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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慈祖母忍情诘侍婢 恶姨娘肆意闹淑闺

作者:吕国伟  收录时间:2010-01-19

话说袭人情知难卸其咎,暗藏在被内自哭,一夜搜肠刮肚苦想。半梦半醒之间,忽想起赵姨娘的贴身丫鬟小鹊,素与这里情厚些,凡那边房里一有风声草动,他都肯预先透露几句话。今既遇这般天大的事,倘是贾环暗弄手脚,料必知情的,何不背地里问他?心里得了这个主意,才稍安下神来,胡乱迷了半个时辰。

一时天亮起来,麝月先打发宝玉盥洗。袭人才遣人要出门,却听屋外丫头回说:三姑娘来了。”探春已走了进来。袭人正犹豫自己去问,反倒惹眼,这会子见探春恰来了,遂便把悄悄探问小鹊的话,告诉说了,求其稳妥之法。探春当下诺然无辞,只瞧空遣人叫了来,好细细盘问。一边又细问了小丫头一回,一边跟宝玉商议,如何回复王夫人的话。正说着,谁知黛玉也已听得此信,忙忙赶了来。那黛玉深知此玉原是胎里带来,与身体发肤一般无二,自打出世到今日,何曾丢开过半步?今既失落不见,况上面原镌有“知祸福”几个字,难不成宝玉有何不吉之事?因又由玉想到自己身上,莫不是应到自身有祸?深知自己之病日重一日,难望有好的。因此一路上惊疑,胡思乱想。进得屋来,反自掩住伤心,一边详询失玉原委,一边细察宝玉言行气色。宝玉虽也心内不安,因怕勾着黛玉徒添烦恼,故反佯妆常态,只说些别话混着岔开。

袭人胡乱擦了脸,又急着赶来凤姐房里。凤姐儿自病势少减些,因平儿时常苦劝着,理事上总不肯太过操心,凡一应家下媳妇来回事,能着只凭平儿发落,自己在床上拥衾听报。此时也才起来梳洗过。袭人进来,心里烦恼不安,只在旁候着。一时又有林之孝家的来请问凤姐:“过两日是南王太妃寿诞,请奶奶的示下,好提早预备下贺礼的。”凤姐儿因道:“怎么不先问过太太?”林之孝家的道:“才刚去回过太太的,太太传话,叫回过老太太,再看着定。”见凤姐儿无话,因又近身悄回道:“才回太太时,因官媒婆来送说贴儿,求太太留贴子合婚,所以太太陪坐着,不得闲。那里才走了,又有太太南边的陪房,刚打金陵回来,说些什么没听真切,只看着太太脸色不太好。所以来回奶奶。”凤姐儿听了,知是求说探春的,倒不在意。只金陵陪房来人,心下诧异,也料不透是何事。平儿在旁道:“想是他们男人进京来送房租地税,才跟了来逛逛的,也是情常些事。这已经是迟了两个多月了,二爷早嚷着接不上手,若再不交来,连年下的衣裳也没处叨腾,那才是饥荒呢。”林之孝家的笑道:“一年四季,别的时节都不算,单年下做衣服一项,就是几千的花销,两大骡车的料子。家大人众,虽说艰难些,偏这个又是省俭不得的。”

凤姐儿因见房里只有平儿、袭人,遂把昨夜丢玉的事,往林之孝家的说了,嘱他:“多预备几个人,一会子禀过太太,随时听候差遣。口风要严密,每个人都要嘱咐到,不可走漏叫老太太、老爷知道。”林之孝家的也唬了一跳,连忙答应着。又道:“这件事若叨登出个水落石出,凭他有七个头八个胆,太太岂肯轻恕。”凤姐儿叹道:“所以才作难。一个是九条尾的贼狐狸,害人不露齿;一个是褪了套的赖狗,嘴死毛臭——老天爷打个盹儿,才给了这一窠子黑心烂肺的人皮穿!要是别个,不用理论,先不先给他一顿死打,常说的‘人嘴似铁,官法如炉’,怕他不招认?架不住也是个爷,也不好十分逼勒他的。”林之孝家的笑道:“可不正是这个话。”因见无别指派,忙出去传齐人听候去了。

