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红楼品茗-> 红楼文库-> 痴人灯下读红楼
本站首页   红楼E书 ∣ 金陵十二钗 ∣ 红楼文库 ∣  古典图库  ∣ 我的推荐  ∣ 2002版 ∣  给我留言 ∣ 站长紫云
 

  原

  创

  作

  品

 
 

痴人灯下读红楼

作者:河南 李贻涛  收录时间:2009-10-10 17:11


平生认识的第一个字是“同”字,是毛主席语录中的字,挂在公社办公室墙上,由父亲教我的。平生见到的第一部文字著作,应是《石头记》,也是在父亲工作的公社机关里。四十多年过去,似乎揣摸出父亲教我的第一个字和在父亲处见到的第一本书间有着怎样的一种文化缘源。略长大些,翻阅过绣像本的《红楼梦》,大约是哥哥借阅的,扉页上还书写了繁体“刘”字的拥有者姓名,大约是哥哥的同学从家里偷出来供借阅的。绣像本的《红楼梦》里有人物画,如仕女似的,花钿锦袍,尖颏纤指,是古代美女的形象,且均是不着墨铺彩,均是线条勾勒,虽如是,也颇风流生动。我曾猜想,古代女子定是一式的尖颏纤指柳眉杏唇了。再后来听说那是古代贵族佳人形象,于是古时候的贵族佳人形象也便在心目中定了型。那时,读不懂其中的文字,读不懂便认定是一本深奥的大书,便愈是想要去读。但不久,那本书便从家里消失了(大约是借期已到,哥哥归还了人家)。但粗读和听说,已知那确是一部大书,只有老年的读书人,很有学问的人才会读懂,才会购买。那姓刘的书主是一位教书的先生,是识文知墨的。我很敬重,那时就想,他一定是个很渊博的主儿。到了小学时,正值七十年代初,读了《封神榜》、《西游记、《水浒传》及其有关连环画,才正式试读《红楼梦》。书也是借来了,仍读不懂,就先抄写,抄其中描写华丽的语句,抄里边的诗词铭赋,弄了一厚本,闲时就读,就背。很是下了几番功夫,反正那时学生不像现今的中小学生。课业沉重得抬不起头。要知道,那时正值文革十年间呢。下功夫读了,还是不懂,就死记硬背,愣是生冷吞咽了一百多首(篇),不成想这死读硬背倒使我十分牢固地刻记了近四十年,诵起“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有谁记去作奇传”来,还是真得益于年少时下的那番功夫。倒是后来读了许多的诗文,也总是主不牢,连当年背了那么多的毛主席经典著作,现今也忘了不少,能让我苦吟苦思体悟四十年的,唯有这么一部《红楼梦》。她话我苦读批注了七遍,也终不能明白书之全旨。读书近四十年,能有了与周汝昌老师同样的感受:谁要是有耐力去研究中华文化最困难的学问,就去研修《红楼梦》;谁想博览中华文化至理至道,就去研修《红楼梦》;谁想在文学之道路上走深走远,有所建树,就去研修《红楼梦》。


读了不少的中国文学史籍,生平最佩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同乡李义山,一个是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以其一部文学著作构成一门学问(“红学” )的曹学芹。此二人在千年文学史上有着深深的文缘之基因,是有史以来真正的以文采风流卓立于世,而且似有相阴和反阴关系所在的重要人物。
考证二者家世,探究二人平生遭际,二人竟有着天大的相似相通而又相对相垒之处。李义山自幼贫寒,历经人世官司场磨难,多遭帮派争斗夹缝之讥讽,而以失意的才藻诗情终成正果。曹雪芹则相反,他出身于诗礼簪缨之家,是书香门北,自其父时家亡人散,穷困潦倒,历经人世炎凉和淡薄冷暖,官场之倾轧迫害,却独以媚词文情成为正果。他们二人均以敏锐的政治眼光,展现丰富多彩的现实生活和人生,又能以细腻的情感方式,独辟蹊径,以朦胧含蓄抑或曲折隐晦来映射回光反照的社会现实。他二人,真是大唐英武与康雍盛世相对称的文化“双壁”。
李义山是我最早观识的一位才人。我三岁下地,或立于家门口就可望见遇隆镇檀山之首的那尊“龙土冢”。村人不知道那么大的土堆为何物,称那两大土堆作“土冢子”,即以为是位先哲先圣抑或帝王的陵地了。那大的是李义山之墓,小的是其父之墓。自幼从其旁边经过无数次,也曾周日假期割草时爬上那高高的土堆去探究,去瞭(LIAO)远。那确实是一处荒凉之丘,也是一少年登高之好去处,因此伙伴们也不知多少次地登足而上,割草,摘酸枣,心想古人之傻之痴,痴傻到了极致,堆这么大个坟丘,得花费多少工夫呀!不成想到,此只是李义山后人之心意所致。对曹雪芹之识是从得知《红楼梦》为始,后来读诗多了,还知历史上还有个不小的而且有名的才子——曹子建,那七步诗口占而出,真耐实,是真情。可我总觉着他的才如何也没法与他的后世曹雪芹和李义山相提并论。史上真正二才,乃李义山、曹雪芹,无他也。二人有许多相同相通之处,也终生遭际着冤毒。他二人若是无才无德便也罢了,偏偏德才风流,为此终惹出了一生的郁闷和失意。我国文化史上,论文论人论事,都讲才,讲学,讲识,讲德,四者并兼为难,而才总是居其首。要是没才,想风流也风流不起来,要不怎么说“风流才子”呢。才子不风流,就称不得才子,要么就会引祸上身,因才害已。李义山一生就是以才害已,于牛李争对之夹缝,时时笈笈可危。所以曹雪芹读了李义山,便坚决地为我们留下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有德。反之,便无德。为何?极为明显,那时候,正统观念是把“才”和“德”作为“对立物”看待的。有才,本是好事,是极可宝贵的素质,可是一有了才,便容易受大人先生的“另眼看待”,加之白眼,予以贬词。李曹二人莫不如此,和千古人才人一样,多被诬为“有才无行”,实为才之过也。为此,曹雪芹一煞费苦心,他的好友敦诚就作联痛挽他,“才人应有恨”、“残笛不堪闻”、“瘦马西州路”、“寒烟对落曛”、“犹存冰雪文”、“零落散如云”。反映在《红楼梦》中,王熙凤、大小姐元春均是因才遭祸,遭讥,遭谤的。李义山诗评大唐之论乱“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想想吧,妃子杨玉环可是天下有名的才女,会作曲,会唱,会跳,是服装设计大师,又有政治眼光,却是才害了她。国难当头,六军不行,只好以她的性命解围。把一个国家命运系一女子头上,还有什么比此可悲的?当然,曹雪芹是借了李义山之意的。贾府的命运,就是系在元春这一女子身上的。元春大小姐因此就有了这样的悲剧。她是在冈猎山打围中,受政治斗争之扰而被谋害的。如若元春无才,是一平庸之女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才高貌美,又非宫庭斗争高手,因此,“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的命运真是在劫难脱了。同样道理,一个国家,宫庭斗争,何要把至重砝码加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偌大个贾府,男子数百,何要把荣衰命运系在于元妃的荣辱?贾氏家庭里,六尺须眉均是污浊之流,众男子均平庸之辈,除干些偷鸡摸狗之外,干了几件正事?贾敬、贾赦、贾环、贾琏、贾瑞,包括宝玉,贾家男子没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只有靠王熙凤这一女子支撑家庭危局。尤其是荣府,还是聘来的凤姐掌家,这样一窝须眉废才之家,不亡才是怪事。晚清太后听政之事,证实曹雪芹之红楼,真是谶语一桩。
李义山的文学主题深深地影响着数百年后的曹雪芹,也影响着后来历代文人的才情思路。在石代文人中,李白从天上看世界,总仰观天象;杜甫从地下看世界,总是俯首探察;唯有李义山从人间看世界,总是平视人间,体味人情苦味儿。曹雪芹即得义山神灵,不定期体味人间冷炎。就其文思,就其诗词已足见大略。李义山一生歌颂爱情,抒写女子的质地高洁,曹雪芹借而改造,反承其意,极尽心力写了对“流水花落去”的凄凉,反衬众芳女子的美好高洁。如果说李义山多是从下面赞美女子的话,曹雪芹则是从反面歌颂女子,主张一种平等的思想。连程高续本更名为“红楼”与“梦”之见解,也源自于李义山宗义。曹雪芹之《石头记》,题材为记,线索一语道破,明显可寻。观其李义山一生之情痴如梦,不亦石头一块?程高续书名之《红楼梦》,其虚化原题,然取文取义更具“义山化”了。
不妨,我们举实例来看看李义山这于《红楼梦》之缘源。石人一上楼,就有愁,而且更上层楼,愁更愁。在李义山诗文中的楼,委实为一种寄愁托情之道具。要唱好一部大书,时时离不得道具。梦,在李义山诗中,多被表达为美好的追求,它时常与诗中的“楼阁”、“闺阁”连在一起,以表达对妻子、对美好爱情的赞颂或破灭后的挽叹。李义山的楼,大多则为红楼、青楼及绣楼、阁楼,这就使其撩发对精神世界的幻灭、毁坏之幽情成为了一曲挽歌,他借此表达对人生现实悲剧的伤悼。“忍放花如雪,青楼扑酒旗”。极尽繁花过后的凋零之意。“春阴只欲傍高楼”;“我是梦中传彩笔”;“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黑未浓”;“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钧。芭蕉不展丁香结,同香春风各自愁”;“东南日出照高楼,楼上离人唱《石州》”;“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尺汀洲”;“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等等等等。在李义山一生诗文中,写楼写梦的极多极多,而且表达的主题不外两类,一类是写人情繁花之凋零,凄婉哀致,包含着深刻的人生体验。另一类是对意人的思念、怅惘,典雅超妙,有回味不尽之意境铷“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蜿晚,残宵犹得梦依稀”。这是雨中怀念佳人的诗。诗人在一个春雨之夜和衣怅卧,寂寥冷落中不见佳人的踪影,蒙蒙细雨中遥望所爱的人住过的红楼,犹觉凄清孤寒,于是写下书札,渴望云雁为之传情。诗借助春雨烘托出找不见佳人的怅惘、孤寂的感情,真势的思念都在春雨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另外还有许多,如“高楼倚暮晖”、“楼开四望穷”、“肠断秦楼吹管客”、“神女生涯原是梦”等许多写楼写梦之句。应该说,《红楼梦》一名即来源于李义山诗中。《红楼梦》之“梦”,远非睡梦之“梦”它是作者的清醒之梦,真实之梦。我们取来《红楼梦》中的诗词来观照,会发现,在朦胧隐晦程度上,在前后观照伏笔上,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尤其在其主题上,李义山之与曹雪芹,在对女子美好品质的颂扬上,对其美好群芳的纯情、痴情上,都在借体风花雪月中,写了一个真实的美好的梦,也是一个美好破灭的凄惨的梦,充分表达了对其众芳凋零的同情和追悼,对美好事物、人间痴情的赞美。可见,《红楼梦》的学问,离不开中华传统的文化的烛照,离开了中华文化这盏巨灯去观照《红楼梦》,就什么也看不清,认不彻。因此说,在观注曹雪芹之伟大的同时,我们同时看到了与他身后影子重迭着的李义山,他们对“红楼”,对“梦”,对社会、对人生有着多么相似之痴情。


