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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力群(原创短篇小说)

作者:童力群  收录时间:2009-05-02

    (鄂州大学传媒系 湖北省鄂州市 436000)

作者简介:
童力群(1951—),湖北团风人。鄂州大学传媒系教授。

走进冷美人

先从中文系9801班说起。
十六位才子,十六位才女,应付功课,绰绰有余,闲来无事,免不了有人要诵《关雎》之章。我年龄最小,暂且冷眼旁观。
栾牡丹亭亭玉立,“秾纤得衷,修短合度”,美冠全校。然而她终日不发一言,面孔冷峻,对任何男生不屑一顾,令人望而却步。
赵一原、钱二应、孙三叹、李四惜,看了《三笑》之后,皆立志仿效唐伯虎。他们先后追求栾牡丹,皆不得要领,陷入惨败。于是,他们转而分别追求周春桃、吴夏莲、郑秋菊、王冬梅。周吴郑王皆立志考研,暂无意于儿女情长,思考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了应付纠缠的妙策——牡丹愿谈朋友之日,就是桃莲菊梅愿交朋友之时。
赵钱孙李研究了六天六夜。第七天中午,他们宴请我第五成功,请我“出山”追求栾牡丹。因为事关学兄们的鸳鸯之梦,我只好应承下来。
论籍贯,全班只有我和栾牡丹是团风县的。可是我从来没回老家去过,爸爸从来不提老家的话,老家从来没人到我家来。妈妈只知老家在山区,至于在哪乡哪村,一概不知。有一年,我请爸爸带我回老家去看看农村风景,被爸爸打了一耳光。
另外,还有一事令我揪心:截至今年端午节,妈妈与爸爸结婚有二十一年整,而我的实际年龄却有二十一岁半。——这,是街坊冯婆婆对我说的。冯婆婆失散了儿子,眼睛都哭瞎了,成天唠唠叨叨的。

暑假的一天,29位同学乘上到庐山的大客车。栾牡丹早就回家了。她连春游、秋游都不参加的。
爸爸特地坐轿车赶到学校为我送行,令同学们羡慕得不得了。许多同学和我生活在一个社区里,我爸的完美无缺,闻名于全社区。
车到团风县境时,我下了车。
我怀着强烈的愿望回老家。
没料到,团风县的山这么多。我的老家在哪座山呢?
在大山小丘里转悠了三天,我来到了盼子崖。三岔路口上有个小店。店老板是位中年妇女,干净利索,满脸微笑,一直看着我。
喝完了茶,我问道:“老板,你们这一带有姓第五的吗?”
女老板顿时收起了笑容,问道:“你找哪一家?”
我说:“第五青云。”
女老板冷冷的说:“他死了。”
我心里一震,因为第五青云是我爸的名字。第五是个极罕见的姓氏,在一个县里重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女老板问道:“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说:“我是他的儿子。我不是找他。”
女老板问道:“你妈妈呢?”
我说:“妈妈在家。不!现在的妈妈肯定是个后妈。我回来,就是要找到亲生的妈妈。”
女老板说:“孩子,让我看看你的相,看你有没有福气找到生母。”说着,拿起我的左手看了看,又摸着我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又捧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看相为什么要看头发呢?哦,有的人头发一个漩,有的人头发两个漩。我的头发有两个漩,不知是否有福气。
女老板淡淡的说:“孩子,你能够找到生母,她正坐在第五塆塆头山嘴大枣树下乘凉呢。”
我兴奋的问道:“真的?”
女老板说:“我料事如神。你快去。沿着右边的这条路,一直走。大约还有五里路。”
我向女老板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的去赶路。

转过一个小山包,忽听得头顶上传来一阵阵的断断续续的女人声音:“我的——第,我的——小第,你——回来呀。”
我心里一惊,莫非是生母的声音!生母在召唤,快去!
我顺着声音,疾步爬到了山腰。树丛里有一座石头垒的屋,屋前有一口小塘。我跑拢去一看,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赤膊着上身,垂着一对奶子,站在树下凄凉的喊着。太可怕了!我真想转身跑掉。
女人喊着:“回来呀!回来呀!”
这难道不是生母在召唤我吗?
我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向这女人走来。
这女人看到我了,愣愣的看我好一会儿,一下子扑过来,紧紧的抱住我,喊道:“好呀,好呀!回来了哇!还是那样啊!没变啊!”
“好呀,好呀!”
我被她箍得喘不过气来。
“疯婆子,放开他!”
女人松开了手,不敢吱声。
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汉子走拢来。他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几道皱纹。
中年汉子将女人推进屋,锁上大门,返身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理直气壮的说:“我来找生母。”
中年汉子说:“她不是你的生母。她没有生过儿子。听你的口音,远得很呢,到我们山里来一趟,不容易。你生母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不过,我父亲是第五青云,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中年汉子道:“听说了,何止听说!你生母还在。年轻人,你连东南西北都没弄清楚,何苦跑到我这里来呢?我刚才对老婆吼一句,她以为我又要动手打她,老实得一会儿。你今天搅动这么一下子,我又是个把月不得安宁。”
一句未了,屋里响起了撞门声、哭喊声。
我惶恐的向中年汉子鞠了个躬,说声“对不起”,垂头丧气的跌下山了。