这里凤姐儿和袭人出园子,直往王夫人房里。正值陪房冯和家的起身出屋,见了凤姐儿,忙陪笑问好。凤姐儿也笑着问候过,才去了。进里壁间,王夫人正看着丫头收拾冯和家的带来的礼,无非是些玉髓玛瑙、妆锦库缎和丝绒罽毯之类。见凤姐来了,遂问:“怎么这会子没到上边陪老太太?”又道:“这些库缎我看着品色还好,年下给老太太、你妹妹们裁制衣裳,正好到用着。你一会子过去,就顺手收过去罢。”凤姐儿忙答应一声,因问:“冯姐姐这时节来,敢是没别事么?顺路白逛逛?”王夫人见问,便心下不自在,只脸上不露出。

因见袭人在旁,且脸色异常,便问道:“这会子你作什么过来了?必是宝玉又淘气,不听劝了?”袭人未答话,先慌的连忙跪下,流泪禀道:“二爷好好的。到是奴才该死,求太太治罪!”王夫人起身道:“有什么话,你起来好说明白。”袭人只顾跪着不起,也不敢言语,眼里鼻内涕泪齐下。王夫人心内大疑,又追问。凤姐儿在旁,遂把失玉一事说了。王夫人犹未听完,登时急得心口作痛,支撑不住,颓然坐在炕上。凤姐等人急忙上去揉摩,又劝道:“太太且不用急,当心身子要紧。这会子上火也无用,到是怎生想法子遣人暗暗察访才是。袭人凡事无不尽心的,从无失漏之处。纵闹出这事,也是有人吊鬼使促狭,怨不得袭人。”王夫人听了此话,才静了静神。因近日赵姨娘之内侄定亲,他自昨日已告了假,过去帮着张罗,今儿一早仍就过去了。王夫人无法,只得着人传了贾环来盘问。那贾环一传即至,进屋便发狠赌誓,诸人无法,放他自去。王夫人因滴泪道:“这分明是要生生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袭人忙自己止泪,跪走上前自罪,又劝。凤姐儿道:“三爷咬死不认,谁也无法。太太还需另做主意。”王夫人冲口骂道:“什么三爷,瞎话庙儿里出来的谎神爷!下流种子贼骨头,赶明儿查出真情,看我怎么理论!”凤姐儿又道:“大门和二门外,我早叫赖大派人仔细盘查着,各处角门、边门、腰门,也让管事媳妇安插了妥当人,留意些蛛丝马迹。太太要查,宜早不宜迟的,闹得老太太知道了,那时又少不得家翻宅乱了。”王夫人点头,唏嘘长叹一回,遂道:“老太太那里,自然得瞒且瞒,鸳鸯几个跟前,务要预先提防说到。你这会子就上去,免得都不在跟前,惹老太太问起。我这里再带些人去搜检一遍,看有无没搜找到的地方。好端端的,若没人瞒藏背掖,难不成他自己飞上天了!”言毕,起身传唤林之孝家的,领了袭人,亲到怡红院去缉审众人。
凤姐儿命人将匹缎送回,自己往上房来趋陪贾母。只见水月庵的智通正跟贾母说些善缘功德之事,贾母只在榻上歪着,有一搭没一搭随意闲话。智通正说道:“咱们这样善德人家,最是积修善业的。
我们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专一慈航普渡世人,所以才叫‘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留下这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专为破人尘缚,渡罔出苦。如今小门小户的人家,尚且集合钱物,叫人刻写印钉。及至咱们这样门第,更该发心施舍,这天大的功德,必是获福无量的。”正说到这里,凤姐儿进来。智通忙起身,合什问讯毕,贾母因笑道:“你来得正好,如今我正要施舍钱物,积些功德。你舍也不舍?”凤姐儿便陪笑问:“向那个施舍?”智通道:“阿弥陀佛,是观世音菩萨。”凤姐儿向智通笑一声,道:“我不舍的。我就是舍,也不向耳聋的菩萨舍。”智通一边念号,一边笑道:“奶奶又玩笑了,怎么这样说?”凤姐儿笑道:“倘若这观音菩萨不是耳聋,怎么你叫了不见他应你,不是聋是什么?再者说,人都是用眼看东西,用耳听声音的,他名叫‘观音’,显见是只能看说话,不能听说话的聋子了。

