,鸨娘也走了,追着凌波芹而去,房内只留着贾银昕一人。

    隐隐的传来凌波芹和甄尹馨的欢声笑语。

    真是如甄尹馨所说要顺着时势走么?贾银昕不相信,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的《牡丹亭》,无论是在那故人的字迹中,也还是找不出天地间会有这样的道理。

    贾银昕彻彻底底绝望了,她憎恨凌波芹的人面兽心,她憎恨人世间的世道人心。可就她一个区区的弱女子,抗争也无济于事,她的话语对于浩荡的历史来说,太过渺小了。话说回来,既然凌波芹是这样薄情,鸨娘心里也有数了,她派了几个手下忙活的,给贾银昕吃了几剂药。吃了药后,贾银昕郁闷非常,而胎死腹中,渐渐也排泄出来。大抵是用药过猛,贾银昕这青春年少的身体经受不住,尔后夜夜她都有剧痛相伴,喊也喊不出,捶也捶不止。她也想过死,学着李铎青的三尺白绫,抑或学着脂卿的坠楼自尽。但是她生性儒弱,鸨娘也时时刻刻提防着她这样子做。她只好选择苟且偷生,这使得她便日渐消瘦憔悴,身价直跌,她由此变成了一条普通的路,更多烂泥巴捏成的客人可以从她的身上碾过去。

    这日,是快绿楼歇业的时节,贾银昕来到了快绿楼下的大园子里。这快绿楼的大园子有一个拐弯处,有一个月门连着,恰恰是与当年静园的一处景致如出一辙。回首脂卿的泪,李铎青的泪,让贾银昕不由得魂萦梦牵。正值残秋,花落纷纷。贾银昕抱着琵琶,紧贴着她的干瘪的酥胸。放眼望去,这景象真真切切的冷了心。她徐徐地走来,像是沉浸在往昔。她觅了个无人的地方,坐了下来,因为闷热,就解了上衣。见这萧瑟的景象,惜那自己最爱的寥花飘落。她凝眸痴想,想一下,就拨弦一下,又想一下,就又拨弦一下。断断续续,意犹未尽。后来,她弹出音调,用着嘶哑得可怜的声腔,低吟出了《落红吟》:

    “物华散尽,游人空悲。转眼是非似幻,蒙眬活在世上。道什么富贵王权,却怎奈春秋交替,娇花枯叶。弄琵琶一回,感这普天下生生的落红。落红欲何往,落红欲何依?愿天涯路,尽头香魂处处。侬不求享功名万人敬仰,侬不要记俗情得罪嫉妒。朝时花繁鲜艳美少年,暮时花谢无语哪儿去?侬今琵琶吟落红,他年今日知是谁?莫道时阴时晴,便晓得空空如也。只是离去牵挂否?疑心悄然回首,点点玉壶枝头。

银昕唱了一遍,又高声唱了一遍。拭干眼泪,冬季将至,银昕就回了快绿楼的狭隘住处。这光景,连鸨娘也慢慢变得轻视了贾银昕,贾银昕将一无是处。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第二十回

   甄尹馨凭着她的成绩,终把贾银昕给比了下去。贾银昕也一下子堕入了深渊,她将万劫不复。老天爷不错就是给强者胜者当的家,极其不幸的是,贾银昕是弱者,她染上了淋病。鸨娘消息灵通,这件事情被她知道后,鸨娘就把贾银昕逐出了快绿楼,让她到自己属下当一个土娼。地点是在京城外的一处乡间小镇的破街坊,分配贾银昕到最东的小房屋内。这里的规矩读者有所不知:一日三餐全由客人提供,赚的钱也大多被老板瓜分去了,所以说,土娼只要一失去了客人,起先还可以喝水度日,若是再没有游客前来,唯有死路一条。