我读红楼,每通读一遍都至少要花费半年以上的业余时间,初观绣像,再学认字,继而欣赏词藻的华丽,后面读热闹故事,读了近40年,我才约略读出了一种文化,一种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
周汝昌老师是继胡适、于平泊之后国内唯一存世的资深红学家。今年8月中旬,他委托其女儿周伦玲女士给我寄来了他一生的研红专著。周汝昌说,我认为《红楼梦》是我们中华传统文化具有极大的代表性的伟著,因为我们应当从“文化小说”这个角度来重新看待它,并应当全力以赴地对这部伟著的文化内涵进行深入的探讨。因此,我的体验是,你想要了解中华民族的文化博大与精深,最好的——既最有趣又最为便捷的办法是从文化角度去通读《红楼梦》,参悟《红楼梦》。
我想,历来对《红楼梦》之阐释从说纷纭,自上世界七十年代我即阅读红楼梦学刊和各家评文,真感蔚为大观。真如鲁迅所言,有的看见了政治,有的看见了只传,有的看见了家庭与社会,有的看出了明末遗民,有的看见了晋朝名士,有的看见了恋爱婚姻,有的看见了明心净性,有的看见了谶纬奇书,有的看到了金丹大道……其实平心静气,细察深思,便能体认,对《红楼梦》众说纷纭,必有一番道理所在,否则的话,为什么它比“三国”、“水浒”、“金瓶”、“西游”四大奇书都热闹,都引人注目而如此奇致呢?显然,《红楼梦》包孕丰富是不必说的了。看实际即晓,自清末以来,汉学中出现了三大显学,一曰甲骨学,二曰敦煌学,三曰红学。甲骨文代表夏商盛世文化,敦煌学代表大唐盛世文化,分为以上三大代表阶段以显学反映出来,因此,《红楼梦》是那个阶段的复合文化体,而且十分奇妙地结构着。读过《红楼梦》之后才会知道,曹雪芹是古今罕见的伟人,说他是思想家,大词人、词曲家、文豪、美术家、园林建筑学家、心理学家、大众民俗学家、典章制度学家、服装设计专家、音乐家、医学家……怎么说都不为过,他学识极为广博,素养极为高深,是古今少有的奇才绝才。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小说,能不成为“百科全书”、“万花筒”?我们在这个“万花筒”、“天仙宝镜”中,看出了古今中华男女老幼官员走卒贵族平民等一切众生的真实相,而且毫芒毕现,巨细无遗。虽然他只写了一个家庭,一个家庭的兴衰荣辱,离合悲欢,却实际是写了中华民族文化万紫千红的大观与奇境奇缘。
涉猎中外比较文化这一学科近20年,我感到,中华文化应以《红楼梦》为代表,因为它比哪一部著作都更具有着人性学、人文学及宗教学等哲学的大学问。纵观中国文化重量级代表人物之思想,老庄是对人的本质与关系的思考与阐释者;孟荀争较性善恶,也是寻究人的本质;儒家修齐治平也是兼包做人与处理人际关系的学问,仁义忠信的道德观念,礼乐的讲求,恕道的提倡,无一不是从思考人与人的关系而产生,为达到这种理想而设置而施行,因此从某种意义而言,中国文化的核心是重人的精神。由此可见,中国文化中人中心、人本位的思想要比老欧洲早得多,也精道得多。《红楼梦》就是一部集中体现人文化小说的最佳例证。在人、人性、人文体现上,有哪一部外国小说能与《红楼梦》相比美呢?是否可以说,五四运动,即中国的新文化运动是从曹雪芹的《红楼梦》之思想起开始酝酿的,现在看到,二者的因果关系是多么地相切相近。欧阳修词曰,“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情不关风与月”。我们来审视《红楼梦》发现,《红楼梦》的中心谈情绝非一般意义的男女之情,即与风月无关,它是托借一大群女子的命运感叹伤怀,写人与人应如何相处相待的世大社会问题,这个问题是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和中华文化中的关键问题。书文开篇提出了“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明眼读者一视即了,作者用意不在一二男女之间,而是心目所注,无比广大,借男人应如何对待女子这一根本态度问题,而其主张则是社会的民主平等这一主题。《红楼梦》的这一观点一反《水浒传》的男子英雄主义和《金瓶梅》对妇女虐视的态度,把上经视作了拯救人类、拯救社会的最重大事情。我们看到,宝玉以现身说法,为一大群女子的命运忧伤思索着。把全书人物过滤一遍,只有宝玉独具慧眼,看到这些女子的才貌品德,其才干(如熙凤),其志气(如探春),其识量(如宝钗),其高洁(如妙玉),其情真(如黛玉),其正直(如晴雯),其秉赋(如湘云),……都胜过须眉浊物不知多少倍。宝玉自卑、自轻、自我否定、自我牺牲,待人平等,最能宽恕、同情,体贴一切人,为人最慷慨,绝无自私自利之心,达到了忘我无我之境界,因此为世人所费解,被讥其为疯子、傻子、废物、怪物、顽愚、不肖子弟、无能天下第一。他之用情,不但及于众人,而且及于众物。因此,《红楼梦》重人,爱人,唯人为中心,与中华文化统一于同一体中,最具中华文化的代表。
要我说,中国的几大名著,唯有《红楼梦》是一奇书。它不悖传统文化,在继承之上又翻承得理趣博深。《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金瓶梅》无一不是在几百年流传基础上加工创作而成,唯有《红楼梦》完全是作家个人的创作体验,是曹氏一人精神世界的最佳体现,是包容中华文化精神的大餐。比如,唯有他能把凤姐式的人物推崇为理想的化身,凤姐不但在女子中混,而且在男人中心里混得很牢固,她是英雄。她好表现自己,以辣出名,最会哄人,贾母偏爱让哄,许多人“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即是明证,她的辣是香辣,让人喜欢;是麻辣,使尤二姐麻痹而死;是泼辣,显示了不让须眉之才干;是酸辣,尤二姐雀占凤巢,令她由酸辣进而成为毒辣。过去读《红楼梦》评文,总以阶级分析观点指摘王熙凤的毒辣一面,而忽视了“正邪两赋”于一身的美好一面。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女人,她既可怜,又可爱。她作为贵族一家之主,压迫着别人,同时,作为封建宗法夫权会下的女性,也受着一种更为沉重的精神压迫。她美好的一面大于阴恶的一面,人们对她恨怜交加,而更多的是同情。她应是中国古今女学文化的典型。从她及其他众芳身上,我们读到了曹雪芹颂红、怡红,进而为悼红的愤世疾俗、普渡众生、慕求民主平等的思想脉络。


