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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之绝唱(二)——《红楼梦》和《三国演义》对知识分子德行的褒贬

作者:祝秉权  收录时间:2009-7-14 18:15  

提要:传统中国知识分子有二重性:既特立独行,又依附人主。《三国演义》对知识分子的歌颂,集中表现在诸葛亮这一形象上。诸葛亮是智慧的化身,也是 “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贤臣的楷模。曹雪芹的伟大,在于他对传统“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持批斗态度,贾雨村是其代表。特立独行知识分子有两类:出世派和入世派。《红楼梦》赞美不与统治阶级合作的出世派,《三国演义》赞美与统治阶级合作的入世派。

关键词:《红楼梦》 《三国演义》 特立独行 依附人主

一,传统知识分子的两大类人
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综合。德,就是处理人的社会关系的准则。德有大德和小德之分。《礼记•中庸》:“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朱熹集注:“小德者,全体之分;大德者,万殊之本。”可解释为:大德是处理人在宏观社会关系方面的准则,如个人和民族,和国家,和大局等等。小德是处理人在微观社会关系方面的准则,如个人和家庭,和亲友,和小集团等等。本文所说的“德行”,是指“大德”,并限定于一定的范围:就是指知识分子在处理个人和统治阶级之间的关系所遵循的准则。
中国知识分子,作为一个自为的群体,诞生于历史上的春秋战国时代,他们一出娘胎,在德行上就有二重性。
刘向在《战国策书录》中这样概括春秋战国时代:那是个“道德大废,上下失序”的时代,是个“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的时代。①那时候,正值诸侯纷争,知识分子群体并不固定属于哪一个人主,他们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观察世界,认识世界,百家争鸣,自由发表言论,著书立说。他们具有一种“拨乱反正”的使命感、责任感,希望用他们掌握的知识“经世致用”,挽狂澜于既倒。这样的时代,使知识分子保持了一种特立独行的人格。
然而,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群体,并不掌握权力。他们的知识和治世理论,或是等待有明主来采纳实行;或是主动寻找明主,进行游说,希望有英明的人主来重用自己为师。而拥有权力的人主们,为了争夺天下的需要,也在积极物色知识分子,为自己效力。于是,养士之风盛行。知识和权力由此结了亲。为种情况使知识分子特立独行的人格受到了限制。他们为了自己的知识有用,也为了自己的功名富贵,必须依附于某一个明主。另外,知识分子没有独立的经济收入。他们要吃饭,要生活,必须有所依附。于是乎,在他们的身上,就有了依附人主这一特性。
又是特立独行,又是依附人主。这看来是完全矛盾的双重人格,就这样的存在于知识分子这个群体之中。
这种二重性的人格具体到某一个人来说,情况又有所不同。或二重人格兼有,是个矛盾人。或偏重于某一个方面,这就有了“特立独行”型和“依附人主”型两类知识分子。
李傲把“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称之为“传统板眼里一板一眼的顺民。”李傲说,“顺民”的特点是“他们两眼向上看,一点也不敢荒腔走板。”②李傲是个幽默的人,他对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有非常独到、非常深刻的见解。我原则上赞同他的观点。但又觉得,这“顺民”的提法和对中国知识分子这样的评价,似乎有点偏激。笔者以为还是用““依附人主”型”的说法较好一些。当然,我并不想修正李傲的观点。他的“特立独行”的说法我是非常肯首的。本文中的许多观点,笔者无庸讳言,是受李傲的影响。
依附型的知识分子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自身品德优良,选定了人主,就忠于职守。虽依附于人主,却不丧失自己的人格。这种人称为贤臣。《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属此。另一种则是成为专制主义者的依附品,敢愿丢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自由,为自己的奴隶甚至是奴才地位而津津乐道,一心为统治者服务,充当专制主义者的吹鼓手。
特立独行者也有两类情况。一类是入世派。他们积极参预国政,也必须依附于某一人主。但是,他们为人正直,品格端方,用自己的思维,自己的理论去影响人主,不为人主的任何错误意志所左右。这种人和依附派中的贤臣相类似。所不同的是,他们的特立独行意识相当强烈,非真正的明君难于和这种人合作到底。屈原、魏征、王安石,属于这一类。