我仍然顺着右边路走,看到了一个百多户人家的村庄。
傍晚,霞光映红了山水草木,炊烟袅袅。一群小男孩在小河里嬉闹着。
我抬头望去,塆头山嘴上有棵大树,树旁有栋单家独户的房屋。我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了。
果真是棵大枣树!
一家四口人坐在树下吃饭。中年妇女慈眉善目的,无疑是我的生母。她身旁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我该怎样称呼他呢?我提着旅行包,呆立着、犹豫着。
中年妇女来到我的面前,问道:“年轻人,你找我们家?”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慈祥。我深深的鞠了个躬。
中年妇女问道:“你是——?”
我说:“我是第五青云的儿子。”
中年妇女喃喃的念道:“第五青云?好熟悉的一个名字。”
中年男人笑道:“我记得!老陈,去把窖里的那瓶虎骨酒拿出来!小伙子,坐下,陪叔叔喝酒。当年,你爸常到我塆里来喝酒。”
我问道:“叔叔,你们这儿不是第五塆?”
中年男人说:“哪有什么第五塆。你的老家是褚家塆,是个杂姓塆。在那个方向。我们这是栾家塆。”
栾家塆?!不知团风县有几个栾家塆。不过,问问也无妨。我问道:“叔叔,栾牡丹是不是你们塆的?”
栾叔说:“她到药材场帮工去了。明天一大早,我派儿子去请她回来。”
陈妈拿来酒,又忙着去炒菜。
栾叔晃着酒瓶说:“这虎骨酒,现在已经绝了。平时,我根本不拿出来。”
我和栾叔,话说得投机,酒喝得痛快。渐渐的,栾叔有些醉了。
栾叔说:“疯婆子年轻时,百里挑一,哪个不想她哟。还是你爸有能耐,把她的魂儿都勾去了。你别看疯婆子现在疯疯癫癫的,当年她是呱呱叫的大队妇联主任,公社主任已经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可惜了一个人!你爸走了,不要她,她就疯了。她一个人跑上了山,搭个棚子。她父母请我们把她拉下山,她趁人不注意,又跑上山。反复多次,只好由她。我们心里都很难过,轮流送东西给她。”
我问道:“后来她怎样成了家呢?”
栾叔说:“哪儿是什么成家呀!我那本家三哥,当时是大队的民兵连长,本来从小就开了亲,结婚的日子也快到了。你猜他的对象是谁呀,就是你陈妈——现在我的老伴。本家三哥表面上很正经,暗地里总想默年轻女人的词,大概上了手的有那么两三个,人家都是不声张的。他去占疯婆子的便宜,没料到疯婆子不饶他,走到哪跟到哪,又是唱又是跳的。更要命的是,疯婆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挺着个大肚子,风里雨里的喊着找他。山里的路不好走,河沟又多,迟早就是两条人命。没办法,他和疯婆子凑合着过日子。其实,他俩也不亏,生个女儿,长得水灵灵的。真是破窑里出好瓦,谁也比不上她。”
我问道:“后来呢?”
栾叔说:“我大嫂,也就是你陈妈她姐,把这个女儿抱过来养。”
我问道:“后来呢?”
栾叔说:“疯婆子爱唱戏,唱的全是高兴的调。她是会楚剧的,一句都没唱。我们琢磨着,她的疯病快好了,准备接她下山。没料到,因为本家三哥爱打她,不知打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又疯得不行了。后来她又生个女儿,不准人抱下山。”
我问道:“后来呢?”
栾叔说:“小女儿病死了。她再也没有生育了。我大嫂供她的大女儿上了小学。我们大伙儿凑钱,让这个女儿上了中学。”
我问道:“后来呢?”
栾叔瞪了我一眼,闷声闷气的反问道:“你问这清楚干什么?”
栾叔一个劲儿的喝闷酒,渐渐的睡着了。