一语未了,满屋人都忍不住哄然大笑起来。智通禁不住也笑了,又念佛。贾母笑道:“贫猴儿,仔细钩了舌头要紧。还不快过来坐下,我有话儿说呢。”凤姐儿听了,忙在榻脚前坐了,一壁给贾母捶腿。贾母乃道:“自打上回你小月了,身子未见好伶俐。我这里已说给这小师父了,明个儿疏文里,也给你带写几句,除除你灾病。你自己还须求求小师父,也为你自己儿女添带几句,护佑他易养易长,添福去灾,岂不圆全?”凤姐儿闻说,便顺水求智通。智通笑道:“这又做何难。小姐儿掌上金玉,关厄多些也是有的。过两日正要持诵《佛说护诸童子陀罗尼经》,奶奶叫人写个名字,明儿写疏时,便好带通的。”凤姐儿见应了,果命人去写了巧姐的名来,付与智通。智通接了,又道:“时常见说奶奶好小产,这个作惯了,打紧了不得。这里疏上通了福,奶奶日常起坐,再知多保养些个,想必无大碍了。倘奶奶日后欲要坐胎,何不再求些符水,岂不两全?
 

贾母接声道:“说起这箓咒符水,听说马干娘惯会遣神役鬼、镇魔压邪的,你何不就问他求些?只是近些日,到不常见他来走动。”凤姐儿便笑道:“马干娘早脱化了去了,那里去求?如何来走动?”贾母不免怪异,遂问:“是什么时节的事?我怎么没听见说。”凤姐儿便道:“今年夏天,马干娘才打府里出门,不成想偏偏琏二爷马惊了,勒缰不及,正巧踩着他心口。也是合该着遭此劫。二爷叫人打发他几两银子家去救治调理,再不料雨天打急雷,一个天火从天上下来,引着了海灯油,连房带人,通烧了个一丝不剩。”贾母、智通听了,都惊叹不己,口里连声念佛。
凤姐儿错眼不见,只拿手一招,鸳鸯跟过一边来,遂把不见通灵玉之事悄悄的知会他,着其在贾母跟前遮瞒。鸳鸯也自是惊得瞪眼出凉气,因道:“这个自不消说,但凡能瞒一时自然要瞒的,只是‘纸里包不住火,雪里藏不得宝’,时日拖长了,焉有不走漏的?况是宝玉常戴之物,每日几次晨昏定省,老太太不见,岂有不问的?我这里自是挡一阵是一阵,你们可要上急着找着才罢。宝玉这头,也叫他少露脸才好。”凤姐儿也悄叹道:“得瞒且瞒罢了,到时候知道了,另作知道的道理。”说毕,急忙分开身。
一时凤姐儿去后,鸳鸯拿了一匹杂色尺头、包了几两碎银,智通也不扰留斋,作辞出门时交与他。便有尤氏、李纨进屋来,请安归坐毕。贾母因见尤氏脸色闷闷的,欲说不说之意,遂问道:“别是又受了你们爷的气了?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给你作主。”尤氏忙起身,强转笑脸道:“我们爷儿好好的,平白的作什么给我气受。”贾母便笑问:“这又为何事?怎么一脸的酸苦样子?”又叹道:“我很知道那也是个没王法的,如今那边自然是他自为尊大,凡百事任气使性,不论什么人、什么事,谁敢拗着他?想来自是他又烦难你了,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李纨在旁陪笑道:“老太太偏说着了。可不是有个天外的人,所以连珍大哥也没法儿,只有跺脚的份儿了。”贾母扬脸一想,笑道:“我猜着了,必是四丫头招你们怎么了。他原和珍哥儿一个衣包养的,年纪又小,凡事尽让他些,也是亲哥弱妹的天性。想必是四丫头为嫁妆的事,挟勒你们不成?”尤氏只得叹道:“阿弥陀佛!若果真如老太太所说,到是我们烧高香了。任他天下所有的,只除了摘星够月做不来,没有不依他的。只这一件,底是难出口。”