另一类是出世派,对现实强烈不满,不与统治阶级合作。如庄周不做楚相,“独往独来”,竹林七贤愤世嫉俗、不媚权贵,八大山人冷眼向天、孤傲不群,李贽鄙视圣人、阐发童心,扬州八怪独立特行、清高傲岸。《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和他笔下的贾宝玉等人,属于这类人。

二,两部名著对依附型知识分子的褒和贬
《三国演义》对知识分子的歌颂,集中表现在诸葛亮这一形象上。他是智慧的化身,是历代优秀知识分子的代表。鲁迅评论说:“状诸葛亮之智而近于妖。”认为作者将诸葛亮这个人物神化成了半人半神的超人形象,是失败之笔。我倒认为,文学总是夸张的。罗贯中这样极力写诸葛亮的智慧,是为了尽情赞美知识和智慧的伟大。诸葛亮形象中的确有些成份是不现实的,但他的本质却是真实的。罗贯中在书中塑造了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诸葛亮,把知识分子的本领表现得“可与日月争光”,把他们的地位抬上了天,让“先帝爷”刘备“三顾茅庐”,在知识分子面前低声下气,恭请诸葛亮出山。
不过,《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这一形象,与其说是智慧的化身,不如说是知识分子依附人主,为人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楷模,是“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中的贤臣的楷模。
“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大多以儒家的正统思想为自己立身的根本。诸葛亮是实践儒家正统思想的模范人物,是忠于正统,愿意为正统秩序的创立而效劳终生的人。这可以从下列看。
在诸葛亮的名作《出师表》中,诸葛亮说:“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
求闻达于诸侯。”这似乎是说,诸葛亮原先是不想出仕而要终身隐居的。而事实并非这样。诸葛亮早在隆中之时,就作好了出山为仕,服务社会的思想准备了。他“高卧隆中,自比管、乐”。管即管仲,是齐国名相。乐即乐毅,是燕国名将。以管、乐比自己,早有辅助明主创业之高志。徐庶说诸葛亮有《梁父吟》。经专家考定,诸葛亮的《梁父吟》一诗,原诗是: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此诗所咏,为春秋时期齐国国相晏婴设谋“二桃杀三士“事。事见《晏子春秋》:
齐国有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位勇士。齐国的宰相晏子从这三勇士面前走过,三勇士不理采他。晏子对齐景公说:“这三位勇士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可以禁暴,外不可以威敌。这样的人是危害国家的害人虫,应当把他们杀了。”晏子便设计让三勇士自杀。他请齐景公派人送了二只鲜桃给三勇士,传谕:“三位勇士,谁的功劳最大,先吃桃。”三人自论功而争吃桃子自杀身亡。
《晏子春秋》记述这个故事是谴责三勇士的傲慢,赞美晏子的计谋。而诸葛亮的《梁父吟》却反其意,表达了诸葛亮对三勇士的同情,而对晏婴进行了讥讽和谴责。寄托了诸葛亮作为士的立身之道,以及他后来作为相的治世及待士之道。这说明早在隆中,诸葛亮就立下了治国之志了。
《三国演义》第三十八回,诸葛亮和刘备的“隆中对”中,他滔滔不绝讲述当时天下大势,并向刘备出示地图画一轴,挂于中堂,对刘备说:“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这就有力说明了诸葛亮在隐居时就对自己的出仕作了充分的准备。他精心研究形势,作出了“隆中决策”,绘制好了地图,一面在等待有明主来物色自己,一旦遇上了他所盼望的明主,就会随时出山,依附明主,为明主效力。
《三国演义》赞美知识分子,有一个总的视角,那就是赞美知识分子为社稷建功,对人主的依附,对统治阶级的尽忠。诸葛亮是这样。其他的多数知识分子也是这样。
“忠君”,是中国儒家理论的重要内容。诸葛亮将这一点做得非常到位。他出山之前,就为刘备争夺天下定好了未来的鸿图决策。出山后,一直竭忠尽智,为刘备的事业日夜效劳。使刘备在困难中获得最大的救助。在火烧博望坡,建立孙刘联盟,火烧赤壁,取西川,等等一列事件中,为刘备的创业立下了大功。
最能表现诸葛亮的依附人主思想和忠君事主理念的,是白帝城托孤。刘备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这当然是刘备试探诸葛亮是否真的忠心于自己的话。诸葛亮听了,“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耾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讲完了,还叩头流血。说:“臣虽肝脑涂地,安能报知遇之恩也!”
