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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美”论

作者:王正康  收录时间:2009-04-10

    对于贾宝玉的意识层面,论者说得很多。本文只想说说其无意识层面。我以为太虚幻境中的“兼美”是窥探贾宝玉无意识层面的好窗口。

“兼美”是兼众女子之美的复合幻影

“兼美”因“字可卿”,与现实中秦氏小名相同,人们多以为“兼美”即“秦氏幻影”。其实不然。“秦氏幻影”在太虚幻境中确实露过面:“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①这里,秦氏是贾宝玉的引梦者,并非就是“兼美”。况“兼美”外貌“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而现实画面中秦氏生得“袅娜纤巧”,近乎黛玉的“风流袅娜”,并不兼有宝钗的“鲜艳妩媚”。只能说,“兼美”兼有现实中秦氏部分特征(包括秦氏小名),但“兼有”并非“全有”。“兼美”并不与现实画面中秦氏直接对应,与引梦者秦氏也是二非一。她是贾宝玉梦中独特的幻影。
又有论者认为,“兼美”为“钗黛合影”。此说似乎比“兼美”为“秦氏幻影”之说进了一步。联系现实画面中宝玉与钗黛感情纠葛来论证,不无道理。但其病在以偏概全,存在正如弗洛伊德指出的“对梦的凝结程度估计不足”的问题。
若运用弗洛伊德至今仍有价值的那部分释梦原理,可以认为,“兼美”是依据梦的“等同”作用合成的一个复合幻影。所谓“等同”,“就是在梦内容中只用一个人表现出两个或更多的因某种共同面目特征相联系的人。”②不错,“兼美”双兼了薛、林外貌貌特征,然 而与“鲜艳妩媚”、“风流袅娜”面目特征相联系的岂止薛、林两人?“柔美娇俏”的袭人,“风流灵巧”的晴雯,“形容袅娜”的秦氏,以及“身材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的凤姐等,都或多或少与“兼美”的面目特征相联系。因而,笔者以为,仅就“兼美”外貌的特征而言,就不只是双兼薛、林,而是多兼众美。
就情感特征而言,宝玉与“兼美”之间有“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难分难解”的感情联系。现实画面中,与宝玉有“难分难解”的感情联系的女子也不止钗黛两人。宝玉见秦氏染病,“如万箭攒心”。“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似的,不觉‘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可见贾宝玉对秦氏也有“难分难解”的感情联系。宝玉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的自已房中丫环,如袭人、晴雯、麝月、碧痕等人,也互有情爱之心与“难分难解”之状。与金钏之间,就又进了一层:“宝玉见了她,就有些恋恋不舍,……便拉着手,俏俏地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一处吧?’……金钏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明白?”宝玉所求的,金钏所许的,其间“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也不言自明。弗洛伊德以为“所有构成梦内容的材料均按某种方式来源于体验”,③上述所据之例多系梦后发生,似乎难以为证,但梦前有这种感情联系的“萌芽”与“雏形”,则是无庸置疑的。因此,梦中贾宝玉与“兼美”的感情联系特征,正是现实中对宝钗黛玉秦氏袭人晴雯等众女子感情体验在梦中的凝结。故而,对梦游者宝玉而言,“兼美”也兼有众女子的柔情美。
