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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创 作 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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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三百六十两不足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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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顺德笨鸟 收录时间：2011年10月8日 下午4: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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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各本的异文 《红楼梦》第28回，宝玉讹称要为黛玉配一料丸药，向王夫人索要三百六十两银子，他杜撰的药方相当讲究： 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有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个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 “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是甲戌、庚辰和舒序本的文字，己卯本佚第28回，它本文字如下： 列藏本：“人形带叶参龟大的何首乌”； 甲辰本：“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也不足龟大何首乌”； 蒙戚系：“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还不够龟大的何首乌”； 杨藏本：“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够还有龟大的何首乌”，其中“三百六十两不够还有”是墨笔旁添，笔迹同正文。 以上异文各有道理，应该如何取舍、如何断句？ 二、简单的梳理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三百六十两”。单从语法看，“三百六十两”既可以属前，用来限定“人形带叶参”；也可以属后，用来限定“不足”或“不足龟”。结合文意看，则不能属前：试想一味“为群”的散材，就需要三百六十两，那别的药材，尤其“为君”的药材，能用几分几钱的切片吗？如果每一味药材都要用大几十斤，才能熬出“一料丸药”，这符合逻辑吗？再说三百六十两人形带叶参，也远远不止三百六十两银子，据嘉庆元年赵翼《人参诗·序》，清代中期人参价格疯涨，康熙末年一两人参卖十两银子，至嘉庆元年已经升了三十倍，人形带叶参更是罕物，三百六十两人形带叶参，怎么算也得上万两银子。何况这几味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可见宝玉的三百六十两银子和薛蟠的“上千的银子”远远不够，“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能成立。 不能属前，那就属后，断为“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以呼应宝玉索要三百六十两银子。然则薛蟠“花了上千银子”，既包括因时间而产生的成本，又包括因空间而产生的成本，与宝玉索要的银子，正好和谐统一，说“三百六十两不足”，不但累赘无益，而且有害文意。更何况，后文断为“龟大何首乌”，则龟有大有小，做不了限定词，龟形何首乌倒是有的，但“龟大”和“龟形”不是一回事；后文断为“龟，大何首乌”，则所举药材，都很珍奇名贵，都是偏正结构，独有“龟”字既不珍奇又无限定，岂不突兀？ 有的读者举列藏本为例，把“三百六十两不足”当作脂批混入正文，这同样解决不了“龟大”的问题，而且“龟大的何首乌”也很突兀，没有“头胎的紫河车”、“人形的带叶参”从旁衬托，与其说删去了脂批，不如说删改了原句，是无法解释原文之后的无奈选择。杨藏本的“三百六十两不够还有”，也不像漏抄的脂批——脂批结尾不会缀上“还有”二字——倒像在删与不删之间犹豫难决，也像在保留原文与适当校改之间犹豫难决。说脂批混入正文，还有很多后续问题：究竟是侧批混入正文，还是双行批混入正文？若多个版本同误，则共同底本亦误，难道说列藏本的这一句（或这一页、这数页、这一回、这数回……）的底本，反而超越了它本的共同底本成了最早的本子？这些问题，持“脂批混入正文”论者皆未有详论。 不是“三百六十两不足”，就只有“三百六十两不足龟”了。这种看法缺乏详细论证，再兼不足龟无文献记录，而六足龟有文献记载，有的学者因判“不足龟”为“六足龟”草书之讹。我们说，这种看法没有版本依据，只有它说难立才可备一说。 三、不足龟 孙逊先生主编的《红楼梦鉴赏辞典》把“不足龟”释义为：“即无足龟，亦即玳瑁，见《本草纲目》，功效为解毒镇惊，行妇人血脉。”按玳瑁四肢似蹼，范成大《桂海虞衡志》：“玳瑁，……无足而有四鬣，前两鬣长，状如楫，后两鬣极短。其上皆有鳞甲，以四鬣棹水而行。”《诸藩志》、《正字通》、《康熙字典》、《古今说海》、《本草纲目》和《重纂福建通志》有大致相同的介绍。从《本草纲目》指明的无足龟类药只有玳瑁一种来看，孙先生的释义有合理之处。再，药书说玳瑁“入药须用生者乃灵”、“入药用生者，性味全也”，可见“三百六十两不足龟”，不是指入药的分量，而是指入药的标准。而玳瑁是能长到几十公斤的，也即是说，得买一只三百六十两重的活的不足龟才行。 据《晋书》记载：“若乃共工赫怒，天柱摧折，东南俄其既倾，西北豁而中裂，断鳌足而续毁，炼玉石而补缺。”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这个神话天下皆知，通灵玉原是女娲补天所剩的石头，不足龟从意象上讲或指女娲用剩的断足鳌，曹公巧借神话意象，寓意有心续毁却因弃材无用故续而无功。 “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这是戚蓼生对《红楼梦》的评价，这个评价是很贴切的，譬如贾雨村拟联：“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在雨村的层面，只是抑郁难伸抒抱负；在曹公的层面，则兼为钗、黛千里伏线。再如金钏儿说：“金簪儿掉在井里并没有，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在金钏的层面，只是娇憨少女的应答之言；在曹公的层面，则兼为后文金钏投井伏线。宝玉的药方，在宝玉只是戏言，在曹公则另有寓意：起以紫河车孕育生命，中以不足龟寓意续毁，杂以人形参、何首乌固本培元，结以千年松根茯苓胆象征长寿；宝钗的药方用“十二钱”，黛玉的药方取“三百六十两”，以周年对月象，暗寓钗、黛俱得“圆满”之意，宝玉随口说出“三百六十两”，看似偶然，其实是曹公安排好的必然。 明乎此，再回头看“三百六十两（银子）不足”的说法，则两处“三百六十两”，其实只得其一，而且是附属银两的“其一”，不是内化药材的“其一”，严格地说甚至不足“其一”，因为后一个“三百六十两”反而削弱了前一个“三百六十两”的圆满。 或问何者为大、何者为小？莫非“大何首乌”也了无标准？陈诏《红楼梦小考》举《五杂俎》：“何首乌，五十年大如掌，服一年则须发黑；百年大如腕，服一年则颜色悦；百五十年大如盆，服一年则齿更生；二百年大如斗，服一年则貌如童子，走及奔马；三百年大如三斗栲栳，其中有鸟兽、山岳形状，久服则成地仙矣。”然后言：“唯何首乌越大越好，则众口一词，医书所载皆同。”何首乌越大越好，宝玉杜撰的药方，强调其大已经足矣，更何况“大何首乌”优于“龟大何首乌”，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四、小结 我们知道，蒙戚系多抄于己庚系，己卯本佚第28回，庚辰本作“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蒙戚系作“三百六十两还不够龟大的何首乌”，再现了这段文字的演变过程，基于此，笔者从甲戌、庚辰和舒序本并断句为：“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所选药材均用偏正结构凸显珍奇：“头胎”限定“紫河车”，“人形”限定“带叶参”，“三百六十两”限定“不足龟”，“大”限定“何首乌”，“千年松根”限定“茯苓胆”，至于不足龟是指玳瑁，还是取断足鳌的意象，或者竟有别的解释，我们期待更多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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