刘备死后,刘禅虽愚昧不堪为君。诸葛亮仍忠心耿耿,竭股耾之力,效忠贞之节,一心辅佐刘禅。刘禅呼诸葛亮为相父。诸葛亮事必躬亲,七擒孟获,六出祈山,为收复中原,统一中国,恢复汉家的正统天下而历尽艰辛。在《出师表》中,对刘禅的种种劣迹,以一位忠臣身份,用儒家治国之道,直行苦谏。从27岁出山到54岁病卒于五丈原前线,诸葛亮的一生可以说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蜀汉政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作为依附型中的贤臣的诸葛亮的品格。
说实话,我读到这里,很不是滋味。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诸葛亮都高于刘备。为什么只能依附于刘备?只能依附愚蠢不堪的刘蝉?难道只是因为诸葛亮是一位知识分子吗?。
依附人主和忠君事主的理念,在传统的知识分子头脑中竟然这样顽固地牢守着。诸葛亮是这样,罗贯中也是这样。在《三国演义》中是指导思想。作者不只是赞美诸葛亮一人。在书中,像周瑜、张昭事孙权,郭嘉、荀彧事曹操,李儒事董卓,陈宫事吕布,情况虽各有不同,而依附人主,为人主效力尽忠,这一点是相同的。正如周瑜对蒋干说的几句话:“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
《红楼梦》在这一方面和《三国演义》恰恰相反。曹雪芹高歌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品格,把知识分子当作独立的大写的“人”来加以赞美;面对于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曹雪芹是持批判态度的。这种批判,主要通过薛宝钗、贾雨村、贾代儒这几个人物,以及贾府家孰来体现的。
《红楼梦》是女人文学。女人,是书中的主角。这些女人,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和研究她们。本文是从知识分子这个视角来立论的。林黛玉、薛宝钗、妙玉、贾探春诸人,都是第一流的知识分子。
薛宝钗这一人物形象,比较复杂。单纯把她划为依附人主型,不免有所局限。她是一位德、才貌三全的贵族小姐。她的“德”,是“停机德”,是孟子的母亲教子的品德,是乐羊子妻相夫的贤慧之德。是儒家思想所要求的贤妻良母的品德。薛宝钗对现存秩序的态度是“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的均匀”,是歌颂,是依附。她的人生志向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依附社会,依附可靠的人主,凭此来获取个人的名利,这就是薛宝钗人格的核心。这也就是依附人主型知识分子所向往,所追求的。薛宝钗的思想是儒家正统思想。在第五十六回探春理家中,薛宝钗曾经用了朱熹的《不自弃》文,作为探春“兴利除弊”的理论指导。《不自弃》文讲的是,物皆有用,天无弃物,人不应自弃,应思念祖德父功,努力保存和发展祖宗的基业。这正是儒家的正统思想。宝钗在这次“兴利除弊”中的主张,也体现了儒家思想。但曹雪芹对探春的“兴利除弊”行为,是持批判态度的。包括贾府在内的封建社会已经处于末世。男子汉们全已腐败无能,贾府是注定要毁灭的,等待它的是“树倒猢狲散”,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几个弱女子想要从节省几个胭脂水粉的“兴利除弊”中来挽救贾府的毁灭,岂非笑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作为儒家正统派的薛宝钗,她想用儒家的思想来挽救贾府,想把贾府作为她一生的依附靠山,嫁给怡红公子贾宝玉,做一个贵族府第中贤妻良母,这一切全是枉费尽心机。到头来,只落得“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的下场;她自己连同她的儒家思想也只能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性结局。
在贾雨村这个形象中,体现了《红楼梦》对依附人主型的知识分子严正而彻底的批判。贾雨村者,假儒存也。他名为贾化,表字时飞。贾化者,假货也。时飞者,时时都想飞黄腾达。这人饱读儒家经典,表面上一副儒家学子面貌。而内里却是个知识分子中的败类。当年,他穷困在葫芦庙时,全靠甄士隐对他的接济,才考上了官。而一旦做了官,立即把甄家的恩情忘记。他是依靠贾政这个大树而向上爬,而飞黄腾达的。到头来,当贾府被抄时,他立即变脸,对贾府落井下石。贾雨村为了自己的官帽,不择手段,坏事做绝,厚颜无耻,笑里藏刀,贪污勒索,草菅人命。为了讨好贾赦,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给石呆子捏造罪名,致使石呆子家破人亡,将石家的扇子抄来献给贾赦。贾雨村最后落得个“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杠”的下场。
