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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问源1.2——二、宝钗扑蝶蒙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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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顺德笨鸟 收录时间:2010-7-30 08:52: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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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认为,宝钗扑蝶,得闻小红私情,为了出脱自己,遂嫁祸给黛玉。其实,说宝钗金蝉脱壳,是实,指宝钗嫁祸黛玉,则诬。更何况,就算宝钗想嫁祸,也是不可能得逞的。很可惜,宝钗是虚拟人物,未能入世自辩,致蒙奇冤。小红的垫场白,兹引如下: ……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前半截对话,颇见得光,不怕被人听去。至逼坠儿立誓,才有授人以柄处。后半截对话,笨鸟找了朋友预演,按正常的语速,用时不足半分钟。而小红聊天的滴翠亭,“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曹公的笔下,黛玉多“摇摇的走来”,按她的步行速度,如果小红开窗后,早不见了黛玉,黛玉还可能听到她的秘密吗? 从小红说要开窗,到宝钗打定主意,最多几秒钟。书中写道: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
“命令”宝钗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出嫁祸黛玉的完整计划,实在难以置信。好在曹公从叙述者角度,对宝钗的心理活动,作了很完整、很客观的描述。一句“犹未想完”,宝钗沉冤得雪矣。有人会问,既然如此,曹公为什么还要写小红吃惊呢?书中写道: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须知小红不必惊而惊,正是“写心虚人如画”的妙笔。《金瓶梅》就用了这种笔法:话说西门王婆合谋,巧定挨光计,智擒潘金莲,“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妇人都吃了一惊。”金圣叹批:“妇人惊固是,西门则何惊哉?而亦必惊,写心虚人如画。”以此批小红,不亦宜乎?再回头看“谁知红玉听了便信以为真”句,则知曹公青炉炼字,炼出“谁知”二字,是写宝钗言者无意,小红听者有心。不必惊而惊,是小红的问题,与宝钗无关。 诬指宝钗嫁祸黛玉,还有更大的逻辑漏洞。试想,小红经过一段时间惊疑后,发现黛玉没有“走露风声”,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她是感激,还是怨恨?当然是感激,黛玉岂非因“祸”得“福”?第71回有件事,正可与此对看。话说司棋偷会表哥,误以为被鸳鸯发现,拉住鸳鸯苦苦哀求:“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次回道:“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 鸳鸯听说司棋病重,前往安抚,司棋又拉住鸳鸯,“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两事件一对比,小红必有类似司棋的心理感受,必有类似司棋的心路历程。结论是司棋怎么感激鸳鸯,小红就会怎么感激黛玉,——尽管方式和程度会有不同。无论宝钗是否有心嫁祸,都只能如此。得,嫁祸不成,还帮了黛玉一把。 有人不同意了,说:“就算小红没有受到责罚,说明黛玉没有走漏风声,可是日子没有到头,小红会一直担心下去,对黛玉永远心存戒备。”前文质疑黛玉因“祸”得“福”,之所以要加上引号,原因就在于身份悬殊,一是正经主子,一是奴才丫环,既无深仇大恨,薄之不足为祸,厚之不足为福。如果小红足以为祸,则她本名红玉,只因出身低贱,须避二玉名讳,才改叫小红,——姓名权都被二玉夺了,还不足以为祸黛玉?又何须宝钗嫁祸呢?则知吾意在驳不在立,说黛玉因“祸”得“福”,是借嫁祸说推演而来,嫁祸说既不成立,黛玉因“祸”得“福”,亦是空中楼阁,不能成为现实。 再者说了,小红的私情,有点像现在的民事诉讼,有一定的追诉期。如果过了好几年时间,黛玉还要去告发小红,她自己首先就要受到质疑:“为什么现在才来说?早干嘛去了?”黛玉要面对的第二个质疑,是小红的私情,只形诸于口,既无旁证,又无物证,还处在被动预谋阶段,本就难以告发,——更别说几年后再告发了。