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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红楼梦》中薛宝钗这个人物,评论已是不少的。或斥之为诡谲奸险之徒,或褒之为识理博学佳人,或褒贬兼有。若干评论者各执一端,争论得“几挥老拳”。
笔者也想凑个热闹,发表一下谬见,笔者认为,在曹雪芹的八十回《红楼梦》中,存在着两个互不相同的薛宝钗,一个是上四十回中的薛宝钗,另一个是下四十回中的薛宝钗。两个薛宝钗虽然同名字,同身分,却各具性格,判若两人。前一个薛宝钗虽然也有某些值得赞叹的妇德和学才,但主要是一个圆滑奸诈的利己主义者,令人可厌;后一位薛宝钗虽然也偶有冷谟狡猾之处,但主要是一位富有理智、美德和才能的大家淑女,令人可尊。
本来,从一种性格发展转变为另一种性格,在生活和艺术创作中,是常见的事。但这两个不同性格的薛宝钗,却不属这种情况。因为使人看不出发展,看不出过渡,两种性格之间有一条深沟。这种情况在艺术史上是颇为罕见的,似乎不可理解。然而,这却是明摆着的事实;既是事实,总有其原因可究。
我们先来论证“两个薛宝钗”这一事实,然后再究其原因。
先看上四十回中的薛宝钗。
读者和研究者们一定会注意到这种现象:评论者们所贬斥的薛宝钗的恶德恶行,几乎全都在上四十回中。例如,论其奸险和损人利己,见于第二十七回的扑蝶;论其冷酷,见于第三十二回的金钏儿之死;论其一整套圆滑的为人术,诸如笼络袭人和湘云,庇护贾环,讨好王夫人和贾母,与黛玉争夺宝玉等等,都见于第七、八、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五、三十六等回中。而所有这些,事实又确是如此。有些评论者因为要褒薛宝钗而闭眼不承认这些事实,举出种种理由为薛宝钗的这种恶德恶行辩护,是很难令人折服的。例如关于宝钗扑蝶的情节,《夜话宝钗》(载《红楼梦刊》1984年第4期)的论者是这样认为的:
曹雪芹这样描写正是合乎理、顺乎情的。他结撰这个细节是为了表现宝钗不愿预闻别人纠葛,只图独善其身的处世方针。这和她的宽厚、大度、忍记也是有内在联系的。怎么能说是在表现她“善于暗算对手的奸诈心机”呢?
这样说能使读者满意吗?宝钗确有宽厚、大度和忍让的格,但那是在下四十回中。上四十回中的宝钗。其所作所为正与此相反。说她不愿预闻别人纠葛,这不合事实。且看作者的描写;……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如果薛宝钗真的“独善其身”,真的“不愿预闻别人纠葛”,这时候,她抽身回走,便百事大吉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好一个“便煞往脚往里细听”。接着,作者从宝钗的“细听”中,写了谈话人谈的内容,原来是小红和坠儿在交谈贾芸和小红交换手帕的初恋纠葛,谈话者怕外面有人偷听,说要把木鬲子推开——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日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设趣,如今便赶着躲了,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①咬牙切齿,把青年男女的私情目为“奸淫狗盗”狠骂小红“刁钻古怪”,“狗急跳墙”,已经算不得什么宽厚和大度了,为了自己的脱祸,用“金蝉脱壳”的法子。移祸于林黛玉,更不能称之为“忍让”。用损害别人的方法来获得自己的清白,这决不是一个独善其身的淑女所用的伎俩。联系第三十二回在王夫人前的暗伤黛玉,联系扑蝶之前见宝玉独进潇湘馆时的嫉妒心理,联系扑蝶之时欲将一腔醋意横泼在那对穿花度柳的蝴蝶身上的情节,薛宝钗在“金蝉脱壳”中的表演,其不良用心,是明明白白的事。
通观上四十回中的薛宝钗,贯穿她的全部行动的一根主线,是要解决婚姻问题。为达此目的,她时时跟林黛玉争夺着贾宝玉。林薛二人都视对方为自己的情敌,双方相互觊觎,眈眈相向。不同的是:林黛玉多用真情来争取贾宝玉的爱,对于薛宝钗多用明处的讽刺;而薛宝钗的斗争花样就多了,讨好上司,团结同盟军,拉笼下人,用智术联结贾宝玉,以求“金玉良缘”的合法化,对于林黛玉,或明处嘲讽,或暗处中伤。作者不仅多方面地描写了薛宝钗为此目的所施展的种种奸诈圆滑手假。而且在第三十六回中,写她欲令智昏,竟然堕落到低级卑微的地步。看她鬼鬼崇崇、诚惶诚恐,坐在花袭人这位贾玉玉的小老婆的位子上,面对着睡午觉的贾宝玉,一针一线替对方绣那包在肚子上的肚兜,那种下贱的神情,使窗外的林黛玉看了哑然失笑。这样写,已经彻底剥开了人物的端庄大方,独善其身的画皮了。然而,作者还嫌不够,还让梦中的贾宝玉发出呓语: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这分明是说:“我爱的是林妹妹。你这人脸皮真厚,在这里干什么?快给我滚!”这是上四十回中,作者描写薛宝钗的最不堪的场面。
下面,笔者拟从第八回互看通灵金锁一事,来比较深入地解剖一下上四十回中的薛宝钗的灵魂。为了把问题说透,不妨先从薛家进京谈起。
