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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本洁来还洁去 —“红楼优伶”论   

作者:康然存拙  收录时间:2011年4月11日 下午5:26

    摘要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深受明清之际李贽等反传统道学的人文思想的影响。《红楼梦》中的优伶们以卑下的身份,徘徊于物质依赖与自由追求间,最终为了人的自尊与自由进行无悔的反抗,是曹雪芹时代优伶生活的真实反映。

    关键词     《红楼梦》   优伶   人文思想    反抗精神

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宠信伶官景敬、史彦琼、郭门高等,败政乱国,终至“君臣相顾,不知所归”。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评说:“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由此,优伶在世人的心目中,多为迷心离神的狐媚,玩物丧志的不祥。优伶的社会地位、经济地位每况愈下,他们成了封建统治者堂皇道义上的多余人,私下生活中的玩弄物。

    时至清中上叶,曹雪芹的诞生,《红楼梦》的横空出世,全然还原了优伶们的生活原态,让人们重新发现了优伶们带着卑下的身份,却让精神肆意遨游,既攀荣附势,又不顾后果地反抗,于物质依赖与精神自由追求间痛苦徘徊。

一、明清之际人文思想的萌发

明清之交,士人思想激荡。身为世家子弟的曹雪芹呼吸并感受着程朱理学和人文萌芽思想的激烈交锋。

    程朱理学经宋元至明末,遭到了李贽为尤的全面、猛烈的进攻。李贽《焚书》中说:“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又说:“人即道也,道也即人。人外无道,而道外也无人。”“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学也。”李贽在批判假道学的同时,提出了对社会道德、社会风习的新的倡导和建树的“童心说”:“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 1 \* GB2 ⑴

    李贽的“童心说”对当时和后世的影响很大,它直接影响了袁宏道的“性灵说”,也影响到汤显祖的“至情说”,冯梦龙的“惟情说”,以及袁枚的“反道统论”和“性灵说”。特别是曹雪芹的《红楼梦》,受其影响尤为深刻和明显。贾宝玉的“情不情”、林黛玉的“情情”、龄官的画字、藕官的“假凤泣虚凰”等等,就是有力的例证。

    汤显祖对曹雪芹的影响也是不能忽视的。汤显祖的《牡丹亭》,以戏剧的样式阐发了他的“至情”思想:从宏观上看,世界是有情世界,人生是有情人生,有情人生的最高境界是“至情”。《牡丹亭·题词》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 2 \* GB2 ⑵

这种贯通于生死虚实之间,如影随形的“至情”,呼唤着精神的自由与个性的解放。曹雪芹这个“至情”之人笔下的人物反复吟唱《牡丹亭》的唱词,情之使然。

    与曹雪芹同时代的袁枚,标举“性灵说”,宣扬性情至上,肯定情欲合理。他强调男女真情之本源,对假道学深恶痛绝,表现出封建社会末期个性解放思想的再次苏醒。同一时代土壤上的曹雪芹与袁枚,一生虽未谋面,但同为时代人文思潮的先驱,对人文思想的探求却是息息相通的。

     程朱理学,在《红楼梦》里无疑是一种对立的思想,而“童心说”、“至情说”、“性灵说”等等,都被曹雪芹作为肯定的思想熔铸到“红楼优伶”形象的血肉里,成为人物行动的思想依据。

二、曹雪芹及其时代的伶人

    侯方域《马伶传》中马伶学艺“走京师,求为其门卒三年,日侍昆山相国于朝房,察其举止,聆其语言,久乃得之”。类似于马伶这样为演技而不惜辛苦躯体的,清初梨园界实非一二。伶人对演技的不懈追求,必然影响到曹雪芹对“红楼优伶”形象的刻画。

    曹雪芹时代的伶人的社会角色非常尴尬。清初曾有一阶段禁止官绅狎妓,却刺激了优伶业的畸形繁荣。特别是嘉庆年间,“京师狎优之风,冠绝天下,朝贵名公,不相避忌,互成惯俗。”反映到《红楼梦》里,就是“蒋玉菡情赠茜香罗”、“呆霸王调情遭苦打”等等。

