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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云:林黛玉的批判者

作者:二十四笔  收录时间:2009-03-16

 史湘云是《红楼梦》中塑造得最为生动、最有个性的女孩儿之一,把她跟薛宝钗、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妙玉等放在一起,从声音到装束,从行动到气质,绝不会分辨不清。尤其是在风一吹就要倒的黛玉面前,更显得她充满阳刚英武之气。曹雪芹为什么要塑造这样一个少女形象?笔者以为,完全是为了反衬、批判林黛玉的需要。如果说林黛玉是女贾宝玉的话,史湘云就是女甄宝玉。史湘云,就是林黛玉的一面镜子,一个批判者。

史湘云和林黛玉的命运相仿。说起来,湘云的命比黛玉还要苦。黛玉幼年丧母,而湘云在“襁褓中,父母叹双亡”。黛玉寄居在舅舅家,还能从外祖母那里得到不少疼爱,而湘云跟着叔叔婶婶过活,“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这恐怕也是曹雪芹的用意:因为命运相仿、境遇相似,所以两人才更具可比性。大家命都不好,你不幸,我比你更不幸。在不幸的命运面前,两人的精神状态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整天愁眉不展,动不动就哭,那泪珠儿“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可是另一个呢,生来就“英豪阔大宽宏量”,性格开朗乐观,“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作者仿佛在问读者:如果你是她们的亲人、朋友,你喜欢哪一个?其实这也正是作者塑造史湘云这个形象的用意:你越觉得湘云这个女孩儿可爱,你就越不喜欢黛玉的为人及其性格。

曹雪芹也认为,针黹女红,是女孩儿的本分。可这恰恰是黛玉的短项。连探春还给宝玉做双鞋呢,黛玉那么喜欢宝玉,她给宝玉做过什么?袭人给宝玉的针线活儿,也从来不找黛玉做。第三十回,袭人求湘云给宝玉做双鞋。湘云拒绝了,说:“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湘云这次不肯做的原因,是因为她给宝玉做的一个扇套子,被黛玉赌气给铰了。

史湘云道:“……她既会剪,就叫她做。”袭人道:“她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她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作者又一次有意把史湘云和林黛玉放在一起,相互比照着说。说黛玉的针线活儿,就是用一年的工夫做了一个香袋儿,“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累着她”!这个时候的老太太,不能说不疼她。可是湘云呢?这会儿真是没有人疼。通过薛宝钗之口,作者让读者了解到湘云在叔叔家的生存状况:

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她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上次她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

大观园里,有哪一个女孩儿像黛玉活得这样清闲?又有哪一个女孩儿活得像湘云这样累?对比之下,黛玉、湘云两人谁更有理由伤心?事实上呢,活得清闲的,却是整天多愁善感;活得艰辛的,倒是比谁都活泼、都乐观!

史湘云为什么那么乐观?因为她达人知命:“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众人作诗咏白海棠。黛玉的诗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这首诗与其说咏的是白海棠,不如说咏的是她林黛玉自己。貌如玉洁冰清,心却充满哀怨。

史湘云是第二天来的,黛玉等人的诗湘云并没有看见。可是她咏海棠诗的第二首,仿佛是专门针对黛玉的诗而做的: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第三十七回

同样是花,黛玉的花栽种在玉盆冰屑之中,而湘云的花有强盛的生命力,可以种在盆里,也可以生长在墙角里。第三句与其说批评的是花,不如说是对林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批评。黛玉的花“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湘云则说:过于洁净,则无以为偶。可以再进一步加以诠释:你再不放人一点儿不好,专挑别人的毛病,谁能与你为偶?第四句“人为悲秋易断魂”,简直是针对黛玉“秋闺怨女”的规劝:无端的悲伤哀怨是对自己生命的摧残,要珍惜生命就应该乐观对待生活。后四句可以看作是她自己的生活态度:幽情和苦闷,其实无处可以诉说,只能深埋在自己心底。

两首海棠诗哪一首更好?作者没有做出评判。然而对黛玉和湘云两人的性格,作者在第五回的判词中已然表明了自己的倾向。他给湘云的判词是[乐中悲],给黛玉的判词是[枉凝眉]。史湘云乐中有悲,虽然悲但仍能快乐,这是多么的不易!而林黛玉却是“枉凝眉”,悲苦、哀愁、叹嗟、怨天、尤人,是徒劳的、毫无意义的。作者否定谁赞赏谁,还用再细说么?