第四回写薛家进京后,薛蟠提出:“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恰才好。”这位花花公子虽是个蠢货,这几句话却颇合乎常情常理。但他母亲却回答说:“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在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地着人去收拾,岂不消亭些!……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接着,便硬性命令薛蟠服从她的意见,到贾府去住。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薛姨妈干吗要那样固执地不住自己屋而住到贾府去呢?她所讲的那些理由完全违背了常理。因为实际上她并不是为了拜望亲友而到贾府暂住一些日子,而是永久住下去。世上哪有这样的蠢事。自家的房子听任它闲着,听任它让别人任意糟蹋。却长时间地居住在别人家里。别人的屋子再好哪有自己的自由舒适呢?收拾十年来没人居住的自家房屋,又怎会引起亲戚的见怪呢?这里面恐怕有很重要的原因。当然,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作者在情节安排方面的需要,薛家若不先进贾府,并且永久住下去,那么,后面便没有“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的冲突了,因而也便没有《红楼梦》。然而,我们更有理由认定,作者在情节安排方面的全部构思,是必须服从生活的真实和服从人物性格的塑造的。薛姨妈的住入贾府是有重大目的的。甲戌本在“怎不使人见怪”处有批:“云罩峰尖法。”这是曹雪芹惯用的笔法,作者写一件事,往往并不托出事情的本质,却从侧旁敲之击之,让读者从中揣摸出其本质来。峰尖虽让雾罩了,却可从峰脚峰腰推出峰尖的样子来。薛家的进京,本为送宝钗到皇宫备选女官,如选落了,就与贾府联姻,葫芦僧曾说,贾史王薛这四家“皆联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当时的薛家虽是皇商大族,却渐已消耗,开始显露危机,欲求生存,除入选外,只有与贾府联姻。恩格斯说,王公贵族的联姻,“乃是一种政治行为,乃是一种藉新的联姻以增进自己势力的机会。”(《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74页)即使最平庸的贵族
,也深明此理,何况博学多识的薛宝钗和那老练世故的母亲呢!
作者写薛姨妈,实际上也是写薛宝钗。
第五回开头说:林黛玉在贾府与贾宝玉“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此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恽然不觉。”
一个容貌举止在他人看来略超于自己的女子,跟随母亲来贾府“拜望亲友”,便会引起林黛玉的悒郁不忿吗?果真这样,这林黛玉亦未免小气得有点过分。显然,薛家母女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为解决婚姻问题而来,也就必有解决这一问题的活动。所谓“行为豁达。随分从时”,所谓“大得下人之心”,只不过是解决问题的总战略而已。善于迎合现实,善于讨得世俗的欢心,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是高明的利己主义者所信奉的宗旨。薛宝钗是精通此术的。你看,第七回她第一次正式亮相,和周瑞家的“满面堆笑”的谈话,何等热情,何等豁达。然而,作者只需用“满面堆笑”四字,就揭露了她的虚伪。生活,是常常作弄人的。虚伪的热情总是比真诚的冷谟更吃得开。象周瑞家的这种奴才,在宝钗的“满面堆笑”之前,是必然会受宠若惊的。而薛宝钗的喜欢笼络下人,尤其是喜欢笼络主子亲近的人,实际上是巴结主子的妙法。古来奸人都深通此奥妙。
薛宝钗的“恽然不觉”,也是一种很高明的做人术。苏洵曾说:“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喜怒不形于色,稳坐钓鱼台,这样的人才是英雄。薛宝钗对于周围的各种事件,常能明察秋毫。“恽然不觉”者,表面上故作镇定也。“任你姓林的怎样不忿,我却走我路。既定目标是不能放松的。我的策略是先争取群众,制造天赐金玉良缘的舆论。
当然,这种“恽然不觉”并不是无条件的。当利害冲突到了紧要处时,这种“恽然不觉”就让位给锋芒毕露的为所欲为了。试看第二十五回中的嘲讽如来佛,第三十回中的“借扇机带双敲”,一扫宝钗平时由于服了冷香丸而产生的恽身冷气,听凭娘胎里带来的热毒发泄无余了。不过,在薛宝钗刚进贾府的时候。小老虎尚摸不清“黔驴”的脾性,只能采用“恽然不觉”的“冷战”。
互看通灵和金锁,也可看成是薛家母女有意发动的一场“冷战”。
这场“冷战”是要安排薛宝钗和贾宝玉单独会面,双方互看金锁通灵,让贾宝玉明白:金玉良缘是神佛所赐,是天意的安排,是任何力量不能动摇的。从而切断宝玉和黛玉的关系。
要夺此目的是颇不容易的。因为第一,贾宝玉与林黛玉“日则同行同坐,夜止同息同止”,宝钗的忽然来到贾府,其言其行已引起黛玉的不忿了,宝玉哪能轻易地单独和宝钗会见。第二,象薛宝钗这样一个品格端方的闺门千金,又怎能那样随随便便地和一位男性单独相见。
第三,唯一的办法是让宝玉单独到宝钗这里来。但等着他的偶然到来,这种机会是太少了,必须主动把他请上门来。然而这又谈何容易”以什么名义?露了马脚怎么办?第四,即或宝玉来了,怎样安排这场“单边会谈”?宝钗怎样开口?怎样才能速战速决,以避免林黛玉的跟踪而来”怎样利用这次的会见来夺取宝玉的心?第五,整个事情必须进行得滴水不漏,必须让贾宝玉(或他人)认定,这件事完全出于一种偶然,否则,若让人窥破秘密,薛家母女便很难做人了。
看来,这是一场比赤壁之战还困难的战役,且看梨香中的诸葛亮和周瑜,是如何运筹帷幄的?