    再循曹雪芹的家学渊源,其祖父曹寅“是康熙时代的著名诗人、画家、戏剧家……有戏曲《续琵琶》等”  = 3 \* GB2 ⑶ 曹寅出任江宁织造几十年,身边聚集了不少江南名流。吟诗唱词,涉足梨园,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也就少不了对优伶的言谈褒贬。 曹寅及其身边的名流,不能等同于嘉庆年间的“朝贵名公”,他们毕竟有较深的文化底蕴。虽不能说他们一定没有狎优之嫌,但他们对优伶们高雅的演艺的玩赏甚至激赏是无须怀疑的。而这一切,恰好成了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绝佳素材。

三、《红楼梦》中的伶人

基于上述原因,《红楼梦》中的优伶们必然处于身份卑下的严酷现实中,他们徘徊于物质依赖与精神自由追求间,并最终作出无悔的反抗。  

(一)身份卑下的严酷现实   

《红楼梦》中优伶,大多没有出身的具体交代,他们来到贾府,或是花钱雇来演戏供人取乐的,或是直接花钱买来做“家戏子”的。前者如琪官蒋玉菡,上至北静王爷,下至不堪一提的呆霸王,都想与其有聚麀之乐。和宝玉似有真的情意,但限于自己的身份,只敢偷偷地交换物品。后者如“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的十二个女孩子,她们演习就是为了贾元春归省时的一乐,这期间的生活,用龄官的话最能说明问题了:“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这十二个天天说唱着的女孩子,已切肤感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禁锢。

    戏总要散场的。散了场,“家戏子”原是买的,如今既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怎么个使唤法?就是做小丫头服侍主子。“家戏子”们以为倦鸟出笼,谁知有更多的凶险等着她们呢:芳官洗头,要先干娘女儿洗过的剩水;芳官无意间用茉莉粉替去蔷薇硝,便被赵姨娘撒了一脸,还被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下三等奴才也比你尊贵些……”赵姨娘的言行虽然粗鄙,却一语道破了“红楼优伶”们卑下身份的严酷事实。

    比起赵姨娘,王夫人对优伶的态度似乎要文明得多。当芳官、藕官、蕊官闹着要剪了头发做尼姑时,王夫人说:“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言下之意,佛门净地是容不得这些“娼妇粉头之流”玷污的。原来,对优伶们的态度,贾政的大小老婆是一致的。

    (二)徘徊于物质依赖与精神自由追求间  

 “红楼优伶”们之所以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最主要的是他们霁月光风般的精神世界。

    他们有对演技的追求与自得。击鼓传梅这一小技,在女先儿手里,不比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逊色丝毫:“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驰,或如疾电之光。” 对艺术感悟极深的林黛玉,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听到“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先“不觉心动神摇”,再“如醉如痴,站立不住” ,终至“心痛神痴,眼中落泪”。《红楼梦》中诸如此类的侧面描写不胜枚举,但每一处描写,无不浸透着作者对优伶们的非凡的艺术才华的衷心激赏和尊崇。

    对艺术的不懈追求,必然促使优伶们对自由精神世界无限向往。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对真情的执著显示了她们花蕾般纯真美好的心灵。著名的“龄官划蔷”,竟能痴及贾宝玉,让贾宝玉从此明白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藕官和菂官戏中常做夫妻,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可谓“至情说”的艺术阐释了。更令人发聩的,是藕官后来补了蕊官,人看着她是得新弃旧,她却说出了李贽般的哲语来:“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这既是藕官绝假纯真的真心话,也是曹雪芹对“童心说”、“惟情说”的心语阐释。什么是“大节”,藕官已明火执仗地表明了自己的贞烈观了,直令贾宝玉称奇道绝:“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红楼优伶”的精神世界是丰富而又痛苦的。曹雪芹一往情深,用他那满蘸浓情的如椽大笔给予了充分肯定。这种肯定,实际上又在暗示一种否定,那就是对贾赦、贾珍、贾琏等主子们无耻地戏弄人生的彻底否定。