这种在外表上一表人才,冠冕堂皇,口上说的很好听,什么为朝廷出力啦,为百姓服务啦,实际上是假货,是骗人的,是伪君子。招牌是百姓的父母官,而一出门。前呼后拥,走狗成串,每行一步路,都要老百姓用大轿抬着他,你看他一当上新太爷,就亲自到甄家去抬他的未婚妾娇杏,那一路上前呼后拥,威灵显赫。什么百姓的父母官?分明是一个恶霸,一个骑在民众头上作威作福的地头蛇!他有一班似虎如狼的衙役,有森严的衙门,有手持武器站岗的门卫,老百姓哪敢进去啊?哪敢接近他啊?他在百姓面前吼五吼六,指手画脚,下轿伊始,哇拉哇拉,说的全是愚弄民众的八股官话和骗人的假话。这种人最善于拉关系,依靠“护官符”保官,向权势献殷勤,对上司是一条驯服的哈叭狗,对下属和老百姓是一只恶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些,在他审理薛蟠杀人案时就表露得淋漓尽致了。这就是儒家正统派知识分子的真面目。
贾代儒,是贾府德高望重的老一辈儒家权威,是贾府学堂的孰长。他依附贾府,为贾府的教育事业效劳一生,到暮年时,却腐朽昏庸。但他所主管的贾府私孰,成了污七八糟的场所。学生们在这里名为读圣贤书,实则整天胡闹,搞同性恋,打架。而负责代理孰长职务的贾瑞,就是贾代儒的长孙。此人品德极其恶劣,贪婪自私,敲诈学生钱财;尤为恶劣的是,贪色成性,违背人伦,调戏嫂子王熙凤,被王熙凤活活整死。所谓德高望重的儒家正统,就是这样的货色。所谓贾代儒,实为假呆儒。什么德高望重,原来和贾雨村一样,全是骗人的假货。曹雪芹写贾代儒和他的长孙的形象,表明儒家正统已经腐朽不堪,后继无人。

三, 两部名著对“特立独行”知识分子的赞美
“特立独行”一语,出自《礼记•儒行》: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意思是说:儒者有这样的品格:赠给他们财物,让他们沉溺在所喜爱的东西之中,也不会使他们见利忘义。用众人相威胁,用武力相恐吓,也不会使它们在死亡面前改变操守。遇到猛兽便上前博击,不考虑自己的勇武能否胜任。扛举重鼎,也不考虑自己的力量能否胜任。对过往的事不追悔,对未来的事不预测。说过的话不再重复,对流言也不追究其来源。不丧失自己的尊严,不讲求成功的谋略。他们特有的品格就是如此。”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意思是说:儒者用道德沐浴以洁身。向国君进言后退居等待,依然宁静并恪守正道。国君有不知道的事,就略加启发,不急于求成。身居高位时不妄自尊大,不夸张自己的功绩。世道清明不轻佻,世道混乱不沮丧。对政见相同的人不亲近,对政见不同的人不非难。儒者特立独行的品德就是这样的。
儒家学说对“特立独行”内涵的解说,是把它范围在儒家思想之中的。而实际上,从春秋战国知识分子们的实践来看,“特立独行”的内涵并不和儒家的这种说法完全一致。如“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翘之,又不急为也”,是把儒家的依附人主的观念强化了。这是真正的“特立独行”者所不取的。
“特立独行”,可以理解成是一个时代的概念。儒家的上述说法,适用于盛世,适用于入世派的“特立独行”者。而在末世,或腐朽的人主当权之世,“特立独行”者是不与统治阶级合作的,什么“陈言而伏,静而正之”,没有这样的事。
对于依附型的知识分子,两部名著对他们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而对于“特立独行”知识分子,两部名著却又同样持赞美态度。只是在赞美的对象方面,同是“特立独行”,内涵却又有所异。
儒家所主张的“特立独行”知识分子,信奉的是儒家思想。《三国演义》中的祢衡,就是这样的人物。
笔者小时候看京剧《击鼓骂曹》,看得上劲极了。祢衡脱光了衣服,一面击鼓,一面把奸贼曹操骂得狗血淋头。由此很崇拜弥衡这个人物。后来读《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祢正平裸衣骂贼”,真是过瘾得很。
当时的曹操,是第一流的权威人物,挟天子以令诸侯,手握重兵,操生杀大权,人皆畏之。而一介平民知识分子祢衡,却不把这个至高权威放在眼中。面对面直责曹操。曹操要侮辱他,命他为鼓吏,令他击鼓。
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操叱曰:“庙堂之上,何太无礼?”衡曰:“欺君罔上乃谓无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清白之体耳!”操曰:“汝为清白,谁为污浊?”衡曰:“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耶?”知
这是《三国演义》中最精彩的段落之一。我读时兴奋得大叫。国人的知识分子,顺民的多,在权势面前,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祢衡才是大写的人。不畏强暴。用鼓声,用裸体,用辛辣的豪言壮语,把像曹操这样的奸雄的权势威风横加扫荡,把国人的奴隶性大加扫荡,大快人心。