史湘云和林黛玉的鲜明对比,还表现在她们对待宝玉的态度上。

史湘云是宝玉的闺中诤友,对宝玉的缺点、毛病不姑息、不放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原本亲密无间。随着年龄的增长,湘云懂事了,知道男女间应该拉开些距离了。所以,当宝玉说:“好妹妹,替我梳上头吧。”湘云婉拒道:“这可不能了。”宝玉说:“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说:“如今忘了怎么梳了。”这显然是托词。在湘云的观念里,必然是:彼此都大了,应该避些嫌疑了。但是,她架不住宝玉“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只好扶过宝玉的头来给他梳篦头发。梳头的时候,宝玉拿起了胭脂要往嘴里送,又怕史湘云说他。正犹豫间,湘云已经看见,伸出手来“啪”的一下,把宝玉手中的胭脂打掉了,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这哪里是温柔的妹妹?分明是严峻的师长。能如此严厉批评宝玉的,姊妹之中只有一个史湘云。

而对待宝玉同样的行为,黛玉的表现是宽容;在和宝玉相处时,两人不避嫌疑,可以在炕上对面躺着说话,黛玉还容许宝玉拉过自己的袖子,让他闻闻自己身体的气味!看见宝玉脸上有块胭脂膏子,黛玉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干净,并且这样说:“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那意思分明是:这些事干也可以,只是不要被人知道,尤其是不要被你父亲知道。

宝玉有事没事就往林黛玉屋里跑;黛玉呢,宝玉一离开“自己就闷闷的”(第二十三回)。两人在一起时,黛玉又常常闹些小脾气。每当这时,宝玉总要低声下气赔不是。对此,史湘云非常看不惯、瞧不起。第二十二回,宝玉让湘云生气了,宝玉好言来哄湘云。不料——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湘云襟怀坦荡,敢于臧否人物,敢于表明自己的看法。第三十二回,她在宝玉、袭人面前故意夸奖宝姐姐,其实是在批评林妹妹——

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如此直率地批评黛玉的为人、批评宝黛玉之间关系的,也只有湘云一人。

对贾宝玉的不爱读书、不愿意走仕途的人生态度,史湘云也给予了坦诚的批评和善意的规劝——

湘云笑道:“……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湘云对宝玉的这些逆耳忠言,在黛玉那里是绝对听不到的。也正因为这样,宝玉才疏远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湘云,越发了觉得黛玉的可爱。

湘云与黛玉的最大区别,在一个“情”字上。黛玉深深被情所困扰、不能自拔,眼泪为情而尽,生命为情而竭。而史湘云则“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曹雪芹通过《红楼梦》一部书要告诉世人的,其实就是“情”的危害。且不管他的观点正确与否,他已经通过对湘云和黛玉结局的处理,再次表明了他的观点。不把儿女私情放在心上的,反而“厮配得才貌仙郎”;一见钟情,希望天赐良缘,能和他白头到老的,结果却“心事终虚化”,并且“枉送了性命”!

说到底,曹雪芹仍然是个宿命论者。他认为: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再美好的生命,也终将“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生命的短长,人生的聚散,都是命中注定。这种世界观,大概是他否定“情”、视“情”为魔障的根源。因为“情”也是“欲”,是非分之想,所以是堕落之源。而史湘云是个听天由命、服从于命运安排的女子,所以作者对她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且用她来批判黛玉的错误、反证黛玉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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