曾几何时,读红楼是一桩十分热门的事情,因为许多大家,包括毛泽东对《红楼梦》都情有独衷,而且大加推崇,以致于稍有点文化,或追求文化的人都以读读《红楼梦》为一快意、一种时髦。《红楼梦》读了后,许多人在那种文化式微、思维竭枯的时代有了统一口径的谈资,以致连学者们也以一种思维模式先做了套筒再去观视《红楼梦》,因此读出的大体是一种味觉。但也不全如此,我的大哥就不一样,那时我还小,就听大哥在夏天的夜里与人聊天,时常谈及《红楼梦》中的情节和故事,而且谈得十分有理趣。他谈红楼,从不于我看到的书评和红楼梦学刊一种调门儿,他谈的是客观故事,是人生、社会与家庭关系,往往也于巴金的“三步曲”一并观察比较着去谈看法,也谈痴子与叛逆,很少谈风月情事。现在回想,他谈的是一种传统文化,虽然大哥没有上过很高的学府。我的二哥读了红楼也融化为谈资,但多是对社会政治的慨叹,人生舞台的“你方上罢我下场”、“荒草埋没谁知了”式的炎凉世态和悲欢离合。这么观来,他们都是很具慧眼的,对我读红楼后,观点的形成有一定的影响。
读了各派红学著作后认为,脂砚斋应是旧红学的第一人,王国维是新旧红学的过渡之人,而且输入了很浓的 华意识,胡适、于平泊是新红学的代表,李希凡、蓝翎的红学评论纯属阶级观点,而周汝昌把红学研究带上了全新高度,以《红楼梦新证》一书稳立于红学峰巅。
早就见书上说,曹雪芹其实是在写本人, 《红楼梦》是自传体之作。后来又见有的书批驳说,小说就是小说,小说一身即属虚构,哪能是曹本人之经历,并且言辞锋厉地提出,如若书中写杀人,那么作者就一定杀过人?!听之,也仍有理。再后,观周汝昌先生毕其终生所述的“曹学”巨著,即认定《红楼梦》确属曹本人经历之形象化记述无疑了。周文列举了大量的事例,死证了这一点,他的学说几乎推翻了王国维、胡适之论。令当代红学盟主冯其庸都无所适从。无怪乎,历来讲文学史讲文学作品的人往往要先讲清作者,先讲清时代背景,不然就难以理喻其中的奥妙。《红楼梦》当然不能例外。
要了解其精神命脉,知道其蓄义涵量就要熟通曹氏及《石头记》的关系。这委实是百年来史学界文学界的一大难题,而“曹学”和“红学”结缘又包属的根由也即在这里。周汝昌先生坚持认为,《石头记》是千古以来第一个敢于写自己的首创,它展示了中华民族精神活动和文化成就的最高境界,纯拿小说的眼光去看曹雪芹的书,是弄不透的。弄不透,必认为是曹雪芹不行。曹雪芹不行,他的书肯定不行。他的书不行,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去读之?但百年来的文字研究现象证明,为什么历来会有那么多人聚于其红学旗帜下去研究去“啃”呢?这些人是必“痴”无疑了。
症结就在这里,可我们历数前贤会发现,历史上往往就是这样的“痴人”在学术和高新领域先引着社会在前行。曹氏就是这样的人,宝玉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追求平等,追求民主,是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宝玉“事顽父鼍母而不怨,得祖母偏怜而不骄,视谗弟而不忮,趁王侯而不诌,友贫贱而能爱,处群郁之中而不淫,临悍婢马矣童而不怒,脱屣富贵而不恋。综观始终,可以为共和国民,可以为共和国务员,可以为共和国议员,可以为共和国大总统矣!”这是1914年陈蜕的评论,陈的评论当在王国维和胡适考证之间。陈蜕又说,“宝玉一节,骂尽无真道德之同流合污。论禄蠹,则恨人心龌龊也。论八股,则恨邪说充塞也。论雨村请见,则恨交际浮伪也。于秦钟则曰恨我生于公侯之家,不得早与为友,恨社会不平也。于贾环则曰一般兄弟,何必要他怕我,恨家庭不平也。于宝琴则曰多疼女孩儿些,恨男女不平也。接回迎春之论,恨夫妇不平也。与袭人论红衣女子事,恨主奴不平也。……真是遗世独立之概。”陈蜕的评说,远远高于王国维和胡适二人,却只因其名位不高,世人征引不多,被埋没了近一个世纪。真是又一宗屈案。我们读过红楼的人都知道,全书男人,除宝玉父子之外,无非名利声色之辈,争攘倾轧之事,骗诌邪诈之行。此可见其书这核心之一,在于推赏宝玉自戒自视高贵之习气,对人一视同仁,利人无已,倾心待他之美德。
全书中一“痴”概过,以“不慧”引义,树写与旧世常情的对立。细品吧:“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这是在明贬暗褒,虚抑实扬贾宝玉啊。不细心揣度,怎会理解“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呢?在天上是待弄花草的神瑛使者,在人间是绛洞花王。瑛,像玉的美石,假的美玉。可见自始至终都是顽石。只有在警幻领导下才有灵性。这么个侍弄花草的“小官”因其顽,要扰闹得天地人间而不安生呢。其实,宝玉是可爱的,如若有错,那也是上天女娲老祖的错,是她炼出了这么一块不能补天的石头。在今天,叫做伪劣产品,是人人喊打的对象。可宝玉不是不能补天,而是无机遇,被排挤掉了,不让补天。由此对天不会,因此不凡。这种反叛还不可爱吗?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其实,痴的不只一人,黛玉等痴得也够可以的了。太虚幻境石牌坊后宫门两旁联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那两列诸司中,为首的便是“痴情司”。众多仙子中不乏“痴梦仙姑”、“钟声大士”。23回曰“痴女儿遗帕惹泪思”,30回曰“龄官画蔷痴及局外”,57回曰“慈姨妈爱语慰痴颦”,58回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73回曰“痴丫头误拾绣春囊”,28回曰“痴么子杜撰芙蓉诔”。痴文痴意痴人痴情贯注了全书,而最痴都要数小红、龄官、宝玉和黛玉了,而这最痴的四人,是品行高尚之四人,更是曹雪芹极为赞赏的四人。
痴即不为世俗所理解,所容许,甚至要遭到强烈的反动。黛玉之死实为痴死,她为还泪而来,泪尽而去,始终为一情痴。她为王夫人、为赵氏等人所不容,临死只说了一句极为痴情的话,“宝玉,你好——”好什么?历来读红楼者,多为涕泪作释:好狠;好没良心。如果如此理解,委实太看低了这部书和曹雪芹,也太俗套了。那绛珠仙草,为还泪降世,一心只有宝玉。她知道宝玉并不真爱宝钗,可当她已真正认识了宝钗是温良俭让可依托之人后,真诚地祝贺金石良缘。她放心地去了。为此那句未说完的话应是:好好地与宝姐姐走下去吧。或者是:好好保重!这才是真正的“痴”。那种“宝玉,你好狠心”或“好没良心”的理解就大大歪曲了曹雪芹“痴”的原义,也太把曹雪芹及书中的宝玉、黛玉小看了。如若那样,我们就正中了程伟元、高鹗篡改续编时设下的圈套, 《红楼梦》则一低俗的言情小说而已,还有什么社会太义去研读它呢?其实,细思黛玉死因便什么都迎刃而解了。她是为“还泪”伴随那“石头”降世的,总要伴随在人世的一生。目标是,为了宝玉。宝玉遭陷挨打,独有黛玉是一种心痛,她承担了巨大压力。而致她于死地的,一是来自于王夫人将宝黛二人的隔离和“远别”政策。抄检大观园目标即在于黛玉。当时边境战争发生,宝玉必须服役(八旗人的法定义务)而远赴他乡,这使痴情的她焦心、担忧、思念,心绪煎熬于她心体调养无补。其二来自于赵氏贾环使坏。黛玉本就体质差,一入贾府,贾母首先关心的就是服药配药之事,她是与药罐子相伴到终的。第54回秋窗风雨,宝黛谈心,说到药味太热,其后分明是贾环使诡计贿通贾菖贾菱在司药配药中使了与病情药理相反的药,加速了黛玉的死。三是来自于复杂的外来缘故。三岁时癞僧告诫,总不许见了外姓人,方可平安了此一生。这已预示着外人(南安太妃)见她生得绝色,图谋强娶,可又牵及宝玉安全。宝玉不除,焉能图得黛玉?因此,黛玉深知内故,只有自己一死,方能解宝玉出险情困境,保宝玉平安无事。黛玉深知内故,只有一死,方能解宝玉出险情困境,保宝玉平安无事。黛玉不肯要“臭男人拿过的东西”,中有深意。以死来护着宝玉,这还够不上痴情的?怪不道要“玉带林中挂”呢!为此,黛玉遂于中秋月夜投身寒塘了。这即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死魂”的凄惨写照。黛玉为知已甘愿付出痛泪,至到命尽神消,与宝玉的“情不情”真正地构成了“情情”关照,唯他无已的精神天地。


《红楼梦》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紧密的传承关系。正面继承了《西游记》、《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等反叛意识,反承了《三国》、《水浒》、《金瓶梅》等大多数的文化名著。
自幼就读过水浒、三打祝家庄及西游故事,拿红楼与之相互关照,运用比较文学方法审视,《红楼梦》(原本《石头记》)与其稍早的《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和《三国演义》四大奇书有着天大的干系,这种干系是我前30年多次读 《红楼梦》时所未曾悟得其道的。我就感到,前人中不少人评《红楼梦》总要说它是一部奇书。奇在哪里?写家庭家族琐事繁务,写宝黛钗湘多角恋爱有什么奇的?再次读后才初见端倪,即此也感到这真乃一部伟大的奇书。原先读不懂,悟不透,一是知识、文化基础浅簿,二是缺乏一种对比学的研究方法,三是没得到一把“开启锈锁的钥匙”,开启后打开了那道门,才会看到,在中国传统文化传承流续的链上,只有一部《红楼梦》,在反传统这一手法运用中,包孕了多么丰富的知识啊!
中国传统文化心理中,对称是一种最基本的文学构筑,例如建筑,总以圆以方形成双半对称。一座院落,大之以中轴线对称,两侧以建筑殿舍对称,小则以一房一舍四角对称,其中窗、柱、椽、饰无不形成对称。这是有形的。即使无形中,也大有对称平衡法则之所在。传说中,上有九重天,下有九层狱;上有凌宵宫,下有阎罗殿;明有太阳之日,暗有太阴之月。即使学术、思想意念和生态病理中,也与对称平衡法则相统照,有男则有女,有山有水,有盈有专,有天有地。反映在文学中,这种对称平衡法则直接影响着曹雪芹的构筑思路,中国的楹联骈句均以对称为美,文中所写之人也以好以坏相对称,不乏其例的诗词中的上下阕是完整的对称,这处全方位的大对称恰是曹雪芹巨著的一大结构法则,因而形成了一种大平衡。
将真隐去,以假演真,人物设置“甄”(真)贾(假)两姓门楣是为对称。“风月宝鉴”是正反两面,太虚幻是无为有处,其实在曹氏意念中,有也是无,无则是有,太实真景与太虚幻境,是意念的对称。正邪两赋,静顺两府斗争这是政治力量对称平衡。元妃被害,其他妃嫔得宠,这是宫庭斗争的双方对称。……细对比,一部红楼的内容无不在这种对称平衡中铺展。而这种对称的内容又以对称的结构构思来涵载,从而生发出大对称的布局和笔法。“三春”与“三秋”之时序对称,贾府的盛与衰故事对称,聚散、离合、悲欢、炎凉之对称,草灰蛇线伏笔之前后篇章结构在书中遇映照也比比皆是。
而这种对称平衡法则的运用实传承于中华古文化和早于曹书的水浒等著。《水浒传》写108位须眉好汉,曹书则写108位巾帼女杰;《水浒传》共108回,《石头记》原书即108回;《金瓶梅》写对女女的蔑视压迫,把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倒了个过儿。《西游记》要石化猴,猴生灵性,曹雪芹却要石变人,要人灵通顽愚,再化为石;《金》、《水》、《三》等书均为在数百年传统基础上整理创作而成,唯独曹书一反传统写法,而以自传体完全创作方式成书。这种做法,这种创作观念,是叛逆,更与之形成了大对称。“大对称”显示出曹雪芹创造精神的伟大和民主思想的光辉。
曹雪芹的原书《石头记》为一对称的大折扇结构,全书分两扇,合时一体,分则对半,其折缝似断实联。前半部写盛,后半部写衰。一部红楼大对称下的内容,包涵了正反两个相呼应的面,人情事态,繁富万端,而笔致文心,也随着景变万千,处处对应,笔笔呼应,读来真是奇妙无穷。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是秦可卿死时托梦于王熙凤所预示警告的诗偈。秦可卿这痊警幻仙子可真不简单,她知道天机,但也泄漏了天机。把贾府败落家亡人散的命运,准确地告诉了凤姐,且那么地悲残,为后半部书的铺写定了调子,也作着对应。“原应叹息”(元迎探惜)四春是贾家的四枝花,元春薨,迎春死,探春嫁之后,惜春出家,贾夜事发,大厦已倾,呼啦啦地,大观园群芒风流云散,死走逃亡,各奔前程,这是多么令人惊心动魄,怆然创痛的大事情啊。大书前后的这种呼应,不正是一种大对称吗?说实在,我们读《红楼梦》,往往被其大悲剧大叹惜所震撼。震撼这余,思路很难跳出那种大悲叹之中,也就极少去思悟这种一反传统框范的创作手法。如果我们能冷静地观察 《红楼梦》,更深入地耐心地读下去,还会探计出许多的更为奇妙的东西。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中华文化传统在书中的渗透和发散,教你会引发更多的慨叹。
 