祢衡(173—198)(字正平),这种知识分子,曾被人称为狂妄不羁的奇人。其实,祢衡是圣人之徒,是信奉儒家学说的另一种正统派。儒家学说追求明君治国,向往尧舜时代仁者爱人的清明社会。祢衡希望要通过求官,来伸展自己这种远大政治抱负。他在早年在《鲁夫子碑》颂扬孔子的从政如“飞鸿鸾于中庭,骋骐骥于闾巷”。但他的理想在汉末腐败的官场屡屡碰壁。他表面上的张狂,是对腐败现实的一种抗议。他的内心应该是比谁更正统更纯洁更直率,因为他自信正义在手,特立独行,勇往直前,无所畏惧。鲁迅曾说过,在言语行为上特立独行的人在庸众面前往往是狂人,为众人所不容。
《三国演义》中的张松,对他的评价不一。有人认为他是“卖主求荣”者,有人说他是“择主而事”的贤臣。我认为他是一位“特立独行”者。张松依附于刘璋,刘璋不用他。他要跳糟自选明主。这错了吗?没有!
当代作家李傲有《大人格与小人格》一篇妙文。该文的开头引述了《论语》中的一段话: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髡左衽矣!岂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白话翻译是:子贡问:“管仲的人格有问题罢?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是公子纠的人,他不能为公子纠殉难,反倒替齐桓公当家,管仲的人格有问题罢?”孔夫子答他说:“管仲帮齐桓公,尊王攘夷,一统天下,老百姓直到今天还得到他的好处,没管仲,连我今天都要因亡国而做胡人打扮了!管仲是大处着眼的人,他哪里会像一般匹夫匹妇一样,没没无闻去殉难,没没无闻的去守那些匹夫匹妇的人格标准呢!”)
然后李傲说:人格有两个层面。“管仲的层面”和“匹夫匹妇的层面”。“管仲的层面”是大人物的层面,是特立独行的层面,是大无畏的层面,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层面,就是“大人格”的层面。“匹夫匹妇的层面”是小市民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层面,是依附权势的层面,是“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层面,也就是小人格的层面。③
张松自然不能和管仲相比。但其中所含的道理是相似的。当时的中国,处在军阀割据天下大乱之时。人民希望的是有明君仁主来统一中国,平息分裂的战争,渴求政治清明和社会安定。在罗贯中的笔下,能担此重任者,是刘备。而刘璋这人,虽然不是恶人,却是“匹夫匹妇人格”的人。曹操说他是“守户之犬”,他只是起着割据分裂的作用。而刘备,在当时的社会舆论中,是个爱百姓拥戴的仁者。张松弃刘璋而投刘备,是“贤臣择主而事”,是弃暗投明的正义行动。用“大人格”的标准来看,没有错。张松背离刘璋,把西川地图献给了刘备,如果用“小人格”的标准来衡量,是不忠,是错,说是“卖主求荣”,也未尝不可。
用“大人格”的原则来评价张松,他正是一个“特立独行”者应有的风格。他认定了刘备是明主,向刘备献西川地图,帮助刘备取西川,这种行动符合历史发展的要求。在张松身上,最值得我们敬佩的,是他和祢衡一样,有大无畏的反奴性,不畏强暴,反对专制独裁的“特立独行”风格。且看书中第六十回的一段文字:
(曹操)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扬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
面对专横强暴,一介书生的张松,用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蔑视如狼似虎的曹操,用快人快语,用匕首投枪一样的锋利言语,横扫曹操的淫威。这在“顺民”泛滥的专制社会,是对奴性的一次大扫荡,是不可多得的,大快人心的事;读这样的文章,令人拍案叫绝,令人振奋。
《三国演义》所赞美的“特立独行”知识分子,是入世派,是反对奸臣和强暴,向往清明政治的志士。而《红楼梦》所赞美的“特立独行”知识分子,是出世派,是不和统治阶级合作,批判现存秩序,叛逆传统文化的真士。其代表人物有甄士隐,贾宝玉,林黛玉和妙玉等人。
书中第一回的甄士隐,就是“真士隐”的谐音。贾雨村,则是“假儒存”的谐音。意思是说,在那个腐败专制的时代,真正的有良知的正义人士,是受排斥的,只好隐居起来。而能够生存下来只能是像贾雨村这样的冒充儒家士人的贪官污吏。甄士隐就是基层贵族中有正义感的,不愿意出仕,不愿意和当时的统治阶级合作的,隐居在家,后来又隐居世外的知识人士。
造成这位“真士”隐居世外的原因,是统治阶级的迫害,是那个社会的不容。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为了避免死亡,只有走特立独行,自我隐没的道路。