    那个小镇,背靠一座山。当年曾有大般若寺,经改朝换代,香火便不再兴盛,寺中僧人也散去很多。而这座山中有一户人家的姑娘,必定就是当年李铎青在寺庙无钱住宿,摸黑下山时遇到的村姑。她心地好,打听了贾银昕的下落,就常常寄些钱来,也算是真心人相濡以沫真心人。可是其中经了老板的中转,钱也就到不了贾银昕手上,贾银昕对此也全然不了解。

    略为一提,也就在前不久,京城里办了一件大丧事,原来是被流放外地的贾均芝,因水土不服,在当地死了,皇帝念及旧情,也体现龙恩浩荡,就命人把贾均芝的尸骨拉回京城,予以厚葬。

    贾银昕很快便沦落到濒临死亡的地步,她自己的病没人帮她去治,她也没钱去治,她更不愿去治。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一日清晨,街道凄清而又飘着小雪。远处隐约有三三两两的送殡队伍,隐约之间还听见了丧钟。她拼着命,踉跄的到了一条当地的小河畔,她把那本自己一直珍藏的《牡丹亭》几页几页的撕碎了。她酥软下来,勉强用手支撑着坐着,寒冷冻得她发出簌簌的干涩的呻吟,她朝着南方故土祈祷了一会儿,于是,在这白雪飘飞的日子里,她抱着装有李铎青骨灰的黄花梨小木盒,载着自己心中全部的爱与恨——沉江逝去。不妨评价说,贾银昕这是为了自己而做出的一种解脱,是她离我们远去,而实现关于她的长相守。作者贾甄,为这贾银昕也曾感伤,故曰:水墨天地雪,只此一孤蓬。流浪与情愫,逢人怯听闻。

    话说黎明之前,作者贾甄与那梦里知音周佺期游走江滨,攀谈正盛。贾甄叹道;未来的路还长,真是前路未卜,平添几分彷徨彳亍。而那周佺期,哭当作了笑,道:我最怕的还是成了孤家寡人哩!他笑了一会儿,又闭目了一会儿,尔后谈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你说这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无谓的痛苦?贾甄答道:你说为什么?无论有多少福利,也是无用处的,这无谓的痛苦我只是想发愿,祷告,以便让它有所缓解,甚至消无。周佺期道:世上总有些人是务实的,也总有些人是务虚的。贾甄我点头称是,而周佺期他又说:你道这石头好不好笑,别看他坚硬得无情,最痴得是他,最有情的也是他。我不解他这样子说,可周佺期他还继续说了下去:昔日天界中,曾有一个多情的守望者,守着一块大石头,淫荡的连珠鸟在他的头上盘旋,企图勾引他的心。而他却拿出食物,毫不介意地饲养这只连珠鸟,还让连珠鸟栖息在这块石头上。连珠鸟很是感激他,虽说还是如旧一样淫荡,可本心已经正了,已经有了正的性,正的情,正的欲。于是这也便不淫了,成了生命最本质的东西,其他种种,不也是这样?何况日后这守望者临死之际,连珠鸟便衔着守望者的尸首,远涉香国,于是双双合葬在一座香丘之中。而那块石头,正是北山灵峰女娲补天时所留的灵石。我算是知道了,也正因为如此,日后那个疯癫和尚才会在这石头上做些印记记事。我猜周佺期的意思即是说,原来,李铎青的前身是那个守望者,贾银昕的前身那个连珠鸟,而留下那块石头,便是谜底,如同脂卿的存在,寓意是二个字:至情

    此刻红日一出,一片光明。贾甄送周佺期到了浩然亭,周佺期便向贾甄作礼而去,而当遥望那北山灵峰的石头,免不得释然呵呵一笑。到底路还是不变,无论如何,这个便是那个,那个便是这个。唯但愿真心的人儿都受着本该拥有的幸福足矣。贾甄诗云:

                            满纸痴者云,且作辛酸泪。

                            都说诟病多,谁解其中味。

《假石头记》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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