陶渊明引领我们入桃花源时说,“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其径“才通人”,几经曲折迂迥,继续前行,自会“豁然开朗”的。陶潜这老头给了我们一把钥匙。读 《红楼梦》也是如此,不细心揣度,不下功夫探求,怕艰难迷津是不行的。拿着那把钥匙继续捅捅那把沉重的大锁会知,里边还真有着观不完的景致。可以见到,曹雪芹的书以三大主线为经,以大对称为纬,纵横交织出一幅更为诡丽惊人,奇妙万状的图画。这图画可张贴高悬,可舒卷珍存,而且法度井然,节拍整肃,极天工人巧这妙。
中国历代重视数字的重要性,而且把数字与吉凶之兆相连系。小说家作小说不免把数字文化巧妙地运用在书上是极自然的事。《宣和遗事》记载宋江等36人梁山为寇的故事。后扩展恢弘,积累衍变,演化成为《忠义水浒传》,这即是水浒的全故事形成过程。后有人把书中武潘故事推衍,成为《金瓶梅》(当然,今人刘明远先生又推衍出《武潘前传》),由《金瓶梅》的启示,产生了曹书《石头记》的翻承主题。无论从结构还是从主题意义上,曹书都翻承了《水浒传》和《金瓶梅》。但从文法结构学而言,却无孔书中人下世投胎的故事情节还是书中人数的多寡都有着紧密的数字关联。
对中华古传统文化的继承历来都有着正面继承和批判地继承的问题,曹雪芹则采取了另一种方法,即翻承。《水浒传》从36人演变为36天罡,72地煞,合而正好为108,即好汉之数。曹雪芹却翻而承之,写了108个弱女子,红粉佳人,与之相对。中国传统中,多数的基因数字为3,如三人为众,三更求道、三战吕布、三打祝家庄、三打百骨精等。三三为九,而九即为大数的基数了,表示多,如九品、九宵、九重等。三四十二,12则为重要参数,即最大的阴数。如一年12个月。这最大的阳数和阴数12就成了两个数字。曹雪芹深谙民俗数学,书在有3的存在,如三进大观、三春、春庆元宵、三渡中秋、三次省亲。由三组成的12,在书中可谓至关至要,金陵12钗、12处官榭、12个大丫环、12个小优伶、冷香丸配方12味、秦氏送殡的12家王侯代表的12生肖、12支宫花,连补天的石头也是方经24丈,高12丈,24+12正好是36。《水浒传》就是运用了这个参数做出了大文章,108是12的9倍,36(天罡)是3个12,72(地煞)是6个12,即36的2倍。而曹雪芹书中簿命司中诸钗按等分为12列,共9列之多。宝玉游太虚幻境所见只是开了3个厨,即正册,副册,又副册,三厨共36钗,正对《水浒传》的天罡之数。除“外副”还有其他4至9副册,即还有72钗,正对地煞数。曹雪芹是安心有意要以红粉敌绿林,以裙钗盖浊物。这种数字的运用,与农历的历法数,寺庙钟声数(108),牟尼珠数何其相通,就连书的回数也与12这个参数悉悉相关(曹雪芹的《红楼梦》原书为108回)。
我们读《红楼梦》,往往无法说清其主线主角,一部红著,数百个人物,数百个事件,不细嚼慢咽,真可当作一部朦胧文学大著了,而且朦胧得使人难以分清主次人物和主副线索。其实,细细研读会体味到,曹雪芹早已于书中告诉了我们,石头的经历、家亡和人散三线立体交织又自成一成,而以石头的经历贯通始终,为主线中之主线,宝玉和凤姐两个主角又贯通主线,并峙分流。家亡与人散合起来是宝玉一生经历的背影和其悲感之所在。家之亡,宝玉无责,赦珍却无旁贷,但都落到了凤姐这个错而无辜的女子头上,因为她掌家,有术而无学,识短而贪利,留把柄于人。她关联着家亡主线。第二回冷子兴演说,重点介绍宝玉和凤姐,实际上是曹雪芹在安排介绍两个主角。家亡之线事由冷子兴倒卖府中文物成窑怀而起,线索明了。但是,不能不说,人散主线无不时时处处牵连着宝玉之心,之情,大观园里哪个女子的死离嫁走不引起宝玉一番伤感呢?宝玉顽皮,喜聚怕散,命运却偏偏安排他亲眼目睹和经历了大观园众女子的散场悲剧,簿命司中的众钗册簿,是上天的物件,独由他目视心见了这桩“淋血史(林薛史)”。这种结构主线和主角人物的安排,使人们读来怎么不为人物命运的大反差,大对称心而生悲悼!
“为官司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落了个,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曲终,人散了。细读吧,这是怎样一种况味儿?


伏于昏黄的灯下,我已是七读《红楼梦》了,如今还在读,每读一次都有点新的感悟,新的想法,而且这种想法在一次次地升华、深化,每一次都在对前一次阅读进行着肯定和否定,但只有一点历次都油没有被否定掉,就是读曹雪芹的《石头记》(《红楼梦》前80回)须要细心,须要有慢功夫,一边读一边思索后边的,对照前边的,读了前80回后,依托前80回的情节和话语设置去探求曹氏会如何去结局人物的命运和如何对称前边的情节。读80回以后的情节和语言,应探寻人物命运的安排与曹氏原意的差别,以探佚出曹氏原著情节的节能性。这种阅读是欣赏,更是参与了创作。状元朗大秀才程伟元、高鹗按圣意篡改删掉的情节故事和曹氏原义矛盾甚多,我们就不能重新站在曹氏的角度还原《石头记》于原貌?即使还原得不真不像,也无不雅,总比跟着高鹗尼股后起哄哄地好。比如:宝玉不应出家,那不一定是曹氏本义,只是宝玉的气话。宝玉应潦倒为柝夫,于寒塘偶遇湘云,终成眷亲,最后还原为石,完成了石变人,人还石,失去灵性的完整过程,这才是“顽愚不化”的曹雪芹本义。那株绛珠仙草,为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伴随世间去“还泪”,这泪可是“至死不干,万苦不怨”的,曹氏为黛玉设置了自幼丧父丧母的前景,使他寄人篱下,贾母死后不得不以宝玉为唯一的人生依靠,自然处处要靠着宝玉,向着宝玉,惜其石,更惜其人。宝玉本人不知惜已,她又不得不千方百计地代其人而惜之,而护之,这真是万苦之源之本。为此,她处处以深情至意的苦心厚语去关护宝玉,怕他吃亏,招来苦头,而绝不去箴规他。而宝玉却“总示听见”“总不长进”,黛玉还不心苦吗?可她又甘愿承担此苦,愿流此泪,这真是一种人世最高尚无私之情,待到情谊尽够,泪始干涸时,他遂投塘入水,神归警幻太虚,还身于绛珠仙草了,这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过程。
中国传统文化是“统”与“同”的文化,我们依据此文化心理是否可以展开联想,研求出一些新的东西?我们依据前80回还可以想象,宝玉于那年四月二十六日出生,正好为芒种节(即曹雪芹生日,书中平儿也为此生日),芒种之日已是“三春”将去的“沁芳”日了,此时百花欲将凋尽,落英飞红化作风尘,因此宝玉之降生,正喻示了众女儿(众芳)的凋零。曹氏赋予了宝玉目睹“诸芳尽”的过程,赋予了他随众芳散去,“花红逐流水”的沉痛,这还不悲?我们是否还可想到,宝玉为顽石投胎,这与《西厢记》猴子石迸裂生有何区别?难道曹氏写此书就完全没受其影响?孙猴是“顽石点头”了,而曹氏却反吴氏之意,要“顽石不化”,这不正是一种反叛,是传统文化意义上的对称?这“齐天大圣”与“混世魔王”、“遮天大王”、“绛洞花王”有着太深的缘源,都有着被视为“扰乱天下”礼规,大逆犯上的麻烦人物之嫌。联想中国文化中,曹氏为我们写出了一个家庭,两个宝玉,而曹雪芹身后,却还有着一真一贾两部红楼梦疑案,不知当年曹氏是否想得到?一定想到了,因此前几回已把人物命运以词赋形式铁板钉钉儿式地固定了下来,使造假者如程高之流弄得狗屁不如。
再读红楼时,心中是否应惦念着还有一部《石头记》?我在思索这个问题。