整个战役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小恙梨香院——装病
要想贾宝玉前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来探病。要和宝玉单独会谈,两母女必须分居。因为宝钗是个孝女,是不能随便和母亲分居的。于是乎。只好让薛宝钗生病。但生大病是不行的。
一则大病是不能随意而生的,再则若生了大病,必惊动众人。于是乎,薛宝钗只能小恙梨香院而已。
有充足的理由断定:薛宝钗在第七回中的所谓“小恙”。全是装出来的。因为第一:据宝钗跟周瑞家的所谈——她旧病复发,这病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般热毒所致。这胎毒病的症状,据她自己说,也不觉着什么,只不过喘嗽些。这是谎言。这种胎毒病,传统的中医书籍确有记载,但与薛宝钗说的不同。胎毒病不是一种独立的病。而是诱发某些疾病的病原。由它致病的疾病有胎黄、重龈、鹅口、麻疹、天花等等(注意,这仅是中医的观点),多发生在婴儿及孩童时期,成人发此病者甚少,成人如发此病,便是重症,决不象宝钗说的那样轻松。上述诸病,除麻疹伴有喘嗽症状外,其余的极少有此症状。至于宝钗所说“只不过喘嗽些”,则根本不属于胎毒病。第二:薛宝钗所说的治她的胎毒病的所谓冷香丸,一听便知是海外奇谈。冷香丸中的那药料,不但根本不能如期按质按时配足,而且它们是既不能治疗如宝钗所云的的那种胎毒病,更不能治疗真正的胎毒病的。关于这,拙作《从冷香丸看宝钗性格》(见《红楼梦论集》二集)有极详细的论证。博学的曹雪芹是懂医理的,他之所以这样写,是为了塑造人物的奸伪性格。第三:从薛宝钗的神色举止和谈吐看,完全不象个病人。她“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髟赞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环莺儿正描花样子”。寒冬腊月的喘嗽病人能够有这样的穿着、神情和举止吗?作者特别写了她那滔滔不绝的健谈,足可使人认定人物无病。本来,弄虚作假,是宝钗的拿手好戏。第二十七回的金蝉脱壳,充分显示了她的这一绝招。可是在小恙梨梨院这场戏里,她却演得很不真实。她说自己旧病复发,说“不过喘嗽些”,但从周瑞家的进屋和出屋,时间不算短了,她干么不喘嗽一下,以便使人更确信呢?事实上,不但在宝钗旧病复发的此刻,我们没有见她喘嗽过,便是整部《红楼梦》我们也未曾见她喘嗽和嗽过。薛宝钗的病,分明是一场骗局,或者准确一点说,是一种诱饵。至于她同周瑞家的这场煞有介事的谈话,除了给自己制造小恙的舆论和笼络下人之外,重要的还是为了制造癞头和尚决定人的命运的神话——百药无效的胎毒病,只有癞头和尚的海上仙方能治,这和尚自然是神圣非凡的了,这样,就为天赐的金玉良缘的合法化作了铺垫,巧矣哉,一石三鸟也。
第二阶段:仆妇送宫花——传信。
小恙梨香院原为招来贾宝玉。如何招法呢?通常的作法不外:1、带信给宝玉,让他来探看;
2、由薛姨妈告诉王夫人——其时王夫人正在梨香院内和薛姨妈谈家常,此法是极为便当的。可是在当事人看来,这两种传信方法均不妥,一则有露马脚的危险,二则宝玉这样的来是被动而来,必须用一种更巧妙的方法,不需要专门的传信,让宝玉闻知此事,独自主动而来。这个妙法是薛姨妈即兴的创作——让周瑞家的去送宫花,让这位奴才在不知不觉之中替薛家当传信员。笔者这个看法并非牵强。试想,这二十支宫花,已经在薛姨妈处好几天了,怎么早不送,迟不送?是没人送吗?宝钗有丫头莺儿、文杏,薛姨妈有丫头同喜、同贵、臻儿,特别有口齿伶俐的香菱,哪个不能去送”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一个他人的仆妇替自己去送这玩意儿。这不会是纯粹出于一种偶然,正如脂评所说:这是作者的一种“暗伏淡写”法。我们读《红楼梦》时,在这等地方是要格外留心的,否则,作者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事实是薛姨妈的所料,当周瑞家的女人因给黛玉送花而到宝玉处时,果真在对话中传出了宝姐姐身上不大好的信息。于是,多情公子贾宝玉便先派丫头茜雪前往探视,三日后,他,恰如所料,独自一人悄悄地往梨香院来了。
有其女,不必有其母,然而对于薛家母女来说,正如王雪香所评,用心一也。
第三阶段:巧合认通灵——会谈。我们先比较一下三种本子关于第八回的三种完全不同的回目,这对于帮助我们理解问题的本质不无作用。
脂庚本: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戚序本:拦酒兴李奶姆讨厌掷茶杯贾公子生嗔