也即是说,不论小红是否还有疑心,都不用永远担心和提防。 说到小红的被动预谋,还得做个补充说明。据脂批透露,贾府事败后,贾芸和小红,将会有一番作为。这条伏线应属可信,曹公为此作了不少铺垫,不仅把他们写得个性明快、颇有计谋,对贾芸巧设“挨光计”,更是浓墨重彩,滴水不漏。为什么这么说?原来贾芸虽然拾了小红的手帕,他“还”给小红的手帕,却不是小红掉的那块,而是“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托坠儿还给小红。贾芸私留一手,作者知,读者知,贾芸知,小红知,除此之外再无人知,这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小红有意,自然明白贾芸有交换信物之意;如果小红无意,贾芸尽可假口“原来我捡的手帕,不是你掉的那块”,一言而去疑。弄明白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原来小红事后细想,不用担心被窃听者告发:你告我什么嘛?告我掉了手帕?告贾芸托人送还“原物”?告我许谢贾芸?可是“若没谢的,不许给呢”,我也没办法啊!总不能让我姑娘家的手帕,永远躺在陌生男子怀里吧!何况,我只是口头“许谢”,还没有采取行动哩!更何况,许谢的东西,天知地知,小红知坠儿知,连读者亦不知,告发者如何得知?如果小红许谢了若干个铜钱,焉有告发之理?要之,大不了是“经验不足处事欠妥”,还判不了“私相传递定情信物”。经历了手帕门后,小红照样活得很写意,也许正是因为事后想明白了的缘故。 再来看看宝钗有没有嫁祸黛玉的奸心?话说当日聚会,“独不见林黛玉”,宝钗便说:“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这个“闹”字,果然炼得炉火纯青,分外透着亲热劲儿,全无憎恶气息——须知让丫环去请,更是正理。及到了潇湘馆,“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潇湘馆离怡红院近,距别院远,宝钗才从潇湘馆出来,以她的身份性格,既不可能和丫环捉迷藏,更不可能和宝玉躲猫猫,只有黛玉才是离得最近、最合身份的玩伴。更何况,少女情怀总是诗,宝钗这时满脑子念兹在兹的,全是“宝玉不便,黛玉嫌疑”,她随口说出黛玉,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宝钗金蝉脱壳嫁祸黛玉,还不算离谱,更离谱的,是有人说宝钗送燕窝给黛玉,是为下毒的。笨鸟真不明白,这些人如此聪明,怎么就不提醒宝钗,赶快去王夫人那补小红一状,把“黛玉走露风声”给坐实了?仔细想想,宝钗有两个必去告发小红的理由。首先,既然宝钗是“封建维护者”,见到小红的“反封建行为”,就不可能不制止,不可能不告发,——除非宝钗的思想,没有上升到“压制封建叛逆”的高度。其次,既然宝钗要嫁祸黛玉,当她金蝉脱壳,把小红的猜忌转向黛玉以后,势必偷偷地告发小红,以达到激化小红和黛玉矛盾的目的。再回头一想,这个担心有点多余:宝钗只用几秒钟,就拟定了周全计划,心思慎密,奸到出汁,还用提醒吗? 其实,宝钗一是担心小红“岂不臊了,我还没趣”,可见她设金蝉脱壳计,意在回避矛盾,避免双方难堪,本无可厚非。二是担心小红“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一个“一时”两个“急”,正暗示小红事后不必担心。可见宝钗忧近不忧远,她的本能反应,是将“这件事遮过去”,以回避难堪,消弥祸患,而不是嫁祸黛玉。她告诉小红:“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也即是说,宝钗未到游廊曲桥,就不见了黛玉。正因为这样,才好诈称黛玉避入亭内的。问题在于,滴翠亭内既不见黛玉,视力所及亦不见黛玉,则小红事后细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宝钗对小红说的这一番话,是她没有嫁祸邪念的最好证明。有的人老拿怀疑当罪证,还非得让别人证明宝钗无奸无罪,红学世界,宁有是理? 自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为君子;是小人肚肠,人海茫茫,无非小人。《红楼梦》是杆秤,我们品评红楼人物,《红楼梦》也掂量着我们的斤两。这句话本是不好说的,一来过于偏激,近乎谬误,像陈林那样的红学小人,哪怕加倍君子眼,看去还是小人。二来易被误解给贬钗论者预贴标签,为解读红楼预设立场。三来宝钗蒙屈的主因,是那个疯狂革命的年代,而不是那个年代的红友。笨鸟说这句话,并不是想苛责过往,而是寄望往后读者,在欣赏如诗如画的宝钗扑蝶图时,如果兀自不能涤净心灵,请先想想这句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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