邬府别墅

1992年深秋。
濛濛的雨夜,我独自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东郊的翠凤山上,走进邬府别墅。邬彩霞接过我的雨伞,满面春风地牵我到壁炉前坐下。三层小楼,颇有西洋的韵味。二十二年来,我每年都要来这楼房拜访一次。别墅里,从来只有她一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道:“霞姐,你看,我开始有白发了,你还是这么年轻。”
邬彩霞以迷人的微笑回答了我。她依然是美艳绝代、光彩照人。
邬彩霞轻轻地说:“等你拿到博士学位,我一定嫁给你。行不?”说着,她捧起我的脸,深情地吻了我三下。下一步,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走进大书房,聚精会神地默读着艰深的书。
天亮了,我深情地吻她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邬府别墅。
整个上午,我处于亢奋之中,一气儿讲了四节课。学生们长时间的掌声,使我意识到该下课了。我挥了挥手,几十名大一的学生已经习惯了我的下课方式,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教室。
最后有一位女生没走,她站到我的面前,眼光里好像有股辣味。“言多必失”,我不知在接近四个小时的讲课中,有哪一句得罪了眼前的这位小姐,于是惶恐地问道:“我有讲错的地方吗?”
女学生问道:“老师,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讲课向来是天马行空。一味地讲下去,从未牢记学生的名字。记不住名字又说明了什么呢?于是我又惶恐地说:“对不起。我暂时没能记住,对不起……”
我喃喃地说着。
这女生抿嘴笑了一会儿.说:“老师,我名叫杨敬林。您猜,我的爸爸妈妈是谁?”
杨敬林?莫非她的爸爸是当年电工班的那位美男子?莫非她的妈妈是当年为我洗工作服的小林?我仔细端详着她:向上扬起的眉梢,多么像杨!薄薄的嘴唇,多么像林! 杨敬林略带愠色地问道:“老师,您当年为什么不理睬我妈?”
我竟然双颊发热了,喉咙哽咽了。
杨敬林说:“老师,有个大四女生,是我的街坊,她写了三封信给您。您收到没有?”
我说:“收到了。我不可能答应她。她不可能理解我。”
杨敬林说:“昨天晚上,她带我跟踪了您。”
我惊诧地道:“你们跟踪了?”
杨敬林说:“是的,我们看到您在翠凤山上的草坪上转来转去,像‘鬼打墙’似的。”
我说:“不!那不是草坪,那是一座别墅。”
杨敬林说:“别墅?绝对不可能。草坪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说:“我走进了别墅,大门关上了,当然你们什么也看不到。”
杨敬林说:“老师,她托我转告您,她有绝对的把握留城工作,请您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我说:“有个女人,一个比我大五岁的女人,一个早就是知识分子的女性,她等了我二十二年。她每年都鼓励我上进,从鼓励我复习初中的课本开始,她鼓励我攻读高中的课本,鼓励我报考大学,鼓励我考硕士。现在,她又鼓励我考博士。没有她的鼓励,我哪有今天?我怎么能辜负她呢?”
杨敬林说:“您说的是邬阿姨吧?她早就成家了。她和尤伯伯早就定居美国。去年,她们全家回国旅游,还特地到我家来过呢。”
我说:“不,不可能。她一直在这城里工作,她一直住在邬府别墅里,她一直过的是单身生活,她一直在等着我。”
杨敬林问道:“老师,您到过她工作单位没有呢?”
我说:“没有,她要求我每年只见一次面,要求我到邬府别墅里见面,要求我只能夜晚去。二十二年来,我和她都是这样相会的。每一次,我都是突然去的,没有事先打招呼。”
杨敬林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二十二年前,邬阿姨怎么可能拥有别墅呢?”
我说:“她的祖父当过督军,看中翠凤山的风水。建了这栋别墅。后来,她的祖父成了民主人士,别墅就留下来了。她的祖父去世后,她的父母被她的大伯父接到新加坡去了。”
杨敬林说:“您说得这么滴水不漏,我倒有些糊涂了。”
我笑道:“人嘛,应该难得糊涂。”