稿高本: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脂庚本在各种版本中是比较早的和比较完整的钞本(见新校瀣本序言)。这个回目不但概括了全回的基本内容,而且含蓄委婉地点出了问题的本质:这是一场激烈的情场角斗。金莺微露意者,并不是讲她脱口说出了“倒象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这样的话,因为这是和盘托出,而不什么“微露意”。所谓“微露意”,是指从金莺儿的前后言语和举止神色中,微微透露了这场会谈的精心设计的秘密,甲戌本在此有眉批:“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文字是也。”可谓中的之评。
戚序本是比较晚的抄本。它的这回回目只说了此回内容的后半部分,且与本回主旨无关。为什么要这样呢?有正主人眉批云:“作者点明金玉,特不欲标入回目明明道破耳。”似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但笔者却认为,这个回目透露了作者要重新修改薛宝钗形象的意图,这在本文后半部分再作讨论。倒是程高本的回目,颇值得玩味。这“巧合认通灵”的“巧”字,用得真是妙极了。这里的“巧”,切勿当作是某种偶然性的“巧”。而有它特定的内涵。五四时期的学者王瀣,在第七回“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易得的,只难得可巧二字”旁有批:“以后叙钗处不脱此二字,看官记清。”王瀣是把薛宝钗当作一位奸伪的可巧人看待的,这个观点也就是程伟元和高鹗的观点,他们都没有仔细地研究八十回中的下四十回的薛宝钗,没有仔细考究曹雪芹的创作过程,因此在续书中把宝钗的奸伪可巧性格发展了。在程高的眼中,宝玉和宝钗的这场会面必然是薛家母女巧妙安排的,所以在回目加以点破。当然,笔者的观点和王瀣、程高并不完全相同,宝钗的可巧性格,只是在上四十回中是这样。
回头再来玩味这第八回的“贾薛会谈”。
贾宝玉此来先是见薛姨妈的。薛姨妈如获至宝似地把贾宝玉抱上炕亲热了一阵之后,按照常理说来,应把宝钗叫出来跟宝玉见面,而薛姨妈却是叫宝玉到宝钗的里间闺房去,理由是“里间比这里暖和”。这当然是一种借口。上了年纪的姨妈,她的住处决不会比她的年青的孝女的住处冷的。当然,这种说法也是语出双关。接着,薛姨妈便以“我收拾收拾便进去和你说话”为理由而溜之大吉了,好让她的女儿和这位未来的女媳进行会谈。事情便是这样的巧妙。有体验的读者至此对这个“有心”的姨妈是会发出会心的微笑的。
下面的会谈是这场冷战最精彩的部分,让我们来一个“慢慢走,欣赏吧!”
先看薛宝钗的亮相:
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这是薛宝钗在书中的第二次亮相。她第一次亮相已如上述,是在第七回和周瑞家的谈话之时。那一次,她“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髻儿”。毫无疑问,那种打扮是不能出现在宝玉面前的。而这一次却很不相同了,虽然看去不觉奢华,但却是经过一番精心的讲究才打扮成的。你看,那头上的髻儿既漆黑油光,自然用了最好发油费了许多功夫梳成的。那棉袄、褂子和裙子,光是颜色的配合,就颇具匠心。蜜合色、玫瑰色和紫色,都是一种庄严的颜色,配上棉裙的葱黄色,庄严中显示某种生动和活力。那面部的一任自然,打扮显得高雅自然。其服饰的样式与色调跟宝钗的自然肖象美相和谐,跟此时此境中的宝钗的端庄、肃穆风度相和谐。这种打扮一方面固然体现了人物的某种性格,另方面也是在有意地迎贾宝玉的审美观。我们从大观园的题辞中看到贾宝玉的审美观——主张装设同自然的合谐,反对人为的矫饰。对于这一点,薛宝钗是早已留心观察到了。太史公云:女为悦已者容。
事实确实如此,薛宝钗的这种打扮,表明了她的认通灵决不是偶然的巧合,表明了她是洞悉意中人今日必来的,所以早已做着针线(而不做其他)久等了。这也许在茜雪来探病时已经预先约好,也许薛家母女自从派出周瑞家的传信之后,已料定这几日宝玉是必定要一的。总之,事情决不会出自任何的偶然。
在人物亮相之时,作者有“罕言寡语”等十六字的评语。从字面上看,是对宝钗的赞语。实际上是揭示她的虚伪,’藏愚”两字用的极好,意思是“内在的诚实”。“人谓藏愚”,是说在他人眼中,宝钗的罕言寡语是一种内在诚实的表现。而上回此回宝钗的所言所行,正与此相反。宝钗的虚伪性格能使别人认为是真诚老实。足见她为人的奸猾了。程高本作“装愚”,错了。人谓装愚者,言他人一眼看透虚伪本质之意,果如是,非宝钗也。