二百年来的红学论战,多是宏观地就其主旨的论争,不体的论战委实是由程高续书引起。对于一个《红楼梦》读者来说,无意去指责程高续的后四十回狗屁不是,毕竟现今只能读到流传下来的程高读本,由于二人,《红楼梦》总算有了个尾巴,有了个完整的故事,完整的结尾,程高的这种苦心美意,使其主题总算显示了皇恩浩荡。但我们在前80回意不尽兴不悠时,接着读后40回发现,前后矛盾百出,主题相悖,连文体学主题学上的大旨要目都丑陋难遮,我们免不了要痛责程高,掐掉了后28回,续写部分委实为狗尾续貂,不成样子。
为此,可以探佚学眼光去观顾一下被程高掐掉的后半部,就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即从主题而言,皇恩并不会怎么浩如烟海荡;从结构学而言,程高的续本顾此失彼,破坏了曹雪芹的原旨原意,原汁原味。
从前80回交代,我们揣摸曹雪芹的本意:贾府败落了,原因多多,我们先不用阶级分析和社会的眼光去寻打原因,分析一下现实因素总是可以的。“大老爷”那边的人确实都不怎么样,净是惹事生非,好行不义之人,他们对贾母这边嫉妒,怀恨,不平,眼热。一府之内,两院之间,暗中敌对,矛盾激化,为此可累煞了曹雪芹,他以“十年辛苦”,大量心血,数十回篇幅去重笔铺彩。贾赦恨贾母“偏心”,邢夫人恨凤姐攀高枝,胳膊向外拐。这么一来,就有一批下人专盯西院“蛋缝”下蛆,好叫邢夫人寻事出气。王善保家的、费婆子、秦显家的,她们是一党,黑着这边,天天寻觅风吹草动,草不动她们也要摇动,加上二老爷这边的侧室赵姨娘、子贾环,及贾菖、贾菱,再加上外部的马道婆之流,“天下”不得不乱了。大房与二房的磨擦,正室与侧室的矛盾,构成了“内崇”,这是“家亡人散各奔腾”的基因,也引致了“外敌”的乘虚进攻,不由得荣宁二府不一败涂地。荣宁彻底破败,大观园墟为衰草寒烟,众女儿如残红流水,纷纷凋尽。正如宝玉初到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姑所歌: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流水。对美好事的理想的破灭而哀悼,这才是《红楼梦》的真正主题。这主题一反《西厢记》的“终成眷属”之旨,使《红楼梦》在中国文化史上成为了最绮丽的一枝奇葩。
细究起来,赦有两条人命案:鸳鸯屈死;倒弄珍扇,逼出人命。再加上可怜的柳五儿之死,饿不死的野杂种贾雨村,山高路远望家乡的元妃,北静与忠顺两王府之争,贾老太归天,赦案披露告发被罪等等事由,一件件,一桩桩,内外夹攻,忽啦啦大厦即倾,“流水落花春去也,水流花谢两无情。”
还有我们可以臆测到的,如袭人被赏与琪官蒋玉菡,夫妇二人念宝玉旧情,设法暗中救济,后宝玉弃家为僧,袭人便加倍出力,供养宝钗(麝月)这孤苦的少妇,尽力竭诚,直到宝钗不幸而亡。再如金玉良缘新婚之夜发现金锁被诈,真是凶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钗能活久吗?偏宝玉那玉那被赵姨娘偷换,“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能恒昌得了吗?“金玉良缘”的金玉均成了假的。这真是天大的事情。凶兆马上应验,成窑怀一案,连上了宝玉,勾出了妙玉。宝玉沾了不满18岁未成年的光,未按条律处置。贾芸、小红夫妇托倪二打通狱内关节,去探狱。冯紫英出面具何请释。宝玉出狱,暂憩冯府,复得卫若兰腰中金麒麟。此物乃宝玉在清虚观里众道友贺礼中拣留给史大妹妹的那一枚。这金麒麟恰使只湘云与贾宝玉后来的结合成了物证。再如为什么脂评《石头记》对内情知晓如此清楚?原来脂砚斋主人即湘云原型也。也即曹雪芹生前女性好友。曹死后,脂民深情评去,怎不评出千古风流血泪情篇?
宝玉寓寄冯府,图一时避难名灾。此时,他才有机会静下心来思悟所经历的千灾万难,总结了大观园的由盛而衰。宝玉悔恨因把成窑杯济贫给了刘姥姥而害了妙玉,纵然未犯人世的罪条,也犯了佛家的戒律。于是慨叹世界难解之事,比如受了屈枉苦难的,去找清官昭雪,清官又有几个?只靠几个清官司廉吏也救不了万民。再如去求官府,去求观音,那观音遥远,应与不应,还不可知,可知菩萨虽大慈大悲,也不是救不民万民万众……。这一时间,宝玉觉悟了,他走入了成年。
我们读红楼,此时才会悟出一个境界,不然白读了。费时也费力。想来,那宝玉应有一番人生感慨,有一番新论闻世。这新论是否该这样设计——宝玉与冯紫英促膝而谈。谈及世上之人,认为茫茫人世中,在家供佛的不乏其人,但都是俗人,他们并不守佛法。宗教使人学之,却不能使从人守效。宝玉灵性突发,就要创一新教,名曰“情教”。冯紫英惊骇,这创立新教与宗法与王法相背,是要掉头的。宝玉笑了,并不悖,“情教”是大众之教,这情是性情的情。
你当宝玉这情教如何?我们设妨让宝玉阔论一番:
“米之核曰精,水之净曰清,日之明曰晴,目之宝曰睛,是以人为万物之灵,灵在一心,而心之灵就是情了。古人造字的精义是分毫不爽的。人有什么金贵的?就贵在这个情字。人可以不信佛,不吃道,怎能没一个情呢?人若有情,重情,自然以仁心厚意重德待人报人,此即情之本真。
“佛门要斩断情丝,方能入道,佛之畏情去情如此,实则乃由佛为自古以来世上最多情之物而起,只因有那情,才不惜一切身命辛劳,要普度众生之苦。佛若无情,何以为佛心佛性?因此,我创立情教,实与世情诸教相通不悖,而能触本,教化世众。
“紧要之处,教人有情,教人以情相待。你若以情待人,达诚申信,上情必会传感于人。就是木石冥顽,你以真情待之,它必以真情回报。天地万物,莫不由此。若万物均能以真情相感相处,这世界乾坤定成大和谐大平等之境……”
试想,那神武之家冯紫英,素以仗义行侠为旨,想来若非真情驱使,只凭“功德”念头,也不成真义侠风。但宝玉所创新教,如何解世人所不解的“色空”之义?冯紫英当然理解不透。宝玉痴痴入冥,好一番思悟。许久,痴痴笑曰:”常人解此佛语,总以为是色相不常,终归一空,以此看破红尘,得了彻悟,其实错了。空不是无不是虚,若虚若无,何能生出万物色相?佛语说地、水、火、风四大皆空,说工上一切空虚,若虚若无,何能生出万物色相?佛语说地、水、火、风四大皆空,说世上一切空虚。其实‘四大’得了因缘方生色相。一旦因缘消失,四大解散,色复归空,空又现色。如此循环不已,怎么不是空即是色呢?你看这海棠,如此色相艳美,从何而来?过几日凋谢了,即色归空;明春芳华重现,即空又现色。冬去春未来,人见海棠思艳色,这是海棠生情于我,此即传情入色。这情生生不绝,绵绵不尽,它有诚信的力量,这力量是摧不毁的。古人云,诚则明,明则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此道理了。所谓空者,亦是假名,空中涵万物精神,人心灵气,即色悟空,空即是色。这种人世之情,不同于物,不同于欲,它无人相,无我相,人苦则我之苦,人乐则我之乐,人忧则我之忧,人悲则我之悲,此情为极乐之境,并非烦恼根源。
宝玉此番阔论,已使冯紫英、卫若兰听得呆若木鸡,连宝玉本人也感到此论沾点儿范文公的味儿了。
本来,我们还可以设妨,任宝玉阔论高谈下去,无耐一小厮上来,递与冯紫英一匣子,乃托匠人为宝玉丢玉后打磨的一块通灵宝玉,为此中断了宝玉的谈话。冯紫英和宝玉观看这玉,也真是温润晶莹,字迹分明,与丢失的那块一般地可爱呢。冯紫英笑谈,戴上它,只要以真情待人,虽假亦真呢。
我不应再写什么。我想,这已是红楼真梦了。这个“真作假时假亦真,假做真是真亦假”的故事,该圈个句号了,但意犹未尽。


童谣曰: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挂红灯。红灯亮,不点油,红灯晃晃照高楼。什么楼?是红楼。红楼靓,红楼静,红楼里面好做梦。这梦在传统文化中真的与石头有着缘源,也启迪着文化的想象。
现今,搞文学创作的,大都不去研读红楼了,人们大都不愿去费这个脑筋。因动这种脑筋太无益,“于创作无补”,因此深读一遍也要费去多时,极不情愿。要学写文章,读红楼太慢,没有读报纸,读生活散文,读小小说上得快,一夜可写出好多篇,且能上书上报,有名有利。而研读红楼,没截径可走,终年不辍也不见一纸半文出手,于名于利均不沾,谁还去读?因之,我感觉,研读红楼也是痴人做的事,只有傻瓜才长伴孤灯去读红楼,读不真懂,还读。真是痴人了!痴人痴情使其还要读下去,不知要读到几何,能读成几何。但我认为,《红楼梦》与中国文化传统有着深深的传承关系。中国传统文化是以“同”为基础的,与《红楼梦》共同构成了中华大文化的基础。《红楼梦》是一部大书,百多年来,多少大家争相研究之,至今众说纷纭,越研究疑团越多,越研究流派越多,因它涉猎的领域太广。疑团的增多,正说明《红楼梦》主题的深度和宽泛,说明其文章的博奥。我读《红楼梦》,只得到一此皮毛浅识,认识也不一定正确。为此诗二题曰:“离恨天高原不收,难为雪芹细抠求。十年辛酸泪浇铸,却教后辈赋新愁。”“游仙历幻意不苟,对镜梳理鬓已秋。半世文缘无妄语,痴人灯下读红楼。”



