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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赤子之心”与“自比夷齐”看贾宝玉出家的原因

作者:朱光东  收录时间:2010年7月28日(星期三) 上午10:44

    从表面看,贾宝玉出家是由于“悟仙缘”、看破红尘。其实不然。第118回写道:

“那宝玉拿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

这说明,宝玉有过精神苦闷时期,他曾经企图从道、佛理论中寻找精神解脱和寄托。如果最后他出家是由于悟仙缘,那么这些“向来最得意的”书对他的思想和行为无疑起到重要作用。他要离家出走,或把这些书带走,或不动它就是了,为何要“一火焚之”?这说明宝玉最后离家出走,不是因为看破红尘归于空门,而恰恰是抛弃他一直以来的精神寄托佛、道思想。

那么宝玉出走的原因是什么?书中同一回写道:

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

但凡出家,依据的都是佛、道理论。因此如果贾宝玉真是看破红尘,“悟仙缘”,应该引用道、佛的理论,论述“四大皆空”、“苦海无边”的佛家观点或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但在以上这段言论中,宝玉只字未提佛、道理论,而是引用孟子的“不失其赤子之心”“自比夷齐”。这是很耐人寻味的。因为孟子不失其赤子之心”这句话并非叫人出家。儒家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强不息,并不叫人离群索居,消极无为。正如薛宝钗所言:“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夷齐”也非出家之人。因此贾宝玉以不失其赤子之心”和“自比夷齐”作为出家的理由,是大有深意了。

首先我们来看“赤子之心”。宝玉的“赤子之心”是接着宝钗的“人品根柢”说的。也就是说,“赤子之心”事关“人品根柢”,事关人的品质。为什么“赤子之心”事关人的“人品根柢”

 “赤子之心”出自《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初生的婴儿。孟子认为人本性善。人性本善,就是人先天具有基本的道德品质的萌芽。人能够保持和发展先天的道德萌芽,就能成为有德之人。

孟子认为,基本道德有四种,即仁、义、礼、智。因此所谓“不失其赤子之心”就是能够保持和发展仁、义、礼、智“四德”的人。

在孔孟儒家学说中,仁义是第一位的,是值得人为之牺牲的道德理想。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意思是说:“大人”(有德之人)的所作所为符合道义、仁义,一切行为以道义为准绳。因此孟子所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意思就是:“大人”的所做作为“惟义所在”,一切以道义为准绳。

但是要做到行为符合道义,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

孟子的这一思想是孔子“杀身成仁”思想的发展。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

因此,一个“不失其赤子之心”的人,就是一个保持善良本性的人,一个以道义为行为准绳的人,一个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勇气的人。民族英雄文天祥抗元兵败被俘,拒降不屈,殉难于燕京。就义前在衣服上留下这样的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实践了“杀身成仁”的儒家理想。

贾宝玉说“不失其赤子之心”“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无知无识”是幌子,因为“无知无识”不是孟子的思想,也不是儒家的思想。真实的思想是“无贪无忌”。“无贪即不贪图富贵荣华,“无忌”即无所畏惧,“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因此,贾宝玉所谓“不失其赤子之心”,是要效仿先贤,象文天祥一样,“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为理想而献身,与看破红尘遁入空门毫无共同之处。

再看“自比夷齐”。宝玉“自比夷齐”,就是说他离家出走的原因是效仿夷、齐。夷、齐是逸民的代表。逸民就是遗民,即遗留之民,在多数场合,指的是亡国之民,或前朝留下之民。《论语·微子第十八》:“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
    “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就是不做新朝的顺民,所以才会饿于首阳之下
   
孟子曰:
“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公孙丑上》)
   
“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万章下》)
   
“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告子下》)

因此,夷、齐是古代保持节操、不仕新朝的代表。在清初是抗节不仕的遗民的象征。“不降其身,不辱其志”的夷、齐,是反清志士的榜样。《清史稿·遗逸列传》所云:“太史公《伯夷列传》,忧愤悲叹,百世下犹想见其人。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既不能行其志,不得已乃遁西山,歌《采薇》,痛心疾首,岂果自甘饿死哉?清初,……遗臣逸士犹不惜九死一生以图再造,及事不成,虽浮海入山,而回天之志终不少衰。迄于国亡已数十年,呼号奔走,逐坠日以终其身,至老死不变,何其壮欤!今为遗逸传,凡明末遗臣如李清等,逸士如李孔昭等,分著于篇,虽寥寥数十人,皆大节凛然,足风后世者也。”(《清史稿》卷五百,列传二百八十七)

也就是说,明遗民是一些在明亡后“不惜九死一生以图再造,及事不成,虽浮海入山,而回天之志终不少衰”的志士。

顾炎武在1674年还作诗云:“彩笔夏枯湘水竹,清风春尽首阳薇。”晚清的颜君猷论屈大均:“顽民不颂周家圣,手掬寒泉吊首阳。”可见“夷齐”是不仕清人士效法的榜样,“夷齐”、“首阳”、“薇蕨”都是遗民气节的象征。