再看贾宝玉进来后薛宝钗的反应。作者连续写了宝钗的五个动作:1、含笑答话;2、让坐;
3、命丫头倒茶;4、问长辈们及诸人安;5、打量宝玉的浑身穿着。这五个方面的言语动作是主题,所以一晃而过。当她的眼光闪电似地一扫宝玉的全身之后,便很快停留在那块宝玉上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单刀直入。抓住了主题。“成日家说你的这玉”,不打自招,宝钗留心这块东西,已非止一日了。今日有此机缘,必欲饱看一阵方过瘾。于是便挪近前来,看了正面,又看反面。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形状、颜色、质量,都看的、体会的真真切切。在宝钗眼中,这玉真是一块可爱极了的宝贝啦,而作者详细地描绘这块通灵宝玉的原形,不在其他场合写。不作客观描写,恰恰在这个时候通过宝钗的眼中写出。说明这块宝玉,只有对于薛宝钗来说,才是命根子啦。
薛宝钗如醉如痴、爱不释手翻看着那块命根子,把那玉上“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连续念了两遍,默看不是更有味吗?干吗要念出声音来,而且还要念它两遍?这自然是有其用意的。原来,在宝钗的身边。还有一位她的心腹丫头金莺儿,莺儿在这个时候是负有特别的使命的。
宝钗念这两句话,一方面是在陶醉,另方面是念给莺儿听的,提醒莺儿代自己说出心中要说的话,聪明的莺儿当然心领神会了,但宝钗唯恐她忘了自己的使命,念了两遍之后,还特意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做什么:“一个“也”字,透露了宝钗的内心秘密,使读者看到了此时刻薛宝钗的痴状。这是曹雪芹的又一神来之笔。甲戌本脂评:“请诸公掩卷
目,想其神理,想其坐立之势,想宝钗面上口中,冥妙。”蒙古王府本旁批:“
云龙现影法,好看煞!”一语揭破了其中的隐秘。
语言是交流思想的,交流的有时却千奇百怪,宝钗的话,听似是对莺儿的指责,是催促莺快点去倒茶,而实际上却是提醒她快一点代自己说出要说的话,这个意思恐怕更多表现在她那回头一笑的表情上面。聪明的莺儿即时会意,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但有趣的是,宝钗此刻忽然又做作正经起来。当宝玉要鉴赏宝钗的项圈时,她竟然对宝玉说:“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及至被宝玉纠缠不过,才陶出来,还一面埋怨她那金锁的没意思。这种退一步、进两步的欲擒故纵战术,说明了薛宝钗的做人术的高明。必须这样,方不失掉一个大家闺秀的庄重矜持;必须这样,方显得她在这场喜剧中是充当被动角色的。
事情的结果似很满意,终于从贾宝玉的口中说出了“姐姐这八个字倒真的与我的是一对”。接着,金莺儿又说,这八个字是个癞头和尚送的,是天赐的良缘——把当事人的用意明白说出。至此,宝钗才正式嗔莺儿不去倒茶。莺儿自然是倒茶去了。宝钗才向宝玉问起“从那里来”的家常话。
事情便是这样的巧妙,莺儿必然完成这桩重大使命后方去倒茶,宝钗必须迫不及待地让双方认了金锁通灵,方想起这句一进门就应问的话,而那位收拾一会就来的薛姨妈却一直未来。
时间对她们来说,是太宝贵了,稍有延尺,倘若林黛玉来了,事情便不妙了。而事实果然不出所料,会谈刚刚结束,冷香丸的对话刚开始,不速之客的林黛玉,果然闯进来了。
在冷香丸的对话中,有一个细节颇耐人寻味。宝玉闻见宝钗身上有一股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寒冬腊月,一个姑娘身上有这么一股凉森森的香气,真令人可畏,然而又是甜丝丝的香,又令人陶醉。丸药何能有此香气?何况它已是被吞进肚里去的。这香气分明是宝钗性格的象征,是作者对人物的评价。又冷又香,又奸伪又动人,又可畏又可爱,这就是在巧合认通灵中的宝钗性格,也就是上四十回中的宝钗性格。
我们要特别注意的是,曹雪芹对于宝钗的这种性格,是写得非常含蓄的。作者的倾向常常不是从情节和场面中流露出来,而是潜藏在情节和场面的深处,其“妙神妙理”,需要“观者自思”(脂评)方能解其中味。
当然,薛家母女发动的这场冷战,从实质上说,未取得胜利。薛宝钗所能吸引贾宝玉的,只不过是她那漂亮的外表和那人为的幽香,宝玉的根本感情是在林妹妹身上。尽管会谈结束后,母女俩对宝玉百般笼络,尽管林黛玉坐了长时间的冷板凳,然而,从临出门时林黛玉替贾宝玉带斗篷的细节看,贾宝玉相信的是木石姻缘。但不管怎样,薛宝钗在上四十回中的奸伪性格,在这段故事中是被表现得入木三分了。说她是一个虚伪的利己主义者,并不过分。
