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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红楼梦

作者:郑鸿伟   收录时间:2010年10月11日 下午10:26

      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常常用我们既定的语言来看书,但是对于红楼梦这样的书,它从一百多年的历史中走来,我们看书时所接触的一些词语已经与红楼梦写作当时所用的词语可能有偏差的地方,或者是现代的词语词意更为多,或者红楼梦写作时的词意更丰富。情字,在红楼梦写作的时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词,它甚至代表了当时主流的价值观。红楼梦的情的概念源于冯梦龙这个明末思想家、文学家。

明末,宋朝以来主流的程朱理学遭受了王阳明心学流派的冲击,开始走向衰落,冯梦龙作为心学继承发扬者,与同时代的许多文人共同提出了情的主张。再加上明末清初的文网松弛,情教开始与礼教抗衡并开始占据上风,冯梦龙提出了创立情教的思想,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红楼梦中不断出现的“情”的概念,就源于冯梦龙这样一个情的理念。那么我们来认识一下冯梦龙的“情”是什么?

一、冯梦龙的情

“情”字开始成为一个时代和社会的盛行的主要词汇,并不是在当代,而是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有个人走在了前沿,那个人就是冯梦龙。

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四大皆幻设,性情不虚假。有情疏者亲,无情亲者疏,无情与有情,相去不可量。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万物如散钱,一情为线索,散钱就索穿,天涯成眷属。若有赋害等,则自伤其情。如睹春花发,齐生欢喜意。盗贼必不作,奸宄必不起。佛亦何慈悲,圣亦何仁义。倒却情种子,天地亦混沌。无奈我情多,无奈人情少。愿得有情人,一齐来演法。

——冯梦龙《情史》

这一段来自冯梦龙的情史里的序言,揭示了写书当时对于情字的看法、观点、社会评价、地位。这句话主要的意思是:

第一,就外在的客观事物方面,天地万物生存依赖于情这种东西,情存在,一切万物存在并生生不息的;情不存在,万物是要毁灭的。

第二、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方面,情是联系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而并非血缘决定亲疏。亲疏源于有的人多情,有的人少情、无情。

第三、就情的地位看,作者想要立情教,让人信奉至情至真。要有情人都一起来演法,才能无盗贼奸宄,佛的慈悲、儒的仁义都比不上情的力量。

冯梦龙提出了一个抽象的“情”的概念,情被提高到一个生一切的地位上,有别于我们现在所定义的“情”字的概念。现代,一般认为情是可以表示为感情的情,是一个人内心对于外在世界的内心感受,在古代又通俗地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个层面上看,显然比冯梦龙的情内涵和外延上缩小了很多很多。

冯梦龙所说的情、所要立的情教信奉的那个“情”,当然包涵着现在我们通用的情的感念,但是还有更为深远的一部分,那就是认为情是一种组成万事万物的元素。万事万物的产生、存在、消亡都源于情这种东西,一切事物都是情派生出来的。相当于现在我们所说的“情况”的情、“情势”的情、“情节”的情,概指一个事物的演化过程,也就是情史序言中的“演法”。意思是,一切事物和事情从情字出发,演化为纷繁复杂的状况,我们看到的复杂的、不规则的东西,究其源头,都归结于情。

“演”是从情到一切事物的过程,这个过程讲究的是对于一个精神、一种观念在不同领域的适用。如现在我们所说的演绎、演出、演化、演义等等的词语,都体现了这个基本意思,比如,“演出”这个动作,首先需要有剧本,将剧本演出出来的具体活动是剧本的外化。那么冯梦龙所说的“情”好比是剧本,万事万物就是“情”的外化。

“法”是从一切事物归结到情的过程,这个过程讲究的是寻求万事万物的共性——也就是冯梦龙主张的“情”。如现在我们所说的法律、法令、法条、法规等等的词语,都体现了讲不同的社会活动规范为一种合法的行为模式,使得社会大众行为协调一致,求同之意。那么,好比看了演出,总结出剧本一般,是“演”的逆推过程。
二、红楼梦中的情

红楼梦的作者受到冯梦龙至情思想影响很大,对于情这个概念,红楼梦作者在写书时,也用了冯梦龙的思想贯穿其中: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红楼梦第一回

也就是说,石头记录的,其实是一个“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过程。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做个统计,“空”字2个字,“色”字2个字,“情”字2个字,情字居于中间,色空关系居于前后。分别用了“因”、“由”、“传”、“自”四个连词和“见”、“生”、“入”、“悟”四个动词。

传统的佛教思想上,“色”、“空”是两个元素,佛家认为,万事万物都是要四大皆空的,但是色空的矛盾主导的人的一切行为。“色”是从字面上看,是人对于外在事物的一种感官感受,表明人主动追求的欲望行为。“空”则与“色”相对,主张一切欲望追求的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看破一切能够使得心灵自由、解脱。

红楼梦的作者在“色”“空”元素中,插入了“情”元素,将“情”放在与“色”“空”地位同等的位置上,无疑是提高了“情”字的位置,至情的主张寓于言表。红楼梦是群像小说,这些群像都是情演化出来的人物,最后都要归结到情上去,色和空在两端,是结果,情贯穿于过程。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红楼梦第五回

