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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28回有段趣话：“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
一、问题的产生
细心的读者看了这段引文，也许能发现两个问题：一是划线的文字未分句读；二是引文中的“不足龟”，与标题中的“六足龟”不符。确实如此，这正是拙文准备讨论的问题。我们知道，《红楼梦》是从抄本开始流传的，传抄过程中，难免有讹，产生异文，譬如：
甲辰本作：“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也不足龟大何首乌……”
戚序本作：“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还不足龟大的何首乌……”
古时抄本，是不分句读的。现通行本的标点，都是校注者后加的。由于校注者的学识各不相同，对文本的理解各不相同，对抄本的取信亦不相同，因而产生了更多异文，譬如：
人文社校本作：“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
俞平伯校本作：“人形带叶参、三日六十两还不够、龟大的何首乌……”
红研所校本作：“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
周汝昌校本作：“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六足龟，大何首乌……”
以上异文，各有各的道理，哪一种更合理？我们应该如何选择？
二、问题的梳理
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对360两的理解上。中文的语序比较灵活，作为限定语的数量词，既可以放在被限定语前，也可以放在被限定语后。要之，一是理解为不足龟的限定词，二是理解为人形带叶参的限定词。当然，还有第三种理解，即照应第一个360两，指购买药材的银两费。
我们说，曹公表达的意思，肯定是指向明确的。问题是，我们知道指向某一方，却不知指向哪一方。果真如此吗？也不一定，我们还是逐条梳理三种理解，看看能否求得正解吧。
1、360两不足龟？这种理解，当然无法成立。首先，不足龟非专用名词，顾名思义，只能理解为未长成的小乌龟，然则宝玉所举皆珍奇，未长成的小乌龟，何奇之有？其次，不足龟既为散材，要达到360两的分量，得多少只才够啊？我们曾因冷香丸而狂贬宝钗，难道宝玉会杜撰一杀生丸给黛玉吗？其三，用药几分、几钱、几两的药方，大家司空见惯，有谁见过用量远超360两的药方吗？其四，这张药方上，没有注明别药剂量，会单独注明不足龟的用量吗？有这样开药方的吗？
2、人形带叶参360两？这种理解，也无法成立。首先，如前所述，这张药方没注明别药剂量，当然也不会单独注明不足龟的用量。其次，360两的人形带叶参，世上所无，人形带叶参360两，只能是指散材。问题是如果其中一味“为群”的药，用量就要360两，那别的药材，特别是为君的药材，能用几分或几钱的切片的吗？如果每一味药材，都要用大几十斤，才能熬出“一料丸药”，这符合逻辑吗？其三，更重要的是，360两人形带叶参，根本不是360两银子，或者“上千的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嘉庆元年赵翼《人参诗》序云：“伟儿久病，需用参剂，市价甚贵，白金三百两易一两，尚不得佳者……考查悔余壬辰、甲午两岁俱有谢揆恺、功惠参诗，一云‘一两黄参直五千’，一云‘十金易一两’，皆康熙五十年后事也。其时参价不过如此。乾隆十五年，余以五经应京兆试，恐精力不支，以白金一两六钱易参一钱。二十八年，余病服参，高者三十二换，次亦仅二十五换，时已苦其难买。以今较之，更增十余倍矣。市值愈贵，购之益艰，诗以志慨。”读此可知，清朝的人参价格飞涨。康熙后期，一两人参值十两银子。到嘉庆元年，已经升了三十倍。人形带叶参，时间越古老，越似人形，当然更是稀罕物。宝玉想说服王夫人，所举皆珍奇，人形带叶参，当然会更值钱。360两人形带叶参，按最低价格算，也要三千多两银子。可宝玉明明说，薛蟠配这料药丸时，不过花了上千银子的啊。难道其它三味名贵药材，不但不需要花钱，还能倒贴回银子吗？更何况这四味药，还“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则宝玉的360两银子，薛蟠的“上千的银子”，够用吗？当然不够用。
3、360两（银子）不足？这种理解，还是无法成立。首先，足、够二字，虽然同义，但在某些语言环境中，却不一定同义，甚至有可能意思相反。譬如“360两不足”，就不应理解为“360两还不够”，而应理解为“用不了360两”。这样理解，当然无法照应前文，所以俞平伯才会把“不足”校改为“还不够”。其次，就算可以理解为“360两还不够”，则后文无论断为“龟大何首乌”，还是断为“龟，大何首乌”，皆不合理，很多学者早就指出，龟有大有小，不能用来形容何首乌的大小。宝玉所举药材，珍奇名贵，皆属偏正结构，紫河车由“头胎”限定，带叶参由“人形”限定，茯苓胆由“千年松根”限定，则独独“龟”字，既不珍贵，又无限定词，曹公会有这样的疏误吗？当然不会。其三，更何况，后文有薛蟠“花上千的银子”的说法，则“360两银子还不够”纯属累赘，如无，亦不害文意。其四，薛蟠“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包括了寻找成本和交通成本，与宝玉索要的360两银子，正好和谐统一，硬生生插上“360两银子还不够”，不但无益，还有害文意。其五，换而言之，如果前两味“为群的药”，就超过360两银子，则四味“为群的药”，岂非得六、七百两银子？再加上更为珍贵的“为君的药”，薛蟠“又寻了二三年”，则所费何止“上千的银子”？