而那些民族立场不坚定的人,被讽刺为“失节夷齐”。雷瑨《说梦》对顺治三年乡试情况作如下记载:

“鼎革之初,诸生多抗节不应仕者。後文宗按试出示云:‘山林隐逸,有志进取,一体收录。’诸生乃相率而来。好事者乃为诗曰:一队夷齐下首阳,六年观望太凄凉。顶上整齐新结束,胸中打点旧文章。当日义不食周粟,近日翻思补鞑粮。早知薇蕨终难咽,悔煞无端谏武王。试日进院,以桌椅限于数,仍被驱出。人又以前韵为诗,曰:失节夷齐下首阳,院门推出太凄凉。头上打歪新结束,胸中惊乱旧文章。朝来饱饭周家粟,暮去仍炊仲子粮。从今决意还山去,薇蕨堪嗟已吃光。”

因此,无论是“不失其赤子之心”,还是“自比夷齐”,都充分说明贾宝玉出家不是“悟仙缘”,而是“无贪无忌”,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坚持民族立场,宁可饿死冻死,也绝不仕清。

到此为止,作者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但是,作者还是担心读者不理解其中含义,为此做了更直接、更具体、更明白的描写。

在贾宝玉出家以后,作者写道:“圣上”听了贾宝玉的事情后,旨意说,“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

“不敢受圣朝的爵位”,即不受清朝的爵位,亦即不仕清。这是“自比夷齐”的进一步具体化,充分说明贾宝玉不做官是因为不仕清的民族主义立场,而不是看破红尘而出家。

“离尘歌”反映的思想与宝玉“自比夷齐”完全一致。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青埂峰位于大荒山,大荒山即长白山,满洲的发祥地;“无稽”即“勿吉”,女真人的古称;青埂谐音“清根”,即清之根基。所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的意思是:大荒山是“勿吉”(女真)的根基(发祥地)。

为什么要写得如此隐晦?因为作者不愿提清的国号,所以用“大荒山”来隐指满洲。顽石“补天”不成,即抗清救亡失败,山河变色,故国不复,故“补天之石”落在清朝。作者不愿提清朝,所以说落在“大荒山”。“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是清朝的代称。

所以“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是说“我”生活在“大清”国,而非故国大明国。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出自《后汉书·逸民列传》的一段论述:“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杨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

这里把逸民比作翱翔在太空的鸿雁。冥冥:高空;篡,取也。鸿飞高空,弓箭射不着。顾炎武在《寄次耕时被蔫在燕中》一诗中也写道:“孤迹似鸿冥,心尚防弋”,以鸿雁自喻。矰:带绳的箭。顾炎武反“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之意,说虽然飞翔在高空,但仍要担心、提放地面射来的弓箭,以此说明清统治之残酷。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即从“鸿飞冥冥”、“孤迹似鸿冥”化出,描写的是隐士的行迹和志向。

“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的意思是:我四处游历的目的是结交与我同游的同志,寻找我可以追随的人。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我们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大荒”是“彼荒山”,而非“吾大荒”。所以这里的“彼大荒”即“彼满洲”。“归彼大荒”“使之归彼满洲”。全句的意思是:我的奋斗目标是把满清贵族赶回老家去(“归彼大荒”)。尽管这个目标的实现还很渺茫,但我义无反顾,矢志不渝。

清初反清斗争被镇压后,反清志士并没有放弃救亡复国的抱负。如顾炎武,“春谒长陵秋孝陵”,遍历南北各省,结交豪杰,时时刻刻意图恢复。《精卫》一诗表达了他的救亡复国抱负和矢志不移的决心。“离尘歌”反映的正是反清志士的这种活动和决心。

所以,从“自比夷齐”“离尘歌”,都说明贾宝玉出家不是看破红尘,而是拒绝仕清。这也说明: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是一体,而绝非程高等沽名钓誉之辈所续。

也许有人会说:跟着僧、道走,不是割断尘缘、遁入空门是什么?其实不然。僧、道可以作朋友,但整天在一起则反常,因为僧、道道不同,这是其一;其二,出家或僧或道,没有佛、道兼修的。因此,贾宝玉跟一僧一道出走,不是真正出家。

满洲贵族实行“剃头易服”以后,为了不受耻辱,有志之士要么以死抗争,要么出家。因此当时有“难华夏,遍地僧”之说。庙、观是志士仁人避难和积聚、联络反清力量的地方。因此此一僧一道就是拒绝剃发易服的志士。贾宝玉跟一僧一道走,就是跟他们走上反清的道路,而不是遁入空门。僧、道二人是贾宝玉走上反清道路的引路人。

(本文摘自拙作《红楼梦汉民族精神研究》,中国书籍出版社20105月出版。有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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