人生如梦。
人这一辈子没有不做梦的,也不能没梦可做的,据科学考证,未出生的胎儿都能做梦,冥冥之中来临人世之前,人们就已对其进行胎教,这不是先将欲临人世的隔世之性灵引导入梦境吗?对于隔世,能冥思人世之象,聆听阳世之音,这也是梦啊!是那界对人世的梦。
人的一生不知要做多少梦,据科学考证,有人一日多梦,夜梦连绵,浮思翩翩,人生百年,要做数千、数万桩梦,这种梦或现实或幻觉,低沉悲苦,或浪漫飘扬,真是色彩纷呈。
人的一生都会有梦。
我们小的时候常做梦,那梦是极低级的欲望,不是梦着吃了顿饱饭,就是梦着有了本新书。人近成年,不是梦着自己的一个事业成功,就是梦着遭际了一种弄不明的飞来的横祸,贫穷时梦着得了一笔横财,富贵时梦里高升了三级官阶,男人梦着艳遇了娇艳女子,女人梦到了衣袂翩翩的白马王子。老年人的梦更是老蚕抽丝般无头无绪,无穷无尽,或夜歌当哭 ,伤情于梦回故地温情,或晴日入冥,感叹于人生百年。
无论什么样的梦,都连着一个字:情
咱区区小人物,也做梦。咱的梦都是一地鸡毛儿,满世蒜皮儿,没当过官,也没发过财,想望可谓低鄙区微,不像人家飘士隐,一梦就遇着了仙人,而且与已家身世相关相联,一下子就升仙悟世了。也不像人家贾雨村,仰望长天,一下子就中咏出了“满地晴光护玉栏”,“人间万姓仰头看”的不朽之辞。更不像人家贾宝玉,一梦就上了天界,在太虚幻境见到了警幻仙子,还到保秘局一般严密的薄命司里去翻阅了人事档案,一眼就看到了一大片有命无运的女儿们的名单。还有仙女给他开办独场音乐会,演出了惜金悼玉凄心断肠的红楼梦。那十二曲,段段精彩,曲曲警心,就如我们醒着读“四梦”,梦里解西厢,真是妙言妙境,梦中生华。
更有人家老曹先生,人家的梦做得,从天上做到人间,又从人间做到天上。天上人间的断肠梦,离合梦,才子梦,屈抑梦,补天梦都经历了。真比咱的梦档次高!
还有,人家老曹先生还叫贾府的带班领导凤姐做梦,叫秦可卿给凤姐托梦。这梦的水平真够高的,深更半夜的读来,直把我辈儿读出一身的冷汗。
看这梦是如何做的——
“……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
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
说道:婶子好睡,今日我回
去,你也不送我一程。……”
秦氏要走了,死了,托梦给凤姐说,婶婶你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筵必散……,“三春去后诸芬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凤姐欲问,二门上云板连叹四下,凤姐惊醒,人禀:秦氏死了。连凤姐这无神论者也吓了一身冷汗。
看这梦做得,惊心动魄,泣魂摄魄。
这梦了不得!
这梦,梦出了人生浮华,梦出了人世圆 散内涵,梦出了尘世劫难福贵相连,梦出了命运人情屈曲遭遇,无论是情情,还是情不情,无论是痴情,还是冷情,人与人的关系、社会地位,均在梦里注了脚。
曹雪芹的梦,设定了社会中如何待人的人世关系,期盼人人都友好相处,平等对待,劳有所得,付有所报。这是一种民主社会的理想。如果人人都能如老曹先生的希冀的那样相处相待,人类社会中,无论什么样的意识形态下,和谐社会的构建不是十分容易的事吗?这不就是和谐社会吗?只是人们还没有这么去做,为了私己利益,有人不愿这么去做。
可以看出,250年前的老曹先生已经提出了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对待女子问题。只是200多年来极少有人去憬悟、去思想,或曰读不懂,或曰头绪麻乱,真是屈了老曹的一腔情愫。
和谐的人际关系、社会关系的构建,是曹雪芹的一场梦,一场未能活现于世的梦,也是曹雪芹一直不为世人所破所解的红楼梦。
贾府里的人,尤其是女人,一个个都是水一般的光采,水一般的葱灵,而贾府的故事却不尽是和谐 流顺的曲调。
贾府的总领,那老太太自是慈眉善心,她麾下的众婆媳儿孙外甥女儿丫环仆人们,也多是梦般的柔美,梦般的多彩。贾母与儿媳孙媳们是和谐的,与儿孙们也是和谐的。王夫人与凤姐虽是雇佣与主子,老板与打工者关系,却因连带也是和谐的。薛家母女是和谐的。凤姐与平儿、宝玉与宝钗、袭人、晴雯、黛玉、妙玉等人都是和谐的。贾政与宝玉、贾环是和谐的。但是,赵姨娘除与贾环、马道婆和谐外,连嫡生的探春也不和谐,贾琏凤姐夫妇与贾赦邢氏夫妇就不和谐,贾芸与其舅卜世人就不和谐,元春在宫中争斗时与各嫔妃、与各王爷家之间就不和谐。晴雯死了,金钏死了,尤三姐死了,司棋也死了,张金哥死了,还有黛玉也死了,……这都是不和谐的曲调。不和谐的人际关系引起地动山摇,贾府哗倾。
为此,曹雪芹想要构建的是一和谐的人际关系,希望通过此去改变有命无运的众女儿们凄惨的前景和人生。这是曹雪芹的一种希望之梦,理想之梦。
因此,曹雪芹的梦是一种美好的梦,但在那时却又是难以实现的梦,是一曲凄美的红楼之梦。
据传洮河因冬季奇寒,水落差大,飞腾的水珠便成冰珠,成为西北一景观。此冰珠有一段美丽的传说,一仙女爱上一下凡的少年,二人在大荒山无稽崖相会。少年拉散了仙女的项链,珍珠落入洮河,少年跃入水中捞珠,久而不还,仙女思念少年,悲痛至极,把剩下的珍珠全撒进了洮河,之后也跳河自尽,追随那少年去了。这一对情人死后到了天上,玉帝感念其心诚情深,封仙女为降珠仙女。因此,洮河便永远地浮满了冰珠。人们看到河里的冰珠,不由会仰其天宇,寻望那警幻仙境的天仙。据说,是关于红楼梦故事的又一种注解,是人与人、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的一种注解。
250年过去了,几十代人在解梦,在圆 梦。我们的社会提出构建和谐社会课题,曹雪芹的梦也许将在今天得以圆解,得以升华,得以实现。因此,红楼梦不会重演。要演,也只能是供历史与文学者在曲终人散之后掩思凭吊而已。