三、问题的继续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上述三种理解，都无法成立，于是周汝昌胡文彬等学者，提出了新思路，认为“不足龟”为“六足龟”抄讹。笨鸟对此深表赞同，理由如下：
1、不足龟没有文献记载，而六足龟却在《明史》、《清史稿》、《池北偶谈》等古籍中都有记载。作为专用名词，一个世上有，一个世上无，这当然能够成为我们何取何舍的基础。
2、古时药方，也没有不足龟的记载，却有类似六足龟的记载。《山海经》记载的“三足龟”，服后终身无大疾，又可消肿。《山海经》、《吕氏春秋》、《大明一统志》，则记载了六足鳖，说其形如肺，四目六足，口中吐珠，又名珠鳖。由此推测六足龟被宝玉列入药方，虽不中亦不远矣。
3、藤花榭本、金玉缘本和护花主人本，皆作“四足龟”，这些坊间本，是在程甲本后问世。程甲本为刻本，如果这三个坊间本，是以程甲本为底本，就没有因底本草书抄讹的理由。所以坊间本作“四足龟”，一定另有讹源（笨鸟对版本没有研究，此说只就“四足龟”而言）。这个讹源，不是程甲本的“不足龟”，而是某抄本的“六足龟”。诚如周老所言：“龟有四足，何珍何贵?这个‘四’字，透露了消息：那本应是个数目字。而一经查到‘六足龟’，便茅塞顿开，恍然爽然了。‘六’误作‘不’，是底本行、草书法之讹。至于四与六，也很微妙，从篆书上看，它们的区别只在一个点，四上无点，六则有之。如六字失点，即成四字。现在，这难题应该依从‘六足龟’而断句，不必再沿旧抄之讹了。”
4、网络社会信息流通，谁都可以查到与“六足龟”有关的资讯。可那时候六足龟还是皇室贡物，一般人无从得见无从得知。庚辰本在“紫河车”处批：“只闻名。”在“不足龟”处批：“听也不曾听过。”可为一证——如果不足龟是指未长成的小乌龟，则随处可见有何珍奇？
四、曹家与六足龟
《红楼梦》中不少物事，都可以在江宁织造署中找到。比如李煦曾贡玫瑰露和桂花露，曹寅曾贡玫瑰露，而《红楼梦》就有玫瑰香露和木樨（即桂花）香露的描写。再比如鹤、菊、梨、玉兰、牡丹、红梅、修竹、芍药、蔷薇、芭蕉、射堂、白海棠、绿头鸭、惠山酒等等，尽皆如此。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几乎到了不胜枚举的程度——如果能在曹家找到六足龟的印迹，则又增佐证矣。
我们知道，顺治十年开始实行海禁，到康熙25年成立粤海关，才恢复对外贸易。期间负责管理洋商海禁者，前后共有三人：顺治10年至康熙18年，是尚可喜父子；康熙19年至康熙25年，后由曹寅姻伯、广东巡抚李士桢管理。据《清史稿》记载，暹罗对清朝三年一贡，贡道经广东。康熙4年，尚可喜上呈暹罗进贡金叶表文，贡物中有孔雀和六足龟等，康熙赐暹王缎、纱、罗各六，赐暹妃各二。查相关资料可知：首先，通过进贡打破贸易壁垒，是各国进贡的目的。清皇接受贡物后，往往“准其在广东贸易”，即为例证，有时会拒收贡物，可为反证。其次，康熙32年曹寅作《粤中丞送孔雀》，中有“遐方珍贡自乘时”句，可知此孔雀为贡物；另有“初识交州孔翠奇”句，可知源于暹罗。其三，既然这位广东巡抚能够拥有孔雀，则其前任李士桢，当然也能拥有六足龟。其四，曹寅除任职江宁织造、两淮巡盐和扬州书局外，还执掌数处税关，负责采购康熙所需的部分物品，各进贡国欲向广东以外“串货”，有直接馈赠曹寅的可能性。其五，暹罗进贡，志在贸易，然则古时航海不易，因此往来贸易，多购销同行，销完货后，再采购大清物品，运加本国，则暹王极看重的丝罗绸缎，当然也在采购之列，曹家掌管江宁织造府，的确有接触暹罗人的可能性。其六，《红楼梦》中确实有暹罗贡品，譬如凤姐送给诸钗的暹罗茶，譬如乌进孝表列的的暹罗猪，则宝玉药方中出现六足龟，亦不足为奇。
五、问题的解决
六足龟是最古老的龟类，学名叫靴脚陆龟。主要分布在泰国、缅甸、印尼和马来西亚。因后腿内侧有一对凸起的刺状鳞片，形似两只假足，故名六足龟。本文不是科普文章，就不多作介绍了，值得着重强调的是，六足龟的体形，可以达到60厘米。广州市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有一只30公斤重的六足龟，宝玉药方中的360两六足龟，合20多斤，差不多是这只六足龟的三分之一大小。
活物无法切片，哪怕用量不多，也须整只购买。故此笨鸟认为，360两六足龟，不是强调分量，而是强调龟龄——只有达标的六足龟，才有奇效。基于此，宝玉的药方应校正为：“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360两六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头胎”为“紫河车”限，“人形”为“带叶参”限，“360两”为“六足龟”限，“大”为“何首乌”限，“千年松根”为“茯苓胆”限，每一味药，皆用偏正结构凸显珍奇，岂不妙哉。
按《红楼梦》的描述，六足龟是有药用价值的，希望有条件的学者，能查查阅内务府的药案，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特别是限定药用六足龟重量和年龄大小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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