甄士隐的隐没,是曹雪芹对所谓“康乾盛世”本质的批判,是《红楼梦》的主人公贾宝玉由隐居于女儿国而最终隐居世外的缩影,是《红楼梦》全书主旨的概括和提示。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曹雪芹对那个封建末世的“康乾盛世”社会,已经彻底绝望。他呼吁一切有志之士都不要去为那个腐败的社会效劳,不要和他们合作。在这样的社会,要在世上做一名真正的志士,是很难的,到头来,不是毁灭就是被迫出家。与其这样,不如早日隐居,真士们,须要退步
抽身早啊!
贾宝玉,可以说是甄士隐形象的放大。贾宝玉生活在封建末世。面对黑暗腐败的现实,看不惯,不愿意承受种种封建礼教的管束,痛恨官场禄蠹,终日在大观园“女儿国”中厮混。她和林黛玉、妙玉三人,奉行特立独行原则,在性格上有如下共同特点:
㈠不满现实,诅咒现实。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林黛玉的《葬花诗》,妙玉的《中秋联句》,共同唱出了对现存秩序的否定咒歌。
《芙蓉女儿诔》:“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蒩。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诼谣謑诟,出自屏帷;荆棘蓬榛,蔓延窗户。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这里所说的鸠鸩(毒鸟),薋葹(毒草),蛊虿(毒蛇),小而言,是指花袭人、王善宝家的,和她们的后台王夫人一伙。大而言之,是痛骂整个社会的统治者及其走狗。“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则是把批判的锋芒指向当时的整个专制主义的皇权社会了。“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整个世界都是枯萎衰黄的野草,岂止是洁白的芦苇遭到蹂躏?四面八方响着一片凄惨的悲鸣,无一处不是小动物们的可怜挣扎。就是说,像睛雯这样的小人物的被迫害,是极为普遍的事。就像昏庸的汉朝皇帝迫害贤士贾谊和弱女子王昭君那样。
《葬花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每一个追求自由的人,尤其是女人,在专制社会中,每天都处在恶势力的压迫下过日子。是作者对当时社会的一笔否定,对专制主义的严正抗议。《葬花词》最能体现林黛玉的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的光辉品格。《红楼梦》的时代,史称“康乾盛世”。正当顺民们高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清皇帝万万岁”的口号之时,曹雪芹却借了林黛玉之口,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之诗,给这个歌舞升平的盛世投去一枪。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寂寞杀人,春寒杀人,冷雨杀人,邪恶杀人,专制主义杀人。
龌龊的环境使林黛玉无法生存下去。她也在寻找:“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谁说林黛玉弱不禁风?她,“质本洁来还洁去”,她的品格就像潇湘馆前的千竿绿竹,形虽细小,质却坚忍不拔;为了人的尊严而死,为了纯洁的爱情而死,死得有骨气,有价值。林黛玉是具有特立独行品格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借喻。
妙玉的《联诗》抒发她自己的孤独寂寞。这种寂寞,是生活在黑暗的专制主义社会中的每一个仁人志士都有的寂寞。因为这个社会“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到处是艰难险阻,到处是牛鬼蛇神当道,豺狼虎豹统治。
㈡不与统治者合作,不为他们做嫁衣。贾宝玉宁可为大观园的女儿们,丫环们熬胭脂,画眉毛,换裙子,吃她们唇上的口红,闻她们身子的香,却不愿意去读圣贤的书,更不愿意为官场效劳,对贾雨村这样的官员,骂他们为禄蠹,不和他们交往。林黛玉孤标傲世,把统治当时社会的男子们统统骂为“臭男人”,根本不和他们来往。妙玉看不起贾府的太上皇贾母,天子不朝,诸侯不友,躲在栊翠庵敲木鱼。她“.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她讨厌这个社会,社会也难容她。
㈢性情中人,用自己的心来看人处事,我行我素。
人有两种,理性中人和性情中人。理性中人用社会的标准做人,用理智指导自己的行动,善于克制自己。性情中人用自己的的个性标准做人,用情感指导自己的行动,心怎么想,就怎么做。顾城有诗:
我在世界上生活,帶着自己的心。喲!心喲!自己的心!那枚鮮艳的果子,
曾充滿太阳的血液。我是一个王子,心是我的王国。哎!王国哎!我的王国!