注:①引文见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1982年版《红楼梦》。下同
三
再看下四十回中的薛宝钗。
准确一点说,薛宝钗性格的转变,始于和四十二回。这个转变来得非常突然。在第三十六和三十八加中。作者还写她甘坐袭人位子,着意奉承王夫人贾母,在《螃蟹咏》中指桑骂槐,与林黛玉势不两立,第三十九至四十一回没有着意宝钗,到了第四十二回,突然来了个“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从此,我们看到的这位蘅芜君,和前面的薛宝钗,就判若两人了。虽然,作者也偶你写了她的冷谟,她的明哲保身等缺点,但象上四十回中的那种冷酷、奸诈的恶行恶却荡然无存了,代替这种恶德恶行的是一系列的传统的女性美德和非凡的才能。
首行作者通过她和林黛玉的真诚友谊的描写,表现出她的关心他人的真诚品格,和止四十回中的钗黛对峙形成鲜明的对照。林黛玉在宴席上说了《牡丹亭》《西厢记》中的话,宝钗认为是有失检点,把她作为至亲的朋友,要亲切的谐谑声中,在谆谆的谈话声里,在推心置腹的情感交流中,来纠正林黛玉的错误。当然,在这里,薛宝钗的思想观点是正确的封建思想,她对林黛玉的这场教育,从内容上看,并不值得肯定。但从薛宝钗的角度来看,她认为一个女孩子是应该循规蹈矩的,她的主观动机显然是为了林黛玉的好,她的睚始至终是诚恳的,所以赢得了林黛玉的心下暗服。有论者认为这是薛宝钗抓林黛玉的辫子,是恶意的指责,林黛玉是上了她的当。这样说恐怕不很实事来是,薛宝钗若是出自恶意,尽可以象三十二回那样,趁金钏儿之死劝王夫人之机,暗杀黛玉一刀的作法行事,或者干脆不干己事不开口,任其发展,直至在贾母王夫人前暴露为止,何必如此这般的个别谈话。再说,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林黛玉能这样轻易上当吗?人,是感情的动物。正因为薛宝钗在这次谈话中是情理并举的,是用心真诚的,林黛玉暗伏了她。至于谈话开头用了“下跪”“审问”等语,从整个环境气氛来看,这种貌似严厉的语言恰恰表示了两人关系的亲密无间。硬要说一个是法官,一个是犯人,是太牵强了。
也许有人提出,薛宝钗对林黛玉的这次谈话,内容既然是宣场封建思想,她的整个态度就应当否定,她只不过是一名封建卫道士罢了。笔者认为,我们肯定她的只是她对林黛玉的一片真诚。这可以看成是一种民族的传统美德。这种传统美德在许多时候有其内容和形式上的矛盾。《桃花扇》中的史可法、李香君,其所信仰的和所人造为的,只不过是为了使垂死的朱明王朝得免于死亡,未必值得歌颂效法,然而,他们的的精神却是光彩照人的,在薛宝钗的全部性格中(指下四十回)这方面的矛盾是占了很大的比重的,这恰恰是作者需要塑造的一种悲剧性的典型。像作者全力歌颂的贾探春一样,德才兼备的薛宝钗,由于生在封建末世,其德其才只能为“乱烘烘,你方唱罢我唱场”的现实效力,而她所效力的这个现实,到头来,又德底扼杀了她的德和才,毁灭了她的全部梦想,埋葬了她的青春和幸福。这就是作者塑这一典型的全部意义。
回头又来谈钗黛友谊。
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把钗黛友谊又发展了一步。林黛玉生病,除贾宝玉和紫鹃外,没有更多的来真心探望她。这时候,宝钗来了,和她款款细语,谈病论理,研计治疗方法,并且私自拿出了燕窝给黛玉熬粥,表现了一个朋友的真诚,有人认为宝钗在这里居心叵测,让黛玉吃燕窝,让贾母得知后更生忌恨,是有意陷害黛玉。如果认定薛宝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那么用形式逻辑一推,薛宝钗样样是坏,这件事当然也是坏的,这种怀疑邻人窃斧的逻辑,用在文艺评论上未免太陈旧了。
第五十七回“薛姨妈爱语慰痴颦”,我们读了只觉得一股亲热劲,与第八回请酒时的那场冷战,成鲜明对比,宝钗给薛蟠提亲。纯粹是无拘无束的戏谑,薛姨妈愿作媒为宝黛说亲,倒是出自真心。至第五十八回始,黛玉正式呼薛姨妈为娘,呼宝钗为姐,薛姨妈正式受贾母委托照护黛玉,与她同睡,看护她的病,亲密和母女。