1993年底。
寒冷的风,爽意的月光。我哼着小夜曲,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了东郊的翠凤山,走进了这独立的别墅。我已经是博士生了。在我这个年龄档次里,我再一次成为“幸运儿”。我以前饱尝过不能读书的痛苦,郁积过想读书的渴望;后来,我多次品味、抒发读书的痛快;如今,我自由自在地漫步在书林的最高殿堂之中。
人生得意,有过于此么?
邬彩霞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记起了杨敬林的疑惑,暗暗地体验邬彩霞的右手和左手。体验她的手掌、手背和每个指头。啊,是这样的温暖、柔和!
哦,霞姐是人世间的一员,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我为什么要胡思乱想呢?好笑,好笑!
我说:“小林的女儿长大了。”
邬彩霞说:“是啊,我去年见过她。标致得很呢。”
我急切地问道:“你真的去年到她家了?带着丈夫和孩子?”
邬彩霞平静地微笑道:“急什么呀?我一个人去的。我心中只有你。我的未婚夫就是你!你想想,不领结婚证,我们怎么会有孩子呢?我的童子哥哟!”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突然想起一些妇女杂志上的忠告——女人结婚不能太晚,提议道:“霞姐,我们赶紧去领结婚证吧。”
邬彩霞用指头点了我一下,说:“着什么急呀。等你当上了博士后,我一定带你去领结婚证。我要将整个别墅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开一个盛大的婚礼晚会。我要将新房布置得温馨和谐,保证为你生个大胖小子。”
我小心翼翼地说:“霞姐,我听说女人过了五十岁生小孩很困难、很危险。”
邬彩霞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就地转了一圈,扶着我的肩膀问道:“你看,我像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妇吗?”
我傻乎乎地认真地看了一番,感叹道:“你还是这么年轻,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是这个样,你永远只有二十五岁。”
邬彩霞自豪道:“那当然嘛。我天天坚持练气功,已经成了半仙之体。将来我结的果,难道会比别人差么?将来我生小孩,难道会不顺利么?”
我顿时也有些自豪了。
邬彩霞将我拉到长沙发上。
于是,我和她紧紧地搂抱着,吻唇,吻脸,吻额头,吻颈,吻手,互相吻了个够。我再也忍不住了,解开了她领口上的扣,没料到她推开了我的手。
我知趣地退了几步,仍旧走向那大书房。

1996年11月初。
我被母校录取为博士后。
杨敬林站在母校的大门口迎接我。她已经留校当老师。
母校优待我,为我安排了三室二厅的房。许多人把我迎到了房里。
人们都知道杨敬林是我的同事的女儿,是我的学生,纷纷道别,留下了杨敬林。
杨敬林说:“叔叔,请您不要再想邬阿姨。国庆节那天,妈妈和她通了电话,她确实在美国。我和邬阿姨也讲了话。她说什么邬府别墅,完全是子虚乌有。邬阿姨还说,当初只是劝您多读书;和您交往只有三个多月,她就调到千里之外去工作。没料到您苦苦等她二十多年,四十五岁了还未成家。要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劝您读书。”
我生气道:“你瞎说!”
杨敬林说: “我有邬阿姨的电话号码。您可以打电话证实一下。”
我想了想,说:“算了。我不中你们的圈套。要想证实,今天晚上我带你到邬府别墅去一趟。怎么样?”
杨敬林拍手道:“好极了!”

朗朗的月光,照在欢快的路上。我和杨敬林骑着自行车,很快来到了翠凤。我指着前有栅门后有花园的别墅,说:“小杨,这就是邬府别墅。”
杨敬林仔细地瞧,又揉了揉眼睛,再瞧。她认真地说:“老师,我只看到了草坪。草坪上没有任何房子。” 。
我拉起杨敬林的手,说:“你走过去摸一摸,就会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一座别墅的存在。”
杨敬林突然嚷道:“哎呀,我头晕得好厉害呀。”说着,躺倒在地上,很快地沉沉入睡了。
铁栅门开了。邬彩霞走过来,关切地问道:“小杨怎么了?快抱她进屋。”
我弯腰抱杨敬林。像生了根一样,根本就抱不动。邬彩霞赶忙进屋拿来一床毛毯,盖在杨敬林身上。
邬彩霞拉我走进别墅,上了楼顶。在平台上。我们可以低头看到躺在栅门外酣睡的杨敬林,可以抬头看到当空的皓月。
我说: “霞姐,我已当上了博士后了。咱们明天领结婚证吧。”
邬彩霞笑眯眯地轻声问道:“你难道不想一鼓作气地当上正教授吗?”
我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婚事要一拖再拖?”
邬彩霞说:“别人的追求是有止境的,你的追求是无止境的。我在你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象征而已。你说对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邬彩霞说:“我想永远保持高不可攀的形象。你同意吗?”
我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邬彩霞说:“关于婚姻方面,我从来没有向你许下什么诺言,你说是吗?”
我脑袋顿时膨胀了,大声道:“不!这不是你说的话!”
邬彩霞说:“二十六年来,总是你见到了我;我却没见到你。你赞成这种说法吗?”
我说:“霞姐,你不能越说越离谱!”
邬彩霞向楼下指去,说:“你看,有人跑到小杨身边来了!”
我低头看时,邬彩霞猛的一掌将我打下去。我头朝地、脚朝天,好在心里还明白,高喊道:“救命啊!”