    但是,“红楼优伶”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衣食之需。他们一旦从精神的追求中回归现实,就得低下头来,轻拢慢捻,“为他人做嫁衣裳”。所以,他们徘徊于物质依赖与精神追求间,成为许世俗人看来不人不鬼的“多余人”。

    (三)无悔的反抗   

依赖主子的物质,追求自身的自由,二者不可兼得已是必然。“红楼优伶”们在抉择中,毅然选择了后者。

男优中且不说敢于从王府中溜走的琪官,且说说柳湘莲。柳湘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优伶,“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但他是个“票友”,有着优伶们一样的经历和性情。他敢说贾府除了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再没有干净的了;他敢当着贾琏的面索剑退婚;他更敢把薛呆子苦打一顿,并让薛呆子自喝了两口污水……

女伶的反抗比男优的反抗更为直接、更为彻底。

    当芳官被撒了一脸粉时,姐妹们觉得伤的不止是芳官一个人的自尊,而是“咱们也没趣”。于是,“便不顾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赵姨娘虽为人所不齿,但她是贾政的妾,豆官等不可能不知道,然而她们毫无畏缩,她们想到的只是她们的尊严受到了侵害。

    贾宝玉想请龄官唱《牡丹亭》曲子《袅晴丝》,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嗓子哑了。”弄得贾宝玉一个讪讪的大红脸,只得出去了。龄官明知贾宝玉在贾府中的特殊地位,依然依性行事,全然不把主子们放在眼皮子底下,叛逆精神非同一般。

    如果说反抗赵姨娘、抵触贾宝玉算不了什么,那么,反抗贵妃娘娘谁都不能小视了吧。

    贾元春归省,有谕“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贾蔷命龄官作《游园》、《惊梦》,龄官自为这两出戏原非本角,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这里,龄官反抗贾蔷已无须说,《游园》、《惊梦》她根本不会是不可能的,她演习的本角之戏《相骂》乃丫鬟云香与老夫人张氏拌嘴相骂,奴才直接反抗主子的一出戏 = 4 \* GB2 ⑷。内容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依然执意唱了,可以说是在贵妃面前提着脑袋显本领的!

    反抗就一定有出路吗?在《红楼梦》的时代,答案必然是否定的。“没有奴相奴气的奴婢仍然是奴婢,越没有奴相奴气越不能逃脱奴婢的被宰割被践踏被任意揉搓的命运!” [5] “红楼优伶”们既然不甘屈辱,又无力改变现实,他们最佳的选择也只能是“抛却烦恼丝,却家了尘缘”。

“质本洁来还洁去”,是林黛玉葬花时血泪相和的心曲,又何尝不是“红楼优伶”们心驰神往却心意难酬的永远的痛!

四、结束语

曹雪芹对“红楼优伶”的态度,“红楼优伶”表现出来的崇高的精神价值,充分说明了曹雪芹是反传统思潮、反程朱理学的进步思想家行列里的重要一员。《红楼梦》反映的是封建末世里资本主义萌芽性质的新的人文思想,高屋建瓴地再现了封建末世的真实面貌。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必将永为后人所景仰。

参考文献:

[1]冯其庸. 论红楼梦思想. 2005年第1. 黑龙江教育出版社. 29.

    [2]汤显祖. 牡丹亭. 1998年第1. 人民文学出版社. 3.

    [3]林冠夫. 红楼梦纵横谈. 2005年第2. 文化艺术出版社. 26.

[4]王湜华. 论《红楼梦》与昆曲. 红楼梦学刊. 1994年第2. 198.

[5]  . 红楼启示录.2005年第2.三联书店.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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