要特别指出的是,这两个曾经势不两立的情敌,从第四十二回起,不但在情感上变成了朋友,而且在思想上,有许多地方也逐渐靠拢。林黛玉在有些方面变得象宝钗那样理智。她的完全同意和支持宝钗的大观轩改革方案,就是明显的一例。第六十四回,林黛玉的《五美吟》,其主题是嗟叹“树大招风,红颜薄命”,世俗只容得奴才,容不得真正的人。这种大胆的叛逆思想却获得了薛宝钗的赞赏。宝钗认为,作诗应当善翻古人之意,反对随人脚踪走去,从理论上肯定了林黛玉诗的独创性,赞扬林诗“命意新奇,别开生面,”可见她的观点和黛玉很合拍,不仅如此,薛宝钗还大大称赞了王安石和欧阳修咏昭君的名句”:意太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敌”。王、欧的诗是评击君王的昏庸的,宝钗赞之,说明她的正统观念中不无合理的东西。联系四十二回她向黛玉宣扬的“读书明理,辅国治民”的思想看,薛宝钗的正统思想也不必一棍子打死,因为在曹雪芹时代即使最进步的思想家王夫之、戴震等人,也还是不能完全跳出正统思想的范畴的,曹雪芹本人,固然热烈宣扬反传统的叛逆思想,而另一方面,他未必就不赞成辅国治民的正统观念的,否则,他笔下的主人公,决不会因不得补天而日夜悲号的。
其次,下四十回中的薛宝钗,不再是一个令厌恶的利己主义者了,而是一位知理贤德。坦然大度的大家淑女。第四十七回薛蟠柳湘莲打后,薛姨妈气愤已极。要告诉王夫人拿柳湘功。宝钗却劝她妈不要这样做。她客观地分析了事情发生的原因,提出了妥善的处理方法。表明了她的大度和知理。她的堂妹宝琴来到贾府后得到贾母的特别宠爱。这对于宝钗、黛玉来说,是会生嫉妒之情的。然而,林黛玉自从跟宝钗和好之后,特别是她跟宝玉的爱情巩固之后,性格已大大改变,从内心里未产生过嫉妒宝琴之心,这事曾使得贾宝玉暗暗纳罕。而薛宝钗呢,却并非如此,她曾对宝琴说:“我就不信,我那些不如你。”虽然是开玩笑,却道出了某种实情。可贵的是,这种语言,在上四十回中,是决不人在这种场说出的。如今竟坦然说出,足见她的为人的转变。
第六十二回,在为宝玉、平儿等人庆贺生日的宴会上,薛宝钗与大伙同喝酒,同射覆,同说笑,了无间隔,与林黛玉共吃一杯茶,宝钗先吃,黛玉后吃,她同情邢岫烟,暗中接济她,却不让邢夫人知道,还当着邢岫烟的面批评凤姐“没心设计”,她又关心贴体下人。第六十回厨房中的柳家媳妇称赞宝钗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在封建社会中。一个贵族小姐能获得下人这样的评价,是不简单的了,在大观园的改革中,平儿提出让莺儿的妈妈去承包怡红院的出产,身为“改革领导小组”成员的薛宝钗,断然拒绝,这跟王熙凤使用贾芸的作风一比,实为可贵,在大观园的承包中,她能注意到照顾那些劳动者老妈子的利益,这在那个时代也是难能可贵的。
当然,对于上面的事实,人们也可以这样来评价宝钗:她是为了笼络他人,拉拢下人,只不过是更高一级的笼络与拉拢罢了。本来,对下人的体贴与笼络,对他人的拉拢与关心,二者只有一纸之隔,很难划清这种界限,我们说,在四十回中,宝钗对周瑞家的,对袭人,对史湘云,主要是笼络与拉拢,因为她那样做的目的全是为了自己的婚姻,为了更好地打击情敌黛玉。而在下四十回中,她对于柳家媳妇,对于管园子的老妈子,对邢岫烟,对林黛玉,主要是体贴和关心,当然也不排斥其个人利己的衢睥,但却退居次要地位,关于这,我们完全可以从作者所描写的倾向中理解到,在上四十回中。例如,对于周瑞家的,作者只须用“满面堆着笑”这个细节,就表示了明显的贬义。而在下四十回中,我们看到宝钗的这类行动,全是自然的,真实的,是宝钗固有的贤德的流露,作者是用“可叹停机德”的态度来写宝钗的。在封建社会里,那些能够联系人民,关心体贴民情的官吏,人们呼之为清官。清官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封建社会人民群众的一种理想。曹雪芹并没有把薛宝钗当作清官的典型来写,但对她的关心邢岫烟等作风,是持赞赏态度的。
再次,作者在上四十回中,对于薛宝钗的才,是有所描写的。但由于把她的为人写得很不堪,她的才就不那样显得有光彩了,在第二十七回,作者写她的金蝉脱壳,把她的灵机应变之才当作一种恶德来痛加贬斥,对于宝钗的那种恶才,读者只有嗤之以鼻。
下四十回则不同。作者是尽情地歌颂、赞叹她的大才大能了。不但从多方面写她的学才、诗才、口才、审美之才、观察判断之才,组织领导之才,而且特别突出地描写了她在探春的大观国无改革中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治理社会之才。