红楼梦中对于“演”的字眼,这里是一个。开辟鸿蒙说的是天地初开万物之始,这个时候问说谁是情种,显然蕴含着至情的理念,问句后面做了回答,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赖于风月情浓,情遇到了合适的条件,“奈何天”“ 伤怀日”“ 寂寥时”,就要排遣出来,演化出来,引子总领着整个红楼梦,是红楼梦构成元素——情的最基本阐述。接下来的一系列裙钗的判曲就是对于引子的“演化”过程,所有的判曲都蕴含着“情”的基本要素,最后归结红楼梦。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岂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第五回

最后进行红楼梦的归结,把红楼梦中各个情况进行了罗列,写出了红楼梦各个裙钗最终难以逃脱的悲惨命运,如同“法”一样适用于每个人的身上,脂砚斋有批语“将通部女子一总”,一总是无一例外的适用,是薄命魔咒下裙钗命运的精到总结。

三、情榜

是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

——红楼梦第十八回

情榜并不是红楼梦作者的专利,情榜正是冯梦龙所创,冯梦龙在情史上罗列了他所认为的情的分类,每个分类里都有若干个女性的故事,这些故事里的人物的个性被总结归类到了冯梦龙的情史当中,形成类似分类汇编性质的作品。冯梦龙把情分类为情贞、情缘、情私、情侠、情豪、情爱、情痴、情感、情幻、情灵、情化、情媒、情仇、情芽、情报、情秽、情累、情疑、情鬼、情妖、情外、情通、情迹二十四种。红楼梦的作者显然借鉴了冯梦龙的情史的分类方法写了红楼梦的情榜,但是对于考语方面,红楼梦的作者有突破的地方,这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情榜考语中可初见端倪。贾宝玉的情榜考语“情不情”、林黛玉的情榜考语“情情”都有着比冯梦龙的分类考语更为精到的表述。

“情不情”,首先,可以把前面的情理解为动词,即将感情赋予没有感情的人或物或事上,简单说就是贾宝玉的“无事忙”的性格。其次,可以将其理解为贾宝玉在两个情中作着两难的选择,左边是情,右边也是情,而最后自己在中间剩下一个不字,否定了自己或者超脱出情的空间,实现了自色悟空。第三,也可以断句,“情,不情”,指的是宝玉或者说石头作为记录者,是来人世记录“情”和“不情”的两种内容。红楼梦的作者用这个考语概括了贾宝玉的角色性质,准确而不脱离主旨,是呕心沥血的文字。

“情情”,首先解释为将情感投入到自己寄托感情的人和事上,这个考语告诉我们,林黛玉是专一专注的人,她所关注的只有贾宝玉一人,这种往往没有顾及周遭人的感受。其次,情情,是对“情”的反复强调,是一种过犹不及的状况,是对情的至极。比如黛玉在打趣宝玉的时候,不经意就伤及偷东西的丫鬟,这样的描写都是对情情考语的秉承。

“冷情”是众多红学研究者对于薛宝钗情榜考语的揣测。其实相对于已经知道的以上两个脂砚斋透露的考语而言,“冷情”的考语是比较次的,单从文章中写薛宝钗的一些文字,如“冷香丸”和“老练冷静”的个性来说,仿佛冷清还算过得去,但是从以上关于情情和情不情的深刻内涵上看,冷情是似乎不能概括薛宝钗的角色本质。

笔者认为:薛宝钗的情榜考语应为“不情”

第一,“不情”符合薛宝钗的基本角色性质。对于薛宝钗老练冷静的性格看,特别是对金钏一事看,反映的是薛宝钗事故的一面,是不近人情和薄情的表现。正合“不情”这个词的含义。她并不是因为不了解情、不愿意投入情,薛宝钗也对情的世界有认知,也看西厢记、牡丹亭,只是她对充分地认知俗世世界的社会规律,选择不以感情处理事物。她明明知道贾宝玉是一个不读“正经书”的情种,就薛宝钗的认知能力,还是可以知道贾宝玉的学问、才能,但是她仍然行劝,这并不是“无情”,无情是对情的完全否定,不情则不同,是知情却不以情处理。就情的另外一个含义上看,如果贾宝玉变得“不情”,就不会衍生出红楼梦宝玉独特的境遇和情节,那么不情的社会是一个造就压抑人性的个体机器。

第二,从红楼梦“黛钗合一”的迹象看,应该是“不情”比较合适。宝玉的名字在黛玉和宝钗中各取一个字,显示出对黛钗选择的两难。考语应该也尊重这个黛钗合一的规律,薛宝钗的考语应该从宝玉的考语中取出两个字较为妥当。既然黛玉考语取宝玉考语的两个字,宝钗的考语也是取宝玉考语的两个字。不情是合理的选择。