再就因睡前众多剌激引发梦游者贾宝玉与“兼美”发生云雨之事来看,也是泛性的,并非局限于薛、林。弗洛伊德认为,梦中心境“是白日体验和思维的结果,或者可能具有身体起源。”④贾宝玉的“白日体验”可分二种情况:一种是平日对有感情联系的众女子朦胧的性欲冲动,但必然受到意识的压抑,沉入无意识之中。再一种是睡前的性刺激。贾宝玉一入秦氏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使宝玉觉得“眼饧骨软”。所谓“细细的甜香”,乃是弥漫于秦氏房中的体肤之香。生得“形容袅娜”的秦氏还亲自为他展衾移枕,并让他睡在其床上,这不能不给宝玉带来感觉上的性刺激。由于众丫环在旁,宝玉不可能与秦氏有“暧昧”之事,但保不住没有“暧昧”之想。当想入非非的又兼平时“杂学旁收”的宝玉看到秦氏房中“宝镜”“金盘”“木瓜”“下卧的榻”“珠联帐”“纱衾”“鸳枕”等闺阁陈设,便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武则天、杨玉环、寿昌公主、同昌公主、西子、崔莺莺的香艳故事,给睡前的宝玉带来意念上的性剌激。睡前的各种性剌激使贾宝玉体内“精化小通,阳台初发”,便与警幻许配的“兼美”女子有了“难以尽述”的“儿女之事”,使他平时最受压抑的性欲愿望得到表现和满足,使他初次在梦中体验到云雨之欢,性欲之美。这其实是进入性觉醒时期男子正常的性生理和性心理现象,不足为怪。笔者需要辨析的是,作为梦形象,贾宝玉的梦淫对象是专一的。但从众多刺激源合力引发梦淫的发生来看,其实是泛女性的,也并非专指薛、林。
弗洛伊德还有一条释梦原理,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兼美”并非只是双兼薛、林,他说:“在梦中,这个‘筛选’出的人进入了他掩蔽的人们所具有的所有联系和情境之中。”⑤从“兼美”所在的“香闺绣阁”看,“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在现实画面中,与此情境相联系的,大概要算秦氏与凤姐,她们俩的房中才有“铺陈之盛”的特征。而从“兼美”所在的太虚幻境来看,有“朱栏白石,绿树清溪”,有“珠帘绣幕,画栋雕檐”,有“朱户”“琼窗”,有“仙花馥郁,异草芬芳”,有“清香甘冽,异乎甚常之酒,等等。与这些情境相联系的该是在“温柔富贵乡”里与贾宝玉交往过的无数女性,是未来大观园的女儿们。她们被“筛选”出来的“兼美”所“掩蔽”,实则为“兼美”的兼有。
弗洛伊德认为,在梦的合成中,“当人物相联合时,梦中的形象特征就积聚了所有人们的特点,而不是共同之处,因而一个新的整体,一个合成者便显示为这些特征的联合的结果。”⑥按照弗氏这一释梦原理,我们可以认为在这个颇具心理学意义的梦中,“兼美”形象凝结了贾宝玉生活中对众多女性的各种体验和愿望。这个由众女子复合的幻影,兼具众女子的外貌之美,柔情之美,性欲之美,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子贾宝玉心灵深处情爱的理想对象,是他所钟情的完美女子的化身。