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本校医院的病床上。
床边围满了同事、同学和学生。
我紧张地摸摸自己的头,头是好好的;我伸伸两腿,腿也是好好的。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额头是滚烫的。

糊涂县长荒唐宴

酒席上的五个人都醉得差不多了。
竹苑无竹,只有酒席,以及墙上挂的郑板桥的字画。
现代神仙阁坐落在外城街。琉璃瓦,朱红槅,三层楼,依次设苑——桃苑、梅苑和竹苑。
阁外,一字儿排着四辆轿车。司机们打着饱嗝,半眯着眼,斜靠着,听着绵绵的音乐。
明月当空,清风徐来,可惜我身陷竹苑,无暇欣赏。
又高又壮、像一座铁塔的刘处长,猛的揪住我的领口,问道:“秦秘书,你们县太爷为什么要请我们来喝酒?”
中等个头的郑县长猛的拍了桌子,喝道:“放开!你欺负人——你不就是一个七品芝麻官吗?牛什么牛?!简直一个没——文——化!咱们小秦是湖北大学的高材生,那一点比你差?”
刘处长松了手,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就是一条蛇!今天是中秋节。你们大家说说,中秋节干什么的?就是全家团聚。你一个电话,我大老远的从省城里乖乖的跑来,和你糊里糊涂的喝酒。我真后悔,我为什么不呆在家里和老婆孩子一起赏月呢?”
郑县长说:“好,好一个全家团聚。我问你,是老婆的头发白了重要,还是朋友的头发白了重要?”
满面红光的陈局长——地区城建局的局长,拿起酒瓶,高声的说:“质问得好。刘兄,对于你这么一个只恋老婆不念朋友的人,我们只有一个字——罚,罚酒!”
刘处长喝了一杯,夺过了酒瓶,说:“我出个题,谁答不出,就罚谁的酒。”
浓眉大眼的宋书记——北山县的代理县委书记,夺过了酒瓶,说:“机会均等,好!我当酒令官。”
刘处长说:“每个人说一条自己家里的新闻,既荒唐又合理的新闻。说不出来的,说错了的,罚酒三杯。”
宋书记拍手道:“妙!你先说。”
刘处长说:“我有两个老婆。”
宋书记说:“荒唐。典型的违法乱纪!”
刘处长说:“今年春季,有个和我老婆同名同姓的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找上门来了,说她的老公就是我,我不承认。于是,打起了官司。这女人说老公姓刘,长得又高又壮,相貌和我一模一样,带她上宾馆,把肚子弄大了。”
陈局长嬉皮笑脸的用广东话说道:“对上号了。恭喜你了!”
刘处长说:“放屁!我是一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从来不做那些龌龊事!我很快的赢了官司,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那半年,我正在中央党校学习。”
宋书记问道:“后来呢?”
刘处长说:“这个女人失踪了。没料到前几天我下班时,门卫递给我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系着一个红兜兜,上面写着‘刘处长之子’五个字。门卫说,从出租车里走出一个女人,丢下篮子,就坐车跑了。我发誓要找到这个女人,把孩子还给她。厅长劝我,说要体谅人家的苦衷,还劝我收养这个孩子。我心软了,照厅长说的办。这样一来,黄泥巴掉进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大家都笑我有两个老婆、两个儿子。”
陈局长立起右手掌,笑道:“积善成德。阿弥陀佛。”
刘处长正色道:“别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的。该你说了。”
陈局长说:“这个,难不着我。我郑重向大家宣布:元旦节,我和妹妹结婚。届时。请你们都来喝喜酒。”
宋书记说:“荒唐。典型的淆乱天伦,道德败坏!”
陈局长说:“且慢,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你是否知道我妈妈和我爸爸是怎么结婚的。”
刘处长说:“更荒唐。伤着老一辈了。”
陈局长说:“且慢,你们听我慢慢道来。二十年前,我妈死了老公,我爸死了老婆,经人介绍,他俩结了婚。”
郑县长说:“绕了一大圈,我再加一绕,你爸爸是你的继父,或者你妈是你的继母,对不对?”
陈局长说:“妈是亲妈,爸是继父。妈带个儿子,爸带个女儿,成了组合家庭后,再没有生孩子。我和妹妹从小青梅竹马,大了情投意合,又没有血亲关系,为何不能成一对呢?妹妹敬佩我,我羡慕妹妹,何苦到外面去找什么对象呢?再说,两位老人乐意,又当岳父岳母,又当公公婆婆,又是父亲母亲,他们早就有这个心思。我和妹妹既是兄妹,又是夫妻,既当儿子、媳妇,又当女儿、女婿。全家四口人,搅成了一锅粥了。我们全家,欢天喜地。”