第三,宝钗在八十回后有劝贾宝玉的文字出现,蒙古本有脂批显示回目“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结合八十回前种种劝宝玉的文字和宝玉抵制劝阻的文字,我们可知,宝钗是要向宝玉提出“不情”之请的,贾宝玉的考语“情不情”否定了宝钗的“不情”。所以“不情”更能符合即有的八十回的文字和八十回后的文字意思。

第四,用“不情”为宝钗考语,宝钗和黛玉互相能够契合。黛玉情情,宝钗不情,正好符合文章中关于宝钗和黛玉一对哲学上矛盾在文章中迹象的体现。黛瘦钗肥、黛冷钗热、黛诗长而钗诗短、黛有才钗有德等等等等,互补互缺,黛钗两难选择,“不情”可与之对榫。

第五,宝玉考语对于黛玉,多出个“不”字,体现了黛玉情情的破灭,最终黛玉还是没有能够与宝玉长相厮守,也是石头“自愧”的最重要根源,“不”字也是对宝玉一生化为空虚的最好概括。宝钗的考语是“不情”的话,宝玉考语对于宝钗多出个情字,宝钗立足讲“不情”,将纷繁的情化为世俗,宝玉却多了个情,使得宝钗的理想归于破灭,这也是后文宝钗无法劝阻宝玉的缘故。

脂砚斋没有透露其他人的考语,所以很多都不得而知。但是我认为红楼梦其他裙钗的考语,应当与冯梦龙所列的二十四种考语类似甚至一样,唯独宝玉、宝钗、黛玉三人的考语具有比较深的意义,宝玉、宝钗、黛玉三人的考语是要建筑在其他裙钗之上,总领其他裙钗的考语。又或者说,其他裙钗的考语都是经过情情和不情演化而来的,最终可以归结到情情和不情上,为情不情的人所记录。

脂砚斋透露一个信息,情榜乃是警幻仙子处的,要在末回出现。这里的末回应指的是红楼梦的最后一回,警幻仙子将在那时太虚幻境挂号的所有裙钗进行罗列,末回应当是一个“法”的归结过程,昭示、公示性质,把考语公开,对人物进行谒语性质的评判,当然每个人物的考语中都带着“情”字,也是作者在写作人物过程中把握人物性格的总结性的语句。

四、至情至真思想的源头

讲到至情思想的出现要从宋朝开始。宋朝的理学家把儒家的伦理学说哲学化、宗教化,提出“天理”与“人欲”对立的命题。主张扼杀人的正常情感和欲望,主张“存天理、灭人欲”。于是“情”的宣传被认为是异端学说。到了明末,特别是到了汤显祖生活的嘉靖、隆庆、万历年间,明王朝行将就木,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使得理学家束手无策。统治机构开始涣散,封建法制废弛,思想界出现了缝隙,一股清新的思想潮流从缝隙中流出,这就是至情的思想源头。

明末商品经济的发展,使得社会风尚急剧变化,商品流通带来了实际的利益,破坏着人们对封建道德的传统信念。在金钱万能的城市社会里,纲常权威低落了,汤显祖的言情理论和实践在戏曲界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风起云涌,做“有情痴”是一种时髦,冯梦龙为代表的一些文人更甚。如袁于令论及戏曲的时候,讲剧场认为是情的世界,演剧乃是统合剧作者、演员和观众的一片真情的创造活动。他说:

剧场即一世界。世界即一情。人以剧场假而情真,不知当场者有情人也,顾曲者尤属有情人也,即从旁之堵墙而观听者——若童子、弱瞽叟、若村媪……无非有情人也。倘演者不真,则观者之精神不动;然作者不真,则演者之精神亦不灵。

——《焚香记》序言

在此其基础上,汤显祖还提出了“情真”的原则,主张作文要说“真实语”。要说“真实语”,则必先做“真人”,有“真情”。做真人的最高境界是保持未被污染的“童心”。“童心”说为罗汝芳、李贽等人所认同。红楼梦作者受到至情至真的思想影响相当大,以至于笔者一度想论证红楼梦作者系明末清初的人。因为一部作品有时代性,有一定的时代印记,好比我们现在写文章不会引用毛主席语录一样,红楼梦写作的时代,应当是至情至真思想盛行的时代。

红楼梦中,情的问题和真假问题始终存在着,且不论文本,就连脂批也表现出批语当时社会对于真假的话题讨论程度:

谚云:“一日卖了三千假,三日卖不出一个真”

——红楼梦第一回

对于情的表述更是不胜枚举,光是第一回文本连同脂批中就有38个字情字,许多情字具有点题的作用,第五回也有38个情字,太虚幻境有“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对联,“孽海情天”上牌坊横批中有情,有“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的对联,始终强调情字。

红楼梦从一个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神话故事、石头的下凡引出红楼梦中一干风流冤家的群像,从一到繁,从繁到一,其实就是情的两个方面,情的两种状态,红楼梦是一部用情写成的书,是演义和归结情的著作,作者用一生包涵的情书写记录闺阁之事,因此,笔者称红楼梦是一部“情”书。

                        姓名:郑鸿伟

                        地址:福建省漳州市云霄县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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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邮箱:wholewa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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