“兼美”是阿尼玛原型象征

弗洛伊德释梦理论局限在个人无意识。其实,“兼美”形象更深的广的内涵来自贾宝玉的集体无意识和原型。荣格认为千百年来,男人通过与女人的不断接触,形成了男人心理中女性“内部形象”——即阿尼玛原型。所谓“原型,是人类通过进化的遗传积淀在集体无意识中的本能反映模式。他说:“每个男人心中都携带着永恒的女性心象,这不是某个特定的女人的形象,而是一个确切的女性心象。这一心象根本是无意识的,是镂刻在男性有机组织内的原始起源的遗传要素,是我们祖先有关女性的全部经验的印痕或原型,它仿佛是女人的曾给予过的一切印象的积淀……由于这种心象本身是无意识的,所以往往被不自觉地投射到给一个亲爱的人,它是造成情欲的吸引和拒斥的主要原因之一。”⑦所谓“永恒的女性心象”,就是阿尼玛原型。她是动力源,是投射器,是型蕊,到处寻求表现。正是阿尼玛原型,象磁石一般,把宝玉对钗、黛等众女子的感情体验吸附、积淀在无意识记忆仓库中,通过梦的工作凝结为“兼美”。因而“兼美”不是现实画面中单一女子的复现,而是众女子与阿尼玛相关联的特征的“复合”。其所“复合”成一个完美的女子形象而不是其他形状,则取决于阿尼玛原型这个“型蕊”。因此,从本质上说,“兼美”是贾宝玉心中的阿尼玛原型象征。
阿尼玛原型这个“型蕊”。正是它,即“永恒的女性心象”,决定了“表象显现原则”。因此,从本质上说,“兼美”是贾宝玉心中的阿尼玛原型象征。
阿尼玛原型象征来自集体无意识,但使用的是个人无意识的素材,这样就随着个人无意识的积累会不断有所变化。“兼美”也有成长过程。太虚幻境中“兼美”是“情窦初开”时贾宝玉心中的阿尼玛原型象征。她不仅凝结了贾宝玉对众女子的全部体验,也带上了千百年来种族祖先“有关女性的全部经验的印痕”。从其深广的内涵上说,“兼美”是“千红”、“万艳”的化身,或者说她象征“千红”、“万艳”。
对贾宝玉而言,“兼美”作为心中原型象征既具回溯性功能,又具有展望性功能。就回溯性功能而言,“兼美”激活了阿尼玛原型,就好象他心中从未发过声响的琴弦被拨动,犹如一条深深的河床中突然间涌起了一股巨流,使贾宝玉在梦中突然体验到女性的强烈感情和性欲冲动,乃至发生梦遗;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展望性功能。荣格认为“这种向前展望的功能……是在无意识中寻未来成就的预测和期待,是某种预演,某种蓝图……”⑧“兼美”——兼具“鲜艳抚媚”“风流袅娜”的外貌与兼具外貌美、柔情美、性欲美的“兼美”,是未来完美女性的“蓝图”,而他与“兼美”之“柔情缱绻、软语温存”则是未来两性平等和谐关系的一种“预演”。这两个侧面,表现了宝玉“无意识中对未来成就的预测和期待”。宝玉和黛玉之间感情缠绵,刻骨铭心,同时也蕴含有性的欲求。第二十六回,林黛玉在潇湘馆里春困发幽情,宝玉进去看到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的动人形象,“不觉神魂早荡”。这时紫鹃进来侍候,宝玉飘悠悠地要她倒碗好茶来喝,黛玉叫别理他,先给她舀水去。紫鹃笑说:“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听了这话,他越发控制不住了,说:“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共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这就是一种毫无掩饰的无意识性欲要求的表白。这就是说,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爱情是完整意义上的爱情,既爱黛玉的外貌美,也爱黛玉对自己的柔情美,还包涵性欲的要求,但“风流袅娜”的黛玉,毕竟有“怯弱不胜”的“不足之症”,宝玉心中不无“美中不足”的遗憾。看到“肌肤丰泽”的宝钗身上“雪白一段酥臂”,便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这表明他意识深处,希望自己心上人林黛玉能一身兼有二美。这里,显然有“兼美”这个原型象征的“蓝图”在起着作用。宝玉见龄官“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并由此生出痴情,自己 淋了一身雨丝毫不觉,而却可怜龄官竟被雨淋;但后来当他知道龄官的心只属贾蔷一人之后,他只是“讪讪的,红了脸”。他这种对儿女之情不因自己特殊身份而强求,而是以情换情。他对女儿们这种平等和谐关系的处理,已在与“兼美”的关系中作了象征性的“预演”。
“兼美”这一阿尼玛原型象征是贾宝玉心灵深处无意识愿望的自然流露,是他天性的投影。历来,无论是民族或个人,始终在以宝钗为代表的阳性的、世俗的女性美与以林黛玉为代表的阴性的、仙姿般的女性美之间摇摆,无疑各有其片面性,而在贾宝玉的无意识中却达到了二美的有机结合;历来儿女之事,也在警幻所说的“情而不淫”与“皮肤淫滥”之间摇摆,而在贾宝玉心灵深处,“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独得“惟心会面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的“意淫”二字,也避免了各自的片面性。可以说,“兼美”这个阿尼玛原型象征就象一块多棱面的晶体,它的每一转动,都闪射出美的光芒。不光是“兼美”作为女性形象是完美的,连与之相联系的“香闺绣阁”及“太虚幻境”的环境也是美的。由此可见,贾宝玉心中“兼美”这个阿尼玛原型象征,不仅真切地表现了贾宝玉的天性是审美的,智慧的,而且也标志着贾宝玉所处的那个时代观念文化和物质文化所达到的水平。
歌德在《浮士德》中写道:
永恒之女性
引导我们
  飞升
“兼美”这个阿尼玛原型象征就是一个“永恒之女性”。她以自身的完美,不仅升华着贾宝玉的无意识,也升华着一代又一代读者心中的无意识。她为以理抑情或淫欲的畸形化、片面化的社会提供了一种补偿。
“兼美”是一个“自主情结”