宋书记说:“合理合法,不足为例。判你个及格。”
刘处长说:“轮着转,该小秦说一件。”
郑县长说:“放过他,行不行?”
陈局长说:“不行。越是高材生,越不能放过。”
我愣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一件我自己家里的稀奇古怪的事——既荒唐又合理的事。
郑县长拱手道:“求你们放小秦一马。”
刘处长高喊道:“小姐,再拿一瓶酒来。”
站在竹苑门口侍立的年轻服务员,很快递来一瓶酒。
刘处长晃着酒瓶子,说:“我答应,酒瓶子不答应!”
也许是急中生智,我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说道:“我表哥和表弟结了婚。”
宋书记说:“荒唐。说下去。”
刘处长急忙说:“不行不行。要说自己家里的。说表亲家里的不算数。”
郑县长夺过刘处长手中的酒瓶,正色道:“我的面子,一点也不值钱么?”
刘处长说:“好,你狠,你是父母官。小秦,说下去。”
我说:“前几天,表哥来信说,表弟为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孩。”
刘处长说:“荒唐。我不信。”
我说:“表哥是我大姨妈的儿子,表弟是我四姑妈的儿子,没有血缘关系的。”
宋书记笑道:“是不是近亲结婚,这是第二步考虑的事。现在的问题是——男的和男的结婚,不可能生孩子。”
我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二十多年前,我们三家都是近邻街坊。大姨妈和四姑妈家常来常往,拜了干姊妹。大姨妈和我妈是一个姓,所以——就是姨妈。四姑妈和我爸一个姓,所以——就是姑妈。大姨妈和四姑妈在说笑中,指腹为婚。没料到,两家生的都是儿子。后来,四姑妈搬到四川去了。过了上十年,四姑妈来信说,医院检查,儿子实际上是个姑娘。已经动了手术,恢复了女儿身。前几年,表哥到四川去了一趟,带回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姐来。于是,他俩就订了婚。”
宋书记说:“有道理。”
陈局长夺过宋书记手中的酒瓶,说:“酒令官,说一个。”
宋书记摸了摸络腮胡子,说:“不凭七品芝麻官的地位,不凭感情和交往,只凭这一副嘴脸,全地区最漂亮最有才华最骄傲的姑娘看中了我。你们说——”
陈局长、刘处长、郑县长齐声道:“荒唐。”
宋书记说:“这姑娘是我的嫂子。我要娶嫂子为妻。”
陈局长、刘处长、郑县长齐声道:“更荒唐。”
宋书记说:“这姑娘就是唐专员的独生女儿。”
陈局长道:“真的?你——扯淡吧。”说着,用手去摸宋书记的前额。
宋书记说:“记着,你摸了我一下,呆一会儿,我要罚你一瓶酒。”说着,自斟自饮一杯。
宋书记兴奋的说:“这——是绝顶机密,连我爸也不知道。”
刘处长说:“看把你乐的狗颠儿似的。往下说。”
宋书记说:“我和哥哥是双胞胎。我们小时候,我爸听说老首长想个儿子,就把我哥哥送给他家了。哥哥从小就在北京生活。读研究生,也在北京。小唐考上北京大学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北京图书馆借书时,认识了我哥哥。我哥和小唐领了结婚证,帮小唐办了定居北京的户口。又说带小唐到美国去伴读。前些时,唐专员病重,小唐回家来看望。没料到,在家只住了十几天,我哥来电话说,艾琳小姐已经带他到法国读博去了。”
郑县长骂道:“你哥——混蛋!”
宋书记说:“小唐气糊涂了,哭得伤心,整天关在房里哭。唐专员见过我哥的照片,又记起我很像那照片的模样,就召我来安慰小唐。我初见小唐时,这脸都被她打肿了。后来,她知道打错了人,又一个劲儿的道歉。现在,小唐已经下决心回本地工作。她正在办调动的手续,同时,也在办和我哥离婚的手续。”
郑县长说:“宋老弟,恭喜你了。”
宋书记微笑道:“老乡,小唐还提过你呢。”
郑县长深有感慨的说:“是啊,她是一只骄傲的天鹅。”
刘处长说:“土地爷,轮到你讲了。”
郑县长托起腮帮说::“既要荒唐,又要合理,还必须是自己家里的。嗯——有难度。”
这时,县化肥厂工会的张主席满头大汗的走进来。
郑县长连忙站起来拉住张主席的手:“大哥,来得正好,我——敬你。”
陈局长说:“且慢,第一杯该我敬。张大哥,我敬你。”
陈局长和张主席对干了一杯。
陈局长说:“我——刘——宋,我们认识张主席多年了,口口声声喊的是‘张大哥’,唯独你郑某人,一直喊的是‘大哥’,与众不同。以前我没警觉这个差别。这里面是否有个什么——名堂呢?请你——讲一讲。”