贾母越是猜料不出,又跟问。尤氏为难半晌,方道:“四姑娘正为定亲这件事,破着闹了好几日了。实在闹得没法,我们也耽不起,这不才来回老太太,也好讨个主意。”鸳鸯在旁道:“这几日不见四姑娘上来,老太太还只当他病了。”贾母道:“正是呢。到底怎么个原故?”尤氏只得实回道:“前儿老太太叫珠婶子把定亲的事说给他,万不料竟给他一口驳绝。当时也只说他使孩子性,过两日缓一缓,再好言劝解,岂有不依的。谁知他越性不听,连三姑娘也帮开解了几夜,他只铁了嘴咬死,一生不嫁人。这几天脸也不洗,妆也不理,茶饭也减了,只在床上向里不起。这如今亦发不许人登门了。再劝得急了,他只说‘我今既立意已决,再不反悔的,若心不真,叫我永世下地狱不得超生!我知道你们必去求老太太来压我,你们就是求了老太太力逼,我一把铰了头发,你们别后悔。’老太太听这话,可不是没回转了?也不知是我们那里作了孽,偏赶上这么个冤家姑奶奶!”贾母闻听,自是心下大异,在榻上坐起,道:“我再不料竟会是这等事。如今一个侯门小姐、公府千金,这般任性肆闹,还是小事呢,倘传到外边去,成个什么体统!祖宗几代体面,还要也不要?”说毕,便叫嬷嬷去传叫惜春。李纨忙起身阻劝,道:“老太太请先消气。这事也不可轻施问责,若一时碰他性头上,当真一把铰了头发,岂不越闹得不可收拾了?况且这会子雪地下滑。还容从长计较才是。”
贾母便默然不语,半日方道:“既如此,他房里最贴身的丫头和奶子,去叫来回话。”探春早进来,因见贾母着恼,不便插言。此时听传惜春奶娘,恐遭申饬脸上不好看,便出前道:“四妹妹的奶娘前儿病了,告假在家歇养,怕还没上来。只叫彩屏来罢。”那嬷嬷去了不一时,彩屏跟了进来。明知为此事牵累,进屋便先跪下了。贾母在榻上指问道:“你是贴身伺候姑娘们的,日夜厮守相伴,如今他闹出这等事来,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也不见来报一声?姐儿们素日一言一行,有什么不妥处,未必不先露些形,如何也不见你们回说一个字?”彩屏直直跪着,低了头不敢则声。李纨等在侧忙说:“老太太问话,你着实说就是。近些日你们姑娘起居可有生疑之处?可曾见过什么人?与什么人往来?你实说了,老太太自然不归罪于你。”彩屏便拭泪回禀道:“姑娘日常起动,我们自是小心伏侍的,一应寝妆茶饭,无不尽心。就是往来走动,无非在园子里姑娘们屋里和往老太太这里来,并不曾见怎么。就是近来,倒去过栊翠庵找妙师父,也不过是谈论请问些棋画。去那里姑娘不许跟着,我们也不敢多问。余外,实在不知情了。”尤氏听说,跟李纨对看一眼,都无一言。贾母拍腿道:“这就是根由了。”长叹一声,便摆手命他去。李纨又拉着叮嘱一席话,方去了。
贾母便自怨道:“四丫头打小没了娘,我道可怜见的,心疼抱过来,横竖姊妹们一窝养着,谁料他竟生成这个僻性。都是我太粗心。可知宅门里养这些僧尼,听些演说,虽是福田好事,终究易沾带出事故。这必是四丫头受了勾引,才下心做出这般行径。也就难怪了。”说毕,不觉滴下泪来。尤氏、李纨等忙宽解。正说着,有嬷嬷回:“妙师父打发人来送供的经。”大家方止住。一时收了经,放于紫檀经盒内,仍命其自回。这里尤氏作难道:“虽如此,只怕南王跟前难回复。”贾母不自在,想了一想,道:“过两日南安太妃寿辰,少不得舍我这老脸,借由推脱罢了。到是四丫头这里,务要经些心。”大家都应着,先各自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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