关于贾探春的大观园改革,论者的评价破多分歧。有人提出这是反遇曹雪芹的某种社会改革的理想的,笔者颇同意这种观点。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表现的思想向是相当复杂的;其中不能不包含他的某种改革社会的理想。作者对于那个大贵家庭败落的原因作了探究。在他看来,主要有两条。第一是真士隐,假儒存,“黄钟弃毁。互釜雷鸣”,象甄士隐这样的贤士在那个社会里随时都有横祸飞来,没有立足的余地,只有象贾雨村这样的含官污吏,才能充当社会的主宰,在贾府中,贾宝玉、林黛玉辈是天生的叛逆者(实际上是甄士隐式的佯狂者的化身),他们根本不愿与统治者合作。另有一群人,尽管才能横溢,却根本不被人重视,如秦可卿,其团结众人和治家的理想均高人一等,却被宁府的主子视为尤物玩弄丧生,贾探春,这位颇具丈夫气度的三小姐又是庶出,被人轻视。主宰这个家庭命运的,不是贾政这样的正人君子式的庸人,便是象赦、珍这流的恶棍流氓,即或有象王熙凤这样的具有治理才能的人,却又是一个自私丧德的泼辣货。治国齐家无人,这是作者的慨叹。第二,运筹谋画者虽然无一,而安富尊荣、奢侈浪费者却大有人在。这一点,作者通过刘姥姥的进荣国府和乌庄间进等情节,作了颇为淋漓的又是痛心的揭露。大观园改革的描写正是基于上述两点而发。一方面作者尽情赞扬了象探春、宝钗这样敢于坚持原则、联系下人、注意到奴隶们的疾苦、不徇情枉法的齐家能手,另五方赞扬了她们善于兴利除弊,以小全大的改革才。在他们短时间的治理下,小小的大观园充满了一派生气,劳动者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浪费现象有所消除,收入增辕。遗憾的是,这些革新者在这个大家族中并没有取得统治权,他们的才能仅仅能够在方圆不过数里的大观园中施展,这块女儿的小王国跟庞大的贾付相比,是微不足道的,跟整个封建末世的社会相比,简直就是沦海之一粟,所以,当抄袭大观园的风暴一卷来,这场小小的改革便随之而夭折了,而改革者本人,正象第一回的甄士隐那样,不久便被飞来的横祝所扼杀。作者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来描写薛宝钗的治才的。“时宝钗小惠全大体”的“时”,是颇有意味的。时者,适应时代需要之谓也。当时的贾府需要薛宝钗这样的人,当时的社会也需要象薛宝钗这样的人,薛宝钗正是适应当时现实需要的人物。“时”是褒义,是作者对宝钗的赞扬,是作者补天理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者对薛宝钗这方面才能的描写,与第十二回中描写王熙凤治家才能。具有不同的倾向。王熙凤的所谓才能,集中到一点,只不过是奴隶主的皮鞭主义,这种皮鞭主义又是跟她的独裁和贪婪,私欲和野心结合在一起的。作者对他的态度显然是鞭鞑多于颂扬。而对于贾探春和薛宝钗则不同。作者是把他们当作“读者明理、辅国治民”的能手来尽情歌颂的。不仅颂其才,且亦赞其德。当然,作者也没有忽略宝钗性格中的“理智”一面。在三人小组中,宝钗自始至终只作为一个参谋出现,她不宵敢象贾探春那样敢于直接开罪凤姐诸人,明哲保身思想还盘踞头脑,因此,当她一预感到大观园将降临一阵风暴时,便逃之夭夭了。这当然和她的特定身分有关。不过,主要的还是这位封建淑女的基本性格决定的。归根结底,她还是一位受正统思想支配的封建淑女,主宰她的生活的不是林黛玉式的感情,而是世俗的理智,不过,理智,也没有什么不好。莎士比亚说:懦弱阿,你的名字是女人,柔石也说,女人是只有感情而没有哲学的。生于封建社会的薛宝钗,她的理智只要不像上四十回中专用来损人利己,能不值得肯定吗?
好了,如今如今可以把上四十回中的薛宝钗与下四十回中的薛宝钗作一比较了。列表如下(有些在上文中未提及的一并在表中列出):
性格-基调与黛玉关系-与宝玉关系-与他人关系-与下人关系,才能性格总评作者态度上四十回奸诈对峙处处想接近他,争夺他。
虚伪、奸诈、奉承。多笼络有诗才、学才,但才为德限、又冷又香,主要是冷。多贬少褒真贬假褒下 四 十 回真诚;金 兰 之 交时时回避他,用理智
对待。坦然大度多体贴具有有个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者的多种才能〖〗亦香亦冷,主要是香偶贬多褒,亦叹亦赞。
俞平伯曾说,作者对林黛玉和薛宝钗则用钗黛合一的态度来写她们的。她们俩,犹如双水分流。两峰对峙,若用于评价下四十回中的薛宝钗和林黛玉,此说虽然未必准确(因两者毕竟是两种不同的典型)。但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现在。我们可以断言,曹雪芹《红楼梦》中两个薛宝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薛宝钗,既不是一个人特性格发展的两个阶段,也不是同一人物的两种矛盾着的性格,而是具有两种不同
②③④⑤
注:①引文见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1982年版《红楼梦》。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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