郑县长说:“几十年的秘密,我就——透露给你们。张主席是我奶妈的儿子。所以,他就是我名副其实的大哥,亲亲热热的大哥,对不对?”
宋书记说:“对。”
刘处长说:“哥俩好。喝,喝个一醉方休。”
张主席按下郑县长的酒杯,严肃的说:“小弟,我没心事喝你的酒。我到处找你。我心急如火呀!我们厂里六百多号人——”
郑县长说:“别说了。我明白。我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明天一大早,我步行到你们厂里去。”
说着,郑县长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五百元,硬塞到张主席的手里。
我慌忙掏自己的口袋,凑了将近五百元,按进张主席的手里。
刘处长、宋书记、陈局长,各自掏出五百元,硬塞到张主席的手里。
张主席热泪盈眶的说:“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刘处长说:“对。我们都是你的好兄弟!”
张主席拱手道:“我代表嫂子,代表工友们,谢谢各位!年底以前,我一定汇款还钱给你们。”
宋书记说:“张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张主席说了声“告辞了”,掉身急步走了。
我起身准备追去。郑县长按住我,说:“由他去。他从来不坐我的车。”
宋书记趴在桌上说:“邪门了。工厂一个接一个的倒。我们县也是一个样。”
酒席上的五个人都沉默着。
空气停滞了,沉重了。
郑县长开始搅动凝固的空气,高声道:“小姐,你过来。”
侍立在竹苑门口的年轻服务员,满面笑容的来到郑县长身旁。
啊,她真漂亮!
郑县长问道:“小姐贵姓?”
年轻服务员答道:“免贵,姓晋。”
郑县长说:“晋小姐一直站在这门口,距离我们只有几步。我们说的一切,你都听得一清二楚。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窃听机密的嫌疑吗?”
酷似“海霞”(吴海燕)的晋小姐微笑道:“郑县长,各位领导,请允许我答辩如下:餐厅是进餐的房间,不是交谈机密的场所。如果泄露了机密,责任承担者是你们,而不是我。侍立在门口,是我们向贵宾提供优质服务的一种规矩。如果你们不喜欢这种方式,可以事先打招呼。再说,我们的任务是及时听到你们的要求,随时端菜、拿酒,等等,根本不会注意你们的交谈内容。”
郑县长说:“你还是有可能听清楚我们的谈话。”
晋小姐说:“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
郑县长说:“你们的经理难道不会担心出什么差错吗?”
晋小姐说:“最好的防范措施莫过于任用最可靠的人。我是经理的姨妹,又是他正式任命的副经理。委派一名副经理到竹苑门口侍立,完全可以体现出我们经理对贵宾的尊重。因此,县长完全没有理由把我当成窃听机密的间谍。同时,请县长注意到这一点——我,拥有保护自己名誉的权利。”
郑县长兴奋的说:“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姐!发现你这么个人才,是我今天意外的收获。好,我郑重宣布,任命你为外城街居委会副主任。”
晋小姐问道:“让我在汪婆婆的领导下工作?”
郑县长说:“汪婆婆应该退休。现在,我宣布,撤销秦秘书的行政职务,任命他为外城街居委会主任。”
我听了,大吃一惊——郑县长今天喝酒是不是喝多了一点?
宋书记说:“荒唐。”
郑县长问道:“晋小姐,你愿当我的干妹么?”
晋小姐有礼貌的答道:“按常理说,我应该受宠若惊。不过,如此高攀,我要和我姐姐、姐夫商量一下。”
郑县长嚷道:“不许商量,不许商量!我是——县官。我把小秦嫁给你了。”
宋书记说:“荒唐。”
郑县长突然握紧我的手,激动的说:“我——祝贺你——当上了我的妹夫。”
宋书记说:“荒唐。”
郑县长严肃的说:“小秦,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我是用任命副县长的心情,来任命你当居委会主任。”
我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说:“感谢县长的栽培,我一定好好干。不知我的任期有多长?”
郑县长说:“四年,不多不少的四年。天塌下来,你也必须给我干四年!”
陈局长说:“一旦四年任期满了,你是否可以提拔小秦当副县长呢?”
郑县长翻了翻眼睛,说:“提拔个鬼哟!到时候,小秦到现代神仙阁当个跑堂的,就不错啦。”
虽然郑县长说的都是酒话,我心里凉了半截。
彼此愣了一会儿,他们四个人歪歪倒倒的走向阁外。
我慌忙到前台结账。“糟糕”!口袋里没有一分钱!
小晋搀着我走向阁外,把我塞进了轿车。