这诗表达了所有特立独行者在性格上的共同点,活着,不是为他人,不是为社会,而是为自己的心。一切按照自己的心去看,去做,去待人,去接物。红楼三玉就是这种人的典型。周瑞家的奉命送宫花,接受宫花的人一个个有礼貌地接受。唯独林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她并不考虑说这话的后果,心中怎么想的,就这么说出来了。贾母宴请刘老老后,带了一伙人到栊翠庵游玩。妙玉接待这伙人的时候,不是按照礼貌的原则,而是凭自己的情感好恶。对待第一把手的老祖宗贾母,她应付。对待她喜欢的林黛玉、薛宝钗,她接到自己的私房,热情相待,对于她心中的意中人贾宝玉,她用自己喝过的茶杯向他奉茶。贾母和刘老老喝过的茶杯,她嫌脏,叫拿去砸了,全不看贾母一点面子。对贾母的客人刘老老,用鄙视的眼光和态度。至于贾宝玉,更是第一流的性情中人。“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他是情之所至,言行之所到。是完全在当时社会的礼教之外行动的人。
评论人物,不能脱离时代。在《红楼梦》时代,在腐朽的专制制度下,以自己的心为做人准则,对于专制主义是一种挑衅。但生活在社会主义时代的顾城,他诗中的这种观点,未必可取。

四,两部名著的赞美与贬斥,有时代的原因
同样是知识分子的两类人,两部名著为什么对他们有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褒贬呢?
这里面有作者的主观因素和时代的客观原因。
《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生平难考。但从他的不朽名作《三国演义》中,体现出他的博大精深之才,经天纬地之气。他精通军事学、心理学、智谋学、公关学、人才学。具有超人的智慧,丰富的实践,执著的追求,是不可多得的知识分子精英全才。他的思想基本上是儒家的正统思想,是儒家中的特立独行者。他主张国家统一,弘扬民族传统美德,崇拜儒家正统性的英雄,痛恨奸诈邪恶。这种品格决定他要歌颂诸葛亮、祢衡这样的英雄人物。
罗贯中生活于元末明初的时代,正值朱元璋平定混乱,推翻元朝的异族统治,统一中国的从分裂到一统的时代。这个时代是中国封建社会处于盛世的后期,知识分子救世的愿望未衰,他们既痛恨分裂,痛恨奸伪,又愿意和统治阶级合作,为国家献身扬名。由此,在《三国演义》中,我们看到了诸葛亮、周瑜、程昱、祢衡、张松、姜维等等这样一群知识分子的精英。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经历了曹家盛极而衰的过程。少年时曾经过了一段“锦衣纨绔”、“饫甘餍肥”的生活。晚年在西郊过“蓬牖茅椽、绳床瓦灶”的困顿生活。他由贵族上层一下跌入社会底层的巨大变化中,饱尝了世态炎凉,体察到了社会上贫富悬殊的尖锐对立,也清醒地看到了出身阶级的腐朽和罪恶,尤其使他清醒地看透了封建社会的彻底黑暗和彻底腐败,已经到了死亡前的末世,对这个社会和自身的阶级已经绝望,主张有志之士再也不要和统治阶级合作。社会的黑暗和生活上的困顿,促使对现实出傲岸不屈,嗜酒狂狷,情愿在女人堆里厮混。由此,在他的笔下,出现了并全力歌颂了贾宝玉、林黛玉、妙玉等等一批“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特立独行者。

注:①转引自列瓦雷士《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轨迹》。②李傲《独白下的传统》,引自“百度•鲁迅吧网”:《独白下的传统•序》。③转引自“新浪•博客网”:李傲《大人格与小人格》。

(发<红楼>2009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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