十 一

青石板
板石青
青石板上挂红灯。
……
这是一首童谣,与“月奶奶,八丈高,骑洋马,挎洋刀”一样,是元代时就有的民歌儿,它伴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记得十多年前我读红楼时,曾就此童谣的后边又续了几句,叫做“红灯明,架板凳,爬上梯子做好梦,什么梦?红楼梦。”
我想,这即是红楼梦真貌了,这即是中华文化的精髓了。
人类的童年,总是要长望太空,长望星月作一番深沉的思考;天为何物?人由何来?这样的问题恐怕现在也没有人能说得清。现有的理论就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这是西方的进化论。但谁能百分之百的认同呢?难道就没有别的进化渠道?只是还没有被人所认识而已。在没被人类所认识之前,人们只有先认同达尔文的进化论,以求心理的安慰和社会、人生的安稳。正如发现基因,当人类科技有了新的发现,新的突破,说不定对天为何物,人由何来的课题会有新的解释,人类谴往火星、土星的飞船使者就是去寻找新的理论和依据的。
宗教在对天为何物,人由何来问题上,各有各的解释。基督天主教的依据总是离不开“创世纪”,佛教的理论是色与空,性与悟的存无及法轮的转换,道家的解释为混沌初开,鸿蒙开辟而天生地,地生人。道释儒名等中华传统文化关于此问题解释的精华,均蕴存于红楼梦中。是曹雪芹首次利用一种文学小说的方式,对这个纠缠人类科学尚圆意不了的大题目进行了一种全新的解释。
在红楼梦之前,已有西游记作基础,那是道释佛等文化的合一。这种多元合一的理论,在少林寺那通李世民签名的石碑上已有体现,这是唐时就认同的中华传统文化。
那块摄天地精华的石头在经历了无数岁月后,猛然间有了灵性,迸然大开,生育了一只十分有灵性的猴子。这是西游记中吴承恩对生命起源的解释,由此走上了其师徒四人长期的自我完善的生命理程。封神演义开篇也说“混沌初分天地开,……”解释了世界的形成及生命的由来。而至今还没有一部作品能如曹雪芹的石头记,对此问题去作细致入微的解释和剖析。石猴是迸裂的瞬间生出的,而石头记的主人公则是由石头,浓缩入袖,幻化为玉,而夹带入世的,由石到玉,再由附魂到人,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时间,道出了进化的过程,这就比其他作品所述都进化了一步,这是曹雪芹的贡献。
天为何物?原为空。这是佛家言。
天为星月。这是俗家童言。
娲皇是神农黄帝的妹妹。娲皇炼石补天后,天则为石,则为色。如“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挂红灯”之童言。这虽为童谚,也是佛家言,即由空生色,由色悟空。
人由何来?娲皇造人。
如何造人?抟黄泥和水,赋予灵性,精而成人。这么说,污浊之黄泥则为男人,清利之水则为女人。泥与水的结合而又赋予灵性,生出新人,由此人类代代繁衍不息。怪不道宝玉说,男人是粪土般的泥土做的,所以污浊。女儿则是水做的,所以清利。
这么说来,赋予灵性是关键,只要有了灵性,金石为开。金石为开的前提是:精诚所致。因此精诚是关键的关键,只要有了精诚,那石头定为慧智大开。那娲皇即是以精诚之心,炼石补天的。而所炼之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已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可见,那石那玉,以及附着于肉体的宝玉与别人天生的不同,天生的自卑。因而,他灵性则愈是敏感,悟性愈是大开。悟性愈是大开,对平等和民主的追求愈是强烈。在当时社会里,对于宝玉,的确是“灵通宝玉”,比中国后来的民主思想理论产生早出了近二百年。不能不说,在宝玉身上寄托了曹雪芹的一种理想社会观念。可以想见,贾宝玉是曹雪芹理想观念的传情写照者。
宝玉是颗星,是未被起用和重用的星。星是由日的精化作用而生成的,宝玉是由星幻化而来的,即由石化玉,由玉附于化人,且均通了灵性,再传情入色,这就非同小可了。有了太阳的作用,这世间之人之物之天地事件,就都赋了情。宝玉就有了灵性,有了情。因此,各地都建灵星楼,都敬那里的星位。宝玉是灵星的化身,而非世俗和传统规矩的代表。宝玉不俗。
太阳是万物生成和生长的根基,有了太阳,万物才有生命,万物才有灵性。太阳是生成万物的老母,那炼成五色石补天并赋予其灵性的女娲,才是万物的太阳,才是世界的母亲。天人合一、多教合一的中华传统文化在红楼梦里得到了最形象的注释。
由此,红楼梦以贾宝玉的故事为栽体完成了天地人间,佛道思想进化的一个大轮回。轮回的结果是色即空,空即色。正如一株海棠,秋去冬临,花谢叶凋,不见艳丽之色,是为空;冬去春来,万花竟放时节,海棠独艳,如火如荼,是为色。同为一株海棠而言,空即为色。而秋去冬来,又进入新一轮的四季更替时,海棠仍是花谢叶凋,不见艳色,色又复见空,色即为空。无论是色是空,对于海棠而言,是生命,即有灵性,人总要赋予真禀性的。即生情。情贯穿于空,浓注于色。
这样的道理,是佛空的思索过程,这个过程就是“悟”。释伽以慈悲为怀,为度人而苦。而苦不得一法,最终认为普度众生而不得之情而痛苦。即认为,这“情”即为一切苦恼的本源,脱离苦难必然断情绝义,万念归空。这即为佛家戒持善修的因缘。是欲“情空”。那大闹天宫的猴子本是赋有七情六欲的小物件,虽属“孙”字辈,却很有灵性的,被收附后西行,忘却功名利禄。历经劫难,最后“悟空”,因此这种空,非空。此空,即色即情。他走过了一个完整 的心路历程,却没了灵性。就 如那个甄宝玉----世人眼中的真宝玉,在作者却是假宝玉。真即假,假即真。空即色,色即空。这是阴与阳,道 与器,精神与物质哲学思想的最隹表现。
那“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命名曰《风月宝鉴》,曹雪芹命名《金陵十二钗》,后又为雪芹家人修名《红楼梦》。无论何名,全书贯穿了色空情的观念,这一点无疑。而以这种观念,建树了一种人类来源,人类之间如何相处和社会发展走向的大学科。
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是天人合一。按照现代科学解释,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是大自然的细胞,细胞的全息性能携带了大自然的秉性,也传达和递送着大自然的造化功能。因此,人永远是天地造化的结果,是天地之子。因此,子承父性,女传母情。失去传承性,则会变异。有变异,必生怪戾。如非典,如禽流感。也如人的大脑,晨五时温度开始上升,适应着白昼;下午达最高温度;傍晚开始下降;凌晨最低,这种现象顺承了天地时运。若人体温度异常,则病,则梦,带来异常的麻烦。可见,红楼梦是一种天地不能合人,上层建筑不能较好适应经济基础的产物。
我不知道西方文化如何,只知中国文化中对于“石”这一非灵性之物的认识,是很有见地的。毛主席说过什么“花岗岩脑袋”的语录,大意是“顽固不化”,愚钝异常。人们常说“顽石”一词,概含有此义。“顽石”就定是因“不化”而缘起,要么就不是顽石了。贾宝玉这块石头“化”了没有?他“因空见色,因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就是他的宗教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他幻化附于人形,“夹带”入世,死磨赖缠地白白在人世游历了一遭。他那“情”还是没有被“化”掉,还是那么地顽愚,那两首《西江月》是对他进行的绝好写照。他游历了一遭人世,不仅没有排遣掉自卑、“无用”的块垒,反倒又沾染上了世情,与理不入,最终复归大荒山下。从这《石头记》的石头历幻人生的过程看,它没有“化”掉。这是一块灵石,通的是灵性,人情,情是抹不掉的,那是娲皇赋予的“精诚”之心,之情,即使遁世,也遁不去浑入灵肉的那种情。他为情而入世,抱情而出世,真乃怎一个“情”字了得!要么,他就不成其“情僧”了。
当然,依我之世界观看来,人永远是大自然的一个最有灵情的孩子。总要被大自然所容纳,所收留。“人定胜天”只是人类的疯言狂语。当人们面对高山大河吼叫着要人定胜天时,那嚎叫声倏然间就被山风河雨撕扯成了碎片抛扬而去,显得那吼叫是多么地苍白无力。人无法力,也没有能力胜于大自然。这种人与自然的关系,历来的文人都试图解说。吴承恩就解说过。现代人尊猴为祖先,而吴承恩则把猴予视为人类的后裔,而且归属到“孙”字辈伤。曹雪芹一反吴承恩观点,把那自然之后尊为早于人类的最有灵性之物,有情之物,且为娲皇点炼过,通了灵,幻形入世去,是为最有情之人。对人与自然的这种关系,曹雪芹作出了全新的判断。
曹雪芹由红楼梦向我们说明,人不能理解大自然是如何地创造了人类,就如人不能弄清大自然是先孕育了鸡,还是先生了蛋一样。大自然把谜留给了人类去猜。人猜不出了,便由虚幻思维中推想出一个女娲,由娲皇慈悲大发,补天造人。补天之说,说是娲皇用泥和着水创造了人,使其“通灵”。其实,污浊之泥即男人,清丽之水即女人。泥与水的混和,阴与阳的渗透,男与女的交容便生人。娲皇造人之说,是人类对大自然造人之谜理解上出现障碍后的无耐,是从心理上对大自然造人的模仿。人对自然总是逆来顺受的,不能不适应自然。在长时期的生存状态下,人自身适应了自然,合乎了自然规律,顺四时而变,因此,人借着自然赋予人类的灵感顺天应地,达到天人合一。天人合一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逼仄,是人在大自然中,为大自然所屈服和低首的最有力见证。而这一见证,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中最精髓的要害部分。
有人说,如西游,既有了悟空、八戒,由他们去把经书取回来不得了,多省劲,为啥还要选一个窝囊废唐僧首领?就如那赤瑕宫的神瑛侍者要入世了,为什么非要搭配一个绛珠仙草结伴历世?这是中华文化的问题。作者在运用故事演绎着阴阳的对立统一和相溶相析的局面。诚如娲皇造了人,本是一桩善事,为何还要携带着教人生出许多的疾病,而且还有生死离之苦?人永远仇恨自然给带来的灾难,人却永远地离不开缔造了人类自身的自然。就如没有唐僧就没有西游记,没有黛玉和那一园的众女儿,就不成《石头记》,不叫《情僧录》一样,没有“那石”的下凡,那绛珠仙草也不会贻误终生地下凡还泪了。阴阳相济,两两相伴,相生相死。这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一种阴阳的和谐,是对立的统一。