第三天,我当上了外城街居委会主任,小晋当上了外城街居委会副主任。

重阳节之前,郑县长到地区当政协副主席,宋书记到我们县当县长。陈局长带领几个副局长到美国、德国去参观、考察。刘处长来到我们地区当副专员。

宋县长召开第一次县长办公会。
第一个议题——“拆迁外城街,兴建商务区”。

拆迁店来了个不速客

白面细眉的我抱着双臂,瞅着窄窄的铝合金卷门上的两个大黑漆字——拆迁。
左边门店挂起了“盘存三日”的小木板,右边门店贴出了“亏血本,大甩卖”的告示。
一切都显示着动了真格。
状元街名气大,又在闹市当中。许多外地商人奔这“状元”二字而来,抢着要把整条街买下来,改建为商贸城。
江北市虽说是个县级市,但当年是响当当的“小汉口”,前几年因为水运的衰退而衰微,如今又缓过气儿来了。
我送妻回娘家,以待分娩。没料到五天之内,古老的状元街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温和的春天,一下子变得格外闷热。
“到哪儿去寻找门面呢?”
我的门店宽两米、深五米,只有二十平方米。别看它小小的,却是我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庭的生命线。
小小的门店,装着男子汉的屈辱。裴飞燕一定要我单腿跪下吻她的手。我不肯。杨柳在我背后猛的蹬了一脚。裴飞燕拉住了我的手。看着杨柳哀求、愁怨的双眸,我低头了。
小小的门店,装着痴心女的怜悯。裴飞燕出国定居,强迫我租下她家的小店。
每个月交租金三百元。应交的租金是三千元呐!
我的门店,其实不是我的。说拆迁就拆迁。谁都用不着与我打什么实质性的交道。
“到哪儿去寻找门面呢?”
我的双眼渐渐的酸痛起来……我终于开了卷门,挪进店屋。
一个敦实黝黑的中年汉子跨进门来,朗声问道:“老板,你的存货卖不卖?”
半晌,我挤出了两个字——“难说。”
中年汉子随手拉了个塑料红凳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笑眯眯的说:“图个吉利——八万,怎么样?”
我说:“贵人说大话,小店惊当不起。我的存货不到两万元。”
中年汉子说:“有点儿儍。果真名不虚传。”
沉默了一会儿,中年汉子问道:“步行街的两万,值不值得八万?”
“步行街?”我内心里一惊——两年前我写过一篇《试论将状元街改造成步行街》,发表在本市的日报上,早已烟消云散了。
中年汉子说:“您想好再说,不急。您这位先生就是董学狐先生吧。”
我狐疑的答道:“是。您怎么知道的?”
中年汉子说:“嗯,好名字!敝人萧承何。昨日才闻足下大名,如雷贯耳。”
我苦笑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能之辈而已。”
萧承何说:“我就看中你这个无能之辈!给我当副手,怎么样?”
我问道:“副手?”
萧承何说:“哦——是副经理。你我肝胆相照,保证生意兴隆。”
我说:“行啊。反正我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走投无路了。我什么时候上班?”
萧承何说:“急什么?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外号呢?”
我说:“我没这份闲心思。”
萧承何随手从货架上取了个荔枝罐头,又顺手拿了个一次性茶匙,慢慢的品了一口。“好。有滋味。”
萧承何慢条斯理的说:“家乡人口顺,称我为‘空手道’。这次来到贵市,我是准备专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的。”
萧承何又品了一口。“美呀,到底是正宗货!伙计,你的这些存货都是宝,我都要了。连人带货,我都要了。”
我问道:“您的门面在哪儿?”
萧承何说:“原地不动,就在你这儿。听说状元街不拆迁了。你把存货卖给我,我立马聘请你当副经理。”
我内心在冷笑着:不拆迁了,我还卖存货给你,我还给你当副经理,我傻大头了?
我微笑道:“承蒙您的好意,我受宠若惊。不过,这件事我还得和爱人商量一下。”
萧承何说:“我知道你的小九九,怕吃了我的亏。把话挑明了吧——这存货,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这副经理,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你到我的家乡去访一访,打听打听——看我是不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我内心咯噔一下:糟了,碰上黑社会了!咋办呢?……他没带同伙来,谅他一时半刻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先和他斗斗嘴皮子再说。
我说:“这店不是我的。”
萧承何说:“哦——我知道。这租金我来交。”
我说:“卖掉自己的存货,又回店来当副经理,这状元街百多号小店,没这个先例。”
萧承何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是不是?你近两年的故事,我都知道!”
我内心一震:“都知道?!”
这两年,自己的故事,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不肯多报一百万元的工业产值,丢了镇长这“八品官儿”的乌纱帽。
代理镇委书记尚青云大大咧咧的多报一千万,立马提为副市长。
我的未婚妻水杨,瞧不起我这待命的“八品”,果断的投入了尚青云的怀抱。
一气之下,我“下海”了,帮朋友押运货车。
新任镇长阚远瞒着我为我补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见面我说他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我罚他多喝了三杯酒。
水杨的表妹“鬼迷心窍”,软缠硬磨的要嫁给我,结果拜了天地。
这些故事,眼前的这个不知道从那儿冒出来的萧承何他都知道吗?
萧承何不紧不慢的说:“昨天下午,水杨哭了。”
我随意丢出了一句:“尚青云打她了?”
萧承何说:“没有。尚青云也哭。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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