“兼美”在无意识中与贾宝玉一起成长。在大虚幻境中露面以后也并没有在贾宝玉无意识中消失。她发挥着如荣格所说的“自主情结”的作用。荣格认为,在无意识中彼此联结的情感,思想和记忆,可以聚集在一起,凝结成一簇心理丛。它们是自主的,有自己的驱力,“根据其所拥有的能量大小,它或者仅表现为 对意识活动的干扰,或者作为一种至上权威,挟制自我为其目的而行动”。这就是荣格所谓的“自主情结”。如上所述,凝结了那么多心理内容的“兼美”就是这样的“一簇心理丛”,这样一个“自主情结”。她具有很大的心理能量,经常左右着贾宝玉的意识行为。有时仿佛不是贾宝玉支配“兼美”,而是“兼美”支配着贾宝玉。 “兼美”作为“自主情结”,象个隐形人一直活跃在贾宝玉的意识行为之中。她活动范围决不仅仅如一些论者所说只关联到贾宝玉与钗黛两人的感情纠葛。可以说她是贾宝玉心中的一股热源,一团生命之火。她把“兼爱”之光射向四面八方,射向情海、情天、情的世界。她使贾宝玉“无美不爱”。只要具有与她相似的某些特征,她就让宝玉爱、恋、痴、呆。不止是钗黛,也不止身边目之所睹的一些“鲜艳妩媚” 、 “袅娜风流”的女性。还包括耳之所闻。只因他“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未亲睹,然遐想遥爱之心,十分诚敬”。对美貌女子不能“近爱”就“遥爱”,可见“兼美”投射距离之长;她还使宝玉之爱不限于活人,连小书房内挂着的画中美人,以及刘姥姥信口胡编的“一病就死了”的“十七、八岁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都能使他动之以情,推动他特意去“寻找”与“安慰”,可见“兼美”的驱动力之大;她还使宝玉之爱不限于女性,一见蒋玉涵生得“抚媚温柔”,心中便“十分留恋”,可见“兼美”的爱之泛。试问,贾宝王的“泛爱”可有什么标准?笔者认为,从种种迹象来分析,贾宝玉爱恋动情的对象,实际上都具有“兼美”的某种特征,是“兼美”投射的对象。贾宝玉意识所遵循的实际上是“兼美”标准。
“兼美”是贾宝玉泛爱众美的内在标准,又是专爱黛玉的内在根据。有的论者比较强调宝黛爱情的共同的思想基础,其实他们之间所以爱得这么刻骨铭心,最重要或者说最深刻的原因来自无意识。为什么宝玉初见黛玉,“细看形容”之后,便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女,他一见怎么就有“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和“远别重逢”的奇妙感觉?其实,这是贾宝玉心中阿尼玛原型的无意识投射。冯·弗兰茨在《个性化进程》中对“阿尼玛”现象有过这样的介绍:“正是因为阿尼玛的作用,才致使一位男子在初次见到一位女子就马上认定是‘她’,由此坠入情网。此时的男子会感觉他与她关系一向很密切。为了她,他在外人看来简直是疯得不可救药。具有仙女般特质的女子对这种阿尼玛投影尤具吸引力,因为男人会为了一个绰约多姿而又飘忽不定的爱物奉献一切,并进而围绕着她交织起五光十色的空想和梦幻。”⑩用这段话来分析宝黛初见非常合适。宝玉称之为‘神仙似的妹妹”正是具有“绰约多姿”的“仙女般特质”的女子。阿尼玛原型在投射中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这也是导至宝玉狠命摔玉的缘由。因为黛玉 没有那玉,有碍认同。宝黛爱情最深刻原因就在于宝黛初见时贾宝玉心中阿尼玛原型的强有力的投射。阿尼玛原型已把黛玉深深地吸附在无意识深处。后来宝玉入梦之前,他与黛玉的“亲密友爱处”,也已“较别个不同”。虽说“兼美“作为复合幻影复合了众女子之美,但也应该肯定,在其“风流袅娜”的外貌上以及与宝玉“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难分难解”的感情联结上更多地凝结了黛玉的特征,这就是“兼美”最爱恋黛玉的原因。正是“兼美”,使贾宝玉在无意识中对黛玉道出了“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的真情。在五十七回,当紫鹃振振有词地骗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家去,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发起“呆”病来。王太医诊断为“急痛迷心”。所谓“迷心”就是意识迷糊了。可其他“皆不知觉”,唯独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并一把拉住紫鹃不放。后来听到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要过来掖在被中道:“可去不成了!”试想,在意识迷糊的情况下,左右着贾宝玉的知觉行为是什么?是无意识,是无意识中“自主情结”——“兼美”是她对“意中人”黛玉要离去感到“急痛”后所作出的激烈反应,以至把宝玉的意识迷糊,自己亲自出马主宰宝玉的知觉行为。
用“兼美”的“自主情结”,很可以解释“兼爱”及“专爱”的关系。因为“兼美”身上复合了众女子特征,是“千红”“万艳”的化身,故使贾宝玉“兼爱”众美,“泛爱”“千红”“万艳”,也由于“兼美”主要凝结了黛玉的特征,所以宝玉“专爱”黛玉,所谓“专爱”“兼爱”不过是程度深浅不同而已。“兼美”使贾宝王对黛玉爱恋程度之深已达到可以撇开众美单跟黛玉—起去苏州,他说“活着”“一处活着”;“不活着”“一处化灰化烟”。为了通过紫鹃向黛玉表明心迹,宝玉甚至咬牙切齿地表示: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一面说,一面滚下泪来,其深刻强烈的程度可以“感天地、泣鬼神”。所以宝玉专爱黛玉最深刻的原因是“兼美”这一“自主情结”。他们两人在社会意识上志趣相投,只是在“兼美”向黛玉投射方向上增强了广度和深度而已。总之,把“兼爱”与“专爱”集于一身的内在原因,正是贾宝玉无意识中“兼美” 这一“自主情结”。