十 二

中国文人,历来以修齐治平为斯任,每每志向大得过天,可现世中,又总有万事不如己意之处。因此,天尽其时,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货尽其流,是历代才人的向往和追求。若天不尽其时,人即未能尽其才,地亦未必尽其利,物必不能尽其用,货定非得尽其流。
人不能尽其才,必屈枉多少有志有才之人冤苦难伸。不能伸,必堕成大祸。能成大祸才,其才必是奇异之才,绝非庸才。如那姓孙字辈的石猴也是通了灵性的,屈枉难伸,有志难酬,抱才难施,遂自立“大圣”,并要“齐天”,闹上天空,造起反来。中国四大奇书中,《三国演义》是要诸侯将相造反,《水浒传》是要绿林盗寇造反,《西游记》是妖猴造反。《红楼梦》则是才子以文造反的典例。几部书有其共同特点,即人不能尽其才。
人不能尽其才,必造成屈抑义愤,有义愤,必决口倾泄,此即成就了《红楼梦》。
无材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比系身前身后事,
倩谁记去作神传?
“神”从杨藏本,传神写照之意。
这块石头真的“无材”补天?真是“无材”也罢了,干么还要泣诉“枉入”?若是“无材”,必不“枉”之。可见这哭诉是反话正说呀!是无材补天吗?非也!责任在最上头主子娲皇那儿,娲皇本识材,却屈枉了这块材,不能公平对待使用这块材。本来这块石头也能与别的石头一样补天的,偏偏“编制”满了,岗位占完了,没了这块石头的位置,连“三定”方案上也没它的名姓,被普遍视为假宝石一块,曾望眼欲穿地被启用,被提拔补天,可终成了空。时间一久,连自身也感到是“无用”的,废才一个,自卑自贱,自暴自弃,自伤自残,连普通的“材”也不成了。这石头本与别的灵石一样,是有用能用且有灵性的“材”呀!可,就是因娲皇不起用他,补天的事与他无缘了。若是当初娲皇预算好,如当今搞计划生育一样严格地控制生育人口,又像算计精微的设计师一样,依需下料,精打细算,不浪费虚设,让每块石都能“石尽其材”,就不会只剩下这一块石头而屈抑成愤。可见,责任不在石头,而在娲皇。在于祸皇没有依天之大小炼石,在于娲皇设定的编制太少,在于娲皇没能控制好人口出生率,没能依机构定人定岗定责,因此造成了人才的浪费,物资的浪费,而被抛置大荒山下,风吹雨淋,埋没草丛。想当初,公共败于瑞琐,怒而头触不周之山,天柱摧,地陷东南,淫水肆流,生灵涂炭,娲皇本是仁慈之心,悲度为怀,才炼石补天的,动机可谓良苦。可错就错在不能正确地规划设计,尊重人才和使用人才,致使同类人生多余,余者则抱怨成恨,情绪满腹。这是娲皇之过啊!
正是娲皇的过错屈使石头闲抛荒山,不被起用。现今用人,还讲究个梯队、后备、侯补什么的,那石头连这样的机缘和权力也没,万念俱寂了。遂日日惭愧,月月怨叹,哭诉无门。此时方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讲得人间荣华富贵之事,那石便自暴自弃,遂蒙生弃天从地,降而为人,享受人伦之念。可见灵魂的堕落是有条件的,有背景的,内因是一方面,外部世界的逼仄和人间精彩纷呈的巨大吸附力也是很强的。僧道说,“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境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可那灵石却苦求再四。那僧道便将此石变成鲜明莹洁的美玉,大为浓缩后,微雕上几字,成一奇物,携入袖中,夹带入世,让其投胎于“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享受去了。
看看,本来是块材,正因为不能尽其材,尽其用,成了“废物”、“粗蠢”之物,让给毁了。在天遭受屈抑,不被征用。在人世许会好些?
但是,屈抑成性,孤愤已久,性情难改了。在天未能被征选于补天的大功大业,幻形入世,托生人间,下世为人了,又是毫无建树,虚生枉入,半生潦倒,一技无成。正如《西汉月》所证:“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到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梁;莫效此儿形状!”
如此儿郎,还有何可说的,纯粹的“弃物”,“废物”。照前些年的说法,这“垮掉的一代”。在人世也不被重视,使原本要恃才补天的自尊自信一措再措,极为惭恨,奇苦致郁之下,无可渲泄,不得已,将抱负才华,和历经人世的悲欢离合炎凉世态,倾注于一部稗史,十年辛苦,契而不舍地附赘成一部痛哭流涕的《石头记》。
一部《石头记》,记历一僧一道这二位茫茫大土,渺渺真人携入红尘的故事,又经以空入世,以色出世,万情归空,以空对空的空空道人这个情僧“组稿人”“策划人”几经委托编纂而成。“滴血为墨,研血成字”,并非供人消遣,也非情场忏悔,解脱痛苦,而是对宇宙,对世界,对万物,对社会人生进行的深邃的悔恨与表白,思索与观照。通过一部书,探究生命、生灵和人才的可贵,构建了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理想化排列,表达对人才的屈抑遭遇和人生悲观离合的观念。
但是,这种屈抑和不平,有谁能理解呢?有谁能去记述传世呢?只有借假雨村言,葫芦僧错判葫芦案,以糊涂对糊涂,将真事隐去,抹去应怜以叹惜之情,以带(黛)玉之爱裱璜装饰,由玉石幻形入世的历见去传神写照,以慰寸心。即使能流传于世者,又有几人能将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之神,真传下去,而不追踪蹑迹,妄加穿凿呢?“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呀!
人世间,智慧者最大的屈枉怕是这种不被理解吧。正如西方的《老人与海》,那老头儿花费那么大的气力与海搏斗,最大的悲剧不是劳而无获,而是不被人理解。正如中国的屈子,最大的悲剧不是投江,而是不被理解。由此可以推理,老曹先生作此书最大的悲剧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他的那种博大的情怀和“民主改革”先驱者的精神不被人理解和接受。即使到现今,我们所能读到的仍是一部伪续本,是被程伟元和高鹗歪曲了的红楼文字。我们研究文学史,翻遍明清诗人名单,没有曹雪芹的名字。
这才是红楼梦最大的悲剧,也是真正的悲剧。

十 三

一部红楼梦,写的是各种人际关系。
说起老贾家与史王薛及王府的关系十分复杂,复杂得教我们常常懵懵懂懂,不知迷失所处。
金陵十二钗,包含了四地四家的十二名女子。其实何止钗呢?“十二”,不过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个关键数目字,书中只是借用而已。
雨村判案时,原葫芦庙的小沙弥,当班的班员制止了雨村。私下呈上了一份关系谱。没有这个关系谱,联络图,可是上不了“威虎山”,当不稳金陵官的。因何?
贾家老祖母贾老太是史候家的小姐,即史家的老姑娘是现今贾家的老祖宗。而王家的闺女入主贾家,一个是贾府的当家夫人王夫人,王夫人是当朝皇妃贾元妃的母亲。一个是王夫人侄女被聘来当贾府总经理的王熙凤。薛家呢?薛家是皇商,薛家太太是王家的闺女,贾府王夫人的妹妹,薛家当朝虽无显官要职,却是江南江北的巨富。还有林家,那林如海之祖袭过列候,到如海,业经五世,如海本人也科第出身,钟鼎之家,书香之族,是主管盐务的巡盐御史。林如海是贾母的小女儿贾敏的女婿,贾府的姑爷。可惜,贾敏命薄,极早地死去了。那林如海也不长寿,三岁的儿子更死得早,只留下女儿林黛玉寄篱贾府。林黛玉与贾宝玉一木一石,同样是贾老太的心肝宝贝。石归为火,火归 心。木属肝。宝黛当然是贾母的心肝宝贝。无耐于,神瑛的故事太真实了,那王夫人偏与小姑子贾敏这姑嫂二人有一种天然的生分,因此也致使当家的王夫人视贾敏的女儿林黛玉不冷不热。
红楼梦第四回“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中对几家关系作了很好的注脚,这注脚成为另一把开启红楼梦的钥匙,我们可由此曲经通幽地延入红楼境地,对四大家族及红楼故事作了一番详致的窥探。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是甄土隐梦中所见太虚幻境两边的对联,这对联如甄土隐梦中的僧道泄漏天机一般,曹雪芹将书中的“天机”泄漏给了读者,也把此书的读法交给了读者,如风月宝鉴,需正面反看,反面正视,切妄动风月之情,切传不得,说不得,只可意会。若正面正观,反面反看,则必遭贾瑞之灭顶灾祸。偌大一贾府,骆驼瘦垮也比马大。就是凤干了,也还有架子在,岂是下层槛外人能进入此贵族之圈的?若尔视其已堕落到下贱的地步,就大错特错,背离红楼原汁味儿了。
周汝昌先生近对护管符作过详尽的考释,是当今红楼第一人。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贾不假”,这“贾”府的红楼故事为真故事,不假啊。“白玉”,为“汉白玉”,隐去了“汉”。“金”,即金国。“马”即奴仆,男仆,被奴役,即曹家祖上身世包衣。可知,贾家本非假托之族,实为曹家的真故事。曹家其祖上为汉朝相国曹参,后来金国灭了明国,曹参的后裔沦为了金人的奴隶(包衣、马尔哈)。此此,我们可知,这一句表面写贾府的富贵,实是在写曹雪芹自家的身世呢?
“阿房宫、三百里”。阿,大的丘陵,弯曲的地方,如山阿。即宫殿四拐角勾连之义。房,原音读pang,阿房宫,以秦隐金,暗指金国在房山的寝宫(陵墓)。里,即李偕音。李为老子之姓,铁李拐为八仙之一,《红楼梦》中拄拐的空空道人之原型。李耳为楚国柱史,此处史隐李姓。此为曹雪芹的舅姥爷李煦家墓地,李家后代族人均以房山县为一大支肢。至今房山李姓述及祖一盛况,仍传说其祖上有“制造府”一说。此可知,“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表面写史府人口众多,富贵无比,实指书中的史家乃为曹家祖母的娘家——李家。这在书中示史家。这就交代出了贾府与史府,即曹家与李家的关系。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表面写王府的富贵,其隐义另有所指。中国古传有四海,四大龙王。东海龙王为长。东海龙王,曰敖光。读过封神的均知此故事。此东海指辽东之海。东海龙王当为满洲汗王(努尔哈赤)。为满汗关系计,历朝汗王均实行和亲政策,招一汉族快婿以联姻固国清朝。第一位“额附”(驸马)为佟养性。到(佟)隆科多之子舜安颜还是雍正帝的“东床快婿”。东海龙王缺少的白玉床,即“东床”,即附马。附马佟养性家富无比,时称“佟半朝”。佟氏本为汉人,后充为满族。祖居佟佳,迁开原,又迁抚顺。抚顺为“金陵”地界。“金陵”文面为南京,实指金国的陵地所在,后有沈阳金陵,早有房山金陵,再有遵化金陵。“王”表指王家。王子藤为“京营节度使”,是掌管京城启闭、宫禁安全军权的最高长官。王家隐佟家。而为快婿王家。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丰年”,隐佟盛年(图赖之子)。人称秃赖。 盛年是曹家的老亲戚。“大雪”,自在冬季,主北方,与“佟”相联,人在冬季,合字为“佟”。“丰年”喻富有,“好大雪”当然指薛家的富有,“好”又拆为“女”、“子”,即佟家女儿嫁与薛家。书中王夫人、薛姨妈为王(佟)氏姊妹。表明了王(佟)与薛家的关系。
书中多次出现一僧一道,僧则为赖头和尚,道则一跛足道人。一有大事出现,则僧道必现,以言谏之,灾祸以避之。赖头和尚即秃赖(图赖),即佟盛年之父(书中宝玉之姥爷)之隐。跛足道人,隐铁拐李李耳、老子。此隐李家,即史家原型李煦之家。李煦这个曹雪芹的奶奶的兄弟,曹雪芹称舅爷。因为一僧一道对宝玉是倍加关心呵护的,赵姨娘和马道婆设计害宝玉时,也是僧道救助的。因此,僧道时隐时现,表明着与贾府的关系,是一种血肉相连相系的亲情关系。宝于为僧道二人夹带入世,没有其祖母、母亲二人两家的血缘,宝玉何曾来得?可见曹雪芹之笔,宝玉灵性得于天,得于自然。其天,其自然,就是祖母与母亲的那种血缘。这种血缘和襟带,使僧道二者最为至亲至近,只有此,蒙胎于混沌,能携其入世,能救其于灾难,能收归于大荒。
《红楼梦》中尽述了四大家族这种勾勾连连的血缘关系,正是这种关系的存在,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正像书中一丫环所说,他们都是一条索串了的,这个连着了,那个也挣不了。

声明:未经本站与作者同意请勿转载  
  电子信箱:liyitao20082052@sina.com 

IE5.0以上&800X600分辨率取得最佳浏览效果 本页文字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