“兼美”是窥探贾宝玉人性的窗口


歌德评论莎士比亚时说,他“对人性已经从一切方向上,在一切高度和深度上,都发挥尽致了。”⑾《红楼梦》也是如此。“兼美”这一无意识形象正是窥探贾宝玉人性的窗口。通过她,我们可以洞察到与贾宝玉生命俱来俱存的、自然的、原生的、超验的、普泛的人性,啼听到响彻“母系社会”的女性崇拜的回声,观照到新的爱情空间“美”“情”“性”三度建构,感悟到真实的人性对完美的必然要求。如果我们在剖析贾宝玉这一典型人物的民族性、社会性、阶级性及其独特的个性的同时,进一步揭示其内涵的深广的人性,那末,我们对曹雪芹在塑造“真正的人”所达到的无与伦比的高度,理解上就会深刻得多。
注释:
①本文的《红楼梦》原著引文,均引自人民文学出版社1 9 8 2年版《红楼梦》,下同。
②弗洛伊德《梦的释义》,3 O 0页。
③弗洛伊德《梦的释义》,9页。
④弗洛伊德《梦的释义》,4 5 5页,
⑤弗洛伊德《梦的释义》,3 0 O页。
⑥同上。
⑦《荣格文集》,卷十七,1 9 8页,转引自《荣格心理学入门》。
⑧《荣格文集》,卷八,255页,转引自《荣格心理学入门》。
⑨荣格《论分析心理学与诗的关系》,引自《神话——原型批评》94页。
⑩荣格《人及其象征》 (河北人民出版社1 9 8 9年版)。
⑾《西方文论选》上卷,第464页。

来源:平湖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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